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6 『咀嚼的殘渣』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863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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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意識還在持續聽着某種東西逐漸壞掉的聲音。
骨頭被咬碎,腦漿被壓扁,眼球破裂,裏面的液體溢出。
頭蓋骨,被咬碎的是頭骨。塞在裏面的重要的東西完全輸給尖牙的力量,變得亂七八糟。
灰色的腦髓和腦漿溢出,與積在前額的不明黃色體液混合,細網狀的血管斷裂,流出紅色鮮血。
這一切全部混在一起,意識和記憶化爲肉色的嘔吐物。
痛,好痛,還有呼吸困難。
簡直就像要裂開的頭痛——想到這裏,意識苦笑。
不是像要裂開的痛。
「如果我裝無辜,那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寂寞地看顧着昴。
「除了拉姆和巴魯斯……剛好,好像回來了。」
就算心情立刻切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色體液混合,細網狀的血管斷裂,流出紅色鮮血。
就是這樣。
所以,當然,自己也——
「魔女的那個嗎?這樣的話,在前面的是……」
變成那樣,人類就會迎接「死亡」。
被嚴厲地指正,昴的嘴脣再度彎成ㄟ字型。
當然,這是必須吞下的躊躇。因爲要是因爲這樣而惹拉姆不高興,那才真的是毫無意義。
在腦裏復甦的,是拉姆那把挖開內心、極爲銳利的言語之刃。
「我是笨蛋嗎……不,我是笨蛋。」
昴雙手撐地,拼命想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嘴巴乾渴不已,連一滴口水都流不出來,真是嚇人。
拉姆那無法斷言是逞強還是頑固的態度,讓昴猶豫該說什麼纔好。結果,就在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情況下,拉姆先採取行動。
「————」
意識的首級被抓住,硬是被帶到明亮的地方。
「咳、咳……!
分成兩條的岔路,右邊飄蕩着瘴氣,左邊是半人馬的巢穴。
對除了昴以外,沒有其他人記得的雷姆來說,和她締結雙向羈絆的只有昴。雖然這在某種意義上給昴帶來特別的感覺,但在物理意義上卻沒有任何意義。
品嚐討厭的共感性,拉姆的聲音從顫抖的昴的身後傳來。
「嗚、嘔……惡嘔!」
重新化爲言語,內容比想象的還要輕飄。
拉姆和安娜塔西婭互看彼此,然後在點頭的同時——
自己是如此,自己以外的某人的「死亡」也一樣。自己會害怕死亡,親人死去光是想象就心如刀割。
拉姆的話很明白,沒有誤解的餘地。這樣一來,就能察覺到拉姆的話是安娜塔西婭難以理解的顧慮的翻譯。
拼命不去回想,跟回想起來其實沒什麼差別。
結果,昴無法消化湧上來的嘔吐感,朝沙子狂吐。
而且這份情感,似乎帶給拉姆「超乎想象的想象」以上的實際感受。
「————」
儲存記憶的腦流出,思考的器官被壓扁,維持生命所需的部分全部失去,你知道會變成怎樣嗎?
即使如此,昴還是反覆面對殺死自己的存在。
結果,原本就靜不下來的焦急行軍,就這樣在無法提升速度的情況下,只有昴的焦躁感不斷累積,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閃爍的橘色光芒照耀下,那張凜然兇暴又美麗的臉龐。
「瘴氣。」
「我超麻煩的。」
跟昴的心情不同,已經恢復平靜的她讓人羨慕,也讓人嫉妒憎恨,然後又討厭起這麼想的自己。
但是……
當然,因爲實力差距,安娜塔西婭被拉姆殺了,但她偷偷帶着緊急用的刀子,假裝調停實則伺機而動,其狡猾程度叫人無法大意。
正面,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正在交談。
在一臉詫異的拉姆面前,昴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
在緊閉的嘴巴里,那排會讓人誤以爲是刀刃的牙齒,咬碎了少女的頭部,然後接連地連昴都——
「這股不好的風會招來不和。梅莉說巴魯斯的體臭會引來魔獸,原本就合不來……不對,是合得來吧。」
遵從這個判斷,昴正要繼續說下去——
「這個,你們知道這討厭的感覺是什麼嗎?」
——「死亡迴歸」後的昴,內心沒有完全恢復原狀。
「——嗚。」
然後,分毫不差地異口同聲說。
昴吐出一口氣,拉姆凝視他的瞳孔深處,然後單手拿着提燈緩緩離開。橘色光芒在她手中劃破黑暗,昴這才理解到自己還被囚禁在沙之迷宮裏——不對,是理解到自己「死亡迴歸」了。
「雖然知道巴魯斯笨拙到不行,但沒想到會笨到跟嬰兒一樣。」
那種事,明明不可能發生。
昴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忍耐寒冷一樣摩擦肌膚。
——雷姆的事,拉姆的反應格外敏感,這點讓人在意。
越是想要忘記拉姆悽慘的死狀,留在地龍口中的粉紅色頭髮和頭部殘骸就越是在昴的腦內鮮明浮現。
「——斯。巴魯斯,振作點。」
「你哦……」
對昴來說,這附近是已經走過兩次的路,放眼望去不可能有愛蜜莉雅她們倒在地上。話雖如此,跟身後的兩人說這件事也沒意義,要是被說有遺漏的話根本無法反駁。
「最糟的情況,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打出王牌,但要是沒拿捏好分寸,之後就完蛋了,所以很可怕。就是這樣,你們兩個就拜託我吧?」
那樣獻身支持昴,原諒昴的雷姆。
就這樣,兩人一如往常地拌嘴,昴在這段期間感到安心。
「你說什麼?」
既然如此,昴不擔心愛蜜莉雅她們的態度,讓拉姆抱持難以言喻的不快感,這也是事實吧。顧慮到那份情感,昴就算只有形式,也應該要擔心愛蜜莉雅她們。
「對啊,雷姆和拉姆一開始也是……」
「……嘔、惡。咳、咳咳!」
「……!?哦、呃!」
跟那比起來,剛剛那非本意的事件,根本是可愛到不行。
看着鼓起臉頰的安娜塔西婭,昴眯起黑色的瞳孔陷入沉思。
安娜塔西亞對臉色一下紅一下白,一個人變臉變個不停的昴放棄治療。聽到安娜塔西亞的判斷,拉姆皺眉說:
「停,停下來……」
被他人的手指侵犯喉嚨,昴的食道被粗暴凌辱。
——眼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安的來源,果然還是戰力不足吧……」
「嗚噗……」
從迷宮另一頭走來的是,搖晃着燈光的安娜塔西婭和帕特拉修。遠遠看着融入黑暗的漆黑地龍,昴的眼球微微顫抖。
而且,那還是對昴來說最信賴的存在之一——帕特拉修下手的慘劇。
可是,在昴說出擔心拉姆的話之前,拉姆就擅自替昴的感情下了結論。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她誤解了昴那張嚴肅的表情。
「所以,你們覺得走哪邊纔是正確答案?」
「原本就已經浪費了巴魯斯嘔吐的時間。」
「雖然沒有確信,但原本沙丘深處有『魔女的祠堂』就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既然沙海已經解開了,就算有什麼錯誤連結……」
昴用袖子擦拭嘴角,拉姆邊聳肩邊用幼兒語回應。
知道那是避免不和的必要之舉,儘管如此,要說出欺瞞的話來欺騙拉姆,內心還是有所躊躇。因爲盤算而擔心同伴,欺騙同伴——真討厭。
聽到這個答案,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會撇嘴也是可以理解的。
「巴魯斯,再不起來的話,我就燒斷你的睫毛。」
意識到眼前的拉姆,遲來的知覺開始拾取臀部下方的觸感。身體躺在細小的沙粒上,昴在沙海上呈現大字形。
自己瘋了,還是對方瘋了?
「——菜月,你醒啦。」
「……下流。」
「可是,就算把巴魯斯的四肢綁起來,也無法根本解決。」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得跟雷姆……還有愛蜜莉雅大人他們會合。」
爲了尋找其他同伴,以昴爲首的小隊在冰冷的黑暗中緩緩前進。用提燈照亮通道,凝神細看有沒有倒在路邊的人影,步伐緩慢到令人焦急。
環顧昏暗的四周,昴花時間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巴魯斯一個人沉默,對拉姆的心靈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話也有道理。」
「當然,菜月明顯到這種地步,任誰都會這麼想。」
面向通道正面,昴在拉姆她們看不見的位置毆打自己的臉頰。
「要是其他人也平安無事就好了……就我們的狀況來看,有帕特拉修在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事到如今,拉姆纔不會不懂巴魯斯的發言意義。如果擔心這點,就該從平常開始多加註意。」
「巴魯斯?」
然後,以和她互罵爲開端,毫無意義和意義的互相殘殺,以及悽慘的末路。
老實說,昴很想省略掉這段路上的確認作業。
「巴魯斯?」
簡單來說,她們的選項中出現了排除昴的選項。在那之前,乾脆——
每一種死法都充滿苦悶和悲嘆,昴無法做出比較死法的低級趣味。
順着聲音脫離黑暗的世界,意識像浮出水面一樣脫離苦悶的環境。然後,在被燒斷睫毛之前睜開眼皮。
真正的安娜塔西婭正在休眠,現在只是艾莉多娜在裝成她。話雖如此,她的言行舉止也已經相當熟悉,簡直就像是融合在一起了。
拉姆和安娜塔西婭,她們沒有異常。
這種荒涼的心境,還有孤獨到瘋狂的飢餓狂氣。
「那個……大家……」
「那就會變成不得了的捷徑了,是這樣說的吧。然後呢?」
雖然對她的態度有意見,但做出嬰兒等級的失態是事實,沒有反駁的餘地,而且現在拉姆的手掌正溫柔地撫摸昴的背。
可是,現在必須以平復心情爲優先,不然膝蓋動不了。
「——嗚。」
可是,就算想抹消恐懼還是會浮現,那個瞬間的激情會復甦。
「……纔想說你醒了,結果就馬上吐?真沒用。」
「——呃。」
極端來說,那當然全都是錯誤的。迷途的昴,傲慢地認定自己正確,否定周圍而繞了一大圈的愚蠢經驗。
這點從先前在迷宮的不和——成爲契機的,對昴欠缺思慮的言行所爆發的不滿就能窺知。
對昴來說,自己的「死亡」經驗已經多到兩隻手都數不完了。
「可恨……你是笨蛋嗎?」
拉姆嗤之以鼻的態度,幾乎跟平常的她一樣。
自覺到自己的瘋狂,將異常性認知爲正常,是那個狂人所見的景色。
「——左邊。」
昴持續不斷地抵抗,爲了壓制那股情感。
在探索的途中,一直說話的安娜塔西亞鼓起腮幫子。她對無法附和的環境表達不滿,昴停下腳步回過頭。
「不,纔不下流咧,我纔不是用那種眼神看人,那是被害妄想啦!」
昴彎起嘴脣,安娜塔西亞伶牙俐齒地應戰。
「纔不是廢話,我可是有好好地在講跟今後方針有關的事。而且,平常都是菜月同學負責講個不停,只有現在安靜下來,兩個女生……不對,四個女生會不安的。」
只是,擔心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他只是知道這點而已。
真是難以理解的辛辣關心。
沙海的地下,被沙子和黑暗支配的這個地方確實很冷,可是感受到寒氣的理由,絕對不是因爲外在的氣溫。
然後照亮龍背上的安娜塔西亞,用鼻子噴出傻眼的氣息。
以驚人之勢在腦內復甦的,是被提燈照亮的拉姆的憎惡表情。
昴對自己的感性感到疑惑,拉姆和安娜塔西婭也感到疑惑。然後,兩人同時指向昴的正面。
「你在說什麼?喂,你是看到我的什麼才這樣判斷的?不要隨便把我當沙包打啦,你知道嗎?可以打的只有有被打覺悟的傢伙哦?」
「——呃。」
漆黑的地龍,只是寂寞地看顧着昴。
「巴魯斯,怎麼了?」
毫無理由就湧上來的殺意,以及讓殺意噴發的吵架——被那股衝動驅使的自己在胸中大喊,叫人害怕。
「真厲害,連自己都知道自己很奇怪,真叫人毛骨悚然。」
安娜塔西亞對和帕特拉修互相凝視,然後慢慢變得危險的昴做出評價。被客觀地認定很奇怪,同時湧出安心和不安。
那真的是事到如今,不該在這種狀況下思考的事。
過去兩次,單純在「討厭的感覺」這點上意見一致。但這次昴的體質和現狀牽扯進來,產生了不同的見解。
簡直就像被看透一樣,內心煩躁不安。
「不,沒什麼,只是沙子跑進鞋子裏很不舒服。」
順着她們的動作看過去,原來如此,知道她們想說什麼了。
肚子被切開,頭被砍斷,全身被殘忍地傷害,慘遭殺害的模樣。
昴記得這種境地。
拉姆端正的五官,被牙齒毫不留情地咬爛。
「……爲什麼我會那樣。」
昴甩開拉姆的關心,邊看周圍邊這麼說。聽到她的回答,昴不知道該對「死亡迴歸」地點的延續感到安心還是不安。
實際上,感覺拉姆和安娜塔西亞會更懂得駕馭帕特拉修。爲此,如果覺得昴是絆腳石,對他露出獠牙也是很自然的——
——上次,在陷入互相殘殺的不和中,結局的悽慘讓昴只在意拉姆和帕特拉修,但安娜塔西婭的態度也有不對勁的地方。
「拉姆小姐,你對菜月真的很不留情耶。」
——一直思考着敵對的事呢?
「雖然不是什麼大威脅,但拉姆也不想跟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作對……而且那樣也沒臉見雷姆。」
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錯誤,昴曾經有過這種傲慢。
昴在拉姆背後確認,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得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樣而惹拉姆不高興,那才真的是毫無意義。
安娜塔西婭平靜地制止,拉姆卻聳肩說道:
「就算不說話,也不能讓女人不安。不想讓女人不安的話,就該好好隱藏起來。」
自然地,那冷淡的態度讓昴回想起「死亡」前發生的事。
當然,關於潛藏在左邊道路的威脅,之後會好好說明——但現在該優先的是,要往哪邊走。
上次的事,是異常事態招致的不和。所以當然,拉姆在那種狀態下說的話,沒有不安的價值——只不過,斷言一切都是謊言也很不自然。
就算心情立刻切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根究柢,起因就是異常。累積了心情不好的程度,就從互相叫罵變成互相殘殺,實在是愚蠢至極。
「我、我知道……那個,在這裏的……?」
——不過,真的只有這樣嗎?
除去這一部分,四人探索地下迷宮的內容幾乎相同。
不管主導權在誰手上,很遺憾,還是無法從她的表情和言行看透內心。
昴疑神疑鬼和被害妄想的事,拉姆和安娜塔西亞似乎心裏有底,兩人面面相覷。不過,昴也知道原因。
但是,對昴來說「死亡」是絕對無法習慣的事。
她擦拭插進昴嘴裏的手指,然後將提燈朝向迷宮深處。
「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正要繼續說下去——
『在地下醒來,巴魯斯擔心雷姆嗎?愛蜜莉雅大人呢?碧翠絲大人呢?有好好擔心找不到的人嗎?』
「從剛剛就一直有討厭的風吹過來……原因我知道了。」
「手,已經沒事了。比起這個,這裏是……」
說完開場白,拉姆在昴的身旁坐下,抬起他的下巴。
而且還沒有馴服那份異常,所以才叫人害怕。
「請放心,巴魯斯很高興,因爲他是以苦難爲樂的變態。」
安娜塔西婭在那之上說出駭人的可能性,苦笑着指向道路。
「考慮到沒有腳的情況,沙海根本就是地獄。不安的來源,果然還是戰力不足吧……」
對聰明、明辨事理的帕特拉修來說,昴現在的窩囊樣根本慘不忍睹。乾脆放棄昴,隨便找個主人換掉他,這樣對帕特拉修還比較好。
只不過,踏上攻略普雷阿迪斯監視塔的旅程,在沙之迷宮經歷了兩次「死亡迴歸」的現在,他才提出這個疑問。
就這樣,昴淚眼汪汪地任由嘔吐感將內容物傾瀉在沙子上。雖然只吐出胃液和水分,但比起嘔吐前已經輕鬆許多。
「是嗎?看來你很滿足,真是太好了呢。」
雖然不是想起來,但拉姆的想法卻能與想起來匹敵。
「很難說明,但硬要說的話……就是被害妄想有點嚴重。」
像這樣和自己的感情戰鬥,其實有件不可思議的事。
恢復意識後最先感受到的,是在耳邊聽到的某人急切的聲音。聲音不僅顫抖,還伴隨着輕拍臉頰的觸感。
「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注意到了嗎?」
擾亂精神,產生足以呼喚互相殘殺的不和,原因被斷定爲瘴氣。
最後,自己錯了,被指出一開始就知道的事,然後承認。所以,那是正確又鮮明的記憶。
剛剛纔展現溫情的拉姆。
「——巴魯斯,你醒啦?」
但是,喉嚨和胃袋還沒從「死亡迴歸」的衝擊中恢復,痙攣不已的它們不肯順從昴的意志。
但是,像那樣頭部被咬爛,內容物被咀嚼,身體被毀壞卻是第一次。
——更何況,上次拉姆的悽慘死狀是第一次品嚐到的衝擊。
昴咋舌說道,拉姆依舊以尖銳的舌鋒回擊。那毒辣的濃度和銳利度,連安娜塔西婭都忍不住苦笑。
因爲「死亡迴歸」,「死亡」前的事件和影響應該都消失了。
眼前是眯起淺紅色瞳孔的拉姆。
這是狂人——培提爾其烏斯・羅曼尼康帝抵達的境界。
「死亡」瞬間的衝擊總是鮮明強烈,記憶被搖晃的感覺一向無法習慣。在記憶領域被地震吞噬,爲了想起確實的「死亡」而被翻弄的感覺,昴品嚐着在最後時刻手指碰到的回憶。
「跟聽起來的愚蠢相比,知道是很嚴重的事了。」
就這樣,在「死亡迴歸」的世界中,失去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這些親人的經驗,和自己的「死亡」幾乎一樣多,這是事實。
「————」
「真虧你還能繼續說下去,話題都用光了……現在應該要拼命尋找其他人吧,哪有空閒說廢話。」
「——就算那樣責備自己也沒用。追究是誰的責任,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與其浪費時間在那種事上,應該有其他更優先的事纔對。」
瞥了帕特拉修一眼,它看起來也像在發呆。
「巴魯斯的現狀和巴魯斯的體臭,兩者相乘的話答案只有一個。」
招致上一次結局的不和——同伴之間互相殘殺的狀況,明顯異常。
「不要一直講體臭啦。」
就算心情立刻切換,溫暖的感情變成冰冷的惡意。
「對啊,就是這樣……應該是這樣。」
「這,該不會真的把他綁起來會比較輕鬆?」
昴嚥下混着口水的血,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頭面向兩人。
雖然增幅到平常不可能的程度是事實,但昴對拉姆的不滿和憤怒並非虛假,不是一切都虛假。
她對雷姆的感情,恐怕比昴所想的還要深。
「不要用那麼強的字眼啦,會樹立敵人哦。」
只有在這段期間,可以不用憎恨任何人。
「……喂,菜月同學和拉姆小姐有在聽我說話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是我在說話耶。」
——眼前,出現了那條岔路。
實際上,因爲擔心,所以那樣表現也不算說謊。
當然,對昴來說,拉姆在意雷姆是好兆頭。
平常沒有意識到的話,就算在睡夢中被砍頭也不奇怪——
「自己裝無辜?看來已經沒救了。」
但是,安娜塔西婭乍看之下很難判斷是否陷入瘋狂,直到最後的瞬間,昴還是不知道她的心是怎樣的顏色。
面對安娜塔西婭的提問,昴和拉姆面面相覷。
但是,現狀的昴是在正常中認知到自己的異常。
拉姆單手拿着提燈看向這邊,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從聲音可以充分感受到她對拼命喘氣的昴有多傻眼。
在那異常的不和中,朝向自己的殺意不可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對話,也能清楚知道她們在注意昴的一舉一動。
不管怎樣,都得儘早採取行動。
「我……」
拉姆想要接近孤立的雷姆,而且是無限地接近。
「四個女生啊。」
目前還沒放下異常心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昴。
「還記得結界解除,沙海在眼前分開的事吧?龍車被吞進去,被扔出來之後就在這裏了。」
如果只算兩個人的話,那應該是指拉姆和安娜塔西婭,既然她改口說是四個女生,那應該就是加上了艾莉多娜和帕特拉修。嚴格來說,安娜塔西婭和艾莉多娜是同一個人,所以應該說是三個女生纔對——不過,這也不是需要訂正的問題。
「很模糊不清,就算說了你們也不會懂。」
她們應該是在討論這個沙之迷宮的攻略方針,以及對照剛剛得到的情報。原本昴應該加入其中,傳達許多必須告知的事。
別說裂開了,重要的東西早就全部碎裂。而且連感覺到痛的部分都早就被壓扁,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在那異常的不和中,朝向自己的殺意不可能是真的。被帕特拉修殺死,對昴來說是刻劃在內心深處無法痊癒的傷口。
「——不要咬我啦。」
不過,只要像平常那樣拌嘴,不安的陰影就會變淡。那毫無疑問,是昴在與她們的日常生活中所創造的光明。
拉姆的敵意和帕特拉修的殺意,明顯變得很奇怪的兩人很好理解。
面對陷入沉思的拉姆,昴努力不抱持敵意。
然後照亮龍背上的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龍車被吞進去,被扔出來之後就在這裏了。」
雖然毫無疑問是自己的所作所爲,但回想起來,實在不認爲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是正常的。追根究柢,起因就是異常。累積了心情不好的程度,就從互相叫罵變成互相殘殺,實在是愚蠢至極。
當然,拉姆心中沒有雷姆的記憶,這是這一年裏被強迫知道的事實。只不過另一方面,拉姆也毫無疑問地將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雷姆,視爲「昴告知的真相」以上的重要存在。
那是想起數十秒前和拉姆互相殘殺的事實而發出的慘叫——不對,是想起拉姆悽慘的末路而產生的嘔吐感。
跪着的昴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但拉姆毫不在意他的反應,直接讓他張開嘴巴,然後一臉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表情——將自己的白皙手指,塞進昴的喉嚨深處。
「————」
就拉姆的洞察力來看,這是很罕見的事態。有時會做出看透人心之舉的她會搞錯,證明她內心就是如此焦急。
事到如今,真的是事到如今,昴才察覺到自己的欺瞞而說不出話來。
「咳、咳……哈、呼……抱歉,已經沒事了……」
「要留意菜月的動向……原因,是那個吧。」
一開始的關係惡劣到極點,性命被盯上,還被奪走。
兩人的洞察力和警戒心更是如此,即使像這樣對話,也能清楚知道她們在注意昴的一舉一動。
呼吸可以觸及,稍微抬起下巴就能碰到嘴脣的極近距離。當然,不是因爲有那種曖昧的理由,拉姆的臉會湊得這麼近,是因爲周圍昏暗到不這麼做就看不見彼此的臉。
咬緊微微顫抖的臼齒,昴試圖扼殺自己的懦弱。
「——託你的福。那麼,你巡視完後覺得如何?」
※ ※ ※ ※ ※ ※ ※ ※ ※ ※ ※ ※ ※
剛睡醒的腦袋聽到恐怖的發言,意識急速上浮。
看到昴說不出話的樣子,拉姆歪頭。
結果,方纔妨礙嘔吐的胃袋和喉嚨接受新的驚嚇,這次團結一致爲了擠出胃液和唾液而拼命運作。
當然,拉姆絕對不會做出暴露出自己內心慌亂的舉動。
毫不留情的一拳讓嘴巴里頭破血流,舌尖感受到銳利的痛楚和血腥味。就這樣痛毆自己,矯正混濁的意識。
「如果我裝無辜,那你就是自己爬到神壇上俯視衆生咯?」
「在說自己的愚蠢。所以,你們想到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