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7 『戀愛話題』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898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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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賢一,一大早的真稀奇啊,終於被炒魷魚了嗎?」
「說什麼蠢話,要是沒有我,哪邊都動不起來。我怕自己太拼命會搶走大家的工作,所以纔出來透透氣,順便幫大家打氣。」
騎自行車的附近麪包店老闆親切地打招呼,賢一豎起中指回以惡言。兩人就這樣持續着下流的對話,然後舉手道別。
「真是的,每個傢伙都一樣,難得的假日一看到我就失業失業的。我可是得養活心愛的家人,哪會犯那種錯誤啊。就算要做出會被炒魷魚的事,我也會小心不被發現,嘿嘿。」
「……身爲被養活的人,比起會不會被發現,我更希望你別做出那種事。」
手插在運動服口袋,靠在路邊等他們對話結束的昴聳了聳肩。賢一看到兒子進入陰影處吹風,邊說「喂喂」邊搖晃雙手和脖子。
「忘記冒險心的話,不管是男人還是人都不會成長哦?要是做了壞事就另當別論,但能看清楚那條界線的極限也很有趣……」
「早就過了開玩笑就能了事的年紀了,冷靜點。都超過四十歲了,別老是說些像小鬼頭的話。」
「哦,果然是這樣!總覺得有你年輕時的影子……不對,沒什麼影子,長得不像你,是像母親嗎……?」
「最後那個特別刺耳!別看我這樣,我手機的待機畫面可是固定成你小時候的可愛惡魔笑容哦?」
久別重逢的兩人相視而笑,老人拍了拍手。
在平凡的五官中,只有那雙三白眼格外有特色。母親的眼神銳利到不行,所以這部分明顯受到母親的影響。
找到答案的瞬間,昴體內翻攪的所有不快全都消失。
這個痛楚是在想起什麼、想做什麼的時候纔會增加,昴已經快要知道了。如果想象正確,和賢一一起回到菜穗子面前的時候,這個痛楚就會變成極限吧。也就是說——
再度邁開步伐,心情大好的賢一笑着粗魯地拍打昴的背。威力之大連昴都皺起眉頭,賢一的亢奮讓他覺得不對勁。
「所以,剛剛的問題怎麼樣?有喜歡的女生嗎?」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走到自動販賣機前的時候,看到一個好像在翹課的女高中生。我教訓她要她去學校,然後請她喝修斯,交換了郵箱地址後送她走了」
「嗯,沒錯,他是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當然,這裏也沒有人,也沒有進入漫長暑假的爸爸在盪鞦韆。
「然後……」
河堤上吹着帶有草木氣味的強風,稍微伸直背脊,就能看到被柵欄區隔的另一頭有平穩流動的河川。
「……應該是那樣沒錯,不過我有划船出海到廣大的網絡之海。」
「什麼嘛——」昴斬釘截鐵地說道,賢一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看着那不適合中年人的動作,昴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可樂。
平常的話,昴會用棉被蓋住頭充耳不聞,但在外頭可不能這麼做。或者大聲喊叫蓋過父親的聲音也可以,只要在外頭丟臉,賢一就會改變態度,昴就會——想到這裏,昴搖了搖頭。
「再怎麼說也……不對,等一下,可是,時期上微妙地一致。」
「喂喂,看起來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人退避三舍的類型,但不知爲何每個人都對他抱持好感。
「以前沒有那種柵欄,我常常和朋友一起在河裏玩水嬉戲。你看,你記得池田嗎?颱風那天,他來看水流變得很湍急,結果就被沖走了……那時候,要是沒有剛好有救生員執照的大叔路過,他應該就死了吧。」
終於出現不能用玩笑帶過的可能性,昴用無言的注視結束這個話題。賢一苦笑,接受他的意思。
「來,冰涼又美味的愛情可樂。爲了讓你喝得美味,我有好好搖過……雖然想這麼說,但你看起來不像有心情喝。」
「那麼頻繁寄信來的人,不能說是音訊全無吧……」
「然後,你有話要說才帶我出門的吧?平常明明不會做到這種地步……是什麼話?在室內不好說嗎?」
——痛苦的原因就是這女孩嗎?自己被折磨、痛苦、難受得想吐,都是這女孩害的嗎?
頭蓋骨內側被針刺的痛楚,不是放着不管就會好的那種,但也不是上醫院就能解決的。
「都十七歲了還問這種問題,除了恐怖以外沒有別的了!!」
「啊,喂,昴!不好意思,大叔,下次我會再慢慢過來的,到時候再聊吧。」
昴的怒吼讓賢一再度哈哈大笑。
「就算被警察盤問,也是因爲老爸在這種時間硬把我帶出門……我都說不要了,你還是硬要帶我出來。」
「啊……沒事,我沒事。只是有點暈眩……」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對了昴,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正是如此,我無話可回……剛剛,有人叫我的名字嗎?老爸,你沒有學會美少女的聲線吧?」
「那件事我聽過好幾次了。小我兩歲的姑姑和爸爸念同一所學校,畢業的時候姑姑連爸爸的份一起拿畢業證書,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對了,既然你來了,那池田怎麼樣了?那傢伙經常被沖走,我用網撈他的次數可是最多的」
「哦,你有同伴啊……嗯?這孩子該不會是……」
不如說,家裏還有母親菜穗子在,昴的身體狀況會更差。
今天,久違地和父親一起散步後,昴有了深切的體會。
「郵箱地址什麼的馬上就能得到吧。我的手機通訊錄裏,女高中生的郵箱地址也有將近三位數哦」
銀色頭髮隨風飄舞,烙印在眼瞼裏。紫水晶的光輝筆直凝視昴的臉,從嘴脣編織出的聲響全都湧出愛意。
「——嗚啊!」
「哦?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賢坊嗎?怎麼了怎麼了,都這麼大了還來河邊玩水嗎」
總覺得聽過這個聲音,一直都在追求。渴望、渴求、追尋、追求、依賴、放手,然後又取回——
附近有條有名的河川流過,河堤上種植了櫻花樹,是春天的觀光景點。不過現在季節已過,綠色樹葉取代了桃色櫻花沐浴在陽光下。
湧上來的嘔吐感,以及從胸口深處主張存在感的不明熱源。
「沒什麼好道歉的——因爲,那是那傢伙的問題。」
充滿慈愛和關懷的聲音,彷彿要融化緊繃心靈的聲音直接干涉昴的痛苦,疼痛、擠壓、熱度全都減弱了慘叫。
「爸爸的主觀臆斷或誤會,又或者是沒有好好看我的說法。」
在房間抱着膝蓋,瞪着時鐘秒針的時間之可怕。即使跨越了那個,焦躁感卻無法平息,還突然冒出銳利的頭痛。
賢一也對昴突然的搖頭運動驚訝地挑眉。
緊接着,造訪的是在自己房間也感受過的銳利頭痛。痛到忍不住想抱頭,昴閉上眼睛,用走投無路的聲音說「對不起」,然後逃跑似地背對老人。
持續逃避的罪惡感,終於讓身體發出悲鳴了嗎?
「——我有喜歡的人了,所以已經沒事了。」
用顫抖的手遮臉,用抽搐的喉嚨忍住嗚咽,從瞳孔溢出上湧的熱度,昴——
他不曾仔細看過麪包的袋子,恐怕連自己都沒靠近過那家店。
昴鬆開父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轉頭面向他。
「難得我這麼貼心,真是個不懂察言觀色的兒子。」
回答問題的同時,昴將屁股更往長椅裏頭坐,長嘆一口氣後垂下肩膀。站在昴正面的賢一也同樣喝着可樂,閉上一隻眼像是在思考什麼。
昴別開視線小聲辯解,賢一喝光自己的可樂後坐在長椅上。木製長椅嘎吱作響,風穿過兩人之間。
「該不會這個柵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機畫面可是固定成你小時候的可愛惡魔笑容哦?」
「但願如此……不過那羣傢伙很難讓人放心,特別是你老爸,老是在各處引起騷動。這方面,你走在鎮上應該會知道吧?」
「爲什麼呢?剛好我休假,又在早上擦身體的時候突然想到,早上的占卜說水瓶座運勢絕佳,還有今天早上你的表情……不知爲何,感覺變得比較像樣了。」
昴含糊其辭地回答,聽到這答案,老人有些訝異地皺眉。緊接着,他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
「……嗯,因爲有愛啊。勉強,有機會吧?」
「喂喂,搞什麼啊,被我騙到了吧。先讓你以爲我要做,然後又說其實沒做,這可是兩段式的騙人招數耶。」
「不需要背,也不用回家……就算回家,也一樣。」
昴對父親用去趟廁所的感覺就得到了女高中生的郵箱地址的手段無話可說。賢一歪着頭對昴說「是嗎?」
「……從剛剛開始就在問什麼啊,問這個想幹嘛?就算有,說了你也不知道是誰吧。」
呼吸堵塞,喉嚨灼熱,眼睛深處有某種東西累積。
「啊,好……總覺得,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幫我向那孩子道歉。」
『爲什麼要救我?』
這個聲音是什麼?這個疼痛和痛苦,爲什麼會敗給聲音?
一開始走出家門的時候還很不安,不過被看穿意圖的賢一拖着走就來到這裏了。
「我全部加起來都不知道有沒有兩位數,而你光是女高中生就有三位數,名副其實的天壤之別啊……老爸,你不會和女高中生有不正當的交往,然後被新聞報道吧?」
小聲地在口中這麼喃喃。
喫完早餐,在上學時間前被罪惡感和焦躁感侵蝕的昴,被邀約外出的賢一帶到這個地方。
「一開始走出家門的時候,我還以爲你要帶我去學校呢。」
「啊——推特啊,爸爸也有在用哦。因爲從頭到尾都在追蹤和被追蹤,所以畫面已經亂七八糟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象什麼,不過我不會說那麼有趣的話哦?我只是偶爾想在太陽底下進行家族的日常對話而已。」
昴忍不住小聲吐槽。聽到這微弱的吐槽,老人看向這邊,像是第一次察覺到昴的存在而挑起眉毛。
『——昴。』
「如果那樣就能成長,那在推特上向我傾訴煩惱的迷途羔羊應該會減少而不是增加……」
就算這麼說,昴還是沒有頭緒。
昴斜眼看着開心說話的賢一,憂鬱地嘆氣尋找話題。想辦法找一個和剛纔在河堤上的態度不同的話題——頭蓋骨又在嘎吱作響。
頭蓋骨的擠壓、湧上的嘔吐感、讓世界變得曖昧的暈眩、逼迫選擇的心臟高鳴,全都像是在引導菜月昴一樣,逐漸平息。
「我說昴啊——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少騙人了。你以前不是說四角褲和泳褲乍一看沒什麼區別,然後就穿着一條內褲跳進河裏了嗎。不過,好久不見了啊」
簡直就像是頭蓋骨內側,有某人正在大聲叫喚,對現在的昴訴說什麼的不快感。
心臟的跳動再度變成警鐘,流動的血脈聲音清晰地傳到耳膜。眼前模糊,世界朦朧,變成兩個、三個。
不知從哪傳來的救贖之聲——女神的美聲緩和了頭痛,昴的表情稍微放鬆。然後,對着稍微調整呼吸的昴——
賢一聽到昴的擔心後舉起雙手,用無奈的動作聳了聳肩。
『——昴。』
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折磨昴的存在,簡直像在訴說什麼似地發出慘叫。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痛,但昴自認知道疼痛的原因。
賢一追在他身後。
「沒必要覺得抱歉,我大概知道你有你的想法,就算沒有想法,某種程度上我也不會過問。」
衝擊大到讓人誤以爲是被誰認真毆打,腦袋像是要飛出去的頭蓋骨擠壓令昴頭暈目眩,維持坐姿的他身體傾斜。
爬上河堤,和賢一熟絡地握手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他穿着綠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翻攪的所有不快全都消失。
「……嗯,是啊。」
「嗯?健坊的孩子就算了……今天是星期一吧?爲什麼你和你老爸會在這種時間來河堤?」
「喂喂,看起來真的很痛苦耶,沒事吧,昴?」
看到昴不舒服的樣子,賢一擔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手的觸感,昴勉強抬起頭,額頭上浮現汗水。
而且,那和壓迫胸口的感情、令人窒息的感覺來自同一個地方。
「我跟媽媽確實還很恩愛,不過都這個年紀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應該說是愛子纔對。」
——昴真正期望的是什麼。
賢一用雙手拉起自己的眼角,「不是那樣」,然後把用來扮鬼臉的手指直接指向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昴什麼都沒變,只是度過時間。
「你是……」
殘留在耳內的笑聲雖然低俗,卻不知爲何不會給人不快感。不對,賢一的所有行動都是如此。
「抵抗只是形式,其實你幾乎都乖乖聽話了。說來說去,昴還是最喜歡爸爸了。放心吧,我也愛你哦,不過排在媽媽後面就是了!」
昴邊喘氣邊等待問題的答案。在昴焦急的身旁,賢一「嗯——」地歪頭。
太陽穴陣陣抽痛,昴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你中意的女生的信箱,就存在我的手機裏哦?」
明明只是度過那樣的日子,卻突然在今天改變氣氛。
另一方面,昴對賢一的說法毫無頭緒也是事實。
「不過,我真的是想說這件事,所以你沒說錯。」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現在要是盪鞦韆的話,你就笑不出來了。怎麼辦,昴。要是爸爸在便利商店回來的路上盪鞦韆的話。」
「可愛就算了,惡魔是哪裏來的,從小時候眼神就很兇惡嗎?」
「池田那傢伙在十年前中了萬馬券,帶着大筆金錢飛去泰國後就音訊全無。不過他每年都會寄賀年卡、中元節和歲末節慶的問候,還有盂蘭盆節、聖誕節、父親節和母親節都會寄信來。」
「——咦?」
光是走在路上,賢一被搭話的次數就一隻手數不完。而且不管走到哪,都有人可以和賢一聊回憶,就連初次見面的對象都能輕鬆愉快地加深交情,而且他對此毫不隱瞞。
——昴和父親走着的,是離家十分鐘左右的散步道。
「——呃!」
「你連那種事都做啊……」
平常明明老是裝傻,這種時候卻讓人覺得他把小丑的樣子丟到哪去了。
「不用拐彎抹角,直接問不就好了……爲什麼不念書?」
「……明明只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修斯,卻花了很久的時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就好,昴是這麼想的,也打算這麼做。只要持續下去,總有一天賢一和菜穗子也會察覺到。
昴用「是不想被媽媽聽到的話嗎?」的言外之意詢問。
「你看起來身體不舒服,昴。既然這樣,要不要我揹你回家?」
逃離河堤的對話後,昴和父親來到離河堤不遠的兒童公園。當然,這裏也沒有人,也沒有進入漫長暑假的爸爸在盪鞦韆。
昴的話讓賢一苦笑,不過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賢一手指比圈,露出下流的笑容。
再度震動耳朵的銀鈴之聲,讓昴全身寒毛直豎。
「哪有什麼想法,我沒辦法跟不認識的大叔親密地聊天。」
「爲什麼今天突然想說這些……又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今天只是普通的豌豆紀念日。」
話題從斜向飛來,昴戰慄地大叫。看到昴肩膀上下起伏喘氣,賢一露齒笑着說「開玩笑、開玩笑的」。
突然,不知從哪傳來的銀鈴嗓音,讓昴產生心靈被撼動的錯覺。
他沒看從剛剛就一直沒回話的昴,雙手抱胸點了好幾次頭。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交換了郵箱地址,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麼關係?現在的人類,平均壽命大概有八十年,既然有八十年,浪費一兩年也沒關係啦。年輕的時候就算過得隨便,之後再想辦法補救就好。幸好,我的收入還可以。」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啊。
「哪有不認識的,我偶爾會買麪包回家,他就是那家店的老闆啊。順帶一提,他是我高中時小我一屆的學弟。」
「那麼,烏賊煮好之前順便聽我說。因爲我是這樣的人,所以你不想去學校的話不去也沒關係。到了這個年紀,有時候會想認真去學校的話會比較好,不過你應該還不懂吧。」
到底是怎麼了?今天早上看起來心情格外從容。
「嗯,抱歉。還有,關於剛剛的問題……」
在自己房間也被問過的話,是無聊的玩笑話的開始。第一次是帶着苦笑回答,但第二次的現在卻不知爲何讓人不爽。
「真的嗎?我可不信……不過,姑且點頭吧。」
靠在柵欄上眺望河川,回顧回憶的賢一歪着頭。站在父親身後無事可做的昴,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如果是我的老爸,有可能連丟臉都會覺得有趣……」
「是嗎是嗎,不過真令人驚訝。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連那個健坊都有這麼大的孩子了。我也是上了年紀,已經沒有體力游過去救溺水的池田了。」
剛剛纔喝完可樂的嘴巴急速地感到乾渴。
賢一的眼神像是在看遠方。瞥見他認真的側臉,昴覺得這個父親果然很卑鄙。
不對,平常父親就是這種調調,但賢一有情緒化的一面,剛剛的對話應該會讓他鬧彆扭鬧更久纔對。
『謝謝你救了我。』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啊。
劇烈頭痛的間隔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個啦。也就是說,你獨佔了我和媽媽的愛情,高興吧。」
「所以,冷靜下來了嗎?」
「爸爸我雖然有很多小技巧,但那方面可沒學過。好,下次我先練習,一個月後再讓你聽。」
「什麼嘛——」昴斬釘截鐵地說道,賢一嘟起嘴脣抱怨。看着那不適合中年人的動作,昴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可樂。
要是連胸口深處湧上的討厭感覺也能就這樣被沖走就好了,但遺憾的是沉重的疙瘩依舊留在那裏。
手指顫抖,雙腳使不上力,肺部像是痙攣一樣抽搐。
「我是說表情啦,臉還是老樣子,只有眼神跟媽媽一樣兇惡。」
「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起來不像是整天窩在房間裏的傢伙。聽媽媽說你昨天也沒出門,所以應該只是整天窩在房間裏的傢伙纔對。」
『謝謝你,昴。』
「我對女高中生那種小鬼才不會有下流的想法。我的愛情早就決定了,我不會對家人以外的人產生慾望」
「怎麼了?一副突然被不存在的美少女叫名字的表情。」
「哈哈,常常有人這麼說,特別是眼神。」
對父親的行動範圍之廣感到驚歎,但賢一的視線不允許昴逃避正題。
儘管對間隔越來越短的頭痛感到不安,昴還是咬牙忍住,硬是無視那軟弱的反應。
不知道父親要說什麼,昴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反正,一定是針對昴無精打采的現狀而來的責備吧。
「啊——好啦好啦,好高興好高興……真的是開玩笑的吧?」
想到的瞬間,眼前彷彿火花四散的痛楚毆打昴。
實際上,正如母親的證言,昨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個啦。也就是說,你獨佔了我和媽媽的愛情,高興吧。」
「纔沒有!在說蠢話的人是你吧!!」
昴沉默不語,賢一突然丟出這個話題。
描繪烙印在眼瞼上的銀色身影,菜月昴做好面對過去的覺悟。
『昴每次都這樣敷衍了事……』
「……微妙。」
「是嗎?冷靜下來就好,不過別太讓人擔心啦。」
實際上,正如母親的證言,昨天的昴應該和之前的昴一樣,只是貪圖怠惰而浪費時間。
『——很辛苦吧。』
就這樣,兩人望着同一個方向,視線沒有對到對方的臉。
「你在說什麼啊」
「就算是池田先生,這個年紀也不會在河裏玩到溺水吧……」
抬起頭,尋找在耳邊呢喃的聲音來源。但是,視線巡視卻找不到聲音的主人,公園裏除了昴,就只有站在正面的賢一。
「活着的話,常常會碰到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我碰到那種問題的時候,會先在找到答案前到處亂跑,不過在房間裏滾來滾去就能找到答案的方法也是有的。在煩惱的期間我不會抱怨,不過要是放棄的話,我可能就會開口了。」
「像這樣在太陽高掛、天氣晴朗的清爽早晨,你卻一臉鬱悶,不覺得對不起老天爺嗎?你那張臉會被警察盤問哦。」
※※ ※ ※ ※ ※ ※ ※ ※ ※ ※ ※ ※
再加上停不下來的頭痛,讓昴只覺得不愉快,打算用同樣的答案回應——
「纔不是下次……真的是,搞什麼啊。」
並肩坐在長椅上,昴直勾勾地仰望父親的臉。這麼說來,今天雖然講過好幾次話,卻從來沒有像這樣直視父親的臉。
「就算有喜歡的女生,要是把信箱給老爸的話,百年之戀也會冷卻。」
「我跟媽媽確實還很恩愛,不過都這個年紀了,不會再生一個啦。也就是說,你獨佔了我和媽媽的愛情,高興吧。」
「按照這個分類的話,不就把我也包含進去了嗎!」
「你說是誰在叫我……管理小屋的大叔,你還沒換人啊。這反而更讓我喫驚,我今天沒穿泳褲,所以不會下河的」
而且,既然他認識以前在河邊玩的賢一,那他應該是個老手了。
『因爲沒辦法。』
「我覺得……很抱歉。」
「嗯,沒錯,他是我兒子。不,應該說是愛子纔對。」
平日上午,人煙稀少是當然的,應該說,除了昴和賢一以外看不到其他人影。原本這裏就是人跡罕至的地方,會在這種時間徘徊於此的,不是管理人就是怪人。
「我覺得男人就算長大了,還是會有像小鬼頭的部分啊。話說,本來應該要跟你一起聊這種蠢事的,但你都不加入對話,爸爸才只好講這種蠢話。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想法?」
「表情,像樣?」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我早就看穿你的模式了,你以爲我跟爸爸相處幾年了啊,我可是相信你一定會做才這麼說的。啊——手粘粘的。」
「終於連自己的身體都在對我說教了嗎?」
總而言之,昴爲了逃離頭蓋骨的擠壓痛楚,爲了尋求平息胸口鼓動的場所,逃離河堤似地跑走。
就在昴抱持這種感想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踩踏草地的聲音。
——和光是像這樣並肩走在外頭,胸口就痛到快裂開的昴形成對比。
——雖然不知道是哪來的誰,但你又懂我什麼了?
所有行爲都脫離常識,誇張、演出過剩,明明是會讓人退避三舍的類型,但不知爲何每個人都對他抱持好感。
劇烈頭痛的間隔已經不是縮短,而是斷斷續續了。
「我不知道一般世人的想法,不過我不認爲學校就是一切。基本上,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沒認真去學校的人。高中畢業典禮也翹掉,之後是妹妹把畢業證書拿給我。」
「因爲盤子裝滿了啊。」
「總之先用手機拍照,然後在推特上擴散。推特的文案是『我的爸爸從重力中解放了』。」
連這種地方都逃避嗎?對自己的懦弱苦笑,昴朝向浮現問號的父親說:
爬上河堤,和賢一熟絡地握手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他穿着綠色的舊制服,給人一種慈祥老爺爺的感覺。從對話內容和他背後的標誌來看,他大概是河堤的管理員。
——那個答案,現在就在自己心中。
凝視濡溼的袖子,像是要甩開殘留在那裏的淚水痕跡,昴轉動手腕握拳,然後……
昴品嚐着掌中罐子的冰涼,手指搭上拉環。然後,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閉上眼睛,將罐口朝向無人的方向,手指用力——瞬間,內容物以驚人的氣勢從打開的罐口噴出,昴手中的罐子重量在轉眼間減少三分之一。
「……自動販賣機裏頭不存在灌注愛情的場面啦,謝謝。」
被問到不想被問的問題,昴的表情因痛苦而僵硬。
昴無言地散發出想結束對話的氣氛,賢一咂嘴說:「真拿你沒辦法。」
聽到昴那不痛不癢的回答,老人走近他。
「該不會這個柵欄,就是爸爸和那個池田造成的吧?」
「一朝學校的方向走,你的警戒就『鏘鏘』地提高呢。反正目的又不是那樣,就繞遠路到河堤去吧。」
昴因爲父親的話而愣住,移開視線,讓剛纔的聲音在腦內反覆。銀鈴般的聲音非常沉穩,卻帶着熱度敲擊昴,甚至讓斷斷續續的頭痛在那瞬間忘卻。
抬起頭,用袖子擦拭快要滴落的淚水。
「喂喂,別這樣。你像那樣表現出厭惡,感覺就像在鋪哏,我可能會卯足勁去做哦?」
背後傳來的對話也進不了昴的耳裏。
不管怎樣,賢一的話肯定是錯的。
「……爲什麼?」
揮動被溢出的可樂淋到的手,昴將還沒喝就變輕的可樂罐傾斜。碳酸的氣泡味通過口腔,乾渴的口腔得到滋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