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6 『不乞求寬恕』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34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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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挖開的肩膀和大腿流血,呼吸急促帶着熱度,失去血色的臉是生命倒數計時的證據。
不立刻治療,停止倒數的話,性命會有危險。
即使如此,只要使用治癒魔法就一定可以得救,是絕對可以得救的傷勢。
「可是,爲什麼……」
在被炸飛的磨粉小屋旁,餘火燻燒的殘材飄出焦臭味,水位逐漸上升的帝都裏,昴和「敵人」對峙。
沒錯,只能用「敵人」稱呼的託德・芬格。
——不想用「敵人」稱呼託德。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託德就一直讓昴喫盡苦頭。好幾次性命都被盯上,實際上也被奪走,死亡和恐懼深植在內心,孕育出因緣。
『修德拉克之民』居住的森林被燒燬,導致他們全軍覆沒。在城郭都市古拉爾的奇襲中,弗洛普被殺死了好幾次。在攻略古拉爾的市政廳的作戰中,他甚至嚐到了在走鋼絲的繩子上被點火的滋味。
要打倒異形化、變成怪物的敵人,也需要託德的協助。彼此都知道,少了任何一方都會沒命。
「我積極地懷疑他人,你消極地相信他人。就算說了一大堆,價值觀還是不同。」
「——我不會乞求你的原諒。」
然後——
“人狼”這個字眼傳入耳中,讓我本能地感到厭惡。
「擅自變成人狼……!」
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嗚、咿……」
然後,現在他終於不得不從遭受前所未有的災難襲擊的帝都撤退,託德爲了保護未婚妻,展現出與昴等人聯手合作的態度。
在昴的心中,斧頭是託德的代名詞。
昴和託德沒有任何交集,不管是想讓他了解的事,還是託德覺得不用瞭解的事,都沒有。
「嘎——」
就這樣,抱着無處宣泄的悔恨——
託德已經對昴品頭論足完畢,所以纔會是現在。
「咻」的一聲,那冰冷的聲音讓昴的喉嚨發出聲音。
「哦噗!」
「——到此爲止。」
昴拼命地推回去,同時在痛楚中大叫。
——在這個世界,有幾種光是存在就會被忌諱厭惡的生物。
即使什麼都不知道,昴的靈魂也明白——被稱爲“人狼”的存在,在這個世界是多麼異質的存在。
「不對!我、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
這樣的話——
野獸的呼吸、頻繁造訪的地鳴、各處都還在持續混亂的帝都,是所有聲音都恣意暴動的噪音地獄。
無論如何,都要在那之前——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
那是遠離帝都中心的昴他們所在處的遠方——都市最深處,水晶宮對面的蓄水池,擋住大量水源的水壩到達極限的臨死慘叫。
在無力地滑倒在屋頂邊緣的昴面前,救了自己的兩人——愛蜜莉婭和雷姆,正在爲昴的事情而大聲交談着。
「那個人——!!」
穿過昴語塞的空隙,託德壓低姿勢衝過來。
△▼△▼△▼△
可是,希望他不要瞄準。
「啊啊啊啊啊啊!」
「你跟我起過好幾次衝突,那是我和你之間的問題!不是因爲你的真面目,也不是因爲你的血統煽動了我!」
「你內心深處應該也知道,我們無法互相理解。」
然後,思考因疼痛而分散,扔出斧頭的「不可視之手」動作中斷——空中的斧頭被奪回,託德的前踢貫穿昴的胸口。
昴在喉嚨深處壓抑呻吟,鮮血從他的耳朵流出。
事實上,如果沒有託德的協助,要找到對付滿坑滿谷的殭屍的有效策略,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要嘗試多少次才能讓所有人都成功逃脫。
簡短地,重新將意志化爲言語,託德朝昴的方向踏出一步。
腳、胸、頭和背,還有,落在眼前的斧刃——
瞬間,貫穿右腿的灼熱觸感,將昴的視野染成鮮紅。
昴將託德視爲敵人的理由,只存在於昴的心中。
不過,他不是持續沉默——而是笑了。
託德說無法互相理解,真的是這樣嗎?昴持續思考。
昴用包含「不可視之手」在內的三條手臂抵抗,但小孩的雙手和除了看不見以外沒什麼優勢的權能,根本無法推開託德。
在昴的心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將昴放在地板上的她,連忙讓昴坐在屋頂邊緣。
以昴不知道的理由對世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人狼』的存在,也一直揹負着絕對無法被原諒的詛咒。
除此之外,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無毛的亞人族被視爲不吉利的存在,在古斯提科聖王國,頭髮和眼睛越接近黑色就越會被精靈討厭而遭到疏遠。
然而——
他冷酷地扭曲臉頰,瞳孔中燃起血色的憤怒——
「可惜,只有那樣是不正確的。」
咆哮的同時,她用盡渾身力氣揮下斧頭。
刺在腳上的小刀好幾次撞擊地面,劇痛竄過全身,但比起疼痛,昴更想遠離那東西,所以他邊哭邊忍耐滾動。
聽到昴的低語,託德眯起眼睛。就算不說,昴也知道他是在催促自己快點說清楚。
——但那不是因爲託德的血統或出身,而是他本身的行爲和昴無法相容,所以只能起衝突。
順着他的催促,昴告知。
幫助卡秋婭,協助雷姆她們逃出,合力打倒強敵殭屍,然後又想殺昴,逼他改變想法,最後變成狼人。
託德的雙眼因漆黑的殺意而冰冷無比,昴的心臟則像警鐘一樣快速跳動,試圖讓心臟凍結。兩人之間,斧頭的刀刃正僵持不下,但如此激烈的推擠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要對別人的出身說三道四,就是這樣。搞不好母親是跟狗睡的,這麼說來,家裏後面從以前就住着一隻大狗,該不會那就是我爸吧?」
因此,在這個世界,狼人的存在,以及繼承狼人血統的狼半獸人——『人狼』的存在,也一直揹負着絕對無法被原諒的詛咒。
在託德的意識被巨響吸引的剎那,昴擠出所有力氣。
用力伸過來的白皙手指,用從外表想象不到的強大力道將昴的身體拉近,然後抱起。毫不猶豫地抱起渾身是血和泥巴的昴,少女——愛蜜莉雅「嘿咻」一聲彎下膝蓋。
從旁人看來,這是多麼滑稽又悽慘的互相殘殺。
「——不可視的・神意。」
要是再晚一點,昴就會如愛蜜莉雅所說被洪水吞沒吧。那樣的話,應該就無法得救了——
「在這裏殺了我,要怎麼跟殭屍……」
「——!?」
託德被那把要雙手才能抱住的冰槌用力地打飛。
半妖精的存在,在這些被忌諱厭惡的生物中處於突出的立場,作爲過去差點毀滅世界的「魔女」的親屬,不管在哪個國家都一樣不被善待。
悔恨和苦澀湧上心頭,昴將手放在胸前。
所以,背對受傷的託德時,他發動「不可視的・神意」保護自己的頭。因爲覺得如果要下手,一定會瞄準能確實殺死自己的頭部。
「別、別這麼說……!我哪有覺得隨時都死無妨,也沒把別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我根本不想死!」
用兩隻腳站立,用兩隻手使用道具,用兇暴的牙齒咬碎對手的性命。變化成那樣的存在——不,是顯露出真正的姿態。
沒有輕薄也沒有從容,託德的口氣裏有着明確的焦躁。
用沒拿斧頭的手撩起頭髮,託德張嘴大笑。毫不在意頭髮和額頭被血弄髒,託德張大嘴巴爆笑。
以昴不知道的理由對世界感到空虛、感到怨恨,對那樣的託德——
「等一下!我馬上叫會用治癒魔法的人……」
外表和昴沒有不同之處,但體內卻流着決定性不同的血液。
就這樣,兩人在自己面前這樣交談的場景,到底有多久沒見過了呢,這樣的思考掠過腦海——
沒有鍛鍊的技巧,沒有特別的武器,也沒有壓倒他人的王牌。
「——別撒謊了。」
「你是怪物,比那些殭屍還像怪物。」
「雷姆!太好了,快治療這孩子的傷!我得快點把昴……」
「不對……」
他不知道任何背景。
用手按住斧頭的刀背,託德想用全身的重量殺死昴。
「呼、呼……噗哈!」
移動仰躺的身體,只有現在忘記腳被小刀刺中的痛楚,全力往旁邊翻滾,讓「不可視之手」抓住的斧頭刀刃逃到頭旁邊的地面。
昴無視愛蜜莉婭的話,試圖站起來,她見狀皺起眉頭。但是,她的斥責沒有說到最後就中斷了。
他並不是想讓託德的所作所爲一筆勾銷。
「——愛蜜莉雅。」
最後,帶着這樣的悔恨和敗北感,昴的意識中斷了。
然後同樣地,在各種亞人族混居的佛拉基亞帝國,也有兩種被忌諱厭惡的種族——土鼠人和狼人。
「纔不是咧!對你的出身說三道四的人是你!」
託德的態度,終於在昴的眼中變得清晰。
簡直就像菜月·昴的存在,是與那個聲音產生共鳴而存在。
是被咬着拖進水裏,還是頸骨被毫不留情地咬碎,不管怎樣,眼前愛蜜莉雅都來不及救他。
「那邊的孩子,過來!」
他不知道帝國忌諱狼人和土鼠人的事實,也不知道理由是他們背叛了活在古代的女性愛麗絲,也不知道愛麗絲的真實身份是尤爾娜・米希格蕾,也不知道她愛的皇帝不是文森特・佛拉基亞。他什麼都不知道。
太強了,沒錯,他太強了。
然後,雙手揮舞冰槌,銀色長髮躍動,身穿白色裝束,擁有絕美側臉的少女——
擠出聲音,昴用因憤怒和痛楚而混亂的腦袋低語。
「喂喂,擅自是什麼意思,那可不是你指使的……」
說起來,那跟昴的主張有出入。不管選不選,昴都不打算傷害卡秋婭,那種藉口根本是找錯對象。
以佛拉基亞帝國的標準來看,這場賭上性命的戰鬥實在太過低次元——這就是菜月·昴和託德·芬格,無法互相理解的兩人之間的決戰。
所以——
第一次攻擊深深刺進左肩的傷口,第二次攻擊則是重疊在傷口上。衝擊迎擊人狼的氣勢,被撞飛的巨軀掉進濁流。
「太不協調了!自己一副隨時都死無妨的眼神,卻把別人的性命放在自己擅自衡量的天秤上,一旦事情變成這樣就拼命抵抗。噁心死了!」
要是逃得慢了,他也會被洪水吞沒吧。被那股水勢吞噬的話,就算是託德也無計可施。
「你還不死心啊,只要離開帝都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多虧有你們的協助,才能把卡秋婭送到城牆,之後就不要你比較好。」
愛蜜莉雅的反應沒有傳達出緊迫感和悲慘,但被粉塵爆炸炸飛的磨粉小屋遺蹟,還有在準備完成前託德拖着殭屍跑過的道路,全都被暴漲的河水給淹沒,那股絕望感實在驚人。
「好險……差一點就被水吞沒了。」
帝國兵的制服,從破爛上衣露出的傷口開始癒合,肌膚被和髮色相同的獸毛覆蓋。頭部的鼻子突出,嘴巴像裂開一樣變大,長齊的白牙開始變得銳利尖銳,外表變成猙獰的野獸。
在目瞪口呆的昴面前,託德眯起眼睛,只肯定了一半的疑惑。昴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託德對屏息的昴說出另一半的答案。
雷姆眼角下垂,露出些許安心,昴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是過度使用「不可視之手」的反作用,侵蝕昴的身體,敲響危險信號。但是,現在只能仰賴它了,不然落下的刀刃就會割開昴的臉。
化爲狼人的託德,朝低喃的昴揮舞斧頭飛撲過來。
「你很、難纏耶……差不多、該死了吧……!」
在斧頭的軌道上,昴從胸口伸出黑手,用抓起的瓦礫介入,將託德的頭在被斧頭追過之前彈飛到另一側。
「我……不會殺你……!」
「沒有自覺才惡劣,你是在選擇性命,要救誰、讓誰死,都是你自由決定。討好你、對你示好的人你就會疼愛,不是那樣的人你就毫不在乎。我呢,不管是討好誰、對誰示好,都不會猶豫……」
沒有一件事是昴所期望的,昴抱持正面情感時他就會做出負面行動,昴心情積極時就會引發負面問題。
「我不會殺你,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她瞪大藍紫色的瞳孔,美麗的瞳孔映照出眼前的光景。
被刺中的腳很痛,被踢中的胸很痛,撞到的背很痛,頭也一樣很痛。要是這把斧頭刺中臉,那會痛到死掉。
「——哦!」
「運氣好的話,剛剛的爆炸會連我也一起炸飛吧?如果是那樣,期望落空真是遺憾。」
「去死!」
所以,只差一步。
「——呃!」
刺在腳上的小刀劇痛,以驚人的氣勢在體內流竄,但意識反而清晰,連在自己胸中沸騰的怒火都變得明確。
擔任誘餌被殭屍啃咬,被捲入粉塵爆炸而受傷,最後斧頭還插進自己身體,卻還是若無其事。
突然傳到耳中的聲音,像是要刮搔昴的靈魂。
——昴並不知道這個世界排斥狼人的歷史。
只是從結果來看,當昴『死亡迴歸』,爲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而奮鬥時,託德所引發的事情就被抵消了。
「——那傢伙呢!?」
最嚴重的是在『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大屠殺。坦薩、伊德拉、赫萊茵、維茨、古斯塔夫、努爾爺爺,以及其他衆多孤島的同伴們都被殺死了,但是,昴甚至顛覆了這個結果。
託德的說法讓昴感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臉頰僵硬。
在衆多軍人、戰士以鍛鍊的技巧和武器互相競爭的帝都魯普加納攻防戰中,迎接重大局面的昴和託德的戰鬥,卻是如此難看又拙劣。
「好險……差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混蛋……」
就這樣被推倒,就算脖子被咬斷而喪命,就算被送回這場戰鬥中的某個時間點。
託德跪在地上,恨恨地低喃。他回頭看向遠離的昴,左肩深深插着斧頭的刀刃。
就這樣,爲了擊落互推的刀刃,握着斧頭的託德也使出全力。
「——決定了。」
取而代之衝過來的,是藍色瞳孔燃燒怒火的少女。
昴的右腿,大腿被小刀刺中。
託德看着沉默的昴,露出猜錯的表情皺起眉頭。
「爲什麼啊!」
但是,就算沒了斧頭,現在的託德還有別的武器,就是牙齒。
「雷姆!太好了,快治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毫不猶豫地抱起渾身是血和泥巴的昴,少女——愛蜜莉雅「嘿咻」一聲彎下膝蓋。
用力踩踏屋頂地板的腳步聲響起,接着是劃破空氣的聲音。
昴的鬼氣逼人和流血,讓託德理解到「不可視之手」的反作用。只要時間拖長,昴就會先到達極限。
緊接着,壓在昴身上、牙齒即將抵達性命的託德身體,被從旁敲擊的驚人衝擊給撞飛。
劍狼在帝國是最受尊崇的東西,同時,害怕被劍貫穿而逃跑的狼是最受唾棄的東西。
昴也用「不可視之手」擋下斧頭,無法仰賴權能來防禦牙齒。
只差一步,昴就能在無法割捨的心情下,和託德並肩同行。
「……雖然,不是沒事。」
「啊……?」
像電擊一樣閃過腦海的名字,昴的嘴巴無意識地念出。
託德將斧頭從自己肩上拔下來,一邊轉着一邊如此宣言道。昴聽了無言以對。
伴隨着吆喝聲,愛蜜莉雅跳起來,踢向身旁建築物的牆壁,然後又往上跳。就這樣跳到建築物屋頂的愛蜜莉雅,懷中的昴「咦?咦?咦?」地翻白眼,理解慢了一拍纔跟上。
「——不準碰。」
也不想了解。要是知道了,感覺就會以那個爲理由原諒託德。所以,不想知道。昴不想因爲無可奈何的理由原諒託德。
託德一點點地改變站立位置,以浮在空中的斧頭爲中心警戒着昴。昴也用力咬脣,越過浮在空中的斧頭悲痛地瞪着託德。
這點很叫人悔恨,悔恨到無以復加。
不顧一切地大叫,昴讓黑色的手介入揮下的斧頭軌道。
「——呃。」
那就是恐懼——對無法理解的「死亡」帶來的恐懼。
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那個聲音也沒有被任何事物干擾。
昴聲音顫抖地控訴,託德閉上充血的紅色右眼。
託德時不時會和自己發生衝突,而他不爲人知的祕密,讓我在得知之後不知道該產生正向還是負向的感情。但比起這個,我更感到恐懼。
「你那奇怪的戲法,也快到極限了吧。」
在咬死昴的前一刻,被愛蜜莉雅揍飛的託德。
昴抱着必死的決心躲開斧頭,結果託德反而倒在斧頭上。
「——你是半獸人?」
取而代之,昴用自己的手拔出刺在腳上的刀子。
即使現在快要被殺了,牙齒的尖端在要挖開脖子的前一刻,昴還是大叫。
面對聲音粗暴、態度盛大的昴,託德丟出冰冷的一句話。
「你驚訝的方式和我預想的有點不一樣。就算你驚訝於我是半獸人,但你驚訝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因爲我是人狼。」
眼下,抱着昴的愛蜜莉雅着地的建築物下方道路,被以驚人之勢奔流的濁流給淹沒,吞噬一切。
「請等一下!這孩子!這孩子就是昴!這孩子自稱菜月・昴……」
託德瞪着昴,眼神裏寄宿着比之前還要明確的感情。
「囉嗦!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那樣!」
「等一下,冷靜點!你在找誰……啊!仔細一看,你傷得好重!得快點治療……」
知道這點的昴,鬥志也爆發了。
少女肩膀上下起伏,喘着大氣,將揮舞斧頭的手臂抱在胸前。就這樣,她顫抖的手將斧頭丟進水裏,當場跪在地上。
——那就是託德・芬格的最後通牒。
「爲什麼?」
他露出像在應付不聽話小孩的表情,視線朝向浮在空中的斧頭——在託德眼中看起來是那樣吧,被黑色之手抓住的兇器。
「你,沒事吧?」
眼前,變成狼人的託德身體被彈開,映入視野的是閃閃發光四散的冰之碎片——散落的冰之碎片,是來自於冰做成的錘子。
在遠古時代,土鼠人和狼人這兩個種族,背叛了佛拉基亞帝國最受愛戴的女性,因爲將她逼上死路的罪過,揹負了永遠無法被原諒的罪孽。
發出巨大的水聲和水柱,這次人狼——託德・芬格真的沉入水底。
昴用包含「不可視之手」在內的三條手臂抵抗,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拼命凝視的昴,被愛蜜莉婭發現腳上的傷。原本要將昴放在地板上的她,連忙讓昴坐在屋頂邊緣。
與那個獨眼戰士,那個殭屍的戰鬥也是如此。
是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細一看,你傷得好重!得快點治療……」
「以爲和其他人分開,敵人也收拾掉了……真是了不起的演員。」
「咿、咕嘎啊啊啊!!」
執着地狩獵狼人的帝國,諷刺的是,其國徽是被劍貫穿的狼。
「——嘎。」
託德的執念連激流都能抵抗,只爲了咬碎昴的性命。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爲了不讓負傷的負面影響在戰鬥和狩獵中發揮,種族進化後所得到的恢復力。昴在這個異世界也看過好幾次這種恢復力。
就在那個瞬間。
「咦!?這孩子是昴!?可是,很可愛耶……?」
這個帝國的憤怒也波及到其他國家,如果在自己國家發現土鼠人或狼人,就會被越過國境送到帝國處刑。——這就是俗稱的狩獵土鼠和狩獵狼的歷史。
但是——
「沒那個時間了!要是放着不管……」
裂痕隨着巨響在整面止水牆擴散,流進帝都的水勢和水量一口氣暴增。那已經是在無海世界中湧來的大浪,沖走帝都的波濤搖晃都市,餘波也傳到互相廝殺的昴他們腳下。
被刺中的腳不可能站得穩,昴的身體發出哀嚎向後倒。後腦杓和背部用力撞擊地面,原本就分散的思考變得更加四分五裂。
「去死。」
託德將斧頭從自己肩上拔下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海世界中湧來的大浪,沖走帝都的波濤搖晃都市,餘波也傳到互相廝殺的昴他們腳下。
託德唾棄地斷言,他的身體伴隨骨頭的嘎吱聲開始變化。
「——被看到了嗎?失敗、失敗。」
全力揮舞斧頭的託德,無法抵抗那股力道。斧頭落在昴的頭旁邊,託德也倒在地上。
被說中了。昴一直警戒着託德。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對你……」
被那把斧頭劈開腦袋的經驗不只一、兩次。即使從託德手中搶走,也絲毫無法安心。昴將它納入視野角落,咬緊牙根。
被過度使用的「不可視之手」,從昴的胸口伸出,擋住逼近鼻尖的斧頭,爲了不讓震動的刀刃落下,昴動員自己的雙手,用三條手臂抵抗殺意。
「你纔是,好好治療自己的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跟你這樣互瞪……」
「不過,這樣就不用顧慮什麼了吧?人狼就是要吊起來,這種詛咒在血液裏流動着,你也是——」
那是方纔託德拿在手上的小刀。在衝過來之前,趁昴思考停止的空檔扔出,結果被昴完全中招。
然後,笑完之後緩緩搖頭。
「嗚、啊啊啊啊——!!」
彼此距離縮短的跡象讓全身細胞發出悲鳴,昴立刻命令伸向空中的「不可視之手」,抓起斧頭扔向託德。
——那一瞬間,託德沒有放過。
然後在背後,尋找被雷姆一擊打落水中的託德——找不到,這次是真的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他也……
被看到絕對不能被看到、不想被看到的東西,聲音裏頭有着對自己的失策,以及對對手的強烈憤怒。
人狼撲過來時,昴彈飛的斧頭不知爲何到了少女手中,然後回到想要咬碎昴的主人身邊。
「爲什麼!我根本沒打算傷害卡秋婭小姐!也沒打算跟你打!可是!」
是忘記呼吸,還是屏住呼吸,總之就是被強行中斷。
真的沒有可以順利進行的方法嗎?
「託德,你這大混蛋……」
面對昴的平靜宣言,託德什麼話都沒回。
那一步很大,後腳蹬地的速度爆發。目標是斬殺昴,將昴視爲不明所以的恐怖對象,抱着不讓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就活下來的覺悟。
「……你這可恨的傢伙,到底要恨我到什麼地步。」
因爲——
面對壓倒性的光景,愛蜜莉雅鬆了一口氣。
「像你這種用喜好決定他人生死的傢伙,我怎麼可能跟你打交道。」
閉合的銳利牙齒被刀子擋住,再度被推倒的昴,臉被咬住刀子的狼人口中流出的口水滴答滴答地弄溼臉頰。
閉着一隻眼,託德用不帶熱度和溼度的眼神,窺探昴的瞳孔。那眼神裏,沒有方纔爲止對昴的品頭論足。
是亞人,而且——
不習慣的劇痛讓昴邊慘叫邊用雙手架起拔出的刀子,插進咬過來的託德牙齒縫隙。
「別裝傻了,你也是隱約察覺到才擋下剛剛那一擊的。不是對殺氣有反應,而是一直保持警戒吧?」
就這樣被推倒,就算脖子被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存在就會被忌諱厭惡的生物。
然後,少女——雷姆的淡藍色瞳孔,和昴的黑色瞳孔正面相對。
「嘎、啊啊啊!?」
狼人,正如他所宣言的姿態。
疲憊不堪的昴和即將遠離的愛蜜莉雅,都無法阻止託德的兇行。
那是——
昴忘記腳痛,視線迅速掃過被濁流吞噬的帝都街道,尋找託德的身影。老實說,他連自己是希望找到託德,還是不希望找到託德都不知道。
斧頭的刀刃深深插入,割開鎖骨挖進內側。根據情況,傷口深到可能會傷到心臟,但擦嘴吐血的託德沒有瀕死的孱弱。
——不能說沒有想過要殺了他。
在致命的斧頭周圍,昴和託德的意識被駭人的巨響奪走。
——然而,託德現在的說法——
「呼、呼、呼……」
希望什麼事都不要發生。
最後,滾了十次還是二十次後,昴的身體撞上建築物的殘骸,強行停止滾動。他用手撐着地面,從割傷的額頭流着血站起來——然後,看到了那個。
在現代,土鼠人們活用自己的能力,潛藏在不引人注目的土裏生活,而狼人們爲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僞裝成犬人,公開宣稱自己是狼人的,在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中被視爲最強的『贊禮者』赫魯貝爾。
「人、狼……」
△▼△▼△▼△
每次昴都「死亡迴歸」,對應託德設下的襲擊,結果就是持續將他引發的慘劇化爲烏有。
「——可是,你覺得自己可以決定要不要救卡秋婭吧?」
「失敗、失敗,完全中了你的策略。」
坐在屋頂邊緣的昴,從他背後隨着水花一同探出臉的狼人,張開大口正要咬住昴的脖子。
帶着那股憤怒,託德粗暴地拔出插在自己肩膀上的斧頭。被粗暴對待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但馬上止血。
不知道託德身爲狼人,度過了怎樣的人生。
被奪走性命的人,對想要奪走性命的人,說出不協調的話。
「爲什麼……!」
「——是狼人。」
結果,土鼠人捨棄祖國,挖洞逃往國外。而不知道如何逃跑的狼人被追殺到滅絕,一個不剩地被狩獵殆盡。
昴就這樣順勢往旁邊滾動,遠離託德和斧頭。
「不對……」
咬緊牙根,拳頭壓在地面,昴撐起身體。
隱藏在漆黑殺意後方的感情,第一次若隱若現,昴知道那是什麼。至今爲止,他在鏡中看過無數次。
就這樣,牙齒被推回來,朝昴的脖子逼近。
瞬間——
可是,昴的思考卻被堵住。
少女回過頭——眨眼的藍紫色瞳孔,和昴的黑色瞳孔互相凝視。被她那美麗的眼眸給迷住,昴不禁屏息——
「不要把我的『敵人』當成是血統的理由。」
「不要!」
「不要,我……絕對、不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