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24 『別管了,聽我說,笨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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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爲了見她而來到這個房間,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昴第一次遇到碧翠絲的時候,她使用幻術在宅邸裏徘徊,結果被昴輕易揭穿,昴也因此踏入禁書庫。
第一次見面的印象,對彼此來說都很差。
瑪那被剛痊癒的身體吸走,昴一下子就倒地不起。之後,昴好幾次被燃起復仇之火的碧翠絲找麻煩。
每次見面都互相叫罵,但卻異常合拍,無意間輕易抵達原本打算躲藏的禁書庫。
昴在羅茲瓦爾宅邸度過的兩個月,昴和碧翠絲好幾次唾沫橫飛地互相叫罵,重複着幼稚的互動。
王選正式開始,從王都回來的這幾天,互動也產生了變化。
碧翠絲拒絕昴,她爲何如此頑固,昴在沒有她的「聖域」,知曉少女的過去和命運後,理解到其中的一小部分。
「總之,不能這樣下去,得從別的門到碧翠子那裏……!」
碧翠絲用不帶感情的瞳孔,凝視不肯罷休的昴。
「就是這樣。」
——現在,對碧翠絲,以及將她逼到這種地步的周遭環境再度發怒。
※※ ※ ※ ※ ※ ※ ※ ※ ※ ※ ※ ※
未來沒有被記載,就代表福音書持有者的未來陷入死衚衕。
「——是羅茲瓦爾,的喲。」
持有培提爾其烏斯福音書的昴,被碧翠絲用「記述停止的書」來評價,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自己身上。
「被那樣的舊識殺死……爲什麼,你會安心?」
「別、別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
將臉靠近到可以感受對方呼吸的距離,昴對淚眼汪汪的少女斷言。
即使如此,要是不繼續說下去,她就會放棄自己。
「所以,你打算在幫手爭取時間的時候讓宅邸的人逃走……真是個不知道信不信任同伴的作戰。」
因激動而扭曲的表情變回平常的面無表情,她將膝蓋上的書抱在懷裏。
「只不過,如果按照這邊的作戰計劃進行,加菲爾壓制艾爾莎的期間,法蘭黛莉卡應該會去回收雷姆。佩特拉已經和奧托會合,要救助的人只剩下最後一個,其他人都得救了。」
那頑固遵守約定的態度,催生出少女的孤獨和空虛時光。
「碧翠絲,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之前魔獸騷動的時候,有重新確認過阿拉姆村和宅邸周圍的森林的結界。之後最優先的事項就是注意結界是否鬆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出錯。
昴抵達禁書庫的現在,她應該已經離開宅邸了。
「那我就講清楚!用你這個笨蛋和你笨蛋母親都聽得懂的方式!」
「碧翠……絲……」
「那個,有很多跟魔犬不一樣的魔獸……雙頭蛇、袋鼠之類的,很多。」
「聽好了,這裏是貝蒂的力量所及,穿越時光迴廊的隔絕空間,是碧翠絲的禁書庫。不管外面有什麼樣的威脅,都沒辦法抵達貝蒂的禁書庫,你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昴的態度讓碧翠絲嗤之以鼻,然後撇開視線。
「——尋找契約的漏洞,要是不能打破就打算殺了對方的傢伙,還真敢說呢。」
我不會忘記,那天我當真到處宣揚,結果在學校裏被當成笑柄。
「你說的話亂七八糟,碧翠絲。你沒發現自己的話前後矛盾嗎?不可能沒發現吧?因爲你很聰明。」
加菲爾的狀態,現在因爲回到宅邸前的「地靈加持」回覆效果,戰鬥力大約是萬全狀態的八到九成。再加上對戰鬥沒有迷惘,戰鬥力的評價相當高。只不過,昴不認爲他有做好殺掉對手的覺悟,這點恐怕會招致不夠果斷的結果,所以評價稍微扣點。
「只要有一本書就好」,碧翠絲的述懷沒有任何虛假。她曾多次夢想,如果自己是像這些書本一樣,即使等待漫長時光也無動於衷的存在就好了。
「碧翠絲,這裏也不安全。只要沒有你在,那傢伙應該就不會破壞書庫。所以現在……」
「至今爲止,貝蒂的日子有哪一件事是由貝蒂決定的?」
昴輕視契約的態度,讓碧翠絲難掩混亂和困惑。那是當然的,因爲對這個世界,對精靈來說,契約就是如此重要。
「四百年間,你連一次都沒懷疑過嗎!?我活了不到二十年,跟老爸互毆的次數用雙手手指來回數都不夠。二十年就是這個樣子,你有二十倍的時間,卻連一次都沒有那種心情嗎?」
「……跟之前一樣,由貝蒂決定?」
碧翠絲不再鼓起腮幫子,將猶豫要不要抱起的書放進懷裏。
「什麼都沒寫,跟之前一樣,還是白紙。」
從她口中說出的,是這四百年來,相信母親的傳承而一直等待的無形之人。
「加菲爾那傢伙在幹嘛啊!?」
碧翠絲想要堅強地遵守母親的吩咐。
「那是怎樣……羅茲瓦爾的書是羅茲瓦爾的書,你的書是你的書吧!你的書上,有寫要被羅茲瓦爾殺掉嗎!?」
然後孕育出非動搖之物的聲音,讓昴感到寒毛直豎。自從來到異世界,唯有這種感覺不需要懷疑,持續磨練至今。
四百年來,這些書本是與碧翠絲共度孤獨時光的戰友。
「是魔獸,不知道爲什麼,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開的速度之快,昴頓時屏息。
理由就是方纔對碧翠絲說的那樣。
「沒有書名,也沒有作者的書嗎?就算有奇特的人,打開書看到內容也只會失望而已。那本白紙書,纔不想看到拿起來的人失望的表情。」
「四百年,時間長到足以讓你經歷一次叛逆期吧。」
一進到房間,昴就堂堂正正地這麼說,碧翠絲困惑地回應。她用力抱緊福音書,坐在梯凳上將膝蓋靠在胸前。
「貝蒂會責怪你!爲什麼你就是不懂呢!?契約是絕對的,遵守契約……」
「沒空跟你開玩笑,時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境。即使如此,昴還是抬起頭,持續朝碧翠絲遙遠的心伸出手。
「沒想到,她會氣到把我趕出來……可惡,用詞不當……!」
碧翠絲對昴的話依舊怒氣不減,可愛的表情被滿滿的兇惡妝點。仰望那張臉,昴也露出惡毒的笑容。
如果像一本書,是持續流逝的時間中不會動搖的存在,就不會感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時間都是甜美的,但對昴來說卻是惡劣至極。
昴擠出聲音,碧翠絲點頭。
從那聲嘆氣中感受到安心,應該不是錯覺。無論如何都不能漏聽,昴逼近碧翠絲。
但是碧翠絲立刻反駁,說那是愚蠢至極的答案。
不找出這段問答的意義,感覺就像在吐出話語之前被逼到絕境。即使如此,昴還是抬起頭,持續朝碧翠絲遙遠的心伸出手。
「那個,要是沒有那本白紙書會很困擾的人,該怎麼辦?」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那本書爲什麼會被放在那裏?」
※※ ※ ※ ※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也只會失望而已。那本白紙書,纔不想看到拿起來的人失望的表情。」
「跟白紙的書一樣,在這裏失去貝蒂,就只是失去一本什麼都沒寫的白紙書而已。對任何人來說,都不算什麼,只是放在書架上的書——消失還比較清爽。」
在支支吾吾的昴面前,碧翠絲的身體依舊留在梯凳上。
「四百年空白?少裝模作樣了!四百年來,你只是抱着膝蓋哭哭啼啼吧!有那麼多時間思考,爲什麼還一直執着於一個答案!因爲書上什麼都沒寫,所以你就說『我什麼都沒做』嗎?你是笨蛋嗎!」
她自嘲這件事。但是,小小的胸中卻有更強烈的憤怒。
那該用怎樣的心情等待呢?
另一方面,艾爾莎的狀態當然是萬全。無法說明的異常戰鬥力,就昴的視角來看,和萬全狀態的加菲爾不相上下。雖然戰鬥時有點享受的傾向,這點對戰鬥力的評價扣分,但艾爾莎有莫名其妙的不死性。殺了好幾次還是會復活吧?從艾爾莎的發言來看很難這麼想。暫定評價是艾爾莎略勝一籌。
「你說是毫無內容的空白,可是那本書確實放在書架上,有人知道那本書的存在,說不定還有人想着總有一天要拿起來看,怎麼可以擅自處分掉。」
忘記想哭的心情和哭泣的方法,這算什麼心靈狀態,簡直令人作嘔。
福音書發出聲響闔上,碧翠絲輕輕將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少女撫摸無名的封面,用平靜的聲音說:
與其讓不中用的人帶路,交給那隻聰明的地龍還比較可靠。
「貝蒂的福音書,沒有刻下貝蒂的未來……早就知道了,貝蒂的命運,早就被母親大人拋棄了。」
想起艾爾莎察覺到「機遇門」的漏洞,暴露出禁書庫的事。
可是,關鍵的碧翠絲卻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昴說話,她喃喃自語的內容和昴期望的完全不同。
「因爲那傢伙是個溫柔過頭的傢伙,所以作戰計劃纔會這麼清楚。」
在昴的心中,還沒找到答案回應當時碧翠絲哭喊的質問。
「你的力量可以隨機連結宅邸裏的門,這很強大。可是……你的力量只對宅邸裏的『封閉門』有用。也就是說,只要把宅邸裏的門全部打開,遲早會抵達這個禁書庫,然後就只能連結到這個禁書庫。」
「……製作書的作者,是爲了某人而製作那本書的。雖然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白紙,但只有在『某人』眼中是不一樣的東西,應該是這樣製作的。所以說,如果那本書有意義,那意義就是在交給『某人』的時候纔會誕生。」
「笨……!」
「是啊,如果貝蒂真的只是一本書……那就可以一直等待那一天。」
面對釋放非比尋常氣息的昴,碧翠絲的表情帶着警戒。
扭曲。碧翠絲現在那彷彿因觸及母愛而喜悅的模樣,實在扭曲到難以忍受。這種東西、這種事,怎麼可以是母愛。
——這次,無論如何都要將少女帶離這裏。
假如碧翠絲只是一本書的話。
「沒遇到法蘭黛莉卡姐姐和雷姆小姐……我、我想沒辦法穿過那羣魔獸逃走。」
「快點出去,去那個小妞的膝蓋上尋求安慰吧。」
被衝擊波吹飛,在走廊上翻滾,背部撞上牆壁的昴痛苦不已。側腹剛好撞到柱子,昴發出哀嚎在地上打滾。
「貝蒂的人生,貝蒂的四百年,就跟這本福音書一樣是純白的,是空白的。沒有一個自己選擇的,沒有一個自己得到的,沒有一個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羅茲瓦爾的福音書,記載了要殺了貝蒂嗎?」
碧翠絲溼潤的瞳孔,聚焦在呆站的昴身上。
「什麼叫接受命運,你跟羅茲瓦爾根本沒兩樣。不,比有自覺的那傢伙還要過分,你根本是無可救藥的彆扭。」
「這裏是哪裏?是宅邸的哪一棟?」
「當然,我並沒有小看那傢伙,認爲她一進來你就會被輕易幹掉。不過,那傢伙的深不可測,和我的人生經驗有天壤之別。如果可以不用跟她對上,那當然是最好不過。」
少女站在梯凳上,搖晃裙襬指着昴。
「三個人一起,把漂亮的腸子掏出來吧——」
或者正如艾姬多娜所言,那正是魔女所期望的話語。
「是這樣沒錯……可是,它們應該無法從結界過來這邊。」
「菜、菜月先生……?」
魔女將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希望託付給女兒,讓她孤獨地度過四百年。
「比起沒有自覺是笨蛋的你,知道你是笨蛋的我,當然比較懂你啊!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遵守約定當然很重要。
昴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之後就看碧翠絲的心意了。
「機遇門」發動,昴被趕出禁書庫。
「就算被羅茲瓦爾殺死,只要福音書有記載貝蒂的事……就代表母親大人絕對沒有忘記貝蒂。」
那張臉烙印在昴的腦海,被足以燒灼身軀的激情驅使,昴回到這裏。
「你是笨蛋,命運怎樣,母親的吩咐怎樣,從旁人看來都叫人不忍卒睹。有心?不能只是一本書?那是當然的啊,混賬東西。窩在這種發黴的房間,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了嗎!」
「你……這是戰爭吧……!說這種話是戰爭吧……!」
「是啊,我不知道,笨蛋。我纔不知道你媽媽的想法咧,我現在說的是你的事。你剛剛說了,不可能做那種蠢事,是這樣說的吧?真的是那樣嗎?你能斷言嗎?你從來沒懷疑過母親嗎?」
「我知道自己豁出去了,也有在反省,不過因爲很重要,所以不能退讓。」
即使如此,昴還是毫不猶豫地要碧翠絲違反約定。
想說的話沒有錯,但傳達的方式和傳達的方法有落差。
對面臨「試煉」的自己發怒,對玩弄自己的魔女們發怒,對頑固得像個小孩一樣看輕自己的加菲爾發怒,對遵守記述想肯定自己脆弱內心的羅茲瓦爾發怒,對不相信自己和昴的愛蜜莉雅發怒——
「沒那麼簡單,你的禁書庫的隨機性,確實擁有能逃過一劫的強大優勢……可是卻有致命的缺陷,而且對方還知道那個致命缺陷。」
「……你打算做什麼?」
幸好,雖然掉到地上,但沒有看到書本脫頁。
碧翠絲依舊站在梯凳上,用憤怒的神情俯視昴。
皺起眉頭的碧翠絲,似乎無法對這番話置若罔聞。但是,昴對少女嚴厲的視線點頭,用手比向身後的門。
打破約定,讓碧翠絲活下來。這種事根本連煩惱的必要都沒有。
「多管閒事,沒人拜託你做那種事。」
毛骨悚然,彷彿後頸被刀刃輕撫的感覺讓全員的身體僵硬。
「你……你到底想讓貝蒂說什麼!?完全不懂!你的目的、你的發言的意義,貝蒂完全不懂!不懂!」
結果,昴被趕出禁書庫,達成條件的路途越來越遙遠。
「第一次遇到貝蒂的『機遇門』,不可能突然就想出破解的方法。授予她那個策略的,是知道貝蒂的人吧。」
「不管是誰拿起來,看到內容都只會失望的話……那本書是爲了什麼而放在那裏?不是因爲有意義,書纔會被製作出來的嗎?」
「——叫貝蒂!打破契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界……」
「契約是絕對的!是絕對的喲!更何況那是魔女和精靈之間締結的約定,你竟然要貝蒂單方面,而且還是精靈這邊毀約?你什麼都不懂!那種事是不被允許的!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麼樣的存在!貝蒂自己也絕對不會允許的!」
「東棟,加菲爾他們應該在西棟交戰,爲了避免被害所以先避開那裏……」
背部在書庫的地板上滾動,被風捲起後撞上牆壁,呼吸堵塞。品嚐着全身骨頭嘎吱作響、視野閃爍的感覺,昴抬起頭。
意料之外的單詞讓昴瞪大眼睛,他看向佩特拉確認,少女對昴的視線點頭。
看到昴的反應,碧翠絲理解了一切。僱用艾爾莎的人是羅茲瓦爾,目的則是殺害自己。也就是說——
「你纔是爲什麼不懂啊。遵守契約害你死掉的話,違反契約讓你活下來還比較好。我做出這個選擇,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扭曲。
昴轉頭想從其他門開始挑戰,卻有人叫住他。熟悉的聲音和稱呼讓他往前一倒,接着瞪大眼睛。
如果跟之前的輪迴一樣,那上面應該只有四百年來持續被填滿的空白。
走廊深處,光線斜斜射入的通道上,有人踩着腳步聲靠近。
被昴的話打動內心,眼眶溼潤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樣的話,可以用來逃跑的路……」
「要貝蒂說幾次,貝蒂不需要你的幫助。」
「母、母親大人不可能會做錯事!那、那是當然的。母親大人嗎!你居然敢懷疑自己母親說的話!?」
吐出爲了帶她離開的穩妥說服材料,昴催促碧翠絲離開。
那乍一看或許是非常美麗的內心狀態。但是,那其實是扭曲的。如果一直只想着那個人,只想着那個人的話,那就更是如此了。
祈禱帕特拉修能順利完成任務,昴對發生跟自己所知的流程不同的狀況咬牙切齒。
「你是笨蛋嗎?——我怎麼可能成爲你的『那個人』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
「是嗎?那就可以放心了。」
昴用手指着她,瞪視碧翠絲抱在懷裏的福音書。
「總、之……你是想這麼說嗎?叫貝蒂打破母親大人的吩咐。」
「那個人」是無形的存在,碧翠絲能否找到他呢?
哭喪着臉,快哭出來的碧翠絲大叫。
「你、你這是豁出去了,是無可救藥的惡毒行爲……」
「在交給那個『某人』之前,不應該處分掉,你是這個意思嗎?」
「——噠!?」
※※ ※ ※ ※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打算殺了對方的傢伙,還真敢說呢。」
至今看過精靈和精靈使的互動,知道那是堅固沉重、不容動搖的東西。
「你願意成爲貝蒂的『那個人』嗎?」
「已經,累了……」
昴靠近抱頭的碧翠絲,抓起她的雙手。
「但是,貝蒂有心。時間久了,會思考各種各樣的事,變得無法相信想相信的事物。會煩惱嗎?想不起母親大人的臉,笑容,收集記憶想要依賴的夜晚,也有過好幾次!」
對她的母親艾姬多娜來說,就連那煩悶的時間都是甜美的,但對昴來說卻是惡劣至極。
那些日子的成果,就在方纔的提問。
不久,那道身影進入被光線切割的範圍。
「那還用說。」
「貝、貝蒂怎麼可能沒想過!那是當然的吧!貝蒂不知道試了多少次,想改變福音書的記述……!可是不管做什麼,等了多久都沒有改變!所以!」
「唉呀。」碧翠絲沒聽昴的肯定或否定,只是輕輕嘆氣。
如果像人偶一樣,只是裝飾品的無心存在,就不會猶豫。
昴對契約的態度實在太過隨便。
亦即,對帶來重大危機的存在所感受到的感覺。
「你、你……如果是『那個人』的話……」
被愛蜜莉雅責備違反約定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也因爲這樣嚐到好幾次苦頭。所以昴也很清楚遵守約定的重要性。
「沒有心,沒有自我,如果只是單純的一本書……母親大人的吩咐,就不會猶豫,可以一直相信。可以一直都是母親大人可愛的碧翠絲嗎?」
光是想起那個光是想到就令人煩躁的男人,碧翠絲就氣得想跺腳。
「如你所見,是接受的喲。羅茲瓦爾的福音書的記述,如果命令羅茲瓦爾那麼做,那貝蒂的命運也等同是被決定了。」
「你!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笨蛋、笨蛋?真虧你敢說呢……你!你又懂貝蒂什麼了!?」
昴靠近一步,打算伸手卻被碧翠絲低沉的聲音拒絕。在停下腳步的昴面前,碧翠絲像在展示禁書庫內部似地轉動脖子。
碧翠絲反省自己在被吩咐要保護的禁書庫中使用力量,同時爲損害極小而鬆了口氣。
視線前方,從隔壁房間偷偷探出頭的人,是應該已經分開的奧托。而且在奧托下方,還有用同樣姿勢看着這邊的佩特拉。
「你……」
從那天開始,昴就不再相信雙親的發言。父親發言的可信度,更早之前就已經喪失了。
「把貝蒂帶離這裏……?」
一直一直,從接觸「聖域」相關事件開始,昴就不斷和這份情感戰鬥。
「——叫貝蒂!打破契約!你打算用那種自以爲是的口氣說話嗎!」
雖然想將糾結的感情發泄在某處,但禁書庫中到處都是母親吩咐要保護的重要場所。
碧翠絲想要被拯救。
「又是結界……」
將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碧翠絲吐氣整理儀容。然後坐在固定位置的梯凳上,正要抱起黑色裝訂的書——卻停了下來。
突然,碧翠絲失去方纔的氣勢,聲音的音調急速下降。
比起那種東西,你更重要。
「那傢伙……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啊……!」
「四百年來一直相信的事物,叫貝蒂捨棄,叫貝蒂自由……你輕易地對貝蒂這麼說嗎?」
顫抖的聲音,慢慢地恢復平靜。
昴的氣勢,被那悲痛的質問給擊潰。
昴逼近,臉色蒼白的奧托搖頭。
「你、你們……?爲什麼還待在宅邸裏?我應該有說只要有一棟開門就好,開完門就快逃吧?」
「要救助的人……是吧?最後一個人就是貝蒂咯。」
正面凝視屏息的碧翠絲,昴清楚地說。
——矇混不過去。
「——唉呀?聚在這種地方,是特地在等我嗎?」
找不到可以發泄怒氣的對象,只能等待膨脹的怒氣消退。
只要想成終於結束,這樣就好了嗎?
面對豎起中指破口大罵的昴,碧翠絲漲紅臉說不出話來。因爲怒上心頭,所以找不到可以立刻吐嘈的話。
「不得了的傢伙之一是我帶過來的幫手,戰鬥力方面應該不會輸,但很遺憾,大概會因爲覺悟的差距而分出勝負,所以沒辦法太悠哉。」
「四百年間!本應浮現文字的書一直是一張白紙!被吩咐要等待的人也一直沒出現!一直一個人度過時間,思考的時間多到發黴,你一次都沒想過嗎?不覺得奇怪嗎!?」
「是魔獸,不知道爲什麼,宅邸外頭被魔獸包圍,我們動彈不得。」
「誘導避難的時候沒有看到魔獸,公爵大人託付的龍車也全部出動了,所以應該沒事。帕特拉修也在誘導大家。」
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開玩笑。奧托放棄逃跑,就代表發生了足以讓他這麼做的理由。
被提起以前在宅邸裏頭,自己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事,昴爲了掩飾內心的恥辱而擠出聲音。
昴的話讓碧翠絲啞口無言。
只要出現空隙,昴就會趁機大步向前。
「魔獸!?」
艾姬多娜爲了知道「那孩子會選擇誰」,而無情地創造出來的架空存在。
然後少女顫抖嘴脣,宛如在依賴什麼。
微笑的碧翠絲,讓昴察覺到自己快要被感情的洪流吞噬。
咬住嘴脣,忍住湧上心頭的情感,昴往前踏出一步。
那是可能會爲這四百年畫下休止符的提問。
「因爲是愚蠢的手段,所以就算是你也不會察覺吧。我也是在實際看到之前,都沒想過這麼簡單的事。」
「…………」
四百年間,一直相信着某個人。
「這樣的話,她們兩個還在宅邸裏咯?幸好魔獸還沒進到裏頭,加菲爾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會被嘲笑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碧翠絲微微歪頭,用寂寞的眼神凝視昴。她翻過一頁又一頁的白紙,彷彿在追溯什麼都沒寫的「空白時間」。
等待總有一天會來的「某人」,將書頁翻閱的日子到來。
「跟那條狗的時候一樣,感覺有某種奇怪的意志在運作……?阿拉姆村的人呢?沒事吧?」
不過,那股激情也沒有持續太久。
碧翠絲用虛幻的表情,輕易斷定自己的四百年和未來。爲了留住她的心,昴想辦法擠出話語。
雖然可以的話想達成擊破艾爾莎的條件,但那並不是脫離這個輪迴的必要條件。既然委託人是羅茲瓦爾,那麼只要跨越與「聖域」相關的時間限制,羅茲瓦爾就沒有繼續僱用艾爾莎的理由。
爲了守護「聖域」而犧牲的少女,與碧翠絲締結了短暫卻確實的羈絆,那是故事——也是現在殘留在碧翠絲心中的傷痕。
門在眼前發出聲響關上,昴恨恨地朝門伸手。當然,門縫另一邊的光景已經不是禁書庫——而是普通的客房。
「我說你就是笨蛋!因爲書上什麼都沒寫,所以就努力讓書上浮現文章,你是想做賀年卡的壓花嗎!現在沒人會做那種事了!做了那麼多還是不行的話,就該懷疑別的可能性!」
「爲什麼那個女人,會知道破解貝蒂『機遇門』的方法?」
「致命的……缺陷……?」
「你、你、你……!!」
「不,我不閉嘴。違反契約?好極了。正如字面所示,如果遵守約定讓你討厭到想死的話就別遵守了,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在羅茲瓦爾的宅邸,一直守護母親大人託付給我的禁書庫,一直一直累積一個人的時間……在那段時間裏,貝蒂的時間在哪裏?一直活在什麼都沒寫的空白時間裏的貝蒂,到底在這個世界的哪裏留下痕跡?碧翠絲,到底,做了什麼,又是誰?」
「你剛剛的嘆氣是什麼意思,幹嘛一臉接受的表情!」
但是,碧翠絲不是那樣。
這種情況,艾爾莎會收手這點已經在王都徽章騷動事件中得到證明。
※※ ※ ※ ※ ※ ※ ※ ※ ※ ※ ※ ※
「閉嘴。」
如同羅茲瓦爾的福音書所記載,碧翠絲的終點也即將到來。
現在她認爲,那是愚蠢的想法,也是希望。
憤怒湧上心頭。
空白之書。好幾次都輕易地說要扔掉。
然後,她的嘴角浮現虛幻又惹人憐愛的笑容。
「你夠了!母親大人不可能會做那種蠢事!你……你不可能瞭解母親大人的深遠想法!」
「法蘭黛莉卡和雷姆呢?」
昴在自己即將說出殘酷的希望之前察覺到。碧翠絲看到昴的表情,浮現非常沉痛的笑容。
「很遺憾,外頭的狀況大有改變……」
昴陷入沉思,從腦中的平面圖尋找可以用來逃跑的路線。但是,昴的思考被聲音擾亂。
更何況,越過結界的魔獸爲什麼會包圍宅邸?
拘泥於契約的碧翠絲,對昴乾脆捨棄契約的態度說不出話來。對她來說,現在的昴看起來或許像是無法理解的怪物。
然後在關鍵場面,碧翠絲打算選擇被扔掉的契機時,他不是拒絕了嗎?真是的,真的,太莫名其妙了,令人火大。
昴立刻拉過佩特拉抱住她,然後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嘎!嗚哦……不、不可能……!話纔講到一半,那個笨蛋……!」
——你是笨蛋,被這樣罵的自己,不知爲何成了疙瘩殘留在胸口。
在大叫的昴面前,腸子獵手蹬地躍起,黑色影子飛撲過來。
總而言之,現在只要撐過這間宅邸的襲擊——
但是,狀況不允許繼續這樣下去也是事實。
要是有人叫碧翠絲遵守約定去死,那昴會朝他豎起中指這麼說。
在做出結論之前,思考展開的速度之快,昴頓時屏息。
「就是你媽媽搞錯書的可能性。」
像是被正面的爆風打到,昴的身體被彈飛到後方。
「貝蒂問你,你打算做什麼?先說好,要是你敢做什麼,貝蒂可不會饒了你。貝蒂已經接受命運了。」
然後用自以爲是的口吻,想要理解少女的孤獨——在四百年的時間中,早已淚乾枯竭的碧翠絲的慟哭,將昴擊潰。
只要沒有加菲爾這個障礙,艾爾莎毫無疑問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到這裏,然後奪走碧翠絲的性命。
被抓住雙臂的碧翠絲,在梯凳上背對昴。
「你的力量可以隨機連結宅邸裏的門,這很強大。可是……你的力量只對宅邸裏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應該處分掉,你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什麼都沒寫,就代表至今的時間選項都在你手上。從雞毛蒜皮的小事到重要的事,自己的路應該都是自己決定的。既然如此,這次你也沒理由要在別人的選項上跳舞——」
「——!既然如此,你根本沒理由要照羅茲瓦爾的書被殺!跟之前一樣,你的事由你決定!」
撫摸佩特拉的頭,稱讚她在極限狀態下也不慌亂的堅強。如果是同年紀的昴,就算尿溼褲子哭叫也不奇怪。
「當然可以啊!你以爲我老媽的發言可信度有多低啊!衛星墜落的地點從『大氣層』被聽成『愛知縣』的時候,我就不再相信老媽嘴裏說出的大新聞了!那可是小三的時候哦!!」
「沒空跟你開玩笑,時間緊迫,你有掌握到外面發生什麼事嗎?」
明明是這樣想的,但一旦終點接近,自己卻感到困惑。
聽到昴的叫喊,碧翠絲抬起陰鬱的表情,翻開福音書的頁面。然後爲了讓昴看到內容而攤開——只看到持續不斷的白紙。
「也有過無法忍受一個人,想要觸碰某人的時候!但是,反正大家都會丟下貝蒂!說什麼爲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講些莫名其妙的話,找理由丟下貝蒂!母親大人也是!羅茲瓦爾也是!——琉茲也是!!」
「不是有沒有人拜託的問題,我要把你帶離這裏,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
至今不曾有過的魔獸來襲。
被這麼想,對昴來說纔不可思議。
「所以,你得讓我帶出去。如果討厭牽手跑,要背要抱都行,乖乖跟我走……」
「……知道有不請自來的客人跑進宅邸裏,大女僕和小女僕不知道在幹嘛,然後有兩個不得了的傢伙在大鬧。」
回收碧翠絲當然不用說,讓奧托他們逃走也是必要條件。
對於已經快要放棄,覺得願望不會實現的碧翠絲來說,那就更是如此了。
昴的怒吼讓碧翠絲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情緒激昂。
「發生什麼事了?麻煩長話短說。」
吐氣將痛楚推出體外,昴緩緩起身。
在被猛烈衝擊波肆虐後的禁書庫中,碧翠絲將被風吹走的書本放回書架上原本的位置。
聽到這番話,碧翠絲的表情帶着些許軟弱,快要崩潰。
「如果羅茲瓦爾的福音書,刻下了貝蒂的命運……那還真是諷刺。不過,貝蒂也放心了,如果是羅茲瓦爾,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但是,碧翠絲不是書。是長時間的空白,孤獨顫抖的女孩子。
「——嗚!」
當然,這跟艾爾莎的襲擊在時間上不可能無關。
坐在最上層的少女,視線高度和昴幾乎相同。別過臉的碧翠絲最後低下頭,嘴脣顫抖。
自己就是被逼到如此難堪的地步。
在那之後,昴對憔悴的她無話可說。緊接着碧翠絲就失去性命,昴只看到爲了保護自己而消失的少女最後的表情。
昴的態度讓碧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碧翠絲點頭。
「——所以,已經,夠了。」
即使知道,昴還是要說。
從她口中吐出的琉茲之名,讓昴想起在「聖域」聽碧翠絲說的過去。現在在琉茲他們身邊的琉茲・梅耶爾。
佩特拉在宅邸一樓和昴會合後,就去和引導阿拉姆村村民避難的奧托會合,幫忙宅邸的細部工程後就叫她離開。
結果,直到最後的最後,除了靠這個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保護內心。
「不要一直被白紙的書和四百年前的口頭約定耍得團團轉——你想做的事,由你自己選,碧翠絲。」
「你、你說什麼……」
「那是棲息在周圍森林的魔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