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5 『等待雪融的你』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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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暗、陰暗、遙遠、深邃、漫長、沉重、痛苦的黑暗。
「————」
——彷彿將這世上所有邪惡之物全部混在一起,那種沉重、令人窒息的黑暗,感覺正緊緊纏繞着全身。
——臉、身體、手腳、所有肌膚都被那黑暗污染,血不斷滲出,伴隨着彷彿在訴說飢渴的不快感。
——你能想象嗎?全身上下都被瘡痂覆蓋的感覺。
——皮膚緊繃,一摸就傳來不像人類肌膚的觸感,而且連觸摸的指尖也覆蓋着瘡痂,無法分辨原本的「自己」的樣貌。
——不,真正無法分辨的不只是外表的樣貌。
「————」
不管怎樣,昴對站在自己這邊的碧翠絲只有無盡的感謝。
沒有變成那樣,而是像這樣藉由「死亡迴歸」得到重新出發的機會,老實說,昴不禁感到安心和感謝——但是,他完全不打算依賴這個能力。
「不要哭,昴,不用着急,慢慢深呼吸,冷靜下來,碧翠絲和我都在你身邊。」
※ ※ ※ ※ ※ ※ ※ ※ ※ ※ ※ ※
在這前方,真的有自己追求的「自己」嗎?
——簡單來說,就是一位不像是這世間之物的美少女就在眼前。
「現在,我想找回雷姆,是爲了『菜月昴』和你。」
少女的小手指勾住臉頰和耳朵,品嚐着可愛的痛楚,昴確實感受到名爲碧翠絲的少女就在這裏。
——希望中間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莉……雅?」
「——喂,你有在聽嗎?毛。」
然後映入眼簾的,是可愛地鼓起臉頰的幼女——
淺紅色是溫柔的顏色,昴甚至產生這樣的錯覺。
方纔猶豫要不要碰觸的手,這次毫不猶豫地碰觸昴的肩膀,愛蜜莉雅銀鈴般的聲音,尊重菜月·昴的行動和決斷。
明明不是在罵自己,卻像在罵自己一樣。愛蜜莉雅她們對「菜月昴」的評價,讓昴感到相當複雜又痛苦,不過拉姆像這樣用盡話語來罵「菜月昴」,也讓他心情複雜。
——雷姆的存在。持續沉睡,拉姆最愛的妹妹。
假如是犧牲某些事物的模式,最常見的就是拿重要的存在或重要回憶來交換。
然後映入眼簾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態度和發言,都是對昴的關心,基本上都是在斥責自己。
「別說了。」
尤里烏斯托付,碧翠絲相信,艾姬多娜寬恕,愛蜜莉雅期望。
清爽又溫柔,沉穩又堅強,華麗又惹人憐愛的聲音。
然後——
溫暖的——如果聲音有顏色,那一定是柔和的淡紅色,包容一切的淡淡色彩。
昴和拉姆手拿水桶,離開會議場走向水井。在途中,判斷已經和愛蜜莉雅她們拉開足夠的距離後,拉姆對昴這麼說。
聽到這聲音,心臟跳動。胸口發疼,昴忍耐着悸動緩緩將視線移向旁邊。
「好痛!?」
「——!」
可是,拉姆卻對愛蜜莉雅的話投以懷疑的目光。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眯起淺紅色的瞳孔瞪着昴。
看到這反應,愛蜜莉雅確信昴身體不適而眨了眨眼,昴也因爲「愛蜜莉雅海市蜃樓說」被否定,品嚐到天動說被推翻的學者心境。
聽到這個回答,拉姆釋放的壓迫感突然消失。
只要意識集中,就能捕捉到對方的存在,這是適度隱藏氣息的方法。事前的知識讓昴覺得這樣有點犯規,因此在千鈞一髮之際轉身。
「——拉姆,我真的沒有記憶。不是謊言,也不是詐欺,更不是作戰。」
「————」
——自己「靈魂」的形狀、存在方式,迷失在無盡的迷惘之中,最後終於抓住了一小片的感覺。
「腳短、記性差、偏食、不肯放棄。」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死了,也會全部想起來。
在追尋的盡頭,會不會出現完全不同的自己呢?雖然是奇妙的想象,但並非不可能。實際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帶來了近似那種想象的唐突感和非現實性。
而且既然實際存在的愛蜜莉雅在呼喚自己,那自己是菜月・昴一事也得到肯定。
「——雷姆的事,我也……」
「……愛蜜莉……雅?」
「所以,我放棄的時候,要怎麼做就交給你了。那是我爲了自己而失去記憶,害你哭泣的贖罪。」
「巴魯斯——!!」
還有最重要的是——
確認了這點,尋求這點,這次一定要貫徹到底。
「你看,剛剛還『呀嗚』呢!」
——希望中間沒有無數輪記憶不存在的循環。
「碧翠絲、碧翠絲、碧翠絲——!」
「碧翠絲……」
「嗚,啊……」
「我……『菜月·昴』,確實曾經在這裏吧?」
「我想大家都很擔心昴,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交換位置後,昴被推到牆邊,拉姆在極近距離下瞪着他。
——朝着潔白、明亮、高雅、尊貴、美麗、甘甜的光芒。
回望身旁的淺紅色,昴集中喉嚨的力量,清楚地傳達。
以碧翠絲的意見爲基礎,昴說完再度低頭。爲了幫昴說話,愛蜜莉雅也低頭說:「拜託,相信他吧。」
「碧翠絲大人……」
事到如今,能聽的內容就全部聽進去吧,昴乾脆豁出去。
比起憤怒,愛蜜莉雅的神色更顯擔憂。混雜在聲音中的感情,變化成純粹的擔心。驚訝瞪大雙眼,凝視想要觸碰的昴的肩膀。
聽到這個回答,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嗎?——雖然很可怕。
託付、相信、寬恕、祈願、想要存在的「自己」就在那裏嗎?
微微顫抖,嗚咽的昴的肩膀。
「愛蜜莉雅醬也這麼說過,到昨天爲止的我到底有多不守信用啊!?」
——正因爲如此,昴想起上次最後碧翠絲所展現的虛幻安心,以及「帶出去」的那句話,胸口像是被鎖鏈勒緊一樣疼痛。
拉姆用態度表示不想聽昴說的話,但聽到昴的謝罪,她卻用憤怒的神情抓住昴。
就算沒人看到,也要相信自己會遵守約定,人才會願意喫虧。沒有這種精神,就是欠缺證據的證明。
「呃……」
用手摸着變紅的臉頰,昴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拉姆。
「梅莉……」
察覺到昴喉嚨哽咽、嗚咽的模樣,碧翠絲臉上失去混亂的神色,輕輕撫摸他被淚水濡溼的臉頰。
昴可沒自戀到認爲自己被命運女神溺愛到可以無限次嘗試。被人愛的經驗,頂多只有父母而已。
「巴魯斯——你真的忘了雷姆?」
上一次,昴那麼懷疑愛蜜莉雅他們,從各種角度懷疑他們的行動、態度和發言,擅自認定他們一定有什麼企圖。
「不要把太大的任務交給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碧翠絲大人就另當別論,但對愛蜜莉雅大人來說負擔太重了。所以,你想到要把拉姆捲進來這點值得稱讚,詳細內容……」
可是,拿掉懷疑的濾鏡後,從各種角度看到的行動、態度和發言,都是對昴的關心,基本上都是在斥責自己。
重複使用犯規招數的昴,重複四次才終於察覺到的事,愛蜜莉雅她們卻只用一次就直接貫穿,實在耀眼。
臉龐發熱,臉蛋通紅,視線遊移說不出話來。充血到耳朵都痛了,「啊哇哇,啊哇哇……」聲音不自覺地流泄。
兩人嚴肅的對話,讓先一步在綠房間聽說事情原委的愛蜜莉雅慌張不已。聽到「喪失記憶」的事,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雖然感到動搖,但還是擔心昴的狀況而接受——這次也承襲了那個形式,昴拜託她在表明的場合給予支援。
也就是——
「我知道自己是爲了取回被這座塔奪走的許多事物纔來到這裏的,也知道現在正在『試煉』中,可是,就只有這樣。我的動機是……」
光想象就覺得可怕,但可能性很高。獻上記憶作爲「死亡迴歸」的代價,雖然是惡劣的品味,但「死亡迴歸」本身就很惡劣。
夾雜嗚咽,態度和聲音都軟弱無力,這是無比丟臉又難堪的狀況。
昴輕快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重新面向拉姆。
怒火的火勢逐漸增強,擴大成要燒盡昴靈魂的大火。之所以會這樣,不是因爲別的,而是菜月·昴的可疑和不誠實的行徑。
「老實說,我沒辦法用『沒有理由在這邊說謊』的理論,來反駁失去記憶這種敏感話題,不過希望你能接受。」
「昴沒有理由說這種惡質的謊言,拉姆應該也對昴的想法有一定程度的信賴。」
這次昴用雙手抓住她的手,將她拉開。就這樣,兩人交換位置。
「那麼,爲什麼?」
被微弱的呼喚,碧翠絲憂愁地垂下眉毛。雖然話語內容像在斥責,但音色裏頭卻充滿擔心和安心。
冷淡地扔下這句話,拉姆背對昴邁開步伐。
「沒、沒事吧,昴?你果然有哪裏不舒服,剛剛還昏倒了。」
看到昴抱着碧翠絲嬉鬧的樣子,感到被排擠的愛蜜莉雅插嘴。
雖然大概可以用苦澀的藉口搪塞過去,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決定不這麼做——昴儘可能誠實面對她們。
在這個異世界,「菜月·昴」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構築了什麼,然後來到這裏——這些全部,菜月·昴都會取回。
陷入思索的昴,被拉姆嚴厲的聲音拉回現實。她的視線讓昴「嗯……」地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哼。」
老實說,和愛蜜莉雅與碧翠絲的重逢相當感人,不過在這個場合一口氣和其他人重逢的瞬間,昴的心劇烈動搖。
和愛蜜莉雅一樣,在綠色房間聽到事情原委的碧翠絲一開始也很混亂,不過她比愛蜜莉雅花更多時間理解狀況,卻用與外表不相稱的思考力和包容力答應協助昴。
「我知道你無法相信、也無法原諒忘記雷姆的我,但是,現在先放下你的憤怒吧。相對的,我跟你約定。」
意想不到的爆料讓昴抓抓臉頰,把自己的眼淚歸咎於「那種事」。
「需要全員的力量。如果是你們所知道的,到昨天爲止的『菜月・昴』,或許就不會說出這麼丟臉的話。但是,現在的我……」
「知道歸知道?」
——抓住的指尖傳回的反應就是前述的瘡痂,雖然不能說是徒勞,但不安與厭惡感更加強烈。真的可以順着這個線索前進嗎?
昴緩緩搖頭,用敬語回應拉姆。
微微顫抖的手,不想放開碧翠絲幼小的身體。碧翠絲知道,那是不安和恐懼所引起的。
伸出的雙手撲空,對方的身體順勢向前傾倒,昴立刻伸手支撐住,爲了不讓她掉下去而將她拉了回來。
然後,最重要的是,在場最強烈意識到這點的人是——
講得帥氣一點,就是做好了從零開始異世界生活的覺悟,不過當然,實際狀況並沒有那麼美好。
「回來了……」
「巴魯斯——你真的會想起雷姆吧?」
「討厭!昴,不要一醒來就胡鬧!還不知道你爲什麼會昏倒……」
「————」
實際上,是「死亡迴歸」成功、得以重逢、自己被賦予重新來過的機會,種種要因重疊在一起才流下眼淚,但眼淚就是眼淚。
強大的力量,自然會需要與之相稱的代價。當然,昴也認爲自己的「死亡迴歸」也不例外。
「……嗚、嗚。」
只不過,昴有自覺,自己會因爲失去記憶而想隱瞞愛蜜莉雅她們,所以選擇不說出自己失去記憶的事。假裝是惡作劇,其實是在掩飾真的失去記憶,這種行爲也不是不可能。
呼吸困難,但昴的臉頰卻因爲不同的原因而扭曲。拉姆對昴的反應皺眉,抓着衣領的手稍微放鬆。
連我自己都覺得麻煩死了。實際上,都死了四次,所以這可不是笑話。
沒錯,昴無法讓看不見表情的拉姆,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全員,全員到齊。全員,都給予他再次交談的機會。
「——?很常哦。早上起來,我一打招呼,師父就會說『你是誰啊?我不記得了,不認識。』,經常把我當成以前的女人對待。」
※ ※ ※ ※ ※ ※ ※ ※ ※ ※ ※ ※
實際上,昴的失憶和「死亡迴歸」的關連性不明。總之,自覺到「失憶」之後,已經死了四次的昴,在自己掌握得到的範圍內,沒有確認到記憶的缺漏。
「——昴?」
微弱的吐息從嘴脣泄出。
「——笨蛋。」
「巴魯斯,不要再說了。」
「來,我們談談吧——你要負起殺了我的責任。」
這是現實嗎?不是有質量的幻覺還是什麼吧?在沙漠看到海市蜃樓的話就是綠洲——也就是說,看到在那個瞬間最想要的東西是約定俗成的。
「唔——這種程度的話,很難判斷是惡作劇還是真的……」
——或許應該稱之爲「靈魂」。
「我什麼都沒說。」
而且還是在話音未落之際,就算被拉姆懲罰也不奇怪。
「——啊啊,有點複雜。現在看起來對話沒有障礙,但稍微深入一點就會變得很混亂。也就是所謂的喪失情節記憶,物品的名稱之類的還記得,但和人的回憶就相當危險。」
想到這裏,他突然想到——
「雖然深入追究你的玩笑話很奇怪,但你的師父真的那麼常喪失記憶嗎?」
在極近距離,近到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下,目睹到這樣的光景,無法和痛楚切割開來的悸動變得更加劇烈,折磨着昴。
昴小聲地問拉姆的側臉。
當然,對昴的「喪失記憶」發言感到衝擊的不只拉姆。只是她表現出最顯著的反應,拉姆以外的人——艾姬多娜、尤里烏斯和夏烏拉的反應,都和昴經歷過的兩次一樣。
因爲擔心她的身體,所以拉姆無法認同昴的「喪失記憶」。
混亂至極的昴,被貼在額頭上的滑嫩手掌嚇得肩膀一震。
「就算忘了,也要救回來。雷姆的事、記憶的事、來這座塔的目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要達成,然後全員一起回去——這點程度的報酬,是當然的。」
兩人的存在和姿態都沒有改變。
「喪失記憶的事我明白了。老實說,不得不說這內容要讓人接受得花上一段時間……不過這座塔有可能引發這種現象,或是有類似陷阱的東西,這樣想再行動會比較好。」
所以,剩下的答案,接下來要一一確認。
——那裏,有着充滿溫柔憂慮的藍紫色光輝。
「你什麼時候守信用了?」
昴失去記憶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塔吉忒」。通過「試煉」固然重要,但查明喪失記憶的原因也是當務之急。
「——從剛剛開始,你們就一直無視貝蒂在說話吧?真是的,擔心的人可不是隻有愛蜜莉雅喲。」
昴單手拿着水桶,追上拉姆並排走在她身旁。
接受那是自己的事,接受造訪自身的試煉,追求跨越試煉後會有的光景——光是這樣,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
※ ※ ※ ※ ※ ※ ※ ※ ※ ※ ※ ※
狀況正逐漸產生巨大的變化——雖然想這麼認爲,但其實並沒有那麼大。
這火焰將昴——不,將拉姆燃燒殆盡的時候,悲劇就會重演。
所以,不安強烈。
在之前的輪迴中,她和昴對話時也出現過好幾次這種表情和反應,結果,原因到現在都還沒明朗。
「你是男人吧,就老實接受吧。拉姆已經聽到你的覺悟了,而且你都說到放棄的話,要殺要剮要削要挖要啃要揍都隨我高興了,要是不聽進去,拉姆這顆慈母般的心會受到質疑的。」
「最有可能是事件現場的,就是愛蜜莉醬你們發現倒下的我的『塔吉忒』書庫。原本就是個有問題的地方。」
只不過,內心的想法和態度改變,對他們的看法也會跟着改變。
那是爲雷姆,爲妹妹着想的聲音,然後想起妹妹身旁有「菜月·昴」的時候,可以窺見不曾消失的柔和愛情。
抓住表情冷淡的碧翠絲,昴一口氣將她輕盈的身體拉到自己胸前。好輕,真的是很輕的身體。
「——呃。」
在一切都崩毀、喪失、無法挽回的世界裏,即使如此,比起自己更重視他人,以昴爲優先,即使身處死地也高潔不屈的兩人,都沒有改變。
——菜月・昴,爲了奪回一切,開始新的輪迴。
和雷德一起留在下層的尤里烏斯。雙腳被炸飛,邊爲懷疑昴一事謝罪邊喪命的艾姬多娜。在那場混亂中,沒在塔裏看到的夏烏拉。還有,對昴抱持最強烈懷疑,之後沒能再見面的拉姆。
會覺得他們的行動可疑、不自然,都是昴自己的問題。
——那種無以言喻的不安,被引導的聲音融化、稀釋。
不過,確實有被觸摸到的感覺。她的存在,被現實所肯定。
昴知道最糟糕的悲劇,所以必須防止那種事發生。
但是,昴對兩人的視線點頭,黑瞳看向拉姆。
按照那個規則來思考的話,這該不會是海市蜃樓吧?真是奢侈的幻覺——
如果是被大家期待的「菜月・昴」,說不定一個人就能改變這個走投無路的事態。
菜月・昴,爲了以「菜月・昴」的身份取回一切——
不能一直被那道光芒灼燒,所以昴——
看到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還有昴的嚴肅態度,拉姆似乎也說不出反駁的話。就這樣,對最初的衝擊反射性地反彈後,遲來的就是理所當然的困惑。
寄宿在昴身上的「死亡迴歸」之力,是足以扭曲命運的強大能力。
「走吧,拉姆——你剛好露出想邀我去水井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你很重視雷姆,拼命地想要把她帶回來。」
所以,什麼都沒說,也不看這邊的拉姆,對這個瞬間的昴來說,真的就像慈母一樣。
爲此要盡全力做到最好——所以,首先昴要……
「接受……」
但是,昴沒有被無力又欠缺霸氣的話語嚇到。
「我失去記憶了。雖然知道在塔裏的人的名字和關係,但除此之外的事就記不清楚了。這也是真的。」
銀鈴般的聲音,就在近處搖晃昴的耳膜。
聽到這句話,拉姆的瞳孔再度驚訝地瞪大,但立刻被憤怒遮蔽。
她是在問,應該無法對空白抱持如此強烈的願望。
「——對。」
「——喵!?」
「什、什、什、什麼啦!?怎麼了啦!?太突然了吧!」
正因如此,她纔會頑固地否定昴的「喪失記憶」。雖然不知道詳細經過,但昴一定和清醒時的雷姆有連結。
做好覺悟是很好,但面臨「死亡」的瞬間,也有可能就此結束。
「不是謊言……你,我,纔不會……」
「……雖然愛蜜莉雅大人這麼說。」
「我不記得了。」昴悲痛地告知拉姆。
「你哪張嘴……說什麼救回來,你忘了雷姆吧,昴!」
代價之一——沒錯,昴認爲「死亡」不過是代價之一。
「該不會,我的記憶消失,是『死亡迴歸』的代價吧……」
「……嗯。」
「——昴?」
在早餐席上,昴在圍成一圈的同伴面前這麼說,然後恭敬地低頭致歉。
被抓住前襟,背部撞上牆壁。這纖細的手臂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拉姆用難以置信的臂力壓制昴,在極近距離下瞪着他。
剛剛纔耍帥完,不能讓她看到這麼沒出息的表情。
「……好,這次就放你一馬。」
拉姆想要找回雷姆,找回最愛的妹妹,昴看到她掙扎的模樣。
到上一次爲止,昴都對夏烏拉的玩笑話一笑置之,但到了現在,她的話給人無法一笑置之的強烈印象。
「嗯,我發誓——就算死,也會全部想起來。」
昴不是第一次表明喪失記憶,儘管混亂,但大家表面上都接受這個衝擊,這也是昴看到的光景。
重複四次,昴終於觸及到其中一端。在真正的意義上,想要理解他人懷抱的想法和傷痛,到底要深思到什麼地步纔夠呢?
「——昴,你醒了嗎?」
「——還有,很重視雷姆。」
昴清醒過來的安心,以及失去意識的擔心。碧翠絲的態度讓人這麼想——不,她的存在讓昴的心爲之動搖。
「我一定會做到。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咬住不放。如果我打破這個約定,在你面前放棄的話,到時候要殺要剮隨便你。」
雖然聲音沙啞又缺乏生氣,但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聲音。因爲這樣,昴知道自己並沒有轉生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單細胞生物。
拉姆的眼神更加銳利,在嘴脣幾乎相碰的距離下瞪着昴。熊熊燃燒的火焰,昴終於察覺到那不是憤怒,而是哀嘆。
不過,無視他們的反應……
「別說了,巴魯斯。不要再……」
「你、你……你的臉,真的很讓人安心!可愛到像回到老家一樣,讓人着迷。」
「昴?昴,怎麼了?貝蒂在這裏喲,沒事的,沒事的,不用哭喲。」
「討厭!昴,不要一醒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懂大哥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你忘了什麼?」
「哦,好險——不要代替我掉下去哦。」
「——雷姆,一定會救回來的。」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昴的臉頰以驚人的氣勢充血。
「嗯,會想起來,不光是雷姆,其他全部也是。」
如此提案後,昴在圓圈中央彈跳着站起。聽到這番話,拉姆挑起眉毛,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擔心地看着昴。
「拉姆……」
「嗯,是我。昴,沒事吧?起得來嗎?可以好好說話嗎?」
「……你對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彆強人所難啦,讓我全部都取回啦……」
側臉被用力甩了一巴掌,昴當場倒地。
「到那種程度!?」
「你、你……我剛剛,說了,很需要勇氣的話……」
「我只跟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說過,告訴她們的只有這些,能說的就只有這些。現在,我的手中空無一物。」
「不要把坐在地上和那些混爲一談啦……嘿咻。」
拉姆的眼眸映照出昴,沒有離開。好厲害,好尊敬。
「我想也是——」
「我再重複一次,唯有雷姆的事,就算死也要想起來。」
昴苦着臉回答,拉姆的視線越來越懷疑。
「那段插曲說出來很丟臉耶。」
「又發出那種沒出息的聲音……簡直就像不相信可愛的貝蒂在這裏一樣。」
最可怕的是,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沒有方法可以確認。
「在那之後,我們來談談有建設性的話題吧。幸好,現在的我很積極,如果是能往前進的話題我非常歡迎……要是有想說的話,我也會好好聽。」
拉姆平靜的音色,裝出冷漠堅硬的樣子。
「呀嗚!」
而且,愛蜜莉雅和碧翠絲,還有尤里烏斯和艾姬多娜。
也就是說,他們有意識地自制,避免讓昴感到不安。
所以,碧翠絲溫柔地,像在訴說一樣,呼喚着昴的心。
「我想大家都很擔心昴,可是我們不振作的話,最不安的就是昴了……」
不用哭,自己在這裏,昴沒事的。
那句充滿真實感的話,或許是她自己經驗過的空白吧。所以她才難以相信昴的覺悟。
「約定……?」
凝視着她,昴縮起脖子,和她面對面——隔着冰之牢籠,用視線交錯時的距離繼續說下去。
可是,這些異常事態都是在不久的將來,會在塔內發生的災厄。
那是拉姆身爲姐姐的存在,被大大支持着的證明。
她心中的糾葛根深蒂固,遠比昴想象的還要複雜。
昴站在高處的邊緣,像是在炫耀似的,背後傳來微弱的呼吸聲。
瞬間,意識從緩慢深沉的睡眠深淵被拉起,菜月昴醒了過來。
「你說什麼?」
愛蜜莉雅的對面,傳來不滿的稚嫩聲音,昴回過頭。
但是,現在的菜月・昴辦不到。要是因爲這樣就鬧彆扭、放棄、抱怨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的話,那是因爲他太愛這座塔裏的人了。
「——大家,總之很抱歉嚇到你們了。突然就接受,然後要你們繼續話題是不可能的,先休息一下吧。我在這期間會跟拉姆去打水。」
「嗯,是啊。雖然之前都誤會了,但到昨天爲止的巴魯斯,不是個有能力獨自解決事情的男人,反而是個想靠自己解決,結果卻讓被害擴大的蠢蛋。拉姆也被你添了不少麻煩。」
「——昨天的事嗎?這個嘛,這個嘛,我想想。」
「說得也是——是被壞蛋巴魯斯傳染了。」
「是當然的……只要想想在這座塔發生的事。」
四人的答案,在上一輪的接觸中應該就已經聽過了。
男人流淚的理由,沒必要深究。
「拉姆纔沒哭,不要亂講。」
深藍色的頭髮紮成三股辮,黑色的裝束上少不了時髦的亮點,年幼的殺手——梅莉。
「他很愛出風頭,而且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男人。不過他手很巧,適合做雜務,還有,他很擅長哄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再來就是……」
「真的假的,爲什麼要把那種人帶到塔裏……」
「果然,『菜月昴』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這種場面,聽到不想聽的話時,昴會移開視線。可是她,拉姆卻連一次都沒有移開過。
「愛蜜莉雅的話也不全然是謊言,失去記憶最不安的人是昴,所以他纔會像小孩子一樣哭個不停。」
「——真下流。」
她完全不相信昴的「喪失記憶」發言,每次都是這樣。這跟證據或固執己見無關,而是有更重要的理由。
抱着碧翠絲,昴邊看她的臉邊感慨萬千地說道。他的行動和內容讓碧翠絲紅了臉,用小手用力夾住昴的臉。
看到昴激動動搖的樣子,愛蜜莉雅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就連那細微的動作,都像稀世藝術家所畫的兩幅名畫,給人別種感動。
昴說完,對被他抓住手臂的少女——梅莉笑道,對過去兩次把自己推下樓的犯人,說出高潮迭起的推理。
「我……」
「師父,你又喪失記憶了嗎?要忘記我幾次才甘心啊?我很生氣哦~」
上次和上上次不同,這次是接連目睹同伴的「死亡」,昴的心因此荒蕪乾涸。
「————」
被結結巴巴地叫喚名字,藍紫色瞳孔的主人——愛蜜莉雅放鬆嘴脣,歪着頭。美麗的銀色長髮,流瀉在白皙的肩膀上。看起來簡直就像月光在光芒中優雅地游泳,壯烈的美麗灼燒昴的心。
「殺剮削挖之後的工程我可沒聽過……」
「那兩個人……完全沒想過我會放棄。」
「這就是我的覺悟。」
「站起來,昴。放棄和屈服,拉姆都不會允許。」
對自己這麼說,昴盯着手掌。
在之前的輪迴中,她和昴對話時也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活的覺悟,不過當然,實際狀況並沒有那麼美好。
從便利店回家後在塔裏醒來,以此爲起點的記憶都很鮮明。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如果巴魯斯真的忘了雷姆,應該不會想取回記憶到這種地步。」
這正是自作自受的絕佳示例。
夏烏拉壓扁自己豐滿的胸部,不滿地嘟起嘴脣。
昴必須否定抓着那條細線,想要依賴自己的拉姆。
扳機是「死亡」,這對使用者昴來說很痛苦,但只要想成是扭曲命運的代價之一,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什麼啊,那個反應。簡直就像見到了死人一樣,會不會太失禮了?」
在低頭的昴身旁,愛蜜莉雅用若有所思的表情幫忙說話。
慈母,這話說得真是誇大其辭,不過想到佛祖也會忍讓三次的慣用語,昴已經進入連佛祖都會忍無可忍的第五次挑戰了。
雖然只是假設,但昴和夏烏拉關係變好之後的日常生活中,爲了捉弄她,這種程度的玩笑話感覺會常常出現。
淺紅色的雙眸深處,原本是火種的火焰熊熊燃燒,可以知道那火焰正要將昴和拉姆自己燃燒殆盡。
「被罵得一文不值」,盤腿坐在地上的昴感到很不自在。
「再來是什麼?腳短、記性差、偏食、不肯放棄?」
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
「——?」
是有什麼致命的疏忽嗎?——雖然很可怕。
「啊哇哇……?」
「……那個,比方說昨天的事?」
聽到昴的回答,尤里烏斯和被懷疑有可疑密會的艾姬多娜,就某種意義來說,受到了比「喪失記憶」發言更大的衝擊。
聲音的語調突然改變,拉姆凍結的情感在聲音中染上色彩。
既然無法仰賴神佛,那把制裁交給慈母也是一大樂事。
兩人在汲水途中,停下腳步的時間很長,要是空手回去,很有可能會讓愛蜜莉雅她們擔心。
真的在這前方就好嗎?接受、接受、追求的場所就在那裏嗎?
「嗯,我有在聽。我知道嚇到你了,畢竟事出突然,我也知道你無法輕易相信……」
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依賴她的信賴所產生的罪惡感。昴告誡自己,不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份好意。
梅莉・波特魯特在動,在說話,確實就在這裏。
『——我愛你。』
上上次,在塔裏昴接連發現愛蜜莉雅他們——不對,是除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以外,其他在塔內的同伴「屍體」。
所以——
很有可能是次數有限,或是每次重複就會犧牲某些事物。
聽到昴直率的話語,拉姆中斷髮言,眯起眼睛。淺紅色瞳孔深處寄宿着困惑和不安——以及強烈的怒火。
但是,拉姆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罵他,只是慈愛地罵道。
「雖然是我拜託你的,但真的可以嗎?」
面對昴的邀約,拉姆別過視線這麼低喃。
「上次和上上次,塔裏都亂七八糟的。」
「就是這樣,其實我好像在『塔吉忒』的書庫失去了記憶。可能會因爲對話不搭上線而給大家添麻煩,這點還請見諒。」
代替斟酌用詞的昴回應拉姆的人是碧翠絲。她端莊地坐在昴的身旁,自從在綠色房間接受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就全面支持昴。
——更深處,應該說是本質。
既然如此,爲了得知「死亡迴歸」的極限而反覆嘗試——主動重複「死亡」的行動自然不在選項內。就算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而且,其實也沒有從容到可以慢慢來。
「你該不會以爲那樣講是在稱讚吧!?」
「雷姆有沒有記憶,對拉姆來說價值可是天差地遠,注意你的用詞。」
沒錯,少女聽到昴的話後,用不怎麼驚訝的態度說道。
「所以,我不能拜託她們,尤里烏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不能。」
艾姬多娜表情認真地開始檢討,昴也點頭提出意見。只不過,途中愛蜜莉雅寂寞的低語讓人印象深刻。
雖然目前還沒發生,但假如除了昴以外還有人陸續喪失記憶,那很有可能會演變成全員一起說「初次見面」的愚蠢狀況。
「不會說這種謊?那你要拉姆怎麼辦?要拉姆相信嗎?昴忘了雷姆……這種、這種蠢話!」
梅莉眯起眼睛,稍微壓低音調。面對她的提問,昴猶豫了一瞬間,但輸給那種感覺,放棄裝模作樣回答。
「纔不是鬧劇咧,我是超坦率地表明不安和事實啦。要是固執己見不講出來,因此引發的悲劇彷彿浮現在眼前,我的胸口都快被撕裂了。」
那靈魂,菜月昴——
※ ※ ※ ※ ※ ※ ※ ※ ※ ※ ※ ※
「你是什麼意思?這種……這種無聊的謊言!」
「醬……」
「拉姆,我會取回記憶,也會找回雷姆。爲此,助我一臂之力吧。」
拉姆瞪大眼睛,憤怒的熱度逐漸消退。熱度消退後,自然就顯現出方纔被憤怒所隱藏的其他情感。
「好好做吧,好好做啊,菜月・昴……」
「——下流,放手。」
因爲擔心她的身體,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被冰冷的聲音痛罵,昴對「菜月昴」的評價又改變了。不管好壞,股價的變動都很激烈,但不守信用是相當嚴重的扣分要素。
那麼堅定的願望、那麼堅定的愛情,昴親眼目睹,被那股氣勢壓倒。拼命想要找回雷姆的拉姆,也是昴想要拯救的人之一——
「現在只是暫時看不見而已。累積了許多東西,隱藏在深處,所以纔會有失去的感覺。就像被冰冷的雪埋住的花朵,只要融雪的季節到來就會展現姿態——一定只是這樣而已。」
面對昴的炸彈發言,或者該說是發言的地毯式轟炸,大家的反應各有不同。話雖如此,最強烈的還是混亂,困惑和悲嘆似乎都排到後面去了。
感受到這點,昴維持盤腿坐在地上的姿勢,問她:「可以嗎?」
擔心昴的身體,愛蜜莉雅輕輕抓住昴的肩膀,然後停住。
突如其來的行動讓碧翠絲無法抵抗,只能翻白眼被昴抱在懷裏。在以藤蔓編織的綠色牀鋪上,昴用力地確認她的存在。
說起來,爲了遵守約定而奔走是最低限度的義務吧。
「就算其他全部都忘光了,最糟的情況我也不在意,但唯有雷姆的事要想起來。」
「忘記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空蕩蕩的,那裏只有空白,失去對那裏存在的東西的思念,全都消失。愛和憎恨,溫暖和寂寞,全都消失。」
她的身體很輕。在各種局面下,不是不吉利的那種輕,而是與少女外表相符的輕——沒錯,與少女相符的輕。
背靠牆壁,整理凌亂的衣服並抱住自己手臂的拉姆,已經恢復平常——這就是拉姆的「平常」,她用讓人這麼想的站姿回望昴。
「碧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斯和艾姬多娜也是,心情上不能。」
「實際上,是這樣沒錯。記憶是空白的,直到昨天的我怎麼看待雷姆,都從指縫間滑落了……」
很不巧,對沒有記憶的昴來說,除了原本世界的家人,這個世界裏能成爲重要存在的,就只有在塔裏有交集的愛蜜莉雅她們。
和碧翠絲一樣,愛蜜莉雅也在安慰牀上的昴。
這樣就前進一步了。再來,只要能儘早確認自己不是擁有全新價值觀的存在——
「——話說回來,大哥哥真的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呢。」
「——啊。」
「自顧自地激動,說什麼需要勇氣?說起來,巴魯斯的約定根本笑掉人大牙,真虧你敢主動提出這世上最不能信任的條件。」
「————」
——在那個戰慄的輪迴中半途退出,菜月昴進入新的輪迴。
「拉姆看不出最重要的昴有不安的樣子,應該說,這是在演哪出鬧劇,昴?」
「所以,剛剛的鬧劇是打算做什麼?既然都帶拉姆出來了,就代表有話要說吧?」
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是不安的泄氣話。在發誓不放棄之後立刻說這種話,實在是很不適當。
「菜月・昴」到底對碧翠絲做了什麼?
「不過,那個……聽你這麼說,到昨天爲止的我,似乎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
直到方纔,都處於非常糟糕的狀態,應該有聽到這聲音。
「哎呀?還記得我的名字啊……話說,我不懂大哥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你忘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