第二章40　『魔獸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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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焦急，但腳步慎重。

昴在森林深處——在朦朧的意識中，聽從琉卡拼命擠出的話語，持續在黑暗的夜晚中前進。

口乾舌燥，喉嚨緊繃的緊張感。屏住呼吸，消除腳步聲，在永夜的森林中前進、前進。雖然有些許迷惘，但看不到害怕前進的懦弱。

雖然有被雷姆痛打過嘴巴，但昴不認爲自己的行動沒有勝算。說起來，昴並沒有高估自己到敢在毫無勝算的場面中衝進去。

在原本的世界毫無理由地墮落，來到這邊的世界後，對自己的評價也是最低級——下面恐怕只有阿頓阿漢的程度。

正因爲做出這樣的判斷，所以不會做出踏入毫無勝算之地的愚蠢之舉。就算是絕對不能退讓的場面，也會尋找藉口，是個小人兼膽小鬼。

正因爲有自覺，所以才能找到被忽略的細線，爲了抓住答案而掙扎。

「回想一下現狀。魔獸要是那條狗的話……」

不管設下致死率多高的陷阱，設陷阱的終究是那隻弱小的幼犬。如果目標是能被小孩抱在懷中，外表的可愛度＝戰鬥力的那傢伙的話……

昴不會高估自己，因此，他看得見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

當然，在原本的世界裏，昴沒有機會和四足野獸交鋒，不過人和野獸的戰鬥在漫畫和動畫裏看過好幾次。

「幹嘛那麼從容！來啊！！過來！過……」

明明是賭上生死的戰鬥，卻絲毫沒有勝利的成就感和實感。有的只是讓身體變重的疲勞感，以及想盡快將方纔的殺意應酬從意識中消除的忌諱感。

菜月・昴不會引發奇蹟，能做的只有死纏爛打、掙扎、抵抗，對逼近的絕望大吵大鬧，讓對方感到困擾。

期待對手的弱小，這是很沒出息的求勝法。

在這裏的，只有昴，只有菜月昴。

無法解讀魔獸的意圖，把她拖到這裏的應該是那傢伙，它隨時都可以殺了她，但卻讓她活着。因爲活着的她動了，所以這次要阻止她。不懂它的意思，太不講理了。再幾步就到了，等等，好奇怪，不懂它的意思，該怎麼辦纔好？勝算、勝機，都看不見。能依賴的線，已經，什麼都沒有，只有……

無法阻止不祥的預感，昴屏息前進。

草木搖晃，感覺有人在草叢對面停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準備的對策就只有這個。

銳利的牙齒咬破厚實的布料，深深刺入內側的肉。

那是不可能傳到的距離，又或者是錯覺，只是幻聽。

看到那浮現在黑暗中的姿態，可以清楚知道。

「等你很久了……很不巧，你的對手已經不在了。」

多到不想去數，就算用上雙手雙腳來數恐怕也不夠。

雖然跟雷姆說要爭取時間，但結果卻是漂亮地排除威脅。稍微誇耀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吧。

放下心中的大石，回來的是用玩笑話穩定精神。

在上次和魔獸的戰鬥中學到的，就是即使被誇張地稱爲魔獸，但它的戰鬥方式終究還是在昴熟知的野獸範疇內。

配合裝備的貧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側，這個事實不可能爲眼前的狀況帶來任何變化。

發達的獸爪和塞滿嘴巴的牙齒，正是爲了切肉斷骨而特化的暴力結晶。

真是傑作，代替原本的梗達成了宿願。

「——嗚。」

「總而言之，啊啊，好痛。可惡，那女孩……」

現在不需要高昂感和勝利的餘韻，只有想確認方纔的爭鬥是否得到期望之物的焦躁感，一直勝過其他情緒。

「頂多就是知道那爪子和牙齒不是虛張聲勢……」

軀體大概可以跟大型犬匹敵，長長的四肢牢牢踩踏大地，支撐着不輸給昴的重量。

——在倒木的旁邊，有個少女被丟棄在那裏。

重新綁好鬆開的上衣，讓它發揮止血帶的作用後，昴吐出一口氣。

不過，上一次輪迴發生的事全都只留在昴的內側，這個事實不可能爲眼前的狀況帶來任何變化。

昴能做的，就只有將意識尚未恢復的少女庇護在身後，張開雙手阻擋，展現自己的意志。

然後，確認大型魔獸的存在後，昴的覺悟急速萎縮，原本就很薄弱的勝算也完全斷絕。

「而且那傢伙……」

時間的流逝變得非常曖昧，感覺視野扭曲歪斜，擦拭汗水直流的額頭，揉揉眼皮，貫徹初衷——貫徹旁觀到底的初衷。

「看招！喫我這招！！」

突然，原本在眼前的魔獸身影像溶入黑暗中一樣消失。

——要來了！

可是，昴不認爲這是偏離目標的想法。昴已經被碧翠絲親手解咒過，既然如此，如果他再度想對昴伸出魔手的話——應該可以先發制人。

——尖叫在森林的天空高高拖曳出尾音。

「哦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產生的異樣感令昴屏息，停下腳步。

姿勢不穩的前踢，威力離渾身解數還差得遠。但是，魔獸發出小狗般的哀嚎後翻滾，可見是造成了傷害。

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眼前，繞到昴的左邊，朝向前方伸出的手臂，長長的牙齒咬了上去。

發出微弱、細小的聲音。

意識沒有離開魔獸，昴瞪着那副異樣外表往後退。然後在稍微變廣的視野角落，有個吸引昴注意的東西。

牙齒打顫到快要發出聲音，昴咬緊牙根忍耐。

——方纔的一擊只是偶然。上一次，那傢伙一開始選擇攻擊腳，這次不過是相信這點才賭對的。

要說有什麼收穫的話……

如果演變成戰鬥，可以想見的優越性，那條細線就是支撐昴現在腳步的原動力。當然，這是在昴的立場處於最大限度的條件下。

但是，在場的只有菜月·昴。

「我不會輸的，對吧……？」

消失了。

昴想要奇蹟，但不可能成爲奇蹟。

「——沒有白費工夫，太好了。」

連同左臂抱住魔獸的身體，昴用力轉身。離心力讓魔獸的身體浮起，旋轉的力道讓魔獸的背部撞上身後的巨木。

對命運，頂多只能造成些微的擦傷。然後，如果那個限度就是極限的話，就該做到那種程度。

紅色雙眸和昴的視線交錯，幾乎要被壓倒性的敵意吞噬。

「喂喂，騙人的吧……」

「咿——！！」

紅色雙眸染上憤怒，唾液橫流的口腔中牙齒不斷互擊。

「別想了別想了，快停止。如果描繪最糟的模式，就會開心地跨越那條線，然後帶來更糟的狀況，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神的做法。」

突然的大聲量讓魔獸身體一震，往後跳開，壓低身體瞪着昴。

身旁的少女——被泥土和血弄髒的她，可以確認到確實還留有生命的氣息。她的氣色比方纔的孩子們還要好，除了些許外傷之外，被害程度極低。反而是左臂見骨的昴傷勢嚴重多了。

然而……

啊啊，原來如此，確實，這個，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

當然，可以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衣底下的肌膚慘不忍睹，刺進肉裏的牙齒挖開肌肉，隱約可以看見底下的白骨。

「害我擔心……唉，算了。要是女孩子身上留下傷痕，就得負起責任娶她當新娘子了。愛蜜莉雅碳，好像對一夫多妻制很嚴格。」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興奮狀態中忘記的痛楚，因爲直視傷口而復甦。那宛如燒傷的痛楚讓昴用力皺起臉。

大氣的溫度改變，空氣的流動紊亂，然後帶來異臭。方纔還只有鬱郁蒼蒼的草木和泥土氣味的森林裏，飄來讓人忍不住皺眉的腥臭味。

屏住呼吸，觸摸胸口確認心臟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既然如此，搖晃草叢的應該是藍髮的活潑女孩吧。

緩緩地，張開它的下顎拔出牙齒，舌頭無力地垂下。知道它完全停止生命活動後，昴大口吸回快要停止的呼吸。

與破壞森林寂靜的昴的怒吼相反，壓低身體的魔獸連一聲都沒有發出。只是靜靜地彎曲四肢，像在計算爆發的時機一樣瞪着昴。

草叢搖晃，矮小的四足身影從對面踏出。

如果是他們，或者是她的話，應該能輕易突破這種狀況吧。根本不會像昴這樣害怕到膝蓋發抖，然後就這樣死掉。

從樹木的縫隙間悄悄探出頭，看向飄來臭味的原因——然後知道，自己所依賴的細線被無情地切斷了。

和雷姆超乎常人的嗅覺不同，連昴跟常人一樣的鼻子都聞得到。那是生物特有的腥臭味——說得更直接點，就是野獸的臭味。

毫無根據的確信，但同時魔獸的身影消失了。

眼前，像這樣對峙的魔獸軀體比想象的還要大。雖然也有遠遠看過，但被壓倒性的敵意給震懾的影響很大。

配合裝備的貧弱，昴能準備的對策就只有這個。

「啊啊啊！這邊！喂，看這邊！怎麼了，怕了嗎！！」

對那呆滯的反應喘氣，昴當場跪倒在地。

魔獸很膽小，被昴的氣勢壓倒而逃跑是最好的。但是就像上次一樣，這些傢伙絕對不會放過被認定爲獵物的對象。

壓倒性的殺意在那句話爆發，寂靜的森林被狂亂吞噬。

「喂，住手……」

抬起頭，原以爲是聽錯風聲，但緊接着同樣的聲音又從正前方——昴衝出來的方向傳來。

左臂用力，肌肉緊繃。咬住的牙齒自然難以拔出，再加上纏繞上衣的效果，完全制止了魔獸的動作。

——腦海裏掠過那個光景的瞬間，昴當場跳起，右腳向後退。

但是，那個女孩……

乖乖等待雷姆會合纔是上策，這次沒有時間限制，最壞的情況就是睡在這裏，總會有辦法的。

發出怒吼，踢飛草木，朝魔獸擺出架勢的一角飛撲。

昴也用叫喊聲鼓舞自己，踩踏地面威嚇魔獸。

微弱的低語，視線的前方是魔獸轉動脖子，看着倒地的少女。就這樣用銳利的爪子抓撓地面，用緩慢的動作朝她走去。一步又一步，彷彿要將昴的心給削去。

放下心中的大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惡！！」

「不過，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打瞌睡……」

「喂，來啊，來啊！你也很火大吧，不過我比你更火大啊！！」

雖然聽到「嘎」的哀嚎聲，但昴沒有停止動作。爲了不讓牙齒這個兇器掙脫，他拼命揮舞身體，忘我地將懷中的獵物往樹幹、地面敲打再敲打。

昴爬行着，用緩慢的速度勉強爬到樹幹旁的少女身旁。

忍不住想哭的劇痛，銳利的痛楚直接毆打腦神經。

抱着左臂，背靠在樹幹上，昴吐出安心的氣息。

然後，最後——

——那東西和森林的深邃黑暗同化，全身覆蓋着漆黑的體毛。

仔細看，倒地的少女一動也不動，只有少女呻吟般的呼吸聲傳到這邊，以奇蹟來說，實現的願望也太寒酸了。

沒有力量，沒有魔法，沒有智慧，也沒有能臨機應變的聰明才智。如果能依賴奇蹟的話，昴會推開人羣搶先一步爭取到那個權利。他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男人。

「爭取時間是很好，不過就算打倒那傢伙也沒關係吧。」

「——死定了呢，這個。」

脫掉上衣，把到處都是破洞的執事服卷在左手上，爲了不掉下來而緊緊綁住，擦掉血後面向前方。

——全身捕捉到一股嗆鼻的野獸氣息。

等待對峙的對手露出破綻，野生魔獸竟然能做出如此高度的進退攻防，昴爲此戰慄。就這樣，視線追着消失的魔獸。

已經沒有該警戒的對象了，他舉起右手想要告知對方。

但是……

「——！」

從正上方朝倒樹揮下，敲碎魔獸的臉。

從那態度來看，哪邊是獵物已經一目瞭然，昴的鬥志更加高昂，乘着氣勢往前踏出一步。

壯烈的手感回到手臂，方纔還拼命掙扎想掙脫束縛的魔獸身體突然失去力氣。

在枝葉遮蔽光線的黑暗中，只有那對閃閃發亮的紅色雙眸無法忽視。它睥睨周圍，看起來就像在等待獵物被牙齒咬住的那一刻。

深呼吸，調整氣息，用指甲戳刺顫抖的膝蓋，咬緊嘴脣。用力到流血地咬破嘴脣，用痛楚讓意識清醒。

然後……

離開這裏，等待和雷姆會合吧。就在他這麼判斷的時候。

昴衝出來的方向，也就是和雷姆分開的方向。既然如此，搖晃草叢的應該是藍髮的活潑女孩吧。

草木搖晃，感覺有人在草叢對面停下腳步。感受到對方在觀察這邊的視線，昴露出苦笑。

喉嚨因驚愕而凍結，昴領悟到自己被痙攣的眼皮的震動，奪走了眨眼的瞬間。魔獸在那剎那，等待昴失去自己的時機。

針刺肌膚的刺激，是濃密的存在感無意識釋放的威壓餘波。光是「在那裏」，就足以讓本能感到恐懼。

魔獸佇立的森林深淵，有處倒木層層堆疊的地方。恐怕在那些倒下的樹木縫隙間，有魔獸的住處吧。

——方纔的一擊只是偶然。上一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蠢的傢伙——！！」

衣服破破爛爛，褐色的辮子鬆脫，白皙的肌膚到處滲血，趴倒在地的身體負傷到連遠看都看得出來。

「——可惡！！」

在那之中，對以咬人爲主力的對手最有效的，就是像現在的昴一樣用厚布裹住手臂的作戰。

——如果是愛蜜莉雅，一定不會猶豫吧。

「結束了！！」

針刺肌膚的刺激，是濃密的存在感無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小的聲音。

輕而易舉地打倒魔獸的威脅，從絕望中拯救少女，將故事導向完美無缺的快樂結局。厲害、帥氣、優雅。

聲音透過空氣，穿過森林，強烈地敲擊昴的耳膜。

突然的大聲量讓魔獸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雖然想帶少女回村子，但現狀是連這點體力都沒有。

空氣改變，肌膚如實感受到這樣的感覺，因疲勞而從額頭流下的汗水溫度急速下降。

爪子是假指甲，牙齒是裝飾品，雖然不期待這種發展，但知道威脅是真貨後，心情也只消沉到谷底而已。

這時，昴的耳朵突然聽到遠處傳來草叢搖晃的聲音。

準備好想說一次看看的臺詞，等待少女衝過來。

突然，昴用右手摸自己的臉頰，發現臉頰正扭曲着。嘴角抽動，做出笑容的形狀。

雖然這不能成爲什麼安慰，但一想到報了一箭之仇，心情就稍微痛快了點。

「總而言之，慢慢來……」

仔細一看，咬住左臂的魔獸瞳孔失去生氣，從碎裂的頭部流出大量鮮血，背上插着不知道是第幾次敲打時刺進去的樹枝。

「贏……了。」

叫喊、怒吼、威嚇，同時伸出左手牽制。

眼前的魔獸——似曾相識。

口沫橫飛，大聲叫囂，心臟像要爆炸的痛楚傳遍全身。

爲了掩飾傷口的疼痛，昴不斷重複沒有結論的思考。雖然想帶少女回村子，但現狀是連這點體力都沒有。

「咬了啊，你這，愚蠢的傢伙——！！」

跟上一次輪迴的終點，和昴演出死斗的帶角極爲酷似。乍看之下，額頭沒有角的存在，但假如是同一只的話……

魔獸的牙齒髮出尖銳聲響，咬碎昴後退的右腳原本所在的空間。只要遲個一瞬，神經就會被挖開的一擊，昴成功迴避，然後從正上方朝魔獸空蕩蕩的軀體用力一踢。

呆呆地，只吐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將被血和口水弄髒的上衣從左臂拿開。上衣底下的肌膚慘不忍睹，刺進肉裏的牙齒挖開肌肉，隱約可以看見底下的白骨。

如果要引發奇蹟，如果上天希望少女得救，那在場的應該要是更可靠、更強壯的英雄。

當然，可以想象與之相反的最糟狀況——

屏住呼吸，觸摸胸口確認心臟的跳動。在跳動，確實有在跳動，但不知道是快是慢。

「——呃！」

仔細確認那副姿態，昴摸着下巴搜索記憶。

「上次，意外地成功復仇了嗎……」

那微弱的叫聲似乎讓它感到恥辱，重新站好的魔獸瞪着昴，終於齜牙咧嘴地兇猛咆哮。

例如羅茲瓦爾，例如碧翠絲，例如萊因哈魯特。

鑑於至今爲止的實績，要在被狠狠報復之前先拉起預防線。即使知道這個世界會無情地扯掉那條預防線，挖開隱藏在下面的傷口，但那也是這個世界表達親愛的方式。

——那純粹只抽出威脅的異樣外表，正是魔獸。

按着左臂站起來，環顧浮現在黑暗中的光點，深深嘆氣。

雖然注意力都放在那可怕的字面上，以及實際上會奪命的咒術，但從更大的觀點來看，勝算也會浮現。

在夜晚的森林裏，紅色雙眸閃閃發亮——數不清的光點從正面的樹林對面窺視。

根據方纔的自我診斷，不魯莽行事正是昴的行動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