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軟弱』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91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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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從睡夢中醒來的昴慢慢坐起上半身。
推開蓋在身上的薄毛毯,小心不發出聲音地輕輕伸懶腰。忍住哈欠轉動脖子,就聽到周圍傳來許多人的呼吸聲。
在打地鋪的集團一角休息,但看樣子醒着的只有昴一人。這也是當然的——大聖堂的大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還很暗,是連日光都還沒露臉的時段。
沒有時鐘的不便,讓人無法得知正確的時間,但至少知道現在是半夜,人類不適合活動的時間帶。平常的話,昴會再睡回籠覺直到天亮,不過……
「睡太早害我睡不着……真懷念有時間就貪圖怠惰的那段時光。」
粗暴地抓頭,昴摺好毛毯悄悄離開睡鋪。
離開睡鋪的昴,周圍睡着許多人——他們是從阿拉姆村逃出來的難民,現在跟羅茲瓦爾一起被軟禁在「聖域」。
離開在「聖域」分配到的民宅,昴來到這裏跟他們並排睡在一起度過夜晚。理由其實沒有很深。
抬頭一看,天空中也佈滿了厚厚的雲層,昨晚還閃耀着光芒的星空被遮蓋住了。乘風飄動的雲層移動得很快,但云層本身卻很厚。雖然不知道天氣會不會變壞,但今天似乎不會是晴天。
在王選大廳聽到的宣言,充其量只是表明想和周圍的人對等,絕不是她想當國王的理由。
「不管怎麼說,本大爺和大聖堂那羣傢伙見面的次數最多,包含老太婆在內,其他人幾乎都沒露臉,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我……」
在墳墓中,進行第一『試煉』的空間。在四角形房間的深處有一扇緊閉的門,昴以爲只要通過所有的『試煉』就能到達門的另一側——但實際上在那前方有第二『試煉』在等着,要通過第一『試煉』才能得到前往那裏的資格。
聽到這番看似稱讚卻不是稱讚的話,加菲爾用手指抓抓自己的耳朵,喃喃地說:「轉換心情啊……」
眯起眼睛看着那瞬間的光芒,昴邁開步伐。
不情願的避難,以及在避難處的軟禁生活。應該要發泄這些不滿的領主爲了儘自己的職責而負傷,居民們對未來的不安勝過對現狀的不滿,這就是實情。
「首先,我先說清楚,我是站在愛蜜莉雅這邊的。我相信那女孩會成功,而且毫不懷疑。所以,就算會花時間,我也相信她會突破『試煉』。」
「本大爺是哪邊都無所謂哦?如果食物真的不夠,就從人質裏頭挑幾個出來喫掉。就算他們暴動起來,本大爺一個人就能收拾。立場,可不是對等的哦?」
「只要花時間,絕對可以克服。催促她、讓她焦急也沒有意義,可是……」
「像這樣依賴大家的心意,也不能持續太久吧。」
「沒,沒事的。今天一定,這次一定,一定……嗯,一定會順利的。已,已經差不多明白『試煉』會發生什麼了。那個,是叫帕特吧。昴說過的,嗯,那個,那個,就是,那個,明白……嗯,所以,我,我沒事的……」
「哈,你還真敢說。那個,那個樣子不叫掙扎叫什麼?——在同一個地方,已經原地踏步三天了。」
「愛蜜莉婭碳,沒事的。別說天還沒黑,昨天晚上都還沒結束。接下來纔是早晨。時間還早着呢」
加菲爾邊說邊理解昴的提案,他冷酷地扭曲臉頰,同時點了好幾次頭。看到他的樣子,昴理解到他的腦袋絕對不遲鈍。平常雖然不會說他是在裝傻,但既然條件齊全,那就做出判斷。
就昴所見,「聖域」包含森林在內是格外廣大的土地,可是使用到的部分卻極少——說得極端一點,住在「聖域」的半妖精人數跟阿拉姆村的難民人數沒有太大的差別。
然後他繼續說,
「你看起來不怎麼驚訝呢,這樣嚇起來不就沒意思了。」
「完全沒料到會遇到的話,我當然會嚇到仰天大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莉婭。」
「我所看到的,是我面對『過去』,然後做出了斷,覺得這樣就好了。可是,愛蜜莉雅……」
「是啊,畢竟進入『聖域』的半妖精……公主殿下被土地的詛咒束縛了。公主殿下想離開這裏的話,無論如何都得突破『試煉』……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沒有時間了,這點你也知道吧?以本大爺爲首的『聖域』性急的傢伙們已經開始不耐煩了,被關起來的人質們也因爲被關太久而瀕臨忍耐極限——膨脹的不滿破裂只是時間的問題。」
加菲爾毫不掩飾侮蔑的視線之銳利,昴也不服輸地將三白眼的銳角提升到極限與之對抗——思念愛蜜莉雅的心情,自己不會輸給他。
——在黑暗中,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受到的損害。你也不想對平常連飯都幫你準備的人們使用暴力吧?」
「纔不是只有這樣!這超重要的好嗎!」
昴的這個想法——
「你這想法太狡猾了吧,喂。也就是說那個吧?要把剛剛的提案告訴老太婆,本大爺的存在會礙事到不行。有意見的話就用蠻力解決,怎樣?」
不能再花更多時間了,因此昴下達一個結論。
但是,讓昴猶豫是否要明確搖頭拒絕的,是……
回顧懷念的往日,昴用廣播體操的動作舒展僵硬的身體。大聖堂是名副其實佔地廣大的建築物,雖然睡在一起,但每個人都有伸展手腳的空間,毛毯也一人一條,對這些沒有不滿。
「必須做個了斷的過去,每個人都不一樣。和悠哉生活的我不同,那孩子揹負了很多東西,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會因此覺得她礙手礙腳。」
「三天啊,三天。本大爺也和你們一起在墳墓裏,看到那位公主殿下接受『試煉』然後變得亂七八糟。老實說,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哈,大清早就這麼無聊。好啊,隨你便,要是能說服老太婆,本大爺就沒意見。不管怎樣,那羣傢伙都很礙事,要帶出去就隨你高興。」
加菲爾一針見血地追問昴的煩惱,聽到昴夾雜驚訝的讚賞,他皺起鼻頭說:
看到昴的表情變化,加菲爾閉上一隻眼睛,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狀。
「梅雨時洗好的衣服幹不了,很傷腦筋呢。本來萬年牀的棉被背面就已經有危險的感覺了,偶爾休息時卻不能曬太陽,真傷腦筋……不過,我每天都是假日就是了。」
可是,已經過去的「過去」只存在於她心中,不在那裏的昴沒有伸手幫忙的機會。就像昴多虧雷姆纔能有面對「過去」的覺悟,他不禁希望愛蜜莉雅也能有那樣的對象。
不過,昴本人對自己的功績評價不高,所以只認爲是難民們的心地太過善良。
「嗯,是啊。」
那聲音劃破深夜和清晨之間的森林寂靜,足以讓睡着的鳥獸們從巢穴裏逃走。
要說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正煩惱着不知如何是好,準備踏出的腳被喝止。
「說起來,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本大爺?這個地方的頭頭不是本大爺而是老太婆哦?如果想讓事情順利進行的話,告訴老太婆纔是最確實的吧。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本大爺說不定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哦?」
他的意見非常正確,沒有考慮他們情況的昴沒有插嘴的餘地。正如他所說,讓愛蜜莉雅接受「試煉」,還有希望她通過「試煉」,全都是這邊的私心。
「想喫好喫的,自己會做纔是最適合自己的舌頭。啊,別扯開話題。」
「看不下去是指……」
「就是爲了不讓事情複雜化才先跟你說的。只要好好說明利弊,琉茲女士應該會接受這個提案。不過,那樣的話,就很難知道你會怎麼出招。」
墳墓的「試煉」——三天前昴突破第一個「試煉」之後,就沒有任何進展。理由很簡單。
「人質們差不多快到極限了——你還要繼續掙扎到什麼時候?」
「膽小鬼,像你們這種軟弱傢伙的肉,光喫就會變弱——用這種想法放他們一馬如何?」
可是……
加菲爾邊抓頭邊說——但是那番話,帶給昴的衝擊就像剛睡醒的臉被潑了一盆冷水。
「戳到我的痛處了,而且你意外地有在觀察周遭呢。」
就像加菲爾說的,「聖域」中的兩個集團持續削減有限的時間,即將到達極限。
基本上,昴都在棉被上滾來滾去,所以根本沒有曬棉被的時間。偶爾按捺不住的母親會把昴從棉被上趕下來,然後硬是把棉被拿去曬,讓棉被充滿太陽的味道,這是菜月家的慣例。
昴用手摸着下巴,擠出聲音說道。
雖然擔心他那暴力性會直接朝昴發泄——
加菲爾的話毫不掩飾尖銳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分的傢伙都逃走了,你要怎麼賠我?」
「已經聽慣了」的慣用句脫口而出,同時金髮青年從頭上——從樹枝上跳下來,翩然降落。
昴的腦中確實有好幾次閃過這個念頭。
「你在找本大爺?」
加菲爾的甜美提案——但是,那是踐踏愛蜜莉雅覺悟的決斷。
「就本大爺來說,那根本是騙人的。那個溫室長大的公主——已經連續三天被帶出去大哭的膽小鬼,真的能辦到嗎?」
「這樣的話,只有你一個人還比較好吧?那樣的話,至少不會被扯後腿,也不會被已經跨越的石頭絆倒。」
往前踏出一步,加菲爾豎起手指指着昴的脖子。
可是,那終究是最終手段,是想盡可能避免的選項。畢竟要是那麼做,愛蜜莉雅至今的努力就——
「剛剛還能理性對話,爲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
「本大爺能用腦袋說話的時間頂多三分鐘,現在已經超過限制時間,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
——愛蜜莉雅面對的「過去」是什麼樣的內容,昴都不懷疑她最後一定能克服。但是,要克服根深蒂固的障礙需要時間。假如昴能幫上忙,不管多辛苦他都會毫不吝惜地挑戰。
加菲爾原本就矮小的背影又駝得更嚴重了。他的態度沒有敵意,但全身卻散發出藏不住的怒氣。
愛蜜莉雅的出身,讓人感受到她一直受到不當的對待和評價。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受,相信什麼——以王位爲目標?
「——昴?」
「……呿,喂,剛剛那聲吼叫讓大部分的傢伙都逃走了,你要怎麼賠我?」
昴親口向王都那邊傳達避難的難民平安無事,所以家人分散的不安並沒有那麼高,但就算如此,無所事事地窩在裏頭兩週,精神上的疲勞感是無法否認的。
「昴……」
「本大爺……不對,『聖域』提出的條件很簡單,就是你去接受『試煉』。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要說不滿的話就是奢侈的要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的話,可能會淚眼汪汪地反駁吧。
說起來,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是怎麼相遇的?羅茲瓦爾爲什麼想讓身爲半妖精的她當上國王?徽章寶珠證明她有當王的資格——龍之巫女的資格,但是羅茲瓦爾又是怎麼得到讓她觸碰寶珠的契機?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是基於什麼利害關係纔會聯手——昴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是能判斷良知和實利的琉茲,應該不會毫無理由地拒絕昴的提案。實際上,昴有自信只要跟她談過就能得到同意。
視線從昴身上移開,加菲爾尷尬地咂嘴。他的反應讓昴內心點頭,心想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如果到目前爲止的狀況都如你們所願,那應該要讓事情照着你們的計劃走吧?你們的目的應該是讓自己從『聖域』解放,而不是同歸於盡。」
「沒,沒事的。今天一定,這次一定,一定……嗯,一定會順利的。已,已經差不多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候她哦?老實說,本大爺在這段期間,對公主的評價只會不斷下降。」
「我不知道你受到什麼衝擊,不過沒話好說的話,本大爺要走了,喂。狩獵還在進行……關於剛剛的提案,如果你接受本大爺的條件就儘管去跟老太婆說吧,本大爺不管之後會怎樣。」
原本昴是領主這邊的人,就算被他們投以更多責難也不奇怪——
「你一說打開天窗,就讓我想起討厭的回憶,所以我不想聽……不過現在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她注意到昴的來訪後,爲了不讓他看到自己的淚顏而背過臉去。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走到這一步了。
「彼此都認爲時間是問題所在,這點應該已經取得共識了。我相信愛蜜莉雅會突破『試煉』,所以那女孩需要的是時間。另一方面,你們則是時間限制逼近,平衡即將崩壞。到這邊都沒問題吧?」
「實際上,真傷腦筋,該怎麼辦呢……」
「愛蜜莉婭碳」
「——說起來,真的有必要跨越過去嗎?」
昴斜眼看着身旁發出輕微鼻息的愛蜜莉雅,手指掠過她可愛的臉頰,確認她臉上的淚痕。
面對揮舞拳頭的加菲爾,昴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當然,加菲爾也不是認真的,他一臉無趣地嘆氣。
「要是你從今天開始,盤子上的肉料理就會消失的話,那我倒是可以接受。」
「——不過,有條件。」
花時間就能突破「試煉」,可是現在沒有時間了。
我曾聽人說過,這裏似乎會配合魔法使用的屬性,將季節分爲『赤日、青日、黃日、綠日』。如果按照原本世界的四季,應該可以加上『梅雨』,改變季節的稱呼吧。
「差不多該承認了吧?要是沒有公主,至少你就能挑戰第二個『試煉』了。任誰都知道,那樣才能突破解放這個場所的條件,不是嗎?」
「該說是熱鬧型還是獨特型呢?一家有一個像他那樣的人,聊天時氣氛就會很熱絡,就是這種定位。我也被他救過很多次……主要是用來轉換心情。」
「你好像誤會了,所以本大爺告訴你……本大爺和老太婆,只要有人能讓我們離開『聖域』,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關於這點,我和你是平行線。不管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莉婭。」
看到他那樣子,加菲爾眯起的翠綠瞳孔裏充滿失望。
『試煉』開始的第二天晚上,再次挑戰『試煉』的愛蜜莉婭,卻在再次面對『過去』的時候沒能成功跨越。而且,在她身旁同樣要接受『試煉』的昴,連接受『試煉』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那個轉換心情有發揮效果嗎?」
「原本軟禁那些人的是我們……應該說,是爲了引誘愛蜜莉雅過來的手段吧?按照你們的目的,我們進入了『聖域』,也按照你們的條件接受了『試煉』。人質的糧食和照顧、看守,都不是從某處無限湧出的。實際上,你連這種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的時間都在努力狩獵,跟這個也有關係吧?」
一聽到加菲爾的名字,奧托就扭曲嘴角露出牙齒。
「讓公主殿下通過『試煉』,然後從人質和老太婆們那裏得到好評,這是你們的事情。過去什麼的我不知道,但你們想讓耿耿於懷的過去有個了結,這也是你們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們的問題。」
「應該沒錯吧,如果要再加一個的話,就是本大爺懷疑那個公主殿下是否真的能達成『試煉』。」
「所以爲了避免衝突,我要求釋放被軟禁的人們。就現狀來看,那些人已經沒有當人質的價值了,你說呢?」
但是,如果先跟首領琉茲談過再跟加菲爾對談的話……
也就是說,昴單獨一人的話就能挑戰第二『試煉』。知道這點卻還是沒有一個人前往前方,是因爲——
「是四十二人……問題不在你怎樣,而是不期望的衝突發生後,會受到的損害。你也不想對平常連飯都幫你準備的人們使用暴力吧?」
也就是說,單純來想,「聖域」的消耗糧食是以前的兩倍。從土地的特性來看,要取得糧食的可能性很低,因此糧食狀況主要仰賴狩獵和自家栽培——所以。
——昴他們抵達「聖域」,已經進入「第六天」。
抓住她舉起的手,昴用自己的手指纏繞她的手指。
「對不起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了啦!今天我會跟奧托一起去河邊釣魚,這樣就扯平了!」
「……條件,是什麼?」
因爲輕描淡寫地就說出不得了的發言,昴的怒吼聲響起。
昴他們造訪「聖域」,今天是第六天的早晨。然後「試煉」開始,昴突破第一個「試煉」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接受你的提案,不過,你也要接受我這邊的條件。」
因爲自己周圍的人,都是對自己溫柔到過頭的人,所以昴才斷定「過去」是應該回顧的事。
「就讓本大爺聽聽看吧。」
雖然在昴面前表現得很堅強,但居民們的負擔日益沉重是無法否認的。用餐時昴要是嬉鬧,周圍的人也會跟着露出笑容,但不是那樣的時候,沉默寡言的原因就是壓力吧。
昴一直以爲,那是任何人都能做出結論然後繼續走下去的事。
看着交握的手,愛蜜莉婭啞口無言,然後慢慢地在昴的黑瞳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愛蜜莉婭。」
「……呿,喂,剛剛那聲吼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人沒有當人質的價值,這是什麼意思?」
短髮倒豎的加菲爾無聲無息地用四肢着地,閉上一隻眼睛,維持那個姿勢仰望看着自己的昴。
「現狀,被軟禁的避難者們的狀態已經到極限了,不久之後就會崩潰,最壞的情況是『聖域』內部分裂成兩派。」
在被分配到的房子裏,愛蜜莉婭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靜靜地度過時間。
「太逞強又太受傷了吧?一直想着不做不行不做不行然後向前衝,結果卻變成那樣回來,還忸忸怩怩地道歉。爲什麼你們還要讓那位公主殿下繼續接受『試煉』啊?」
要是那樣的話,等待着的就是「聖域」和領民的衝突,對想得到雙方支持的昴來說,等待着的會是不樂見的結果吧。
「只要釋放人質,不管是食物還是內部分裂,都能避免難以避免的破綻。實際上,人質無法突破『聖域』的障礙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了。」
強烈希望成爲她的支柱,但昴卻連一開始該問的事都疏忽了。
無法反駁加菲爾的話。
事實上,阿拉姆村的人們之所以沒有對昴做出遷怒的行爲,全是因爲他們心中對昴的恩義之情還很強烈。
然後他摸着下巴深思。
「完全沒料到會遇到的話,我當然會嚇到仰天大叫,不過我有預感在這附近徘徊的話就會遇到你,只是沒想到你會從樹上跳下來。」
「這麼一想,自從來到這裏後,還沒遇到像樣的雨呢。從大家的話中想象,這裏應該也有四季之分纔對。」
用空着的手緩緩撫摸她的銀髮,她的身體逐漸放鬆,過了一會兒,安心的呼吸聲傳入耳中。
「原本以爲太早了希望渺茫,幸好有遇到你……順便問一下,剛剛的威脅是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恐怕也有類似的變化。現在的氣溫不冷也不熱。從風的感覺來看,正是梅雨前後的感覺。
告別已經過去的事,人才能繼續走下去,自己被得到的溫暖記憶治癒,所以才這麼認爲。
直到現在,昴都尊重愛蜜莉雅挑戰「試煉」的氣概,打算比任何人都要盡心盡力支持她。不管那是多麼艱辛的道路,只要她不屈膝,自己就會一直伸出手。
加菲爾一臉疑惑地站起來,比昴矮半個頭的他站在昴的正面。昴無意義地對他挺起胸膛,應了一聲「對啊」。
「你自信滿滿地說什麼鬼話啊。」
羅茲瓦爾捨身自爆戰術帶來的同情作戰,效果消失也是時間的問題。
加菲爾的話毫不掩飾尖銳的苛責——那正確地表達出造訪昴他們的現實。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對呆站的昴聳了聳肩,加菲爾的身影消失在朝霞的森林中。
「……關於這點,我和你是平行線。不管怎樣,既然在時間是瓶頸這點上取得共識,那應該會考慮我的提案。」
「就是那份期待太沉重了,公主殿下才會那麼痛苦不是嗎?勉強她面對傷痛到那種地步的記憶,就是你們的期望,也是公主殿下想做的事嗎?本大爺腦袋不好,所以不懂啦。」
昴的主張,讓加菲爾摸着自己額頭的白色傷疤不發一語。察覺到他的態度是在催促自己繼續說下去,昴點頭後說道:
也就是說,第二『試煉』要在通過第一『試煉』之後才能進行。
「從頭到尾尊重老太婆的意見的話,事情就會變成那樣……唉,細節就別管了。」
「——我有個提議。」
「愛蜜莉雅一定會通過『試煉』,所以我們……」
加菲爾說的是這三天接受『試煉』的愛蜜莉婭。
離開大聖堂,稍微在周圍散步的時候。
面對語調微弱的昴,加菲爾投以明顯易懂的嘲笑,咬牙切齒地斷言。昴張開嘴巴想否定他的話,但卻找不到該說的話而支支吾吾。
毫不留情的奧托評價,要是本人聽到的話,可能會淚眼汪汪地反駁吧。
「喂喂,等等,這跟那是兩回事吧?那些人沒有當人質的價值,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大不了的,從這裏開始,森林的這一側是本大爺的狩獵場,要是不小心闖進來,本大爺會咬斷你的脖子。」
揮揮手,加菲爾姑且將昴的意見聽進去。
「雖然不是配給,但負責做飯的人是你,一開始看到你做飯的時候,我還以爲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
被留下來的昴仰望天空。
「——說起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受到的損害。你也不想對平常連飯都幫你準備的人們使用暴力吧?」
不過,孩子們會粘昴也是因爲覺得昴的身旁比較好,而且在大人的限制下,也儘可能不給孩子們造成負擔。察覺到這方面的細微用心,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就這樣,她持續站起來的意志,昴沒有確認過是朝向何方。
「什麼意思?」
「——不準再往前走了。」
仔細想想,昴連愛蜜莉雅爲什麼想當國王都不知道。
——結果,一切都是時間的問題。
「是嗎?對喜歡的對象很溫柔呢。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會守候她哦?老實說,本大爺在這段期間,對公主的評價只會不斷下降。」
「——!等等,那樣不對吧?那樣的話前提就……」
對抱着膝蓋縮在房間角落的銀髮少女來說,不知道有多沉重。
——然後,他下定決心,已經到極限了。
最大的懸案似乎解決了,昴正要鬆一口氣時卻被潑了冷水。加菲爾豎起手指,戳向皺眉的昴。
抓住伸出的手,愛蜜莉婭用細微的聲音呼喚昴的名字,同時低下頭。就這樣,她連同手臂將昴拉到身旁,昴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下。
比昴他們先到「聖域」的難民們,又在那裏多待了將近一週,事實上已經體驗了將近兩週的拘束生活。
「沒想到,有個無法突破第一項試煉的同伴,第二項『試煉』就無法開始。多虧如此,這三天在『試煉』方面毫無進展。」
「……你那邊也有好處吧?可以拿到食物,還能避免內亂。」
身爲商人卻沒在做生意的奧托,最近似乎迷上了釣魚,每天都會去河邊垂釣。只不過,很遺憾釣果都是五分頭的光頭,只有餌被喫掉這點真的很像他。
愛蜜莉雅到現在都還沒突破第一項「試煉」,也就是突破自己的「過去」。
「大清早就在散步,真不知道是好興趣還是太悠哉。心情就像『紅色與藍色的果實讓人猶豫不決』。」
「好想念自己扁掉的棉被,還有豪宅的軟綿綿牀鋪。四、五天的我就這樣了,一直睡在一起的其他人應該更難受吧。」
回過神來,夜幕已經接受朝陽的照射而後退,森林從鬱郁蒼蒼的黑夜落入早晨的靜謐——現在是朝露乘在葉片上的時間。
「現在,這裏只有我。所以不管你說出多軟弱的話都沒關係,不用焦急,也不用逞強。我是你的同伴,不管什麼時候都是。」
「愛蜜莉雅的……意思……」
「只會壓迫荷包的人質,應該沒必要繼續關着了。就算沒有人質,我們也沒辦法中途退出『試煉』。」
「少裝蒜了,大聖堂那羣人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這不是很明顯嗎?你和那個小哥的謊言,不可能一直瞞得下去。」
昴維持腳底離地的半吊子姿勢僵住,脖子維持歪着的角度轉了一圈。視野中,只有昏暗的森林樹木。
「會去想這種事,真不像我。」
昴和加菲爾的意見完全對立。
「啊,對不……對不起。已,已經到時間了?時間到了?好,好早啊……但是,必須去做。必須加油……因,因爲是『試煉』的時間,對吧?」
「幹嘛啊,實際上你是怎麼想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昴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加菲爾說「很好說話嘛」,再度咬響犬齒。他就這樣從頭到腳打量昴。
要說不滿的話就是奢侈的要求,睡在堅硬的地面上,身體各處都感到負擔。
「啊……」
體貼、用心,會去考慮這些事的自己令昴苦笑。思考這麼複雜的事,只會讓人生變得拘束。
頭上,從樹木縫隙間窺見的厚重雲層,只有些許的太陽露臉——但馬上又被雲層遮蔽,只在世界落下剎那的光芒就消失。
「不管怎麼說,要說服你纔是關鍵。很不巧,本大爺的自我評價是如果被你用蠻力對付的話,根本就束手無策。所以先解決懸案,之後就不用擔心了。」
小心不踩到豪邁地呼呼大睡的孩子們,昴穿過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居民之間,來到大聖堂外頭——潮溼的風迎接來到外頭的昴,溫暖的空氣訴說着跟暖和或寒冷都無關的不快指數。
「那是……」
「就,就算說謊我也知道。因爲,你看……外面,不是還很暗嗎?如果是早上,應該要很亮纔對……啊,可是,我,今天要和微精靈們說話……」
愛蜜莉婭仰望昴,快速地說出這些話,瞳孔劇烈地顫抖。裏頭有着無法遵守契約的自己所感到的驚訝和憤怒,就在她要斥責自己消除這些情緒之前……
背叛造成這個狀況的羅茲瓦爾的意圖,也對昴相信的愛蜜莉雅的高潔抹黑。所以,絕對不能肯定。
「哈,那個小哥被莫名其妙的神明給拋棄了。腦袋轉得快,動作也不遲鈍,可是卻變成那副德性,根本就是『連老天都嘆氣的怕雨體質』。」
本該不擅長早起的她,卻在清晨醒來,對此昴並不驚訝。她看向這邊的雙眸充血,美麗凜然的面容上殘留着濃厚的疲勞和淚痕——她徹夜未眠,這點一目瞭然。
「他們不是會那樣遷怒別人的人,是嗎?竟然仰賴領民的良知,老實說身爲營運方根本不及格。」
在大聖堂裏,居民們給昴的牀位是在聖堂前方的牆邊。被分配到居住性高的位置,應該是大家的體貼吧。只不過,相對的周圍都是小孩這點,實在很想抱怨一下。
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一個人度過夜晚,只能依賴昴。
一開始,被留在墳墓裏的昴還搞不清楚狀況,但聽到從『試煉』中途返回的愛蜜莉婭的話——在『試煉』中被某人告知的,昴的『試煉』無法開始的理由後,他終於明白了。
「本大爺就算那樣也無所謂哦?就算那邊的村民有一兩百人,也只會被本大爺翻盤而已。」
「掙扎?我可沒有這種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