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3 『白色』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833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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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度見證相同早晨的庭園,如今卻化爲從未見過的地獄。
雖然小卻色彩鮮豔的花壇花朵被吹飛、燒燬,圍繞宅邸的樹木攔腰折斷,倒在地上。
四處可見被挖開的地面,是某種巨大質量爆炸的結果,肆虐的威力不只波及土壤,還讓許多肉片飛散。
綠色草皮染上漆黑的血,身穿黑衣的遺骸倒臥在地,陷入永久的黑暗。零星散佈的遺骸大多不成原形,有人頭被炸飛,有人半身被壓爛,有人身體被撕裂,慘狀比村落的更悽慘。
這證明了將那些可憐的犧牲者變成屍骸的執行者,是懷着多麼強烈的憤怒。
製造出這慘狀的功臣是染血的鐵球。以鎖鏈與握柄相連的鐵球擊碎、消滅了數名敵對者——然而,它在半途被主人拋下,如今被棄置在庭園的角落。
而單手揮舞着它奮戰的「鬼」——
「——雷姆。」
「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
就算表情悲痛,就算直到最後都拼命抵抗,或是露出安詳的死相,昴都沒有勇氣接受。
只要看到這個庭園裏除了她以外的大量屍體就能明白。
但是,昴覺得這個狀況很奇怪。
昴茫然又啞然地張開舉到眼前的右手。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要殺死她?
就算被當成蟲子一樣粗魯對待,就算她毫不掩飾不快地嘆氣,只要她活着,只要她用生命肯定昴的存在,那他就能忍耐。
一直被當成某人的替代品,好不容易纔開始走上自己的人生。
刀刃刺進倒地的她,拔出,折磨還有氣息的她,玩弄她的性命,凌辱她的尊嚴,侮辱她的生存方式,然後刺下,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
「不對……我,不是……我,不希望,這樣……」
爲了保護孩子們而戰,然後死去。
手掌的皮膚變白,剝落,右手的五根手指——只有食指從根部消失。
以黑色爲基調的圍裙洋裝到處都是裂痕和破洞,從各處噴出的血液將衣服染成紅黑色。
得到門這個通道的風,伴隨着冷氣在室內繞了一圈後吹到外頭。用肌膚品嚐這個事實,昴靠着風的觸感和直覺尋找風的出處——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走到入口正面,敏感地嗅到那股死亡臭味,昴的視線往下看。腳邊,從倉庫緊閉的門扉下方流出大量鮮血,染紅了青草。
不知道會走到哪,也不知道會到哪,踏進未知場所的不安勒緊內臟。但是,比這些負面情感更強烈地灼燒昴背部的,是對這條隱藏通道存在的憤怒。
用抽搐又快哭出來的聲音抱怨,昴粗暴地抓亂瀏海。
更應該唾棄的事實是,儘管被那麼多兇器刺中,倒在地上的雷姆身上留下的傷痕卻比兇器的數量還要多。
靠着那道光,昴邊用手摸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人有權利繼續玷污那些孩子。
勉強從不再顫抖的嘴脣吐出延續生命的呼吸,吐出的氣息白到連昴自己都嚇一跳。
只有白色支配的世界裏,響起失去溫度的低喃。
搖搖晃晃,昴的上半身不穩地在宅邸內跑來跑去。
——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人有權利繼續玷污那些孩子。
「出來……出來啊……拜託,拜託……救救我……救救我……!!」
「這種機關……」
在只有死人的世界裏找到生者,自己現在是真的活着,還是已經死了呢?能夠確認這點真的讓人高興。
平常的話,昴可以輕而易舉地抵達碧翠絲管理的書庫,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可是,現在卻怎麼也找不到。
肺部痙攣,呼吸不順。重複短淺的呼吸,拼命將氧氣送進沒有膨脹的肺部,昴在非比尋常的狀況下,只有眼睛忙碌地轉動。
爲了尋求認識自己的人,昴回到村子、回到宅邸。可是卻沒有任何生還者,只有不會說話的死者責備昴的歸來。
在無法集中精神的思考中,只有這個念頭跳了出來,昴爲了接回手指而將右手伸向門把。但是,身體比方纔更難活動,意識無法從肩膀傳達到手肘,再從手肘傳達到手指。動不了的手臂令昴焦躁,爲了縮短與門把的距離而往前踏出——結果右腳踝從根部碎裂,整個人往旁邊倒下。
大人們在村子裏戰鬥,只有孩子們逃到領主的宅邸。然後,連逃走的地方都遭到絕望襲擊,結果沒有改變。
風的流動產生了。
因爲已經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有權利繼續玷污那些孩子。
那是對痛苦的慘叫,還是無意義的生命奔流,連自己都不清楚。只是,在不清楚的狀況下,有件事是知道的。
就跟衝進村子的時候一樣,但這次追求的和那時不同。
有風吹進來,就代表有出口。
——爲什麼,我們非死不可?
站起來,拖着腳走向倉庫入口,越靠近昴越發現。
眼皮沉重,雙肩像被壓上重石,動作受到限制,即使如此,執着、怨念、瘋狂還是讓昴繼續前進。
辦公室裏,沒有任何人。
屋內的狀態和庭園不同,沒有被破壞的跡象。熟悉的宅邸光景和記憶中一樣,儘管外界充滿死亡,但這個場所卻依舊平常,不知爲何讓人感到非常可怕。
喉嚨因劇痛而發出慘叫,昴像是要扯掉右手似地甩開。被燒灼的痛楚遍及整個手掌,昴邊因痛楚而發出哀嚎,邊看向受傷的右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在倉庫裏的是村子裏的孩子們。
拖着腳在走廊上奔跑,來到有樓梯的樓梯間。用手撐着,四肢着地爬着樓梯,途中跌倒好幾次,挫傷好幾次,撞到的嘴脣滴着鮮血,抵達上層的走廊後又繼續挑戰。
現在,他巴不得聽到那張惹人厭的嘴巴說話。
昴忍不住用手遮住口鼻,忍住湧上來的噁心感,同時窺探倉庫內部。裏頭有什麼樣的光景,昴連想象都放棄,就只是將現實的景象烙印在眼底。
如果報應就是這龐大的死亡數量。
也就是——
和宅邸有關的人,昴還沒確認到存在的有四人——在找到其中任何一人之前,昴只能一個一個地打開門又關上。
——有理想,有妄想的希望。
——到底在追求什麼?
鐵球在握緊的鎖鏈離心力下旋轉,被砸中的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在室內大量飛散。
「住手……不對……不是我……我、我、我什麼都沒……!」
再也不會顫抖的嘴脣,持續對昴施以無聲的詛咒。
「——啊啊!」
「——已經,太遲了。」
瞬間,充斥鼻腔後還嫌不夠,擴散到整個倉庫的龐大血臭味。
在這前方,有個惡劣程度不輸自己,做出惡劣選擇而應該被痛罵的存在,這個事實令昴感到喜悅。
她到底犯了什麼罪,要被這樣對待?
貼着牆壁的手掌突然摸不到牆壁,而是撫摸空間。身體不自覺地往前,結果眼前出現的不是方纔的通道,而是四方空間被稍微拓寬的小房間。
接受之後,昴穿過礙事的柱子。走到這裏,手腳的動作變得遲鈍又無力,簡直就像手肘以下被塞滿鉛塊的倦怠感,就連原本開始變得曖昧的思考都開始鈍化。
感情混雜在一起,狂人浮現瘋狂的笑容,流個不停的淚水從咬破的嘴脣滴落,狂人朝樓下走去。
靠着那道光,昴邊用手摸着牆壁邊小心翼翼地踩着螺旋狀的石階往下走。
——菜月·昴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穩地在宅邸內跑來跑去。
手指觸碰拉姆冰冷的嘴脣,紅色的妝容微微附着在指尖。手指互相摩擦,用指尖玩弄那個顏色,昴在不知不覺間坐到房間角落。
「嗯,哦……」
——得快點接上去。
若不這麼做,昴就無法肯定自己。
雷姆不動了。就算搖晃她,變冷的身體也已經僵硬,撫摸過無數次的柔軟藍髮被血漿粘住。趴倒在地的她臉朝下,昴沒有勇氣看她的臉。
「——?」
因爲雷姆是被昴害死的。
要是認爲這慘狀是自己輕率的想法所引起的,那心靈就無法保持平衡。
恐怕是雷姆吧。在姐姐的死前,她會想些什麼,一邊爲姐姐化妝一邊流下多少淚水,然後是抱着怎樣的心情留下姐姐一個人的呢?
「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誰來……!!」
綠色草皮染上漆黑的血,身穿黑衣的遺骸倒臥在地,陷入永久的黑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地方,沒有容許存在的地方,不可能會有。
若不這麼做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喃的怨恨之聲。但是,聲音和絕望卻像在嘲笑逃跑的昴,不管到哪都緊追不捨。
「——啊嘎啊!」
右腳踝粉碎,品嚐到不曾體驗過的痛楚和喪失感。然後在倒地的瞬間,被橫倒身體壓在下面的右半身,也跟右腳踝一樣缺損、崩壞。
什麼都不懂。
那個地方也負責保管不再使用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不對不對不對……」
屋內的狀態和庭園不同,沒有被破壞的跡象。熟悉的宅邸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低劣的裝飾,數量多到用雙手手指都數不完,全都插在她嬌小的身軀上。
她戰鬥過了。與殺戮村民,還把獠牙伸向宅邸的惡意戰鬥。然後奮戰,打倒好幾個人,渾身是傷,被好幾把刀刃刺中,失去武器,還有操控武器的手,即使如此她還是抵抗——然後死去。
希望活着的某個人,可以肯定這件事。
昴搖頭,站起身,背對倉庫、背對雷姆的屍體,朝宅邸跑去。
推開,冰涼的風流泄到走廊。
視線掃過無人的室內,桌子底下、擺放日用器具的架子下方,甚至是接待用的桌子後面都趴下來找,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痕跡。
——瞬間,觸碰門把的右手竄過燒灼般的劇痛。
——右手的食指不見了。
要是沒有這個,昴早就坐下來抱着頭,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知、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給、什麼都不奪、什麼都不愛、什麼都不被愛、什麼都不開始、什麼都不結束、什麼都不改變,停滯不前。
貼在地面的臉緊貼着地板,只要轉動脖子,臉頰就會剝落。已經感覺不到痛楚,粗暴地轉動脖子,臉頰和右眼外側就整個掉落。無所謂,終於仰躺的視野,看到的是上下顛倒的通過小房間。
無言迎接昴回來的她,指責着身爲生者的昴。
屏息,嚥下唾液,吞下湧上來的嘔吐感,手伸向門。那隻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爲警戒,而是恐懼。
至少,安心的心情支配了昴。
寒意刺痛手臂,昴突然想起自己對這股寒意毫無防備的輕裝打扮。上衣在哪裏?想到這裏,他纔想起上衣在村子送給佩特拉了,爲了保護自己而進行無益思考的事實叫人厭惡。
不是因爲有什麼,只是突然害怕起來。
裏頭沒有人的氣息,根本沒必要擔心那種事,而且昴的心靈也沒有餘裕去思考那種事。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全身的感覺很模糊。
呼吸已經停止。
就跟在村莊裏仰望昴的無數空虛眼神一樣。
戰戰兢兢地靠近,輕輕探頭窺視,石造通道只延續幾步,然後就看到通往樓下的螺旋狀階梯。
「隱藏……通道?」
那是沒有確認羅茲瓦爾生死的安心感——也是沒有增加被死者折磨的理由,是自己很可愛的安心感。
塞住耳朵、搖晃腦袋,用沙啞的喉嚨編織保護自己的話語,昴遠離在耳邊呢喃的怨恨之聲。但是,聲音和絕望卻像在嘲笑逃跑的昴,不管到哪都緊追不捨。
察覺到的瞬間,昴將湧上來的胃液積在口中,用踉蹌的腳步衝出倉庫。
在朦朧昏暗的空間裏,有好幾根柱子並排豎立。間隔不一的柱子讓人感到扭曲,但既然這條密道本身就像是用突擊工程打造出來,那這種粗糙的設計也不是不能接受。
「——啊?」
那個答案不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儘管外界充滿死亡,但這個場所卻依舊平常,不知爲何讓人感到非常可怕。
通透的白皙肌膚失去血色而蒼白,嘴脣反而比平常還要紅豔。和容貌相似的妹妹死狀相反,拉姆的死狀甚至有種可憐的感覺。
像是依賴,又像是被附身,昴的嘴脣持續渴求他人的存在。
但是,那樣的希望虛幻地消失。
摸起來冰涼的牆壁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製成的,牆壁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雖然只有幾米遠,但還是確保了視野。
指尖掠過門把,拒絕握住的指尖好幾次都撲空。焦躁,不聽使喚的肉體令他丟臉到想哭,即使如此還是重複了好幾次,最後小指勾到門把,發出嘎吱聲打開門。
焦急難耐,最後踢了門一腳,昴再度跑向庭園。踩過、跳過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屍體,朝目的地前進。
踏進房間。羅茲瓦爾有可能已經變成屍體,靠在辦公桌上了,無法否認自己有一半是抱着這種想法。
以邊境伯的身份,擁有領主頭銜的羅茲瓦爾,會準備自衛手段也是理所當然,確保逃生路線暢通。先不論有沒有機會實際使用,但可以輕易想象他樂於準備這種東西。
身體從腳尖開始化爲冰的碎片,逐漸不再是菜月·昴。
在因超乎想象的機關而目瞪口呆的昴面前,移動的書架後方出現一個張開大口的黑色洞穴。
——爲什麼,只有你活下來?
在房間內流動的冷風,似乎就是從那個洞穴吹進來的。也就是說,風是通過洞穴另一頭的通道,從某個更深處的冰冷場所吹過來的。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躺在牀上的拉姆並不是在睡覺,短時間內看過太多死亡的昴立刻就明白了。
昴爬着逃離拉姆沉眠的牀鋪,顫抖的手臂和不聽使喚的膝蓋,硬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用手扶着牆壁,想盡快遠離那個房間。
已經品嚐過好幾次的感覺,粘膩地撫摸肌膚,口中的水分乾渴到讓人感到飢渴,讓思考茫然遲鈍的陰鬱濃密——死亡氣息。
在裏頭,在那倉庫裏嘔吐是不被允許的。
什麼都看不見。
殘忍、無情、殘酷地,生命被奪走殆盡。
爲了不讓心靈粉碎,爲了不揹負這龐大死亡的責任,必須用最像樣的理由來保護自己。
他們知道雷姆的什麼?她很拼命,很努力,很會照顧人,美中不足的是容易誤會,溫柔地寵愛昴,但有時又很辛辣,痛苦時會站在昴這邊,可是卻丟下昴,很爲姐姐着想,討厭自己,但最近開始有點喜歡自己——
他往前倒在草地上,盡情吐出灼熱的嘔吐物。吐出來,胃裏的東西已經空了,吐出來的只有泛黃的胃液。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吐,吐到內臟訴說痛苦,喉嚨被胃酸灼燒,嘴裏被酸味蹂躪殆盡,昴還是繼續吐。
——聽到愛蜜莉雅有危機,昴以爲是天啓。深信這是讓放棄自己的她,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
連往前踏出一步都得苦戰,邊走邊想。嘴巴乾渴到甚至覺得痛,流出來的血也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止住。
那個地方也負責保管不再使用的傢俱,是隻有倉庫之名,大小跟小屋差不多的建築物。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可能是在戰鬥時被敵人繞到背後,或是閃躲時被逼到這邊,然後在這裏迎接終焉。
也就是說,有人利用這個密道,企圖逃到外頭。在宅邸沒看到的生存者有三人——考慮到密道的所在位置,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丟下宅邸的慘狀逃出去的。
真要說的話,已經在這裏的不是菜月·昴,而是披着他的皮的狂人。
昴沒發現,自己的牙根因憤怒和歡喜而顫抖。
如今雷姆也悽慘地被殺害,永遠無法得知她的心情了。
一碰觸隱藏在黑檀木桌子底下的機關,齒輪咬合的聲音就響徹室內。然後,像是石臼轉動的低沉聲音響起,設置在辦公室深處牆壁的書架橫向滑動了將近一米。
怨恨、詛咒、侮蔑、痛罵,能夠代替沉默的死者承擔一切責難的對象,終於找到了,爲此歡喜。
引發的困境、危險、悲劇,都只是爲此的墊腳石,昴小看這些,認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挽回。
跪在地上,搖晃已經不動的雷姆,昴茫然地抬起頭。突然,他察覺到雷姆倒下的地方很不自然。
從下方意識到這點,昴終於知道小房間裏的柱子排列不齊的理由,不是偷工減料的瑕疵工程。
手伸向附近的房門,粗暴地打開確認裏頭,咂嘴後用力關上。和龐大的房間數量相比,實際使用的人類太少了。
慢慢地,視線朝向正面的門。原本應該抓住的門把,還粘着昴的右食指。
無視提案,繞到宅邸正面,用力撞向玄關的門。但是,門彷彿將昴視爲外人,頑固地緊閉,不管撞幾次、粗暴地踹門,都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雷姆向前倒下,張開雙手倒地的模樣——因爲左臂從肩膀被砍斷,所以是伸出右臂倒地,看起來就像是背對某物戰鬥,然後在戰鬥中喪命。
或者,只要有人活着的事實,就能成爲肯定。
在這個一切都結束的地方,沒有安全的地方,沒有容許存在的地方,不可能會有。
一看,連接走廊的門一打開,格外冰冷的風就流進室內,拍打窗戶,或是搖晃放在房間角落的觀葉植物的葉子。
在庭園裏,以絕望爲敵奮戰的她的屍體,被丟棄在遠離宅邸的庭園角落——離花壇有段距離,不太有人會進入的空間。
丟下那個,對那樣的慘狀視而不見,對那麼仰慕自己的少女見死不救,然後逃走嗎?膚淺又貪生怕死地逃走嗎?
屏息,反覆深呼吸,計算跳得又高又急的心臟稍微緩和的時機,昴跳進那個洞穴。
躺在牀上的她,應該不是在這裏睡着而斷氣的。有人將死去的她搬到牀上,整理她的死狀。
感覺被說了什麼,映照不出東西的空虛瞳孔。
跟昴一樣誤入這個白色終焉,就這樣化爲冰雕的犧牲者們。然後,那也是即將造訪昴的末路。
從喉嚨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抬起頭,雷姆倒下的背後,是收納園藝用的園丁剪和花種的木製倉庫。
在停滯的思考抵達答案之前,沒有血液流通的指尖先伸了出去。站在門前的昴,嘴巴像喘氣似地一張一合,呼吸的同時放棄什麼都沒想的思考,只以使命感爲由抓住門把。
感覺被責備了什麼,空蕩蕩滴着血的嘴脣。
只有死者迎接昴,拉姆死了,剩下的生者只有三人。雙腳自然避開同一層樓的愛蜜莉雅房間,二樓,拉姆死在分配給傭人的拉姆個人房間。在自己房間死去的拉姆身影掠過腦海,本應乾涸的淚水再度湧出。明明以爲體內的水分都吐光了,吐出的嗚咽和胃液應該都空了,但還是沒有盡頭的悲傷在胸口深處發疼,逼迫昴繼續奔跑。
然後,用不靈光的腦袋思考,終於察覺到奇怪之處的真面目。
「不是我的錯……我、我……」
呆呆地抬起頭,死者的樣子看起來就是安穩地在睡覺,讓人不禁想相信這是真的。
那個答案不可能在凍結的世界裏出現——
追逐生者的殘渣,這點讓現在的昴感到喜悅。
恐怕是爲了預防萬一而準備的吧。
只要不說話,就是個可愛的女僕,這是她平常愛說的俏皮話。
沒想到,竟然會有使用這條通道的機會。
已經無法忍住流出的淚水,昴一邊哭得滿臉淚水一邊在宅邸裏跑來跑去。從口中流露的只有嗚咽,以及希望有人能將他從絕望中拉出來、拯救他的娘娘腔牢騷。
全身插着大量刀刃,左臂被砍斷的雷姆屍體,迎接了昴。
可是,在村子、在庭園、在個人房間三次背叛昴的希望的世界,現在沒有對昴做出第四次的背叛。
哭訴和淚水從哭花的臉龐流下,搖搖晃晃的昴抵達最上層——羅茲瓦爾的辦公室前。雙開的厚重門扉保持沉默,堅固的門扉看起來像是被頑強守護,連逼近這間宅邸的惡意都能彈開。
感覺被憎恨了,與他們接觸、一同歡笑的回憶。
在第七個房間,找到拉姆的屍體。
那就是,爲了發出聲音而張開的嘴巴,在吸氣的瞬間,連體內都被白色的東西埋沒,身體變得無法動彈。
「——啊啊啊啊!」
「雷姆……」
就這樣,昴慌張地穿過強行製造的入侵路線,滑進宅邸裏。被打破的窗戶碎片微微割傷肌膚,手腳到處都是裂傷,但現在的昴對那些銳利的痛楚毫無感覺。
撿起重到手臂嘎吱作響的物體,拖着它走向宅邸庭園的陽臺。然後深呼吸,繃緊全身的肌肉。
下半身的感覺消失,已經找不到手臂在哪裏。剛剛,右眼掉了。剩下的左眼還能看到,真是不可思議。生命寄宿在何處,是大腦還是心臟?
突然,昴的喉嚨發出走音的聲音。
氧氣在腦中循環,但大腦和意識都緩慢到不可思議,存在即將在極寒的世界裏消失。
昴相信自己會像之前那樣拯救愛蜜莉雅,然後被她感謝,填補彼此之間小小的誤會,最後牽起手一起走下去。
「可惡……可惡!爲什麼……爲什麼,沒有半個人……平常的話……」
避開散佈在大廳的柱子,穿過小房間,昴在藍色光芒中看到前方有扇鐵製的門。通道、樓梯、通道、小房間,然後是門——在這扇門的對面,有自己在追求的東西嗎?
雷姆死了,拉姆的生命被摧毀,要在這種狀況下持續抱持對其他人的希望是很困難的。是在屋內到處奔走尋找生者,還是爲了失去希望而帶着絕望蹂躪回憶,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通過在宅邸裏頭第一個醒過來的客房,踐踏被碧翠絲的魔法化爲無限迴廊的走廊地毯,在走過好幾次的餐廳裏趴着,背對爲了做蛋黃醬而奮鬥的廚房,離開在昴被分配的工作中,被交付最重勞動的清掃工作的大澡堂,衝上傭人房間聚集的樓層,從附近的房間開始全部翻找,一一窺探——
對不講仁義、應該唾棄、應該被誹謗的惡德之人的憤怒。
不知道下了幾層樓,以步數來看是相當多,以高度來看不是從三樓到地面的程度。密道似乎通往宅邸的地下,樓梯的盡頭是再度往前延伸的通道。牆壁的材質依舊是散發藍光的礦石,昴邊走邊用手掌觸碰會奪走指尖熱度的牆壁,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排列在小房間裏的柱子,全都是被冰凍而死的人類冰雕。
所以昴尋找活着的人,渴望活着的人,必須找到活着的人。
在村子裏,昴只找到名爲佩特拉的少女屍體。因爲沒有走遍村子尋找所有村民的屍體,所以完全沒考慮到可能還有幸存者。
突然,窗戶被風吹動的聲音讓昴回過頭。
——菜月·昴粉碎四散,化爲碎片從世界消失。
連數都不想數,刺在她身上的兇器。仿造十字架的前端是刀刃,是品味低劣的裝飾,數量多到用雙手手指都數不完,全都插在她嬌小的身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