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03 『聖域的開始與崩壞的開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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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片段的記憶,但老朽還是有整理出時間順序。恐怕是按照這個流程走的……」
「…………」
戴爾瑪口齒不清地娓娓道來,昴則是以沉默回應。
只能選擇沉默。因爲情報量太多,不先整理好就無法好好說話。
「聖域」的成立,琉茲・梅耶爾這名少女生活的時代。也就是四百年前的時代,「魔女」理所當然地在那個地方。
「強欲魔女」艾姬多娜的存在。
「老實說,艾姬多娜在四處遊蕩的時代,我無法想象。」
「對不知道那個時代的阿斯小子來說,魔女大人的存在很遙遠吧。不對,對老朽來說,也只是感覺親近,但並非直接認識。」
到了現在這個瞬間,她已經理解到,僅僅注視着光輝的事物是不行的,伴隨着放棄的感傷。
「碧翠絲大人,就像方纔說的,是艾姬多娜大人的女兒。至於羅茲親,方纔提到的羅茲親是梅札斯家的初代……在真正的意義上,是爲梅札斯家帶來繁榮契機的初代羅茲瓦爾。羅茲瓦爾的名字,是代代繼承的。」
「艾姬多娜帶着碧翠絲走,這點讓我很意外。從那傢伙的口氣來看,她對碧翠絲的感情應該不是類似親情的東西。」
「就老身所見,是會讓人微笑的交情。」
消失了。
「艾姬多娜大人跟我約定,只要結界發動,就可以保護這個『聖域』……所以,我爲了這個目的獻上自己的身體。」
宛如吐血——不,是名副其實吐血的怒吼響起,爆炎將廣場染紅。
如果艾姬多娜和碧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臉上刻劃着迫切的焦躁感。
少年邊抱怨邊用力握緊舉起的手掌。像是遵從那個動作,縮在地面上的紅色球體一口氣爆縮。
「……碧翠絲大人。」
「我已經得到充分的溫暖時光,像我這種流着骯髒血液的人,是不配擁有這種幸福的,所以我很滿足了。」
「……咿。」
在小屋中拍桌大喊的,是臉型細長的少年。
「碧翠絲大人,我喜歡『聖域』,能夠在這裏生活,真的太好了。我最喜歡在這裏生活的大家的笑容,我不想失去。」
雖然碧翠絲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看起來有些自豪,琉茲不禁露出微笑。
「到了貝蒂這個程度,要不碰到這個東西就移動它,是很容易的事。機遇門的精度和距離,也都是母親大人稱讚的程度哦」
碧翠絲不耐煩地皺眉,但表情也僵硬起來。平常強勢又充滿自信的她,也被來歷不明的少年給震懾。
「正確的言論刺耳,心情也很差。真的,我就是不擅長應付你。」
就這樣無計可施,少年的身體被吞進紅色光芒之中。
那個少年就是如此具有壓倒性的力量。
「沒關係的。一開始或許是那樣。但是,在這裏我們度過的所有時間,並不是全部都被艾姬多娜大人的想法所束縛。我在這裏度過的時光,和碧翠絲大人交談的時光,全部全部,並不是那樣」
想起佇立在禁書庫的少女,昴的胸口掠過痛切的感情。
「碧翠絲大人」
「這點我也有同感。」
「你這說法,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呢。和分別的時候一模一樣。」
被疏遠,被蔑視的人們,能夠抬頭挺胸生活的樂園——雖然琉茲並沒有像這樣,僅僅依靠着表面的希望而活,但她也想相信着。
「真正的理由……?」
「謝謝你。——永別了,貝蒂」
老舊的桌腳嘎吱作響,羅茲瓦爾的手滲出血。
「…………」
雖然很少見她笑,但她笑起來真的是個可愛的少女。
如果在那個真實的世界裏,大家都能帶着溫柔的心情,安穩地生活下去的話。
琉茲一點一滴地吐露心聲。
「現在還辦不到,對吧。」
聽到他的訴求,雙手交握的魔女艾姬多娜靜靜地閉上眼睛。少年朝沉默的艾姬多娜探出身子,大動作地再度訴說。
「……咦?」
簡短的哀嚎,那是羅茲瓦爾的臨死慘叫。
但是,那種方便的魔法,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艾姬多娜判斷可以的話,那就是可以。
「別、別說傻話了。你說要獻出自己……沒有魔法素養的你,要怎麼……」
「說、什麼蠢話……我,不在這邊阻止你的話……爲什麼……嘎啊!啊啊!嘎啊啊!!」
「不是沒有手段——某種程度上,已經有眉目了。」
發出沙啞的聲音,碧翠絲像是無法理解地眨了眨眼。
「那、那麼……!」
「是,我明白。」
連一秒都撐不住。
「————」
「——哈。」
「真的,很討厭,心情跌到谷底。自己心情跌到谷底,真的是很久沒遇到這種事了,真的很糟糕。糟糕、糟糕、糟糕到糟糕到糟糕到糟糕。——真的很憂鬱。」
※※ ※ ※ ※ ※ ※ ※ ※ ※ ※ ※ ※
「現在不叫碧翠絲過來的話,我和老師會一輩子被那孩子怨恨的……就算叫了,可能也一樣。」
「————!」
碧翠絲眼中帶着焦躁,快速地說道。但是,聰明的她在將自己的話化爲形體的途中,意外地找到了自己提問的答案。
「那麼做的話,『聖域』就能得救嗎?」
「我現在明白了,這裏是爲此而存在的地方,我們也是爲此而存在的」
琉茲緊握着白皙的手,說出這些話,艾姬多娜的黑瞳溫度消失,彷彿凍結一般。取而代之被複雜感情玩弄的,是站在艾姬多娜身旁的羅茲瓦爾。
「這可不是單純的結界,這次的結界不能被打破。必須細心注意,慎重行事。花費數年聚集的半妖精們留在『聖域』內,對結界附加條件,而你的存在就是關鍵。不過……」
「昴」低聲要求,戴爾瑪啜飲已經冷掉的茶。
「……在這前面的,老舊的石屋中吧。因爲母親大人吩咐才搬過來的,就算是貝蒂的機遇門也是個辛苦的作業呢」
「————」
琉茲閉上眼睛,靜靜地下定決心。在她的正面,碧翠絲一邊上下聳動着肩膀,一邊拼命地思考着要說的話。
連以瀕死之身企圖起死回生的羅茲瓦爾,看到結果後都愕然失色。拼死拼活的結果,就是眼前的景象。
※※ ※ ※ ※ ※ ※ ※ ※ ※ ※ ※ ※
「承蒙您長久以來的照顧,不過——要在這裏道別了。」
「不,不是的。逃走之後,如果還活着的話,或許可以和碧翠絲大人重逢。不過,這次的道別是今生的訣別,不會再有像這樣和碧翠絲大人交談的機會了吧。」
聽到琉茲的話,碧翠絲像被電到一樣抬起頭。
「艾姬多娜大人所說的準備,是爲了在這個『聖域』張開結界。原本需要花費時間,讓結界紮根在『聖域』的土壤裏……但這次的時間不夠了。」
在那座夢之城堡裏,就算對人生感到豁達也不奇怪。
「可以避免逼近這裏的威脅蹂躪這裏吧,只要能爭取時間,就能擬定對抗措施。」
「應該立刻逃離這裏,還沒準備好——現在『聖域』的地點被他知道,意味着計劃出現破綻。」
「將你的存在,跟這個結晶的核心連結……作爲核心的歐德,遍佈到整個『聖域』……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花時間去適應了……?」
捏住袖子的指尖很無力,碧翠絲自己一定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這似乎表達了無法坦率地用語言表達感情的少女的真正心情。
「碧翠絲大人,我喜歡『聖域』,能夠在這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過——要在這裏道別了。」
少女如此爲他們着想,爲琉茲着想,琉茲卻踐踏、踢開少女的體貼,非得貫徹自己的想法。
她小聲地呢喃。
倒地的羅茲瓦爾,身體像是被正上方的空氣壓扁一樣陷進地面。事實上,他的四肢已經有一半埋進地面,肌肉裂開,羅茲瓦爾充血的眼球流出血淚。
「是我的任務吧,我會盡我所能……琉茲。」
那微小的指甲力道,讓琉茲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連戈亞的一擊都碰不到。
「抱歉,老師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能力不足。」
「咦……」聽到她的話,羅茲瓦爾呆呆地吐氣,艾姬多娜靜靜地搖頭。
「老師!沒時間在這裏浪費了!那傢伙……那傢伙,已經來到附近了!」
——因爲,肯定不會再有交談的機會了。
碧翠絲自己也察覺到,這段發言沒有說服力。
「咕……烏爾……」
「——我懂了。」
琉茲從稍遠的小屋中偷看羅茲瓦爾和少年在廣場上的戰鬥。她的眼睛貼着牆壁的縫隙,從微小的空隙窺視。
・少年維持懶散的態度,搖晃着暗淡的茶褐色頭髮走着。
恩人在眼前被殘忍殺害,別說報仇,琉茲選擇保身。就連自己對生存的膚淺執着,現在都無法理解。
突然,有隻手從背後拉起趴着的琉茲。被那股力量拉起,琉茲發出驚訝的聲音回頭。
「是的,艾姬多娜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以壓倒性的魔力焚燒大地,風刃連巖壁都能切開,產生的水流甚至能推回大河的流向,操縱土石連城堡都能建造。
※※ ※ ※ ※ ※ ※ ※ ※ ※ ※ ※ ※
瞬間,琉茲的背脊竄起寒氣,頭頂彷彿被針刺到的銳利痛楚流竄,眼角浮現淚水,無法忍耐的悲鳴堵塞喉嚨。
「——碧翠絲說的嗎?」
連安慰都算不上的安慰,她無法做出讓母親生命陷入危險的決斷。
「還沒消失,是灌注了多少力量啊。不要讓我使用太多力量啦,因爲越做就越想死。」
「我從以前就聽說有這個可能性,艾姬多娜大人所構築的結界條件,與我相符合……所以,纔會特別關照我。」
帶着沉靜的決心縮起下巴的,是有着一頭淡紅色長髮的琉茲・梅耶爾。
就這樣,不可視的加重將琉茲的嬌小身軀連同骨頭一起壓碎——
「——只是,發動結界所需的『核心』不夠。」
真的沒有其他手段了嗎?
然後,死亡的指尖碰到羅茲瓦爾,將確實的死亡送進瀕死的肉體。
沒有碰到,就使出壓倒性的破壞。就這樣指尖相觸,從那裏傳遞少年的不可視破壞的話,羅茲瓦爾的肉體就會被壓扁到不留原形。
羅茲瓦爾提煉瑪那,打算發動魔法,但少年搶先一步淡淡說道。
聽到那句話,昴倒抽一口氣,戴爾瑪縮起下巴。
彷彿要證明琉茲的擔憂,歪着頭的少年視線看向這邊。
——背叛至今生活的累積,背叛至今生活的思念。
然後,方纔戴爾瑪的話中,其他在意的點當然就是——
「……?你剛纔,笑得非常討厭哦」
她用琉茲從未見過的表情,用不可靠的指尖拉着自己的袖子。
「碧,翠絲大人……」
・擁有如此力量的他,卻無法與之抗衡的壓倒性力量。
「——啊,咿」
胸口深處變得溫暖起來。她的這番話,給予了自己如此大的力量。這件事,現在讓自己感到自豪。
「惡魔……不對,是魔人……!」
「吵死了,礙事,煩人,囉唆,沒勁,鬱悶。」
「啊——啊——啊——啊,什麼嘛,什麼嘛——啊,這副模樣,這種模樣,啊——真的好討厭,胸口不舒服,心情低落,頭好重,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憂鬱——」
「……碧翠子和他感情好嗎?」
「是的。」
——沉重的空氣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旁,碧翠絲雙手抱胸,提醒她不要做出輕率的行動。
但不管怎樣,扳機都被扣下了。
「不管被什麼、用什麼方式扭曲生存方式……從有限的、選項中……選擇現在的,是你。不要露出、被害者的表情……『憂鬱』的赫克特!」
「總而言之,到目前爲止都只是溫馨的過去回憶,不覺得有可怕到讓戴爾瑪小姐刻意隱瞞其他人的地步。」
「——唔!」
「汗水很不舒服——煩死了。」
「…………」
時間變慢,彷彿空氣裏瀰漫着粘液的沉重感。
發出滴血的聲音,羅茲瓦爾已經連哀嚎都發不出來。用無聊的眼神眺望被痛打的身體,少年陰沉地將焦躁化爲言語。
「所以才花時間,像這樣準備『聖域』……可是,都到了這一步……就差一步了!」
「什麼事?要是你的準備很花時間,貝蒂也去幫母親大人的忙。羅茲瓦爾那傢伙,已經快死掉了,就算是那種傢伙,不救他的話……」
碧翠絲睜大了眼睛。琉茲慌忙用袖子擦了擦,
「————」
「那個,結界的『核心』……不能用我嗎?」
兩人測量着距離對峙。琉茲雖然不懷疑艾姬多娜的實力,但就連相信她的羅茲瓦爾,也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輕易被捏碎。
「————」
不管是降臨在「聖域」的災禍,還是等待着琉茲的命運,全部都忘掉,就這樣——雖然這種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的說話方式也還是沒變。爲什麼說話方式變得那麼不可愛了呢?以前明明那麼可愛的」
差點做出被警告的輕率行爲的琉茲,慌忙收回伸向結晶的手指,「啊,非常抱歉」地開口道歉。
「沒有『核心』的話結界就不會發動。沒有結界,就不可能讓那傢伙離開這裏。無法確保安全範圍的話,遲早會被找到然後被消滅。」
熱氣彈開空氣的乾枯聲音高聲響起,接着能量完全煙消雲散。
場景再度轉換。
少年蹲在倒地的羅茲瓦爾身旁,手掌伸向羅茲瓦爾的頭。
「明明是決定性地決裂的對象,我卻還想期待她嗎……」
全身的皮膚被看不見的手拉扯,有種要被剝下來貼在地上的錯覺。在遠處聽到的少年的聲音,本以爲會成爲自己在這個世界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但突然間重壓消失了。
身體的正中央被壓扁,吐出大量鮮血,讓人以爲內臟會從嘴巴吐出來。羅茲瓦爾翻白眼,手腳痙攣,直到最後都沒有喪失戰意的代價,就是年輕魔導士的命脈被壓碎。
不過,艾姬多娜只跟琉茲約定一件事。
火之瑪那的最上級魔法,連戈亞的一擊都碰不到。
羅茲瓦爾壯烈的死期,以及達成這件事的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都撐不住。
即使相隔遙遠,彷彿要灼燒臉龐的龐大熱量瞬間出現,以倒地的羅茲瓦爾高舉的手掌爲起點,瞄準少年的背部,要將他燒成焦炭。
羅茲瓦爾輕輕吸氣,然後吐氣,看向艾姬多娜。
「在這種情況下,感情被平淡處理的人,纔不會得到救贖吧。雖然不知道,不過想哭的話就給你時間吧。自己也沒那麼冷酷」
「可,可是……羅茲瓦爾大人和艾姬多娜大人要我在這裏等。」
在那之前低喃的話語,連集中的深紅瑪那都被打落地面。
「可以,停手了吧?你很努力了,雖然贏不了自己,但你很努力了。光是努力,已經夠了吧……努力,也是沒用的。」
「————」
可能是感傷表現在臉上了,眼尖的碧翠絲指出了這一點。
「就這樣被壓扁,埋在土裏吧。連挖墓穴的功夫都省了——」
「逃走之後,又要過着害怕被那個人追殺的日子嗎?被許多人疏遠,捨棄好不容易抵達的這個安寧之地……又要到新的地方,像這樣子度過的時間,要花多久呢?」
「艾姬多娜大人的……」
——親眼目睹那壓倒性的力量時,琉茲的內心萌生出比覺悟死亡還要可怕的事物。
「不,羅茲瓦爾大人對我來說,也是給予無可取代時間的恩人,感謝您,沒有怨恨。」
燒灼少年,連影子都不留地從世界上消失的赤熱球體,其熱波沒有朝周圍擴散,而是化爲圓形的小紅塊滾落在地面上。
「意外地,是讓人痛心的光景。對於見證的結果,無法客觀看待,對我來說是應該感到羞恥的混淆」
這次沒有警告,手掌朝向這邊,釋放那個不可視的加重。
那微小的指甲力道,讓琉茲感受到羅茲瓦爾對自己存在的惋惜,她閉上眼睛。
會痛嗎?會苦嗎?
少女繃緊覺悟的臉頰,直視着面無表情的艾姬多娜。
突然,袖子被拉扯的感覺。
「有什麼決定性的方法嗎?」
・——他每前進一步,踢一下小石頭,羅茲瓦爾的身體就噴出血花,彈跳、彈跳、被彈飛。
琉茲追着碧翠絲搖晃的頭髮,最後回頭看向艾姬多娜,對着沒有意識到這邊的背影低頭。
她敬愛母親,跟羅茲瓦爾針鋒相對,琉茲一直都在她身邊看着她勤於修練魔法,還有洗衣、裁縫、料理的空檔。
「時間不夠……結界趕不上?那個結界是爲了讓那個男人遠離的必要手段嗎?」
・操控六色魔法,十幾歲就登上人類種魔導頂點的羅茲瓦爾・L・梅札斯。
和看過記憶的戴爾瑪不同,昴是聽來的,所以沒什麼實感。
那個少女從四百年前開始就沒變,對他人持續採取不坦率的冷淡態度吧。所以過了四百年,現在還是那種態度。
琉茲點頭回應,後悔自己不小心說出口的碧翠絲。
「……還要打嗎?」
・少年以低沉的音調,羅列着負面的詞彙。不過,他每說一句話、前進一步,羅茲瓦爾的哀嚎就更加濃烈,骨頭的嘎吱聲即使在遠處也能聽到。
少年手掌朝向琉茲所在的小屋,以陰鬱的臺詞宣告死刑。
在兩人背後,瑪娜的奔流逐漸高漲。艾姬多娜和那個少年的衝突只是時間問題。無法預測的戰鬥結果。爲了確實將勝利拉到手邊,琉茲的決斷比什麼都重要。
「碧翠絲大人說,艾姬多娜大人確認過我與結界的條件一致。這幾個月來,好幾次被抽取瑪那,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吧。」
艾姬多娜的回答不是安慰。她不會說出樂觀的推測,也不會安慰人。
打斷少年——羅茲瓦爾的話,睜開眼睛的艾姬多娜瞪着桌面。
「準備就緒了。母親大人是這麼說的吧?這麼說的話,你就會懂了。」
琉茲喘着粗氣,臉上被大量的淚水和口水弄髒,她抬起頭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視線的前方——
少年嘆息着搖了搖頭。在他正面,站在少年和琉茲之間,像是要擋住他們的是,身着黑衣的白色女性——艾姬多娜。
「既然如此……既然你明白的話,爲什麼」
碧翠絲無法理解地搖着頭。
「道別是什麼意思?要逃走了嗎?」
「骨頭、喀啦喀啦。內臟、咕喳咕喳。心臟、啪嘰啪嘰。這樣就——了。」
發出哀嚎,吐出血塊的羅茲瓦爾身體在地面上水平飛出。
「——將你的歐德結晶化,成爲『聖域』的『核心』,就能縮短土壤適應瑪那的工程,結界應該就能完成。」
琉茲回頭一看,碧翠絲就站在旁邊。
「……我是被艾姬多娜大人和羅茲瓦爾大人拯救的人。來到這片土地,過着不會被任何人輕視、疏遠的生活,我很幸福。如果能報答這段時光的恩情,我想這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然而,少年卻毫不猶豫地走向這邊。
在那裏的,是浮現熟悉撲克臉的可愛少女。
「啊——?該不會,那邊有人吧?」
被擠壓到極限的肺部,向大腦和身體尋求氧氣活動。呼吸一次,將氧氣吸進身體,再度躲回沉默之中。大氣的震動,彷彿會刺激到少年的意識邊緣,琉茲害怕得不得了。
「我立刻出發,老師請準備……還有叫碧翠絲過來。」
那是通透的藍色,美麗到令人顫抖的結晶。
——說完這句話,琉茲的意識就被藍光吞噬了。
琉茲面對碧翠絲第一次展現的困惑,靜靜地選擇用詞。
從互相觸碰的指尖,傳來了彼此的溫暖,最後琉茲露出了微笑。
在相處了一段時間後,琉茲意外地發現這個看起來很蠻橫的少女,其實內心意外地好懂,而且只要明白了這一點,就能像現在這樣,把碧翠絲當成一個和外表一樣可愛的少女,一起歡笑。
「破綻,知道『聖域』被創造出來的真正理由。」
「是嗎?……知道了,我之後叫她過來。」
「也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啦……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貝蒂只被吩咐要搬運這個結晶,還有把你叫到這裏來而已」
碧翠絲一邊在言外強調自己的功績,一邊拉着琉茲的手開始移動。
手貼在胸口,忍住感傷的昴搖頭。
「那時候,『聖域』裏有魔女大人和初代羅茲瓦爾。氣氛很嚴肅,跟平常不一樣,發生了什麼事。不只老朽,『聖域』的每個人都感到不安。」
看到艾姬多娜點頭,羅茲瓦爾走向小屋外。途中,他把手放在琉茲的肩膀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琉茲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靠近藍色結晶——水晶。
肩膀着地,揚起沙塵滾動的他,讓琉茲只能呆然地連呼吸都忘了。
「其實啊——我並沒有那麼想做啦。就算殺光所有人,也——沒有什麼好處……要是能幫我省點工夫,那就太好了。」
抿緊嘴脣,碧翠絲像是在試探琉茲的真意而窺伺她的瞳孔。
「這個地方,是爲了處理追着艾姬多娜大人的人而存在的地方吧」
一想到不在場的那名少女,琉茲的胸口就發出微弱的悲鳴。
「現在沒有那種時間,這個瞬間需要做出決斷。」
「唉……這種話最讓人頭痛了,胸口很不舒服,心情很沉重。」
「碧翠絲大人,您要怎麼搬運這個結晶……?」
「其實啊——我並沒有那麼想做啦。就算殺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碧翠絲毫無疑問的關心。
「這狀況很難說是趕上了呢。」
要說跟昴所知道的艾姬多娜形象不一致,那也到此爲止。四百年,生前死後雖然有隔閡,但那也是度過的時間。
琉茲不清楚詳情,不過像艾姬多娜和羅茲瓦爾這樣聰明的人聯手,似乎還是有困難的障礙阻擋在達成計劃的路途上。
戴爾瑪的說話方式,讓昴的腦海裏浮現碧翠絲不坦率的模樣。
她咬緊桃色的嘴脣,肌膚微微滲出血。
在這之中,有個少女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即使如此,比起在這裏瑟縮發抖的自己還是堅強許多。
撼動地面,震動空氣的轟鳴,是艾姬多娜和少年在“聖域”中心的戰鬥餘波。
「……什麼時候開始?」
「……不要告訴碧翠絲比較好吧?」
這是在襲擊之前,艾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己不小心說出口的碧翠絲。
琉茲對擬定替代方案的碧翠絲搖頭,話語雖然平穩卻嚴厲。
「——嘎、呼!」
「在這裏度過的時光很幸福。所以,我爲了守護這段時光而逝去。碧翠絲大人,我無數次,現在也是,對您諸多的恩情,表示感謝」
「——」對於琉茲的提問,艾姬多娜沉默片刻後點頭。
「——你要在那裏難看地趴到什麼時候?」
碧翠絲不情願地搖頭,話說到一半就沒了。
羅茲瓦爾懊悔地呻吟,拳頭敲打桌面。
「既然如此,貝蒂現在就去幫母親大人。母親大人跟貝蒂聯手的話,那種傢伙根本不是對手,羅茲瓦爾也會馬上治好,三人一起……」
「沒,沒什麼好在意的啦——不要不安,這種話在現在的狀況下很難說出口,這點事,碧翠絲也明白的」
跟拉姆和雷姆的時候不一樣,艾姬多娜是在理解昴的感情和希望後,還踐踏在腳底下。事到如今,不可能會有攜手合作的未來。
在冰冷的石造房間中,碧翠絲和琉茲——兩名少女面對面。
「我多次前往『聖域』構築理論,關於結界的條件,應該有很高的概率發揮作用。」
結界發動的話,究極來說會以什麼形式對艾姬多娜有利,琉茲不知道那會連結到根絕那個存在的結果。
・年紀跟羅茲瓦爾相仿,接近黑色的茶褐色頭髮,瀏海長度蓋到眉毛,五官端正到會被誤認爲女性,睡眼惺忪的眯眯眼是黑色,穿着白色襯衫與黑色褲子,打扮得非常簡樸。
面對不接受投降勸告的羅茲瓦爾,少年當場屈膝蹲下。他深深嘆氣,撫摸地面。隨着指尖的動作,倒地的羅茲瓦爾的手腳被壓扁、扭曲,發出肌肉斷裂的聲音與慘叫。
聽到艾姬多娜的傳話,琉茲微微屏息點頭。碧翠絲對琉茲的反應感到詫異,但沒有時間去提及。
「嘎、啊——!」
光是聽到就讓人感到心情低落的少年,在最後說出決定性單詞的瞬間,羅茲瓦爾的身體無法承受加壓而被壓扁。
少年的發言,彷彿從遠處掌握到那微小的空隙,令琉茲戰慄。不可能被發現,縫隙比貓的額頭還小,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哼——嗯,大概在那附近吧……算了,連根拔起吧。唉,真的好想現在就拋下一切回去。胸口好難受,心情好沉重,好憂鬱。」
「沒時間猶豫了!那傢伙的力量是壓倒性的!我還無法成爲老師的助力……!如果要我當盾牌,我很樂意。可是,既然還沒確立對抗那傢伙的手段,就算主動當盾牌也只是白白送死……」
「阿爾……戈亞!!」
「——嚕、噗。」
「嘎!咕!嘔噗!」
「我跟『聖域』的瑪那親和性……碧翠絲大人是保證過的。」
「吶?就這麼辦吧?雖然有點勉強,但貝蒂的話可以辦到。在母親大人爭取時間的時候,把『聖域』的人集合起來逃到母親大人的宅邸,再趁機回收羅茲瓦爾,母親大人跟貝蒂穿過門的話就能逃離那傢伙……嗯,應該這麼做。」
「發生了什麼事嗎……」
「既然無法抵抗,就不是艾姬多娜。如果不是那孩子,就無所謂了。」
從遠處,石頭房間的另一頭傳來轟鳴聲。
羅茲瓦爾壯烈的死期,以及達成這件事的少年超乎常理。只能看着這一切的琉茲,事到如今纔想起自己忘了呼吸。
那不是將判斷交給艾姬多娜的呼喚,而是帶着「不會吧」的含意。
兩人交談的言語帶刺,雖然看得出彼此認識,但旁人也看得出兩人關係絕對稱不上友好。
「你哪張嘴說得出這種話」
「——可以的話,我想立刻開始準備。由我這邊準備結晶化的媒介,然後構築術式。爭取對抗威脅的時間……」
那是多麼殘酷又自私,背叛至今生活的行徑。
「走吧。碧翠絲大人,準備在哪兒?」
琉茲溫柔地鬆開碧翠絲捏住袖子的手指。
度過如此濃密的時間,正確掌握自己實力的碧翠絲,清楚理解敵我的戰力差距。
羅茲瓦爾原本露出看到希望的表情,聽到艾姬多娜苦澀的聲音後倒抽一口氣。
「繼續說下去,讓我聽聽。表面上很平穩的『聖域』,發生了什麼事?」
「不——對。你的弟子阻止了我,勇敢地爭取了時間。多虧如此,事情完全沒按我的計劃進行,心情很不爽。」
「——用貝蒂的機遇門,讓大家從這裏逃走就好了。」
「太慢了,來不及,不會讓你得逞。」
她一直都在關注着自己,甚至能分辨出笑容和平時的不同。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琉茲的眼角浮現出淚水。
從正上方施加的,遠超自身體重的壓力。能向前倒在地上已經算是幸運了,要是姿勢不對,關節應該會彎向不可能的方向,然後被壓在地上。
要是能就這樣,和碧翠絲像平時一樣繼續聊天,那該有多好。
碧翠絲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呆站在原地。琉茲繞到碧翠絲的視野中,朝她微笑。
考慮到這點,她的頭銜也絕對不能說是安心的材料。
俯視完全不動的羅茲瓦爾,少年拍了拍膝蓋站起來。然後,這次真的轉頭看向動彈不得的琉茲。
「沒錯,那個男人的危險性,我也清楚地看到了。那是很危險的,我明白艾姬多娜大人排除萬難也要打倒他的理由。羅茲瓦爾大人的犧牲,也是因爲知道不做到那種地步就無法拯救艾姬多娜大人吧。」
如果艾姬多娜和碧翠絲能繼續守護着這樣的“聖域”。
「老朽也沒直接見過魔女大人,不過從窺視到的琉茲・梅耶爾的記憶來看,魔女大人似乎有人情味。」
「把聽到的內容講得像親身體驗,感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心臟、啪嘰啪嘰。這樣就——了。」
手貼胸膛,琉茲搖頭。
能夠挫敗琉茲的意志,讓她改變心意,推翻意見的魔法話語。
碧翠絲確實很厲害。琉茲打從心底尊敬跟自己同年代的她,能如此巧妙地使用魔法,而且每天都不怠於鑽研。
她明白,這個「聖域」真正的意義。
就連少年也對那壓倒性的熱浪感到動搖而回頭。但是,就算回頭看向那業火,那也不是人類智慧所能及的暴威。
碧翠絲眨了好幾次眼睛,瞪着直視自己的琉茲。視線雖然銳利,但知道那股溫暖的琉茲一動也不動。
像這樣和她交談,也已經相當習慣了。最初的時候,琉茲總是把碧翠絲的發言照單全收,好幾次都感到非常惶恐。
水晶散發着令人着迷的深邃光輝。要是觸碰,就會被那道光吞噬。
「不要被迷住,不小心碰到哦。碰到的地方會被吞噬,變成這個結晶的一部分」
「重要的不是開始的方式。而是結束的方式,以及在那之前感受到的某些東西」
「把聽到的內容講得像親身體驗,感覺是老化的第一步。然後……艾姬多娜頻繁地來『聖域』嗎?」
表情悲壯的羅茲瓦爾抬起頭,他的表情已經沒有軟弱的神色。他直視琉茲做好覺悟的雙眼。
「————」
「碧翠絲和羅茲瓦爾,也在四百年前的『聖域』……」
「確實,構築結界的話,你的存在適合率很高。只要讓你留在『聖域』內,就能維持結界,這個理論已經構築完成。只要花更多時間,讓『聖域』的土壤與你的瑪那融合,應該就能辦到。」
總是從容優雅的少年,現在臉上刻劃着迫切的焦躁感。
雖然微弱,但確實,逐漸接近的轟鳴,是艾姬多娜爲了不接近這裏而戰鬥的證據,也是她處於劣勢的最好證明。
「請小心不要喫太多甜食」
也就是說,在這裏獻出自己的性命,確實有保護這個地方的意義。名爲報恩的獻身,一定會實現。
千鈞一髮,死亡時機被錯開的琉茲,也痛切感受到羅茲瓦爾的死,還有自己的死,都只是稍微延後了一點時間而已。
這是在襲擊之前,艾姬多娜和羅茲瓦爾討論後達成的結論。
害怕,如果要簡單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就只有這個。
被這道光吞噬的時候,自己就能讓這個“聖域”成爲現實。
雖然已經做好了迎接自己終結的覺悟,但不知道會以怎樣的形式到來。
「不是發出呆滯聲音的時候了。趁母親大人那樣爭取時間的時候,快點離開這裏吧。」
——沉重的空氣緊繃,琉茲產生喉嚨乾渴的錯覺。
連自己都覺得這軟弱到無可救藥。
「啊、嗚、呼……」
「碧翠絲大人。」
「好難喝……」她只在口中低喃。
「老、老師……」
看到少女的臉龐浮現受傷的神色,琉茲的胸口掠過一陣痛楚。
「————」
「討厭的稱呼,心情都變差了。你以爲我是喜歡才變成這——樣的嗎?」
「那不是老朽真正的記憶,不過從看到的光景和交談的內容來看,頻率應該很高。」
「不可能,是這樣吧……不、不管你們怎麼想,這個地方真正的意義,不是你們所想的……」
絕不向任何人展現真心,嬌小的身軀裏藏着各種思緒。
雖然猜錯了,但這是碧翠絲毫無疑問的關心。
因爲她是茶點時間,會不停伸手去拿茶點的孩子,難得這麼可愛,要是變胖就糟蹋了。希望她也能好好刷牙。
「非,非常抱歉……。只是,眼睛裏進了點東西……」
魔女看向倒下的羅茲瓦爾,微微眯起眼睛。
話說到這,羅茲瓦爾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不對……貝蒂……貝蒂不是爲了那樣纔跟母親大人……等等,不對,等等嗎?等等吧,貝、貝蒂直接跟母親大人談判吧。母親大人雖然那樣,但很寵貝蒂,一定會聽我說話……」
「…………」
艾姬多娜和羅茲瓦爾,不是基於單純的善意,才聚集像自己這樣被多種族排擠的人,這點琉茲明白。
面對碧翠絲懇求般的視線,琉茲的嘴角放鬆了下來。
——應該不是這樣吧,在琉茲短暫的人生經驗中如此判斷。
沉默落在小屋內。
然後,她再度像要打開記憶的蓋子,眯起眼睛。
「就是那個羅茲瓦爾搞砸了,纔會被那傢伙發現。別說了,跟貝蒂走吧。母親大人吩咐要帶你走。」
「——咦?」
「————」
「……怎麼了」
「————」
她愕然地睜大眼睛,看向佇立在兩人身旁的藍色結晶。
琉茲甚至忘記了狀況,不禁發出熾熱的吐息。在她身旁,碧翠絲雙手抱胸,提醒她不要做出輕率的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