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4 『月下之劍鬼』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04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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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都忘了彼此是政敵,晚餐會氣氛熱烈。
喫完晚餐回到客房,房間已經準備好員工在他們外出時鋪好的棉被。看着並排的兩牀棉被,昴對旅館的高效率感到佩服。
旅館跟飯店一樣,這類住宿設施在客人外出時,大多會像這樣重新整理牀鋪、牀單和毛巾。
真是毫無防備到不可思議的習慣,雖然昴常常這麼想。
「昴,看來在貝蒂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不肖之徒偷偷溜進房間了——!」
「是啊,還細心地鋪好棉被,把你弄亂的毛巾重新摺好。」
「這是……!沒錯,一定是引誘貝蒂我們大意的陷阱,那些傢伙周到又無懈可擊。」
「偶爾也相信一下對方無償的善意吧,不過,也不是無償啦。」
就昴所知,最適合月夜的毫無疑問是愛蜜莉婭。
看到那張臉,誰會察覺不到他墜入愛河的瞬間呢?
威爾海姆的語調像是在捉弄人,昴也開玩笑地聳肩。
「昴殿下說得沒錯,我是在那時候察覺到自己對妻子的心意。」
「要是菲利斯和安娜塔西婭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碧翠絲所說的話。
至於她真正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昴在這整整一年裏,已經完全習慣了聽着自己以外的呼吸聲入睡的夜晚。
但是,也不是單方面否定捨棄。
手插在浴衣的袖子裏,佇立的姿態和日式庭園。爲什麼會這麼搭呢?
威爾海姆垂下眼簾,緬懷過去地露出微笑。
「昴先生?」
「……哈。」
聽了昴的回答,威爾海姆搖頭。
傍晚萊因哈魯特和加菲爾對戰的庭園,到了晚上又呈現出不同的風情,讓觀者大飽眼福。
當然,說實話昴是想負責給愛蜜莉婭穿衣服的,不過王選候補者都是些容貌端正的美少女。雖然性格多少有些問題,不過裝飾她們的衣着應該能獲得不相上下的樂趣。
期待着明天的早晨,昴拿着浴衣靜靜地走出房間。
昴恭敬地行禮,威爾海姆說「那就沒辦法了」,然後裝模作樣地露出高興的表情。
「你發現自己喜歡上夫人,該不會就是那時候?」
雖然睡覺前可能會解開,不過昴的第二步計劃是解開三股辮時發動的『三股辮波浪!』。安娜塔西婭的天然捲髮雖然也很美,不過愛蜜莉婭的銀色長髮一定也很適合。
「對昴殿下來說真是不好意思,夜晚的庭園如此嚴肅,像我這樣的異物混入其中,想必讓您很掃興吧。」
「壞習慣嗎?……不,說起來我並不是那麼好的人。我從來沒有希望大家都幸福過,只是希望我周圍的人幸福就好。」
「…………」
昴還殘留着想笑的衝動,揮揮手說:
無法避免的時刻到來時,昴會讓人失望——
「……被那樣抬舉,感覺很癢耶。」
無法忍住湧上心頭的熱意,眼皮深處開始發熱。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看到別人戀愛的臉,爲什麼會如此心熱。
「所以,這可不是因爲貝蒂想待在昴身邊哦。可別誤會了。」
這是締結契約當初,碧翠絲所說的話。
「昴殿下?」
威爾海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昴也難以置信。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只是有點忍不住。」
「我也是,還有很多很多事想向威爾海姆先生學習。在敵人的陣營裏,可能會被說太天真了,可是我……」
「揮劍就是我的一切。但是,在揮劍之前所想的事,還有在揮劍之後所想的事,就是構成我的一切。妻子讓我察覺到這些理所當然的事,之後每次握劍,我都會想起妻子。」
因此,現在佇立在月夜的劍鬼身影,讓昴感到極度憧憬。
「我用這張臉說肉麻話,別說是吸引蝴蝶了,根本會被當成殺蟲劑。而且眼下,最想撩撥女人心的對象,對這種話根本沒反應。」
看昴心中的糾葛有了結果,威爾海姆這麼開口。
爲了讓威爾海姆行動,爲了讓他面對萊因哈魯特。
「…………」
順便一提,自從正式締結契約以來,昴和碧翠絲就一直睡在同一個房間。雖然安娜塔西婭提議準備一間碧翠絲專用的客房,但因爲知道她晚上一定會來昴的房間,所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威爾海姆佇立的位置,是萊因哈魯特在加菲爾的戰鬥中持續守護的絕對領域。
威爾海姆察覺到不對勁,想要確認也是自然的發展。可是,一直站在那裏的真正用意,只有威爾海姆知道。
看着煩惱的昴,威爾海姆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
碧翠絲的髮型很不可思議,不管做什麼都會固定成縱捲髮。
有驕傲,有悔恨,有躊躇,有熱情,有羞恥,有勇敢。
「庫珥修小姐和菲利斯都很仰賴威爾海姆先生。記憶模糊的庫珥修小姐很辛苦,支持她的菲利斯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一定很拼命,威爾海姆先生得幫她們纔行!而且,我也是!」
聽到這些,威爾海姆的藍瞳凝然睜大。
她的銀色長髮和太陽的光輝不同,愛蜜莉婭的美是虛幻但又想貼近的月光。所以昴希望自己是貼近月亮的星星。
威爾海姆現在一定沒發現自己是什麼表情,昴對此感到非常自豪。
『雖然我想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這個區域要是有什麼奇怪的事,我就會察覺,希望你晚上能安心度過。』
原本表情陰暗的威爾海姆,屏息看向昴的臉。
昴低下頭,假裝抓頭,同時從威爾海姆面前隱藏淚水的徵兆。威爾海姆繼續說下去,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昴的淚水。
老人用平穩的眼神看着呼吸急促的昴,綻放笑容。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的,想順便看看夜晚的庭園所以繞了遠路。可不是在不熟悉的旅館裏迷路哦。」
老人閉上眼睛,像在吟味昴所說的一字一句,現在則是靜靜地沐浴在風中度過時光。
「可是,夫人沒有討厭和威爾海姆先生聊天吧?」
「因爲我很不善言辭,和妻子見面時,都是她拋出話題。不僅如此,一開始我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妻子吸引,甚至覺得和她說話時,胸口總是小鹿亂撞這點很討厭。」
「就算後悔也無法被原諒。我當時對孫子……萊因哈魯特說的話就是有這麼重。愚蠢到無可救藥,難以原諒。」
是這樣嗎?
說景色裏頭有異物,很抱歉。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不肖之徒偷偷溜進房間了——!」
恐怕,原因在於她作爲人工精靈被創造出來的經歷吧。雖然強行改變髮型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一旦解開就會變回縱捲髮。因爲這也很有趣,所以昴玩了好幾次。
威爾海姆稍微停頓一下,纔回答昴的問題。
昴決定將方纔的話所感受到的想法,抱持到能夠消化爲止。
「我是個渺小又無可救藥的廢物。」
就這樣,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威爾海姆開口。
不限於「旅館內」,而是斷言爲「區域」,可靠到反而讓人害怕。從他的個性來看,有可能是想說「都市」卻謙虛成這樣。
他現在也還愛着相遇時的妻子——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
看着急速變小的老人身影,昴啞口無言。然後在啞口無言之後,忍不住噴笑出聲。
「不會,很久沒這樣了,我也很滿足……雖然不夠,但能說妻子的事我很高興。最近都沒什麼時間跟庫珥修大人和菲莉絲相處。」
被壓倒的同時,也有想笑說太誇張了的心情。即使如此,沒有單方面捨棄這個想法,是因爲對方不是別人而是威爾海姆。
是專心在講以前的事,還是刻意裝作沒發現,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答案,昴就這樣聽着他的話。
「真的是,只把自我奉獻給劍。忘記握劍時的想法,埋頭苦幹地獲得生存的糧食——讓我想起理由的,也是妻子。」
即使背影也看得出很適合穿浴衣的老人,就昴所知只有一人。
「威爾海姆先生……」
「和昴先生說話,我一直在想。」
昴頑固又拼命,聽到他的聲音,威爾海姆笑了。
裝作面無表情的側臉,有威爾海姆足以燒灼身軀的火焰徵兆。
「可是,萊因哈魯特不會原諒我吧。」
那是威爾海姆充滿苦澀,發自內心的話語。
這也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私底下擔心的部分。
「我確信昴殿下是能將一個人無法做到的事,集合無法獨自做到的衆人,然後一定能完成的偉人。」
「……昴殿下真是喫虧的人,那種動搖人心的話語,不要對我說這種老骨頭,對女性說的話,一定會被吸引吧。」
昴屏息,然後反覆深呼吸好幾次來壓抑悸動。舌頭的麻痹感消失,判斷嘴巴總算可以正常說話後,昴開口說:
「……被昴殿下看穿了啊。」
在客房分開時,萊因哈魯特說了這番可靠的話。
「那個範圍的問題。雖然妻子並不期望,但她擁有一個女人不需要的力量。而那個力量能觸及的範圍,比她想象的還要遠。」
「——威爾海姆先生?」
但是,如果威爾海姆是真的這麼想的話,昴不就只是自以爲是地希望威爾海姆不幸而已嗎?
「威爾海姆先生好像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自稱是萊因哈魯特的爺爺,所以很鑽牛角尖……」
萊因哈魯特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男人,昴擅自認爲他不會像自己一樣感嘆自己的無力和無知。
菜月·昴不可能和那樣的英傑相提並論。
昴比以前還要敏感地察覺到熟人的「死」。理由是和羅茲瓦爾的盟約,以及昴本身對「死亡迴歸」的態度有所改變。
「平時的妻子,是喜歡賞花的普通女性。就算她是名留青史的英雄、英傑,也不代表她平時就是那樣。而且昴殿下,您的名字和您能觸及的範圍,現在都比您想象的還要廣。今後,應該會越來越廣吧。」
昴在各種人心中的印象,都是從最壞的評價開始。
「萊伊哈魯特再怎麼說也不會那麼單純……」
「我是個後悔很多的男人。但是,在我的人生中,有三個絕對無法辯解的後悔。其中之一,就是現在我和孫子之間的鴻溝。」
揹負月光,威爾海姆和昴面對面。老人眼中的感情很複雜,昴無法輕易解讀。
至於爲什麼會穿,答案是他在原來的世界裏閒得無聊。
老人臉上洋溢着溫和的微笑,但昴這種淺薄的年輕人無法看穿他的內心。他想相信那笑容裏沒有謊言,卻無法接受自己如此軟弱。
真的是這樣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必。」
「我的妻子也有那種地方。壓抑自己的心,去顧慮周圍的人,把自己的事放在後面,這是她的壞習慣。」
「要是菲利斯和安娜塔西婭不在的話,我就能負責給所有女性成員穿衣服了」
「嗯,我洗耳恭聽。」
威爾海姆的話讓人感動,昴靜靜地沉默。
「現在也是,年輕時的我比現在更不善言辭,是個話少的男人。只對揮劍有興趣,除了劍以外沒有其他話題。我想妻子在剛認識我時,一定覺得很無聊吧。」
「……那裏,是萊因哈魯特站的位置吧。」
所以,將對亡妻的思念藏在胸中,成功爲妻報仇的男子氣概很值得尊敬。即使他沒有那個意思,但昴重複的體驗中,即使只是不滿十天的師徒關係,昴還是在威爾海姆身上看到值得尊敬的強悍。
雖然她的經歷很簡單,但昴也在這一年裏有所接觸。在露格尼卡王國發生的內亂,被稱爲亞人戰爭,而她是在襲名劍聖數年後鎮壓了這場內亂的英雄。
一旦看到這些,就無法逃避了。
「……有點,說得太多了。讓您長時間停下腳步,真是抱歉。」
「……我依舊不擅長說話,真是糟糕。」
「你沒辦法跟萊因哈魯特好好相處嗎?你們是家人吧?」
原本昴就自覺自己欠缺很多東西,得到的事物、感情、話語,他決定儘可能帶着這些走下去。
「我覺得是惡化了。」
威爾海姆慈愛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想道歉才道歉的吧?道歉的人想道歉的心情,就是這麼自私任性,因爲想道歉的人是做了壞事的傢伙。」
「真是敵不過昴殿下呢。」
威爾海姆相信昴是能辦到那種大事的男人嗎?
「非常抱歉,像這樣子說個不停,您也只會感到困擾吧。徒增歲數卻不懂得體貼他人,我總是爲此感到後悔。」
「被需要,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除了揮劍以外一無是處的我,被需要的祝福令我感動。有必須支持的人們,還有妻子的墳墓可以去。我實在是受惠太多了。」
「現在也是?」
不是一開始就相信。
「而且這麼想的人,今後還會增加吧。」
威爾海姆對自己評價過高,這點讓昴說不出話。
當然,昴也知道剛剛的論調太自私任性了,即使如此,他還是認爲現在有必要拿出來講。
威爾海姆懷抱的,毫無疑問是後悔。
「是昴殿下嗎?嚇到您了嗎?」
在微微凌亂的砂石中,以不動的架勢站立的紅髮劍士足跡十分顯眼。
威爾海姆是昴在這個異世界最純粹尊敬的人物之一。想並駕齊驅、互相競爭的對象雖然很多,但抱持「想仰望」這種接近羨慕心情的人,或許只有他。
那是長年持續燃燒威爾海姆心膽的憤怒業火。後悔的念頭成爲火種,火焰燒灼威爾海姆不放。
威爾海姆淺淺微笑,藍色瞳孔掠過些許情感。
在這種地方哭出來,只會給威爾海姆添麻煩。
威爾海姆的側臉失去表情。面無表情,但並非沒有感情。壓抑感情,是爲了不讓難看的悲嘆外露的堅固外殼。
昴安撫對勤勉的職業意識抱持無謂戒心的碧翠絲,然後催促睡眼惺忪的她趕快去睡。
「請務必。」
昴默默在緣廊坐下,傾聽老人的往事。
「那種樣子,怎麼看都只是害怕被孫子討厭的爺爺而已。」
「請不要說死掉的時候這種不吉利的話啦。威爾海姆先生還很年輕,而且是年輕過頭,老是想着隱居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算了,說也沒用。喫完飯後,能給愛蜜莉婭碳綁三股辮我就滿足了」
「……這個綠色的東西有毒哦。喫了可不會沒事的……」
對威爾海姆來說,和仇敵的那場戰鬥,是抱着就算用性命交換也不可惜的覺悟去面對的吧。那個時候,威爾海姆是抱着必死的覺悟去戰鬥的。然後,跨越那場戰鬥的現在——
威爾海姆的話,也是其中之一。
「嗯,正是如此。面對孫子,明知是自己不對卻無法踏出那一步。對如此膽小的自己感到厭煩……」
威爾海姆慈愛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兆。威爾海姆繼續說下去,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昴的淚水。
這個老人,光是一個晚上就能讓昴驚訝多少次啊。
昴立刻察覺到他是在說和白鯨的那一戰。
「我不知道白鯨的事和你們兩人尷尬的關係有沒有關聯,不過,如果有關聯的話,萊伊哈魯特很在意白鯨的事,當然也知道討伐白鯨的人是威爾海姆先生。那傢伙也知道,威爾海姆先生這十幾年來,一直想要替奶奶報仇。」
「……啊。」
注意着不要吵醒碧翠絲,拼命地在木質地板上壓低聲音。雖然覺得有點不謹慎,不過考慮到今天旅館的住宿客人,想要嘗試入侵的惡漢反而會讓人覺得可憐。
「——萊伊哈魯特說,他想聽白鯨那時候的事。」
「不只炫耀不夠,還聽到陣營步調不一致的話題!」
面對給予無價信賴的威爾海姆,昴抓抓臉頰老實道出害羞。
威爾海姆笨拙又直率,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愛的方式。
「我纔是,總覺得各方面都很抱歉。原本是想聽您炫耀夫人,結果卻變成我問出來的。」
萊因哈魯特的真心,昴實在無法理解。
昴的被子的枕邊,準備好了給昴換洗的浴衣。在回房間的路上,工作人員告訴昴如果不知道怎麼穿的話可以隨時找他們,不過別看昴這樣,他不僅會穿浴衣,連和服都會穿。
威爾海姆的眼眸、臉頰的皺紋、聲音的語調、動作,全都訴說着。
昴很弱,腦袋也不好,連意志都很薄弱,是個半吊子。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所以就靠三寸不爛之舌把他人捲進來,重複着敷衍了事的行爲。
昴摸了摸皺着眉頭的碧翠絲的額頭,充分欣賞了可愛的搭檔的睡臉後站了起來。
威爾海姆的愛就是如此明顯又值得自豪。
「是的,渺小又無可救藥的廢物,就是我喜歡的您。」
相反的,站在威爾海姆的位置,就會失去欣賞月光照耀庭園景觀的喜悅。
一開始,威爾海姆是獨自站在庭園。
「這個嘛,好幾年都疏遠了,突然被道歉的話,一開始會想『這傢伙是怎樣』,不過,一直道歉的話,『這傢伙是怎樣』就會產生變化,雖然不知道會變成『真拿這傢伙沒辦法』還是『這傢伙有夠煩』。」
昴的話,讓威爾海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驚訝不已。
祖父和孫子,介入阿斯特雷亞家複雜的關係很不識趣。
如果是在這個庭園和威爾海姆說話之前,昴或許不會這麼做。可是方纔的對話,還有威爾海姆俯視孫子足跡的側臉。
「可是,威爾海姆先生很後悔吧?」
「可是,有變化了。從最壞的固定狀態開始,只要動起來就會有改善,你不這麼認爲嗎?」
威爾海姆慈愛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兆。威爾海姆繼續說下去,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昴的淚水。
「爲了看到不輕易笑的女性的笑容,而費盡心思選擇話語……那種焦急也是戀愛的樂趣哦,昴殿下。」
更確切地說,是祖父對孫子說話的聲音。
然後老人抬起頭,仰望浮在背後的月亮。
於是昴將和萊伊哈魯特會合後,在前往茶室的途中,他所要求的話傳達給威爾海姆。
隔了一拍,威爾海姆滿意地點頭。
「如果一次不能得到原諒,那就一直道歉到他原諒你爲止。首先,不是因爲想得到原諒才道歉,而是因爲想道歉才道歉的吧?道歉的人想道歉的心情,就是這麼自私任性,因爲想道歉的人是做了壞事的傢伙。」
萊因哈魯特也一樣,這麼想有什麼奇怪的嗎?
其實他是在勉強自己吧?如果不是的話,就是懷抱着無法對昴坦白的痛苦吧?
威爾海姆打從心底對自己感到失望,發出嘆息。
昴喜歡威爾海姆。
「威爾海姆先生,我……」
「以替妻子報仇爲由,我一直逃避面對後悔。然後在報仇成功後的現在,其實我很清楚自己應該要走近他。」
說不出話。
想法太自以爲是了,他也是人,一定也會有煩惱的時候。
真的是這樣嗎?威爾海姆沒有在勉強自己嗎?
他用帶着笑意的口吻說道。
老人的臉、態度、存在,毫不吝惜地歌頌着對妻子的愛。
看着威爾海姆的臉,昴不知不覺就想哭。
「我不知道威爾海姆先生和萊因哈魯特是因爲什麼理由才變得尷尬,所以有可能會說錯話,不過,即使從我這個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威爾海姆先生也想跟萊因哈魯特和好,看起來是認真地想要道歉。既然如此,道歉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要欣賞庭園的景色,昴所在的緣廊是最好的觀賞席。
拼命回顧自己的昴,沒有察覺到他的視線。
更確切地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中的我也一樣,我明白您期待這幅光景的心情。」
「——將我和妻子連結在一起的,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是劍。」
「那種事……」
就算聚集這世上所有遲鈍的人,任誰都會知道他的愛有多深。
「不管是三股辮還是三股辮波浪都很可愛。愛蜜莉婭碳真是個罪惡的女孩子啊,真是的。碧翠子的話就享受不到這種樂趣了」
「那傢伙一定也在期待,僵硬的東西會不會在現在動起來。」
「真是丟人現眼。孫子現在也恨我,一想到這點,腳就動不了。」
這並不是因爲碧翠絲是個不能一個人睡覺的小孩子,而是因爲她在睡覺時會從歐德中生成大量的瑪娜,考慮到昴那門不完全的身體狀況,所以才這麼安排的。
大概是因爲玩得挺開心,也挺累了吧。鑽進被窩的碧翠絲很快就進入了夢鄉,現在正夢到在晚餐時造成心靈創傷的芥末。
「而且,只要給個睽違數年的零用錢,說不定態度就會軟化。雖然一直給人壞印象,但只要做點好事就會覺得對方是個好人,就是利用這種法則。說不定萊伊哈魯特意外地好搞定,那傢伙說我是朋友的時候,我可是很輕易就相信了。」
昴和威爾海姆之間構築了信賴,明知有可能傷害到這點,昴還是提起這個話題。
「可是,我拿不出勇氣。」
「要聽嗎?」
「我知道您夫人的情況。但是,再怎麼說也不能套用在我身上吧。」
「昴殿下不會做那種事的,而且先沉醉在庭園美景之中的我也一樣,我明白您期待這幅光景的心情。」
從威爾海姆的口中聽到「死」這個字,更是讓昴感到害怕。
原本以爲他跟昴一樣,是下來享受庭園風情的。可是威爾海姆卻對昴說。
「現在,您或許還沒有自覺,而且沒有察覺的人應該很多吧。不過,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
——但是,全都帶着愛。
「真是的——」
「威爾海姆先生,我不打算插手別人家的家務事,也自認已經從會隨便問發生什麼事的看熱鬧心態畢業了,所以不想多說什麼……」
「妻子是心胸寬大的女性。儘管被揹負的宿業重量迷惑了心,卻還是沒有逃避責任,也沒有放棄爲他人着想。一開始,妻子會持續和我說話,也是因爲有與生俱來的溫柔吧。」
因此,昴暫時放下警戒在旅館內走動。他的心已經飛向大澡堂,雖然不是露天澡堂有點遺憾,不過昴認爲旅館澡堂也有旅館澡堂的樂趣。
不管是做人還是當男人,威爾海姆都是昴的理想。
健壯的背影和染白的頭髮。
早就察覺有人經過了吧,聽到呼喚回過頭的威爾海姆,表情柔和地看向昴。
渾圓的月亮浮在黑色的天空,蓋在月亮上的雲層厚度賦予天空妖豔的魅力。涼風徐徐的庭園裏,佇立着一個人。
「先纏着他到煩人的地步,就算被甩開也無所謂。我啊,除了愛蜜莉婭碳以外的女生,大多都是這樣被對待的。」
「孫子……萊因哈魯特,會聽我說話嗎?」
威爾海姆慈愛地看着困惑卻下定決心的昴。
「那麼,我也去洗個澡,今天就慢慢休息吧」
威爾海姆的夫人,特蕾西亞是上一代的劍聖。
「爲什麼我無法像這樣和自己的孫子說話呢?」
「昴殿下——您的那種想法是美德,但也是弱點。」
「哦哦,好久沒聽到這麼含蓄的放閃發言了。威爾海姆先生也有那種時期啊?」
「您正要去沐浴嗎?」
這次昴的極端言論,讓威爾海姆無言以對。
這種做法總有一天會破綻百出。就算現在勉強撐過去了,但當敷衍不了的時刻來臨時,一定會破綻百出。
「有點感傷過頭了,老人家的長篇大論很無聊吧。」
「我自認自己很會想。傾注那麼多思念,卻沒失去性命,還得以存活下來。現在就連活着的恥辱,我都覺得是種恥辱。」
「只要握着劍,我就會一直思念妻子吧。所以就算現在和她死別,我也不會忘記她。我死的時候,想握着劍死去。對我來說,那代表和妻子在一起。」
威爾海姆無力地說,昴無言回應。
「那傢伙一定也在期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兆。威爾海姆繼續說下去,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昴的淚水。
停下腳步,鬆弛的表情改變,是在通過可以望見庭園的走廊時。
在昴看來是超人的威爾海姆,剝掉一層皮的話也是個普通的男人,是個普通的祖父,有着普通的煩惱和缺陷。
昴輕浮的話語,讓威爾海姆稍微放鬆了戒備。
「讓您擔心了,真是失禮。方纔雖然那樣說,但我並非無時無刻都在想死。雖然曾經鑽牛角尖,不過那關頭似乎已經平安度過了。」
當然,這有可能是想太多了。但是,如果威爾海姆來庭園有其他理由的話,那就是——
她用那超出自身能力的力量完成的,正是拯救國家的功績。
沒有錯過那瞬間情感的昴,意識朝向一開始的起因。
聽到他這麼說,昴判斷這一晚的場面即將結束。
被惡劣的人際關係包圍,對昴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沒那回事,不如說劍鬼和日式庭園太相配了,這張照片會永遠刻劃在我心中的底片裏。我喜歡映照月光的人。」
聲音裏沒有笑意,但也沒有不快或斥責。那聲音像是在告誡,像是年長者對年少者說話。
「威爾海姆先生也是,說來說去就是不習慣和女性相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