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6 『第三個選項』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508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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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忘我地持續奔跑,不知道過了多久。
呼吸急促,膝蓋發軟,流下的汗水滑過下巴,內心亂成一團,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停下腳步,只能繼續跑。
要是不跑,就會被從後方追來的不明情感追上,然後要是被追上,這次就真的會結束一切,只有這個確信在追趕昴。
拉姆的尖叫、怨恨的怒吼,將昴視爲憎惡對象的叫喊,至今依舊在耳邊縈繞不去。
無禮、傲慢,態度總是瞧不起人的拉姆。
那樣的她竟然會表露如此強烈的情感,高聲叫喊憎惡。
光是回想,心臟就縮成一團,無法言喻的悲傷來來去去。
逃了,自己逃了。
「我連這麼……這麼簡單的事都……」
但是,黑色霧靄會阻擋在前妨礙。
這次撿回一條命,這次只撿回一條命。
結果,無法承受痛楚和哀傷,昴只能逃跑。
尖銳的筆尖好幾次貫穿昴的手背,每次都沾上鮮血,如今粘在上面的血已經無法完全擦掉。
遲了一步才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狀,昴感到愕然。
回想起來,第一次對昴來說簡直就是理想。第四天晚上,最後衰弱而死的未來雖然無法改變,但那死亡沒有伴隨痛苦,最重要的是可以保證安寧與平穩。
野獸突然從視野消失,愚蠢的聲音落在森林裏。
什麼都不懂。
要做什麼世界纔會原諒昴呢?
——已經,不行了。
原本,昴就是容易隨波逐流,往輕鬆方向走的個性。
「如果那樣就能結束,那有什麼不好……?」
簡直就像是——
原本還期待是追兵,但那股軟弱的期待被背叛了。
「被痛扁成這樣的人,有什麼好怕的?」
血液急速從頭部流失,連原本劇烈跳動的心臟都感覺遙遠。
每次輪迴,昴置身的狀況就越來越糟。
「——啊?」
站在眼前的黑色野獸——明顯把昴視爲獵物的這傢伙,正是能實現昴的願望的天之使者。
在那樣的痛苦中,突然出現第三個選項會怎麼樣?
無意識地用舌頭溼潤乾燥的嘴脣,昴立刻撿起掉在腳邊的羽毛筆。反手握住,帶着不明所以的不安擺出迎戰架式。
心情爽快地這麼想,但昴卻立刻被在身旁響起的堅硬聲音潑了冷水。
連身體都背叛了內心,昴已經連自己都不相信,陷入窮途末路的窘境。然後,連昴被攪亂的心情都不理睬。
膝蓋搖晃,腰碎裂,手臂從手肘開始像神經不通一樣動不了。即使如此,只有握着筆的右手,像滑稽的玩笑一樣顫抖着。
我咂了咂嘴,爲了掩飾眼前的感情而搖頭。
但是,假如死了又回到「第二天」的話。
注意周遭和眼前的威脅,同時尋找聲音的來源,但視線所及之處卻找不到。
「嗯,對啊,只要死掉,一切就會改變。」
在動彈不得的昴面前,那生物垂下頭用鼻子哼氣。
催促自己放棄的聲音,那甜美的誘惑,讓昴的思考幾乎要停止。
像這樣失去一切,在比被召喚到異世界當初還要惡劣的狀況下持續掙扎,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但是……
手腳變得沉重,被追趕而動的雙腳放慢速度,接着變成拖着腳走路。
視野忽明忽暗,過快的血液循環讓全身像沸騰一樣熱。
比全力奔跑還急促的呼吸伴隨着嘔吐感,一旦意識集中中斷,胃液就會立刻噴出來。
我焦躁地大喊,但連聲音都掩蓋不住顫抖。
既然都要選擇結束,那被拉姆殺死或許還比較好。
只要照那句話去做,一定會變得很輕鬆。
「喂喂……」
從口中說出的,是因軟弱而生的戲言,但聽起來卻甜美無比,昴的嘴角浮現僵硬的笑容。
咬住嘴脣,吐露對把自己捲入這種狀況的存在之憎惡。
所以乾脆,一了百了——
銳利的痛楚,血的鐵鏽味充滿口腔,品嚐着這股味道的同時嗚咽出聲。
在原本的世界,那大小算是大型犬,但整體的銳利體型感覺不到那麼強大。
那些日子、那些時間,才過了一週左右的那些時間,對現在的昴來說卻遠在天邊。
「只要死……」
就像之前那樣,現在又任由眼前的安逸狀況擺佈。
不對,就算有什麼意義,爲什麼昴非得走那條路不可?
發出低喃的嘴脣顫抖,血液集中到手指到發疼的地步,昴的心臟以幾乎要爆炸的速度跳動。
死亡後結束,還是回去沉浸在怠惰的幸福中。
輸給衝動任其擺佈,或是輕易做出軟弱的決定,這兩者他都做不到。連決心和覺悟都脆弱無比,蹲在地上哭喊就是他的極限。
連精靈都放棄的自私情感——派遣精靈的,或許是不忍心看到昴的醜態而做出的天意安排。
衰弱而死,衰弱之後被殺害。被相信的對象殺害,然後這次又失去那個對象的性命,以及除此之外所有相關人士的信賴。
在眼前,那生物的瞳孔因獵物而發亮,呼吸急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變,趴着的昴抬起頭。
昴已經無法回到那個地方了。
「可惡……」
面對空腹的帶角猙獰猛獸,昴膽顫心驚,但另一方面,他也察覺到自己不知爲何竟感到安心。
死了就結束,到此爲止。
按照第一次的路線,說不定可以過得很快樂。
尖銳的筆尖具備足以挖開人體的銳利度,這點昴已經用自己的身體證明。
「一開始的……對了,跟愛蜜莉雅碳打好關係,摸摸帕克,戲弄碧翠絲,跟羅茲瓦爾鬥嘴,和拉姆還有雷姆一起……」
五臟六腑被粘稠的黑暗情感煮沸,腦中被想到的詛咒填滿,將黑色燃料注入昴已經乾枯的心。
重來、迴歸、反覆,每次世界都對昴露出獠牙。
空氣的觸感突然改變,趴着的昴抬起頭。
微弱的堅硬聲響,是昴的牙齒打顫的聲音。
「想做的話,就自己去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恐怕有三、四十公斤。
這麼想的瞬間,第三個選項的明確影像浮現。
以昴的知識來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人都是這樣吧。
突然被召喚到異世界,只能在什麼都不知道的世界活下去,不安扎根的世界,應該要迎接昴的場所。
——瞬間,那個撥開草木出現在昴的面前。
痛楚、苦楚、悲傷,逼迫昴做出決定的一切,全都對他毫不留情。
以昴的知識來說,那個恐怕是最接近狼的生物。
雖然這麼想,但昴卻連墜落的覺悟都做不出來。
「沒辦法啊……!我……我也是!」
昴已經死了三次。
然後馬上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方面,他也察覺到自己不知爲何竟感到安心。
雙手撐在泥土上,愕然瞪着眼前的地面,昴突然湧上一股熱意,從雙眼溢出,悔恨地咬破嘴脣。
反手握住羽毛筆,昴將筆尖朝向自己的喉嚨。
眼前有兩個選項,如果兩個都不能捨棄的話,就會被迫度過苦悶的時間。
「你、是……」
——像是在高聲主張自己還活着,昴的慘叫響徹森林。
然而只有腦袋沒有血液流動,大腦的運轉像不知極限一樣越來越冷。
只要往那邊滾落就能輕鬆了。
就能從這個狀況中被拯救吧。
突然,昴看到那條狗的頭頂長着黃色的角,這證明了它的生態確實和昴所知道的不同。
——心情輕鬆到可以笑出來了。
盯着筆尖的視線固定,顫抖的筆尖一點點逼近。
緊接着,右腳根部被強大的下顎咬住。
看似爲他人着想,其實只是想掩飾自己尚未定案的覺悟,是逃避現實。
回想起來,第一次對昴來說簡直就是理想。第四天晚上,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去沉浸在怠惰的幸福中。
擅自期待的昴微微垂下視線,但那個卻悠然佇立在眼前。
——不就像是不想死嗎?
那是從本能喚醒的警告。
「咿……!」
一瞬間,是無法理解獵物的行動代表什麼意思吧,壓低身子的帶角害怕地顫抖,那模樣有點好笑。
終於握着的羽毛筆掉了下來,我彎下腰想撿起來,本應笑着的膝蓋卻用盡了力氣,當場倒下。
「哈……哈……哈……」
在時間停止的世界,在聲音隔絕的世界,心臟被捏爛的痛楚和恐懼——在那之前,昴逃跑的決心輕易就被吹散。
突然,這樣的低喃掠過腦海。
從宅邸追來的追兵——不是。
——已經,沒必要再努力了吧。
手中握住的細長觸感,是這四天來不曾離身的羽毛筆。
面對明顯敵意而露出獠牙的生物,昴的額頭急速被冷汗浸溼。
雷姆的死因和昴沒有直接關係,因此,就算拉姆殺了昴,那也只會是一場完全搞錯對象的復仇劇。
如果可以回到那些日子,可以觸碰到她們的笑容,那麼死亡就絕對不是可怕的事。
很快,而且很敏銳。有什麼東西敏銳又迅速地逼近。
「就算說……要拋下。」
他不認爲這個選擇是錯誤的,因爲想了也沒用,而且就算想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忍不住笑了出來。
自己還有力氣笑嗎?真是令人傻眼。
「哦……?」
「——咦?」
用左手抓住顫抖的右手腕固定。但是,觸碰到右手的瞬間,恐懼也傳染給了左手。握着筆的雙手微微顫抖,無法實現自己的意志。
連拿來比較的拉姆都受到侮辱,但昴卻連面對自己的羞恥都避而不見,因此絕對不會察覺。
全身覆蓋黑色體毛,四足穩穩踩在土地上,身體壓得很低。銳利的牙齒從大大的嘴巴滴下口水,在被漆黑覆蓋的顏面中央,只有那對主張存在感的紅色雙眸閃閃發亮。
然後馬上察覺到,找不到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無法抵抗,也無法逃離的話,乾脆就拋下一切吧。
恐怕是聞到昴的味道才追到這裏來的吧。不顧一切奔跑的昴,身體有許多被樹枝劃傷的擦傷,現在也還有不少地方滲着血,再加上還發出難聽的嗚咽聲,要鎖定他的所在位置,材料可說是應有盡有。
張開雙手,昴向帶角的存在表明自己不會抵抗。
「簡直就像是……」
要是能全盤托出就好了。
不知道會被逼到哪一邊,但至少可以脫離像這樣緊迫逼人的死衚衕。
然後,締結契約的碧翠絲也因爲無法理解昴的行動真意,所以不會積極地成爲同伴。
「咦……?」
突然,原本看不見的視野變寬廣,昴察覺到自己置身在被樹木包圍的森林裏。
如果無法抵抗,也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昴的行動真意,所以不會積極地成爲同伴。
簡直就像那個選項是天啓,是天惠,充滿魅力讓人想伸手拿取,又有誰會責備呢?
昴屏息,摸索自己的褲子口袋。
——沒有勇氣所以做不到嗎?
沒有堅定的覺悟,所以只能持續被眼前的狀況牽着鼻子走。
衰弱而死,衰弱之後被殺害。被相信的對象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落就能輕鬆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又該做什麼纔好。
不只昴,只要是人都是這樣吧。
衝出宅邸,將身後傳來的所有雜音都拋諸腦後,將一切全都拋下逃走。
體長約一米,體重恐怕有三、四十公斤。
爲什麼身體會這麼想逃離這裏呢?
連自己都斷不了的性命,就用那獠牙、那爪子、那角,溫柔甜美地引導至停滯吧。
黑色的狗低下頭威嚇昴。
就算暴露這樣的醜態,狀況也不會好轉,甚至不會惡化,不會產生變化。只是,昴置身的現狀是谷底,毫無變化的狀況淡淡地傳達出這點。
呆然地追尋方纔還在的漆黑身影,但卻找不到。
「想被拉姆殺掉……纔剛這麼想就馬上變成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太輕浮了。」
蹲着的泥土上,被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沒有變化。但是,在被枝葉遮蔽而沒有陽光的昏暗中,昴的神經被某樣東西吸引。
第四次的死亡對昴來說是未曾體驗,因此,他一直被「迎接第四次死亡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這種毫無根據的不安所折磨。
對現在的昴來說,這種無計可施的狀況才叫可怕,而且更讓人無法忍受悲傷。
「明明……那麼……開心。」
在拼命奔跑的期間,他衝出宅邸、離開街道,似乎迷路到了山路。
牙齒貫穿肌肉,抵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本劇烈跳動的心臟都感覺遙遠。
踩踏草地的聲音響起,樹枝搖晃的乾澀聲響連續不斷。
「想做的話,就自己去做啊……我、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死亡」這個選項,對現在的昴來說是無與倫比的好主意。
在眼前,那生物的瞳孔因獵物而發亮,呼吸急促,面對這樣的存在,只知道融入人類社會的溫馴小狗的人類,能夠保持平靜嗎?
拉姆和羅茲瓦爾不會原諒逃跑的昴,愛蜜莉雅和帕克也無法相信頑固地閉口不言的昴吧。
警鐘大作,昴挺起身子單膝跪地,環顧四周。揉揉眼睛確保視野清晰,豎起耳朵屏息以待。
如果是眼前的野獸,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肯定昴的決斷。被逼到絕境的昴,覺得它就是那樣的存在。
那麼溫柔的世界變了顏色,鮮明的光輝褪色,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
被撕裂半身的劇痛哭喊,叫喊着憎恨的拉姆。
現在這樣就好,只要這樣就好,不奢求更多。
「停下來……停下來啊!」
牙齒貫穿肌肉,抵達神經,刀刃般的銳利擴大傷口。
被鬱郁蒼蒼的茂密綠意包圍,連天空都被遮蔽的昏暗中,昴心想這裏跟上次的死亡場所很相似。
那麼渴望的選項,自己卻沒有執行的覺悟。
血液噴出,世界動作變得緩慢,凝然地俯視疼痛的源頭,紅色雙眸和昴的瞳孔交錯。
只要用力一劃,目的就能達成。
如果能稍微緩和那股灼身的衝動,像這樣選擇腐朽的昴,就算獻出性命也無所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