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43 『然後,誰也不知道——』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773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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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醒昴的,是落在臉上的水滴觸感。
以一定節奏拍打臉頰的冰冷水珠,將意識拉上水面。隨着意識清醒,活着的真實感慢慢浸透昴的身體。
最簡單易懂的,就是沒必要化爲言語的原始強烈刺激——痛楚。
「……痛啊。」
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痛苦,像是在歡迎昴的清醒而前來擁抱。一旦受到最初的刺激,就無法避開接踵而至的痛楚。
裂開的額頭、折斷的右臂、因劇烈衝擊而嘎吱作響的背脊都在慘叫,不過發出更大哀嚎的卻是……
「好痛、痛死了……」
看向造成過度疼痛的原因,只見右鎖骨附近被兩根手指粗的樹枝貫穿。前端被血染紅的樹枝,就算做好會更痛的心理準備想要拔除,但被肉緊緊咬住根本動也不動。
在失去意識之前,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回想起來……
回到這裏了。
每次想起他們的死狀,昴的心就會被痛楚和悔恨削切。明明如此,卻連應該看到的他們的屍體都被奪走。
抬起頭,伸長脖子窺視對面,昴就會面對無法逃避的現實。連逃進想象裏,沉浸在昴被趕出去後現場發生奇蹟,有許多避難者逃過一劫的幻想都不被允許。
就算再怎麼懦弱、脆弱、愚蠢,就算無法改變那樣的自己,但還是想當個隨時都在尋求勇氣,好讓自己能從那樣的自己向前邁進的人。
對看不見身影,但爲了昴盡心盡力的人道歉。
嘴角溢出血泡,像上岸的魚一樣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逆流的胃液灼燒喉嚨,搖晃的膝蓋隨時會倒下,只有左眼的視野因汗水而模糊。
好小,真的是好小的兔子。大小跟昴的拳頭差不多,乍看之下跟倉鼠的大小沒有太大的差別。由於耳朵的大小足以匹敵其他部分,所以說是掌中寵物的話,看起來又有點大。
雖然不想想象,但被那隻猛獸喫進肚子裏——一樣因爲數量問題,所以想象起來也不切實際。搬運屍體的方向還比較能理解,可是昴想不出猛虎花費那麼多勞力,把屍體從昴面前藏起來的理由。
畢竟,昴在失去意識之前,已經看到有好幾條性命被那隻猛獸奪走了。
走路速度緩慢,體力也幾乎耗盡。搜索的手腳遲緩無力,光是巡視附近一帶就花了兩小時以上。
「所以……我……」
穿過破損的龍車一部分,繞過被掃倒的大樹,昴的指尖終於抵達目標高度——回到帕特拉修捨身投出的地點。
避難者總共四十二名,就算所有人都變成屍體,要全部搬出去也不切實際。包含帕特拉修在內的地龍也得算進去。
小腿肚有燒灼感,銳利的銼刀毫不留情地削去肉和骨頭,過度的刺激讓昴真的翻白眼,喉嚨深處噴出泡沫。要是頭就這樣垂下昏過去就好了,但劇烈的痛苦卻不允許他失去意識。
連自己的呼吸,在這份寂靜面前都顯得太過吵鬧,昴要求痛到抽筋的喉嚨發揮到極限的隱密性。重複短促的呼吸,拖着腳的昴朝「聖域」深處——愛蜜莉雅所在的建築物前進。
「嘎、嘎啊啊啊啊!!」
接近墓地,心跳高亢,頭蓋骨裏血液流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從空蕩蕩的胃袋逆流的胃液灼燒喉嚨,搖晃的膝蓋隨時會倒下,只有左眼的視野因汗水而模糊。
昴確實用單邊視野看到帕特拉修被咬碎的瞬間。爲了昴捨棄一切的忠龍,被咬碎的瞬間如今還烙印在眼皮裏。將之視爲夢境,逃進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是對爲了昴而燃燒生命殘火的帕特拉修的侮辱。
不如說,不是活着的力氣,而是死的力氣才集中起來。
第一,想要查明「聖域」發生的謎樣無人化現象的真面目。至少,想要掌握到一部分的原因,這是未來必要的要素。
昴想起自己的存在,到底引發了多麼無意義的慘劇。
粗暴地舉起左手擦拭眼睛,然後再次前進,接着他察覺到一件事。
大量的血跡。
什麼都沒有。
「話雖如此……」
想象慘狀而表情扭曲的昴,無法接受眼前出現的光景而翻白眼。
「——嗯。」
瘦削的青年拼死抵抗,但還是連一道擦傷都沒能造成就被打倒。連同龍車一起被吹飛,被拋出車外喪命的女性。被一揮手臂就如枯木般折斷,屍骸悽慘無比的老人。
到處都找不到。
已經沒有恐懼,也感覺不到痛楚,不知道意識爲何還存在。
嘴角溢出血泡,像上岸的魚一樣痙攣。昴的耳朵還能運作是奇蹟,也是神殘酷的惡作劇。
如他所擔心的,「聖域」化爲無人之地。在應該在的愛蜜莉雅消失的當下,昴對這個地方就不再執着。
老實說,所有人都活下來是最好不過。但是,昴的身體最清楚,那種美夢是不可能實現的。
「混在殘骸裏的貨物、衣服碎片,還有……」
只不過,到這裏的路上,昴果然沒遇到任何人。
爲此花費的代價,必須得由昴來支付。
踏入「聖域」,長着青苔的兩根柱子代替入口。穿過柱子進入「聖域」,昴一邊重複低沉安靜的呼吸,一邊環顧四周。
彷彿在證實昴近乎確信的想象,被猛獸爪痕刻劃的現場到處都是大量的血跡。恐怕周圍都飄蕩着嗆鼻的血腥味,但昴的嗅覺被大量附着在身上的血液麻痹,所以聞不到那些味道。
在那前方有什麼在等待着自己,爲了將與失去的生命相稱的價值烙印在眼中,爲了贖罪而打算花費自己的生命,爲了尋求哪怕只有一點點勝算的契機。
現在的昴並非想活而活着。只是在該死的時候沒死成,必須先填補活下來的理由才能死。
在緊要關頭卸下僞裝,暴露出底下懦弱的自己,昴痛恨到想詛咒自己。即使如此,昴還是壓抑住那樣的感情,沒有放緩腳步。
沒有殺死昴——受了那麼重的傷,昴還能像這樣存活下來,實在很難相信吧,但連一具屍體都沒看到就回去,這在關鍵部分未免太天真了。說起來,加菲爾的目標應該是昴纔對。
就算被第二擊殺害,只要能掌握對方的真面目就沒問題。
爲此付出的犧牲,必須得留在昴的心裏。
從肛門侵入的威脅和從上方進入的威脅在體內激烈衝突,像是在競爭一樣往左右亂咬臟器,將菜月·昴變成肉醬。
稍微環顧四周,果然還是沒有拉姆的身影——恐怕是已經變成屍體的她的身影。
取回一切,完成一切,讓一切走上正確的道路,昴有這個責任。
掠過心頭的,是以溫暖爲由的些微痛楚。那是對被襲擊的宅邸裏頭的人,以及沉眠少女無法割捨的留戀和罪惡感。
連蟲鳴都聽不見,傳到耳裏的只有偶爾吹來的風搖晃樹葉,葉子與葉子互相摩擦的聲音。突然,有個微弱又斷斷續續的叫聲介入。
不同次元的劇痛毆打昴的腦袋,痛到打滾的昴倒在地上。貫穿鎖骨的樹枝因衝擊而折斷,帶來尖銳的痛楚。痛楚、痛楚、痛楚。
「就算被搬出去……」
「回來了嗎……加菲爾……」
「呼……呼……」
慘狀的結果。爲了讓昴逃跑,真正賭上性命的村民們的殘骸,盡忠的結果,被撕裂成兩半的地龍亡骸。
第二,確認留在「聖域」的愛蜜莉雅是否平安。發生無人化現象的話,她的安危也不例外。和第一個理由有關,這邊也想確認。
鋼鐵之心,昴視爲目標的那東西,和失去感情歸宿的現在心境實在相差甚遠。只是在極度憤怒、無法理解、耗損殆盡之後,內心爆裂罷了。
賭上性命得到結果,明明在自己心中堅定地如此發誓,但表情卻離決心相去甚遠,眉毛下垂、咬着嘴脣,手腳顫抖到無法忍受。
回到「聖域」的理由有三個。
接受愛蜜莉雅不在場的事實,思考下一步行動的昴,內心非常平靜。
該往哪邊走,猶豫只有一瞬間。
——————
愛蜜莉雅不在,但沒人使用的牀單凌亂不堪,倒下的椅子直接翻倒在地。不知道這是抵抗無人化的原因,還是被逼到絕境的愛蜜莉雅衝動下的結果。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兔子……是兔子吧?」
理解了,明白了,發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是爲了被殺。
咬緊牙根,昴甩開感情,朝「聖域」前進。
昴確實看到、聽到她的身軀被撕裂成兩半,發出高亢悲痛的慘叫。因此,他沒有抱持她還活着的虛幻希望。
被喫掉,逐漸被喫掉。左眼被喫掉,耳朵也不見了。臟器全被喫光,現在臉皮被剝開,頭蓋骨被咬出洞,牙齒侵入像是要吸吮快掉出來的腦髓——
「早上……!?」
「發展到互相廝殺,然後還說什麼喜歡……輕小說看太多了啦。」
「我是笨蛋嗎?……不,我是笨蛋。」
寂靜降臨的「聖域」,大致上如想象,感受不到人的氣息。在那之前,昴在走到這裏的森林中,連一聲蟲鳴都沒聽到。
「——啊?」
可是,毛球在昴的幾步前停下,開始微微顫抖,接着在訝異地皺眉的昴面前,豎起長長的兩隻耳朵。
「爲什麼我沒有被殺……?」
存在於其中的愛戀之心,能成爲多大的抑制力呢?如果真的能阻止揮舞兇器的手,應該在開始之前就阻止了。
「這打扮……太奇特了吧。」
「不在嗎……」
「——咦?」
遠遠地開始看到墳墓的頂端,心跳突然開始騷動,冰冷又火熱的血液流過昴的全身。是加熱還是冷卻,連這都搞不清楚。
「嘎!?啊、嗚嘎!哦哦、哦哦哦哦、啊嘎嘎嘎啊啊啊!!」
拖着受傷的身體,以毛毛蟲般的速度前進,昴抵達「聖域」附近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假設是這樣,那更不懂屍體消失的理由了。
無法否定的狀況證據齊全,找不到的只有決定性的證據,而失去屍體的過程也充滿謎團。
理解了,明白了,發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腕以上被連根拔起。
活着,同時在生物體內被變成肉片的實感。
這種世界,爲什麼還要活下去。
「帕特拉修……帕特拉修……?」
在抬起走向墓地的腳時,昴看到眼前產生變化。
突然,昴察覺到這狀況跟「聖域」無人化的情況很像。
從背後貫穿腹部的場所——雖然不記得明確的位置,但可以確定是在抵達墳墓入口的前一刻。
做好面對「死亡」的覺悟,昴一步又一步,確實地接近目的地。
——現在是第六天的早上。
想要把那隻暴虐大虎大卸八塊的激情。
然後在「聖域」這邊,化爲猛虎的加菲爾放棄給昴致命一擊,這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恐怕那就是讓在場所有存在消失的理由,但那對昴沒有作用,而且一切的真相都還不得而知。
也就是說……
慘狀的結果。爲了讓昴逃跑,真正賭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沒留下的地方突然出現兔子。
爲了什麼?當然是爲了被殺。
思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眼皮裏。將之視爲夢境,逃進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是對爲了昴而燃燒生命殘火的帕特拉修的侮辱。
推開房門往裏頭看,環顧無人的室內,昴喃喃自語。
慘叫。仰躺着,仰望天空顫抖喉嚨。突然,毛茸茸的生物從張開的口腔侵入體內,舌頭被咬斷,喉嚨深處被銳利的牙齒劃過,從食道到胃的通道被從內側啃食。
如果大虎就是加菲爾的推測正確,她就是加菲爾長年的心上人。如果那份情愛很深,就有可能。
昴搖搖晃晃地走出建築物。
最重要的是,在像這樣四處尋找的期間,遲來的疑問燒灼昴的腦袋。那就是——
然後,只有耳朵還能運作的這個瞬間,真的是太好了。
猶豫只有一瞬間。
雖然前提條件跟之前不同,但結果有很多相似的部分。周圍的破壞痕跡是大老虎肆虐的痕跡,跟避難者和大老虎的消失沒有關係。只要無視這些顯眼的部分,看不見任何人的這個狀況就跟之前很像。
粗暴地舉起左手擦拭眼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屍體都沒看到就回去,這在關鍵部分未免太天真了。說起來,加菲爾的目標應該是昴纔對。
「……對不起。」
誰都不在了,誰都不在了。昴的腦袋不夠,昴的力量不夠,昴的努力不夠,昴的願望不夠,所以誰都沒能救到,誰都沒能得救。明明是隻有昴才能做到的事。
而只要知道對方會來,應該就能避開一擊就會造成致命傷的攻擊,昴如此判斷。
懦弱和懦弱,像是負負得正的扭曲積極,昴持續確認通往墓地的道路,以及通往死亡的道路。
喘着大氣得到這個結論,昴再度使出渾身力氣站起來。然後觀察自己的位置和道路的流向,判斷出「聖域」的方位。
「聖域」的居民消失不只如此,這一帶的生物全都像停止活動一樣,持續保持靜謐。
被刺進身體的樹枝限制行動,緩慢但確實地逼近。
在失去那個開始的時間點,就不可能成爲結束的理由。
「怎麼會……啊,咦?」
彼此都有不能退讓的東西,然後發展到互相廝殺的關係。
粗暴的切口噴出鮮血,青綠色的血管從傷口垂下。白色纖細的不知道是肉的纖維還是神經,不管是什麼,人類肉體被破壞的光景都十分血腥——開始逃避現實過了幾秒。
在心中點燃執念之火,昴絞盡僅有的力氣睜開眼睛。用緊貼泥土的姿勢抬起上半身,越過遮蔽視野的粗壯樹枝,看向開闊的森林彼方的慘劇——
————
那是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去想的,對那個金髮混賬的憎惡和憤怒的激情。
她的奮戰化爲烏有,昴毫無阻礙地回到「聖域」。在前方,有接下來打算赴死的昴所需要的東西。
「——啊。」
昴用左半身爬着,一步又一步地爬上斜坡。呼吸急促,額頭幹掉的傷口滲出鮮血,他粗魯地用袖子擦拭,任由臉被血和泥巴弄髒。
愛蜜莉婭不在了,雷姆也不在了,帕特拉修也失去了,拉姆和佩特拉也死了吧。奧托的生死,想都不用想。
「兔、子……?」
當然不是想看屍體。
明知會死,卻還是踏入死地的愚蠢存在。
理解了,明白了,發生什麼事了,被喫了,被喫了,被喫了。
可是,最讓昴心碎的結果卻不存在。
※※ ※ ※ ※ ※ ※ ※ ※ ※ ※ ※ ※
即使如此,找到靈魂已經不在的她,向她謝罪並弔祭她,是隻有昴才能做到的事。
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向頭上,朝陽從樹木的縫隙間照進森林。在光芒的照射下,昴滾落的斜坡另一側——那裏到底有什麼樣的光景在等待自己呢?
不爲任何事動搖,強韌又耀眼的鋼鐵之心,他領悟到這點了嗎?
只要準備跟上次一樣的狀況,對方應該會用同樣的手段殺害昴。
或許它是棲息在森林中的生物,可是對到目前爲止都沒遇到其他生物的昴來說,這存在出現的意外性太強了。
大腦理解到時間無情地流逝,身體一動就竄過一陣劇痛。眼睛深處被染成一片通紅,全身上下都像被針扎到一樣。獨眼泛着淚光,昴的思考慢慢理解到現狀。
——在前往『聖域』的途中,經過了拉姆和加菲爾戰鬥過的地方。
儘管掛念的事增加,昴還是拼命走向「聖域」。在正午前出發的路程,騎着帕特拉修的話只要十幾分鍾就能通過。
它的爪子會伸向避難者,理由至今不明,但或許是爲了給昴殺雞儆猴。
「花了半天……終於……」
搖搖晃晃地,昴靠在附近的樹幹上撐起身體。幸好,撐過最初的衝擊後,除了腰腿的跌打損傷和擦傷外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勢。站起來,用左手固定每次搖晃就會痛的右臂,同時環顧四周。
全身同時被牙齒咬住的觸感,讓昴品嚐到包圍自己的威脅不只一個的痛楚。
理解與痛楚讓昴發出快發狂的叫聲,身體滾向兔子。右手摺斷動不了,左手手腕以下在兔子肚子裏,雖然不知道能做什麼,但至少要確認它的真面目——
如果是之前的昴,光是想象在那等待的光景就會害怕,拒絕去看而逃跑吧。但是,現在的昴不允許自己那麼做。
說起來,在懷疑那隻猛虎會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之前,它爲什麼沒有給遍體鱗傷的昴致命一擊就離開,這纔是問題。
一開始,昴以爲那是乘風滾過來的白色小毛球。
屏息,被想要立刻去死的悔悟苛責,昴用毛毛蟲般的速度匍匐前進,朝斜坡下方爬去。
而且,應該執着的愛蜜莉雅也消失了。連這件事,昴都察覺到自己的內心幾乎沒有動搖。
不對吧,昴立刻搖頭。
什麼都沒有。
痛苦掙扎,將血流不止的左手腕壓在地面,昴無意識地咬住地面的泥土,做出咀嚼泥土這種意義不明的行動。泥土的苦味和呼吸困難讓思考稍微恢復,爲了尋求發生什麼事而轉動視線,昴在自己腳邊發現方纔的白色毛球——白色毛皮被紅色斑點弄髒,小嘴巴塞滿東西的小動物。黑色鼻子下方,鼓鼓的臉頰正在咀嚼,從嘴巴里露出昴的左手小指。
擁有長長的兩隻耳朵,以及白色毛茸茸毛皮的小動物。紅色的圓圓雙眼很顯眼,嘴巴動個不停,同時用忙碌的動作環顧四周,仰望昴後歪起小小的腦袋,發出高亢的叫聲。
寂靜降臨的「聖域」,大致上如想象,感受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哦哦哦、啊嘎嘎嘎啊啊啊!!」
宅邸那邊,昨晚恐怕就是最後期限。雖然無法確定,但要是艾爾莎發動襲擊,就會發生爲時已晚的慘劇。
好不容易纔讓不聽使喚的身體動起來,昴挺起上半身,背靠着身旁的巖壁喘口氣。環顧四周,昴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某個小洞穴的入口附近。從入口上方滴落的朝露還是什麼的,打在臉頰上——朝露,意識到這點。
——欠缺活下去的力氣。
「聖、『聖域』也變成跟之前一樣的狀態……了嗎?」
腳不是走向羅茲瓦爾療養的民宅,而是「聖域」的最深處——墳墓的方向。上次昴在無人的「聖域」走動時,被「什麼」妨礙殺害的場所。這次他大搖大擺地踏入。
————————————————————————————————啊——
下一秒,昴的左手腕以上被連根拔起。
好痛,全身被痛楚支配,痛到無法正常認知現實的痛楚,痛到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痛,痛到必須這麼痛苦,痛到不知道從哪裏痛到痛到發生什麼事,痛到這裏是痛到哪裏痛到爲什麼痛到自己到底痛到痛到痛到痛到痛到痛到痛到痛到——
安心到快要當場癱軟,但沒有絲毫成就感。昴體內反而不斷燃燒的是無力感和對自己的憤怒,然後超越這些自我厭惡的感情,閃耀着漆黑光芒的是……
身體發熱,手腳麻痹,可是指尖卻像被塞入冰冷鉛塊一樣僵硬,腦袋也冷靜到可以客觀看待現在的狀況。
蟲、人、地龍,什麼痕跡都沒留下的地方突然出現兔子。
「————」
風刃肆虐的痕跡刻在周圍的樹幹上,熟悉的爪痕以更甚於此的暴虐將地面、岩石挖開的慘狀。
方纔說的方針,就扼殺嫩芽的意義來說是必要的行爲,但內心卻有一半覺得就算過去也是白費工夫,因此放棄。
支付代價,累積犧牲,然後取回一切。
散落的龍車殘骸,連根拔起翻倒在地的大樹,地面留下深深的爪痕,附近一帶是破壞與紛亂的痕跡。
只有昴才能做到,昴必須得做。
「去羅茲瓦爾那邊露個臉吧……?」
必須見證、接受、化爲養分。
跳躍的動作,輕盈嬌小的身體,連鎖的鳴叫聲數量龐大,就算視野清晰也一定數不清。
然後第三個——已經凌駕前述兩個理由,燒灼昴內心深處的激烈火焰。
這是當然的。
爲此失去的一切,必須得由昴來記住。
不是沒有動搖,只是完全抽離。
「爲什麼?帕特拉修……大家……奧托呢?」
————————
——傍晚前的這個時間,愛蜜莉雅抱着膝蓋度過「試煉」開始前的時間。這是從第三天開始就顯著的行動,特別是這次是在昴完全沒幫上忙的狀態下進行。恐怕她的內心被孤獨和焦躁感侵蝕得比之前的輪迴還要嚴重。
幸好樹枝在中途就折斷了,只要無視視覺和痛覺,就不會妨礙到行動。
疑問源源不絕,昴困惑地環顧四周,尋找除了眼前這隻兔子以外有沒有其他生物流進「聖域」。就這樣,他不經意地朝兔子伸出手,想要摸摸看它身上的毛——
思考白熱化。
和猛獸的衝突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散落一地的龍車殘骸就是證據。只不過,從那裏卻找不到慘劇的結果。
無數的腳步聲踩踏着昴的耳膜。
「————」
明明花了那麼多時間,昴在這附近發現的卻是……
它的爪子會伸向避難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白熱化。
想着逝去的生命,昴用微弱的聲音拼命呼喚夥伴的名字。
緩慢地,用慢到不能再慢的步伐,像在確認什麼似的走向「聖域」。
因爲那是該死的時候沒死成的菜月·昴的義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