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6 『尤克歷烏斯之銘』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606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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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趟旅程從充滿不安的早晨開始,但長達一個月的行程儘管路途遙遠,途中卻沒發生什麼特別的意外。
在街道上一路向東直行,什麼都沒發生的旅程很無聊。
「普利斯提拉的往返也是,利法烏斯平原也是……露格尼卡王國的治安真的很好。」
「整頓街道和維持治安的巡邏,是爲了守護王國的平穩不可或缺的。露格尼卡和其他國家相比,這方面特別徹底。野盜和魔獸羣的被害率應該有維持在相當低的水平。」
「意思是其他國家不是這樣?」
「被萬年積雪覆蓋的古斯提科聖王國,街道根本無法整頓。因爲整頓好的街道馬上就會被雪埋住。佛拉基亞帝國和卡拉拉基都市國家,因爲有多種族混雜,所以風俗習慣不同的人也很多。習慣不同就會產生爭執,就這層意義來說,治安很難說是安定。」
「哦——」
昴和由裏烏斯並排騎着地龍,悠哉地邊破風奔馳邊對話。
背後,聽不見龍車裏頭的女性陣容在聊什麼,反過來說她們應該也聽不見這邊的對話。
然後,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尤里烏斯的語氣很平淡,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人感受到這是事實。
尤里烏斯有些強硬地結束話題。
「知道平常的我,現在就只有你了。」
「雖然感覺很不確實,不過我想大家都覺得你太緊繃了。說跟平常一樣,或許真的跟平常一樣……」
「囉嗦。」
「握着帕特拉修的繮繩,昴對尤里烏斯的述懷感到愕然。」
話雖如此,但速度沒有快到會把昴甩在後頭。單純是爲了表明話題結束,還是一樣裝模作樣的做法。
「你對我的尤克歷烏斯家瞭解多少?」
「雖然無濟於事,但這麼一想,我的立場就非常複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會怎樣,真是叫人毛骨悚然。不過,比起尤克歷烏斯家的家督之位,現在的我更應該優先穩固自己的立足之地。」
「————」
「……是哦。」
沒有勇氣追問,也無法回以什麼貼心的話。昴看着尤里烏斯落寞地面向前方,鬆開咬緊的牙根。
「從那時候開始,萊因哈魯特就是『劍聖』了嗎?」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你不能和其他精靈合作嗎?」
昴也有「開始」的記憶,那烙印在胸口,燒灼着靈魂。
緊握繮繩,凝視正面的尤里烏斯,因照射過來的陽光而眯起眼睛。
「——我原本不是尤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希望你注意一下用詞……不過我無法否定。」
「——那時候,看到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力量打的。跟當時相比,昴也變強了,但不認爲有縮短差距。
「————」
「我的『誘精的加護』現在也還在起作用,但反而讓她們無法理解自己。就像自己心中有着無法理解的巨大感情,不知該如何處理一樣」
「雖然想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不過——你和我先不說,萊因哈魯特的應該不是謙遜或低估自己。」
「就跟在那邊說的一樣,花蕾們聚集在我的周圍,但是伸出去的手臂卻無法成爲棲木讓她們休息。話語似乎也傳達不到。」
這個世界的貴族社會結構,和昴所知的社會知識有多少吻合,這點很難說,但尤里烏斯的立場確實很複雜。
奔跑的漆黑地龍抬起頭,窺視着昴的方向。面對它「要和前面的地龍並排嗎?」的舉動,昴撫摸着淑女的脖子表示感謝。
「真的假的!?你果然是討厭的貴族!?會從馬背上踹平民,還會執拗地欺負傭人,逼他們走投無路嗎!?」
而是因爲看到當時的萊因哈魯特,才露出同樣的眼神吧。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
即使一行人到達了離沙丘最近的城鎮「米盧拉」,他也沒有想出來。
「那不是過譽,他真的很厲害。」
「總而言之,就我個人來說,那是和我完全相反的煩惱。雖然不覺得萊因哈魯特從五歲開始就是萊因哈魯特,但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心情。」
聽起來,這句話裏頭似乎帶着驕傲。
真是難辦。同樣作爲精靈使,昴不可能說出“趕緊去找下一個精靈”這種話。因爲這和問尤里烏斯能否放棄碧翠絲是一樣的。當然,這種事昴肯定會豎起中指拒絕。
緊握繮繩,凝視正面的尤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那樣吧。你會跟我說這些,不是很奇怪嗎?」
如果那是尤里烏斯的開始,那記憶鮮明也是理所當然。
「我以爲是你要我說的,是我搞錯了嗎?」
全員都在龍車裏的話,遇到緊急狀況時反應會慢半拍,所以才這樣佈陣,不過從閒聊的內容來看,旅途可說是平穩無比。
在與白鯨的戰鬥中戰死,死後還被侮辱的上一代「劍聖」。
無聊到極點,再加上景色一成不變,所以打了個呵欠。看到用手遮嘴、忍不住想睡的昴,尤里烏斯投以責備的目光。
萊因哈魯特不管在誰眼中都是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因哈魯特從五歲開始就是萊因哈魯特,但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心情。」
當然,昴和萊因哈魯特揹負的重量和責任都相差甚遠,拿來比較本身或許就是失禮的行爲。
萊因哈魯特的祖母,威爾海姆的妻子,她的靈魂普利斯提拉這次終於迴歸天空。
「不是。」對於昴的疑問,尤里烏斯搖頭。
昴無法置身事外,於是順着感情的流動,用更戲謔的口氣說道。
微妙地無法接受,昴的嘴巴彎成ㄟ字型。
昴受到出乎意料的衝擊,尤里烏斯像是開玩笑地說。
「是那樣啊。」
然後,直到奧古利亞沙丘近在眼前,他都沒有想出來。
「十歲的時候就是那樣,真的假的?」
雖然覺得尤里烏斯不可能是那種人,但一開始相遇時,昴確實對他抱持着討厭貴族青年的印象。然後如果是在故事裏,那種貴族青年在少年時代會過着怎樣的討厭又傲慢的生活,是約定俗成的橋段。
「呼哇……」
「在講正經事的時候把臉別開,就代表現在不是講正經事的時候吧。你也稍微放鬆一下,太緊繃了。」
「那樣感覺很空虛耶。」
真是的,只能用令人火大來形容。
他拉扯繮繩,稍微加快愛龍的速度。
是變得軟弱了嗎?還是自以爲是悲劇的主人公呢?
在講重要的事時被潑冷水,昴咂嘴。
「就算不那麼神經緊繃,那些傢伙也不會隨便襲擊過來啦。他們要出手的話,就不會選在這種空曠的地方。」
「我有跟羅茲瓦爾說過,準精靈的狀況如何?」
萊因哈魯特不管在誰眼中都是超人、最強、完美無缺,所以對他的評價不會有分歧。
對尤里烏斯來說,與六隻準精靈的關係是完全一樣的問題。
「————」
——揹負雙親期待的沉重,昴也稍微能夠理解。
對尤里烏斯來說,當時的昴是嬰兒,現在的昴是五歲小孩,大概就是這樣的差距吧。
「當時的他到底在想什麼,這點我也不清楚,不過……」
應該要稍微推心置腹,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從五歲開始,就繼承祖母的加持,而且還是繼承傳說英雄血脈的家族吧?我無法想象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恐怕,那一天在尤里烏斯心中比他含糊的話語還要鮮明。
「兄弟這個詞只是個比喻,原本的關係應該是堂兄弟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尤克歷烏斯家的家主應該會是約書亞・尤克歷烏斯。」
他小聲地,像是鬧彆扭似地說道。
「回答得真爽快。」
尤里烏斯說的,是欠缺精靈術的力量不足。
「他繼承『劍聖加持』是在五歲的時候。上一代『劍聖』是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大人……萊因哈魯特的祖母,在十五年前的大征伐時過世,加持就轉移了。」
尤里烏斯對在龍背上挺起胸膛的昴露出苦笑,然後摸了摸腰間的騎士劍。那是尤里烏斯家代代相傳的劍吧。從他的側臉,可以感受到他正在猶豫自己是否有資格擁有那把劍。
「……如果搞錯了,會怎麼樣?」
「我認爲在講正經事的時候,看着對方的臉是禮貌吧?」
他將體重靠在自己的愛龍上,撥起被「除風加持」守護而沒有搖晃的瀏海。
「當時的我,沒有資格和繼承『劍聖』的他並駕齊驅。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他狠狠教訓,之後纔是我的開始。」
「完全不知道。」
這個話題的複雜之處在於尤里烏斯自己也無法掌握實際的立場。如果尤里烏斯和約書亞是親兄弟的話,尤克歷烏斯家的繼承人就是尤里烏斯。但是,如果尤里烏斯和約書亞不是親兄弟的話,尤克歷烏斯家的繼承人應該是約書亞纔對。
聽到超乎想象的話,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萊因哈魯特也是,你們都有過於低估自己的壞習慣。謙遜過頭就是毒!我認爲這句話不管在哪都通用。」
而且在那種情況下,他的弟弟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的立場又會如何?仰慕尤里烏斯爲兄長,如今從世界記憶中消失的那名青年。
「因此,現在的我只能用劍技來完成騎士的職責。當然,我不認爲劍會比精靈術差,但我的力量不足是事實。」
在異世界被愛蜜莉雅拯救的時候,被雷姆支撐快要崩塌的背的時候,還有在火焰中牽起碧翠絲的手的時候,對昴來說全都是「開始」。
「啊啊,可惡。我是笨蛋嗎?不,我就是笨蛋……」
「老實說,我很弱。弱小無力,老是做些後悔的事,要是強到用不完就好了,我每天晚上都這麼妄想。」
「我懂你無法持續緊張的心情,不過繃緊的神經鬆懈的瞬間是最危險的時候。我不會叫你別鬆懈,但以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的形式懶散是不可取的。」
「沒那回事。萊因哈魯特和菲利斯,還有近衛騎士團都知道,當然安娜塔西亞大人也知道,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懷着這樣的心情,昴打算改變話題走向,但尤里烏斯卻突然放鬆嘴角。
「沒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現在,或許我也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上,除了我以外最記得我的你。」
「嗯,沒事。謝謝你擔心我,帕特拉修。」
昴撓着頭,只在口中吐出焦躁。
「沒有哦?我意識到萊因哈魯特是在那時候,但他知道我的存在是在很久之後……在我被任命爲近衛騎士之後吧。那是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所以和他親密來往是這六年來的事。」
「爲什麼你會那麼開心,真是不可思議。」
「這也是爲了取回力量的旅行,而且說起來,你的劍技要這麼說只是在挖苦人,更何況對象是我,那就更是在挖苦了。」
「爲什麼突然想跟我說這些?」
同時浮現紅髮英雄,但對他的認知不同讓昴歪頭。
被周遭期待的沉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對他的認知不同讓昴歪頭。
而尤里烏斯不知道確認這件事的方法。因爲約書亞的存在從世界上被奪走,弟弟的記憶和自己的容身之處都消失了。
「如果我是像愛蜜莉婭大人那樣,無論到哪裏都能借助微精靈力量的精靈使,那我或許會考慮這個方案……但這個方法無法讓我完全發揮精靈的力量。而且,我與準精靈花蕾們締結羈絆也花了好幾年的時間」
但是加持在十五年前,就繼承到萊因哈魯特體內了。
「不只是實力,他的存在方式連自覺都完成了。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未滿十歲的時候……但是一直都沒變。」
「愛蜜莉婭大人和大精靈大人,就像你和碧翠絲大人一樣」
藍色地龍搖着尾巴加速,看不見尤里烏斯的表情。
是在意龍車,還有裏頭的少女們吧。當然,用不着確認也知道她們聽不見,但這是心情上的問題。
接着,美男子輕輕吐氣。
「因爲有這樣的出身,當時的我無所適從。被養父帶去王城,展示學來的拙劣禮儀後正要回去,就在那時,我看到了八歲的萊因哈魯特——就只是這樣。」
斜眼看着黃色瞳孔浮現的遙遠目光,昴對「開始」一詞點頭。
「……中間空了一段很漫長的時間耶?」
面對昴的疑問,尤里烏斯舉起手,讓準精靈可視化。
「——那時候,看到萊因哈魯特是我人生的一大轉機。」
在拉着大型龍車的兩頭地龍前方,昴的帕特拉修和尤里烏斯的藍色騎龍負責帶路。
「關於萊因哈魯特的實力,給予高度評價這點我和你一樣。應該說,認識他的人全都抱持着共通的情感,那就是他正是人類的頂點,或者說是超越者。」
一年前,昴在王都的練兵場被他打成破抹布,就是被那股力量打的。跟當時相比,昴也變強了,但不認爲有縮短差距。
「……真不像我。」
同爲男人,立場上雖然很複雜,但現在是合作關係。
「沒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現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不認爲劍會比精靈術差,但我的力量不足是事實。」
實際上,昴對尤克歷烏斯家毫無預備知識。
發出淡淡光輝的六色準精靈,現在也飄浮在駕着地龍的尤里烏斯周圍。可是,她們卻對伸出去的手臂感到困惑而搖晃,反而想要遠離。
「不是謙遜也不是低估……?」
「我和你都不警戒的話,那要……」
「————」
「不能重新締結契約嗎?既然她們就在附近,那吸引你精靈的加護應該還在起作用吧?」
尤里烏斯平靜的話語,和聲音相反,裏頭蘊含着炙熱的感情。
雖然尤里烏斯以尖銳的語氣連珠炮似的說教,但昴的應對方式也差不多駕輕就熟了。像這樣和尤里烏斯一起旅行已經將近二十天,從普利斯提拉到宅邸,然後現在前往奧古利亞沙丘的行程中,一直並駕地龍奔馳,應對的方式自然也學起來了。
「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近在眼前,他都沒有想出來。
「————」
用冰冷的目光看向興奮的昴,尤里烏斯窺探背後。
眯起眼睛的尤里烏斯,或許不是因爲日輪的耀眼才眯起眼睛。
尤里烏斯說到這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被周遭期待的沉重壓得喘不過氣的痛楚,昴很清楚。
萊因哈魯特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變成現在的萊因哈魯特的?雖然覺得是哲學性的問答,但至少在將近十年前就完成了。
原來如此,尤里烏斯和準精靈之間的羈絆確實消失了。
「……也是,愛蜜莉婭碳也沒能從其他精靈身上引出和帕克一樣的力量。果然,成爲搭檔的精靈是特別的」
「是是是。」
「我以爲是你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表情傳達給尤里烏斯了吧。
雖然說是衆所皆知,但也不是自己會主動宣揚的事。果然,還是覺得這番話很不自然。
尤里烏斯的聲調一沉,昴的聲音也自然跟着低了。
既然如此,那真是揹負着壯烈命運的少年。
「話說回來,既然你斷言那是開始,那表示你小時候意外地調皮咯?是放蕩貴族還是紈褲子弟?」
結果,對於尤里烏斯此時的話語,他沒有想出任何確切的回答。
昴的不滿,從扭曲的嘴脣表情傳達給尤里烏斯了吧。
「也就是說,萊因哈魯特和你認識十年咯?我想到青梅竹馬的條件勉強算有滿足,是這種感覺嗎?」
「我不知道約書亞和普利斯提拉之間實際上是什麼關係。只是沒有留在我的記憶裏,他其實是我的親生父親克萊因・尤克歷烏斯的親生兒子嗎?還是說他是我的養父阿爾比艾洛・尤克歷烏斯的親生兒子,也就是真正的嫡子呢?」
「不,不是那樣……雖然那是我的錯,但不是那樣吧。你會跟我說這些,不是很奇怪嗎?」
打斷他的話,昴轉動脖子的骨頭這麼說。被昴的話嚇到,尤里烏斯眨了眨眼。
無聊到極點,再加上景色一成不變,所以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克歷烏斯家的嫡子。」
「當然,我也有那種生理現象。只不過,只要有身爲騎士的自覺,就能壓抑到不讓人看見吧?你在這方面還不夠。」
「焦急的話,從你的眼裏也能清楚看到現在的我吧?」
「更正確地說,我並不是正式的嫡子。尤克歷烏斯家的現任當家是阿爾比艾洛・尤克歷烏斯,而他的弟弟克萊因・尤克歷烏斯是我的父親。不過他已經去世,被當家收爲養子了。」
「一個呵欠就被念成這樣,你也會打呵欠吧,會吧?」
口乾舌燥,品嚐着胃部絞痛的感覺,昴咬牙切齒。讓現在的尤里烏斯擔心,再蠢也該有個限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