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5 『冰之森』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42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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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哭喪着臉也沒用,本大爺已經決定了。一旦決定就不會動搖,『咚莫拉金就算被推也站不起來』。」
加菲爾看着愕然瞪大雙眼的昴,繼續說道。
他說的條件——聽到之後,昴的內心只有驚愕和混亂。因爲……
「偏偏是你,竟然說那種話……?」
「啊?本大爺反對讓你很意外嗎?你這傢伙是有多天真啊,只是稍微聊過天,就以爲本大爺瞭解你,這樣本大爺很困擾。」
昴的話讓加菲爾不愉快地扭曲嘴角,但板着臉抱怨的昴也一樣。
畢竟剛剛被加菲爾否定的想法,就是以加菲爾的提案爲基礎所構築而成的。
在重啓前的世界裏,加菲爾看不下去愛蜜莉婭在挑戰『試煉』時身心逐漸耗損,於是向昴提議由他來代替愛蜜莉婭接受『試煉』。對於頑固地認爲必須讓愛蜜莉婭通過『試煉』的昴來說,加菲爾的提議猶如晴天霹靂,雖然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沒有采用,不過……
「不,還沒完——重要的,沒錯,最重要的事還沒說。」
「我沒那個意思……」
羅茲瓦爾歪着脖子,用手將自己滑落的長髮撥到背後,然後閉上一隻眼睛。是習慣嗎?被黃色瞳孔凝視的昴挺直背脊。
「琉茲小姐……」
「我想也是。」羅茲瓦爾簡短回應昴的答案。
「所以說,妖精族被鎮壓的過去又怎麼了?」
「不對,不是那樣的。」
「因、因爲我表現得很沒用,所以不能把『試煉』交給我……你是這麼想的,所以纔要代替我。」
「……昴。」
「艾力歐爾大森林的凍結開始,然後擴散開來,這是在紀錄上九十年以前發生的事。讓一切凍結,所有生物都結凍的絕對零度世界——她,獨自一人活在那樣的世界。」
「既然你必須保護她,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這個……我懂了。懂是懂了,可是這跟愛蜜莉雅有什麼關係?」
昴邊說邊對奧托的現實態度感到無奈,然後嘆氣將愛蜜莉雅抱進寢室。稍微整理凌亂的牀單,讓她慢慢躺下,然後……
「可是不面對的話,就無法跨越『試煉』!對,沒錯……不跨越『試煉』,不跨越『過去』……就無法成爲國王。也無法讓村民和『聖域』的人們出去……」
雖然只是隨口說說,但因爲是用認真的表情說的,所以要先排除認真的可能性。然後察覺昴話中含意而點頭的人是……
「現在不就是那個機會嗎?不去正視討厭的事,一直逃避……然後,我會變成怎樣?」
沒有回應昴的簡短呼喚,拉姆滑行似地繞到愛蜜莉雅身後,輕輕伸出手從後方堵住愛蜜莉雅的嘴巴。銀髮少女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拉姆只小聲地說了句「失禮了」。
昴否定,但愛蜜莉婭搖頭不接受。
「……嗯,愛蜜莉雅因爲這樣而受到不當的對待,這點從她在王城的舉止就能看出來,而且也見過那些令人不爽的傢伙。」
「人類也該被根絕?很遺憾——,在這個世界,人類的數量遠比亞人多,國家也大。亞人和人類之間的鴻溝擴大,結果就是『亞人戰爭』,不過現在跟那件事沒關係。」
手貼着下巴,昴動員所有記憶回顧這個世界。可是,在重複好幾次的世界中,昴的意識裏沒有看過妖精——美麗、耳朵微尖的大衆種族的記憶。
腦內浮現魔女教的惡毒模樣,昴搖搖頭趕走那個想象,羅茲瓦爾接着說:
「抱歉啊,阿斯小子。不過,老朽也同意他的意見。『聖域』的解放越快越好……但按照羅茲小子的想法進行,對我們來說也方便。」
加菲爾和琉茲,「聖域」這邊的兩人離開室內後,留在這裏的意外都是羅茲瓦爾宅邸的成員+阿爾瑪。
「被鬼這麼說,我也真是變了呢。只是……不,算了。」
「奧托,你看着他。」
「我認爲這是合理的說法,不是要丟棄或拖延『聖域』的問題,只是純粹地削減必要以外的部分。」
「愛蜜莉雅?」
——那是,讓堅強的她輕易動搖的過去。
逃避討厭的事,不去正視痛苦的事,背對艱辛的事,如果這樣就能安穩地活着,那也是一種不賴的生存方式。昴自己就是這樣,極力和各種艱難辛苦保持距離,一路活到現在。
「拉姆,讓愛蜜莉雅睡在房間後,我想跟羅茲瓦爾談談,可以嗎?」
如果是她,如果是愛蜜莉雅的話,應該會完成試煉,昴將痛苦的她逼到盡頭,推入耗損殆盡的境地,被她告誡後才終於察覺。對於讓自己察覺到這點的人,不回嘴的話,無處可去的不毛情感就會爆發。
「像這樣硬塞給她,你知道結果會怎樣嗎?受傷、痛苦、耗損,看到她變成那樣,你還能保持平靜嗎?……我到底在幹嘛啊。」
「愛蜜莉雅大人是半妖精,然後,半妖精的存在因爲『嫉妒魔女』的影響,被嚴重地歧視。這些事,就算是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吧?」
「不要把我這個覺得待起來和未來都糟到不行,所以打算默默等待的人拉進來啦……不過,老實說聽完之後的感想,我覺得加菲爾先生他們說的纔是正論。」
袖子被拉扯的觸感讓昴抬起頭,愛蜜莉雅正睜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昴。」
這句可靠的回覆讓昴安心地吐氣。總而言之,這樣就解決了一件擔心的事。要說剩下的問題的話……
「——艾力歐爾大森林深處,以那裏爲住處的妖精族,連同聚落一起被冰封,現在時間也停止了。」
「在世界各處受到嚴厲鎮壓的不只半妖精,連半妖精誕生的原因之一,妖精族也成了被攻擊的標的。」
「我去問羅茲瓦爾大人,巴魯斯就讓愛蜜莉雅大人睡在牀上……不要做奇怪的事。」
「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說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沒錯,最重要的事還沒說。」
「羅茲瓦爾大人正在靜養,暫時不準任何人進去……」
昴抱起愛蜜莉雅,小心不吵醒她。好輕,聽說失去意識的人會比平常重,但她的身體卻像羽毛一樣輕盈。
不打算跟加菲爾溝通,昴只能沉默地觀望事態發展,然後向外表稚嫩的老婦人搭話。不過,琉茲被昴這麼一問,揮了揮她那袖子過長的手。
「不要、不要……」愛蜜莉雅輕輕搖頭,像在拒絕什麼。
然後,就是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狀況。在情報不足、言語不夠的情況下,如果感情用事說出不該說的話……
「這方面,你跟嘉飛很像,我也同意……所以,我想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先解放人質讓他們離開『聖域』。」
愛蜜莉婭的軟弱快要輸給加菲爾的說辭,昴一邊鼓舞她的軟弱,一邊想出歪理武裝言論。但是,相對於在腦中開始準備論戰的昴,愛蜜莉婭卻說:
在什麼都辦不到的昴面前,突然有個影子動了,那是——
「我想談關於『試煉』的事。只有這件事,像我和你這種職位低微的人討論不出結果,需要有腦袋的人出面。」
「就我所見,要在短時間內拿出結果很困難。愛蜜莉雅的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具體上不清楚的話,就算說再多也沒用……不過現在不是可以花時間慢慢來的時候,這點你們也知道吧?」
羅茲瓦爾笑着掩飾自己過度悲觀的言論。對那笑容露出厭煩表情,昴實在不認爲加菲爾會做到那種地步。
上次,這個提案通過的背景,是有着「昴接受試煉」這個私底下交換的條件。這次,既然那個條件沒有發揮作用,就算提出相同提案,可以想見交涉會相當困難。即使如此,最後還是可以贏得讓步,不過……
「……咦?」
琉茲的主張是「聖域」居民的切實想法,這更讓昴失去反駁的餘地。
像這樣以「試煉」爲餌,羅茲瓦爾也只能拿掉謝絕會面的牌子和昴面對面了。這件事在上一輪已經體驗過了。
「就算真的從『聖域』解放,我們還是羅茲小子的領民,持續接受庇護,這點不會改變。既然如此,就儘可能避免會惹他不高興的例外……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們自私,老朽可沒打算說這種話。」
然後,羅茲瓦爾對找不到話語的昴,清楚地告知。
「你做了什麼?」
昴正想說沒有,卻察覺到這個反駁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雖然在至今爲止的對話中已經明白了,這個叫加菲爾的人相當隨性——更準確地說,他的心情好壞很大程度上會左右自己的價值觀。因爲一般論不適用,所以不知道做什麼會有效果。
「你知道嗎?昴,我、我的……我的『過去』,你知道嗎?」
「不直接問愛蜜莉雅大人,而是問我,你不覺得——這樣很卑鄙嗎?」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知道的,不過大致上就是那樣——沒錯。妖精們被趕出城鎮,然後在森林深處過着隱居生活——艾力歐爾大森林,那個地方也是妖精們的住處之一。」
「明知會受傷,卻還是讓她走。你變成魔鬼了呢。」
「因、因爲我表現得很沒用,所以不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個人。從昴尋求的話題走向來看,答案只有一個。
「你那是什麼小屁孩的說話方式……!」
地點是羅茲瓦爾靜養的民宅一室,室內只有昴和羅茲瓦爾兩人。羅茲瓦爾躺在牀上,只撐起上半身看向這邊,昴用嚴肅的視線看着他。
愛蜜莉雅突然全身無力,當場癱軟。
帕克因爲某些原因而不見蹤影,昴比平常還要緊張地守護愛蜜莉雅是事實。知道她因爲挑戰「試煉」而身心俱疲,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接受昴的提案,羅茲瓦爾一派輕鬆地接下任務。
昴想要除去愛蜜莉雅接受「試煉」的擔憂,拉姆對此表達直接的感想。昴點頭,然後先說一句「沒有啦」。
「雖然想抱怨你太強硬了……不過我想這是最好的方法。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邊境伯有他的目的,愛蜜莉雅大人也有身爲王選候補者的立場。確實,由菜月先生代替愛蜜莉雅大人接受『試煉』,那樣一來愛蜜莉雅大人就能立下功勞……之後聽到這件事的第三者姑且不論,現在待在『聖域』的當事人們能接受嗎?也就是說,能得到支持嗎?」
「不能老是依賴昴,不能老是這樣。就在不久前,昴都傷痕累累了,卻還是爲了我而努力……我卻打算讓昴揹負一切……」
「竟然對認真模式的我說這種話。我原本想都沒想過,都是因爲你講了,害我意識到愛蜜莉婭碳的柔軟,膝蓋都開始發抖了,你要怎麼負責?」
可是,現在。現在正是昴對愛蜜莉雅展現頑固的心,讓她瞭解不自由的喪氣話和軟弱的時候,這纔是應該被肯定的——
「確——實,受到特別嚴重壓迫的是半妖精……可是事情不只如此。昴,你有在王都看過妖精嗎?」
狼狽、混亂,脫口而出的話開始支離破碎,溼潤的藍紫色瞳孔映照出眼前的昴,卻沒有看着他。
所以,就算那種生存方式——是軟弱的生存方式,他也不認爲自己有被責備的理由,而且也可以說出口。
只不過,要揭露她拼命隱瞞的祕密,昴就算會感到良心不安,卻不會猶豫。
「亞人戰爭」這個沒聽過的單詞出現,雖然勾起興趣,但昴還是在離題前將話題拉回原本的流程。羅茲瓦爾縮起下巴,左右搖晃腦袋說:「總——而言之——」
「哈,要像那樣互相推託是你們的事,不過就旁人聽來,愛蜜莉雅大人比較有道理吧?實際上,『試煉』就是爲愛蜜莉雅大人準備的,你卻從旁插手……」
琉茲果然也認爲應該由愛蜜莉雅突破「試煉」。雖然不知道她對羅茲瓦爾抱持多大的敬意,但可以認爲她在根本上和羅茲瓦爾有相同看法。
因爲,有太多事必須向那個魔人問清楚了。
「現在被冰封起來,誰都不能靠近……」
加菲爾不知道昴的心情,還悠哉地說風涼話,這讓他怒氣爆發。被昴的怒氣衝撞,加菲爾也醞釀出危險的氣息。
「這說法不——好,你心裏也有這樣的懸念吧?『聖域』的解放沒有頭緒,或者愛蜜莉雅大人的心率先無法承受『試煉』的話,人質就會變成威脅愛蜜莉雅大人的材料。你不是想先排除這層憂慮……嗎?」
昴尋求結論,羅茲瓦爾裝模作樣地靠在枕頭上,背部感受着被推回來的柔軟,同時微微抬頭。
「我可沒有跟丟龍車的傢伙挑戰的自殺癖好……可惡,搞什麼啊。」
看着兩人的樣子——
「哎——呀呀——?想太多,還是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能這樣大叫的話該有多好。
拉姆閉上眼睛,像在斟酌昴的話,不久後疲憊地吐氣。
這纖細嬌小的身體,到底揹負了多少東西呢?
「愛蜜莉雅大人無法通過『試煉』?」
「墳墓的『試煉』讓愛蜜莉雅看到『過去』,那孩子看到後痛苦不已的『過去』,你有什麼頭緒嗎?」
像是肯定昴的不安,羅茲瓦爾平常的輕浮語調消失,如此斷言。
被點名的奧托豎起手指,看着跪地的昴同時點頭。
「想罵我卑鄙小人就罵吧,可以的話,我也想從愛蜜莉雅的口中聽到一切。可是……」
昴立刻伸手抱住向前倒下的她,然後安心地吐氣。接着,他抬頭看向拉姆。
「我現在就去想辦法,讓你不用再哭泣、不用再痛苦。一定會。」
「不,愛蜜莉婭碳纔不用勉強自己。我會想辦法說服那個頑固的傢伙,這樣一來『試煉』什麼的……」
站起來,轉身走向家的出口——羅茲瓦爾的所在之處。
話說到一半,昴閉上嘴巴搖了搖頭。那吞吞吐吐的態度讓拉姆皺眉,但昴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那麼,身爲阿爾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安定的言語來看,可以知道她的腦海裏正在回想名爲「試煉」的「過去」。
「爲了讓愛蜜莉雅大人冷靜,所以用了最快的方法。昴會生氣嗎?」
「愛蜜莉雅大人身體不適,昴卻向拉姆道歉,這不是很奇怪嗎?你什麼時候從大精靈大人那裏接過愛蜜莉雅大人的監護權了?」
「嗯——確實,愛蜜莉雅大人進入『聖域』結界內的時候,加菲爾他們的企圖就等同實現了——呢。愛蜜莉雅大人本身要離開『聖域』,也必須通過『試煉』。作爲保險的人質只會浪費糧食,變成負擔的話,放手也是理所當然……就是這樣吧。」
爲什麼呢?應該要說出口的話卻無法從口中說出來。
「昴——」
她伸出手指,像要扯下什麼似地拉扯昴的衣襬。
袖子被拉扯的觸感讓昴抬起頭,愛蜜莉雅正睜大眼睛看着他。她的藍紫色瞳孔捲起情感的漩渦,被浮現的淚滴淹沒而看不見。
「等我,愛蜜莉雅。」
拉姆對昴的戲言充耳不聞,簡短地命令奧托後就走出家門。被留下來的兩個男人和一個美少女,奧托在這樣的狀況下維持敬禮的姿勢,然後盯着昴看。
在墳墓裏,愛蜜莉雅再度回到「試煉」結束後的狀態。
「在那之前,你那順從拉姆的態度是怎樣……」
踏進這個房間後,最重要的事還沒開始談。
愛蜜莉雅拼命地抓着昴,同時口吐急促的呼吸。昴無法理解她焦躁的意義,只能將無意義的真摯放在舌頭上,祈禱能傳達給她。
愛蜜莉雅被拉姆強制催眠,加菲爾看着溫柔抱住她的昴,用鼻子噴氣後丟下這句話。
他的態度讓昴立刻想破口大罵,但懷中的愛蜜莉雅微微動了一下,昴便不由得閉上嘴巴。就這樣,他失去反駁的機會,只能目送背對自己的加菲爾。
「等等,冷靜點,深呼吸。從剛剛開始話題就歪掉了,所以……」
「我、我會努力的,昴不用勉強自己。只是……對,只是有點突然所以嚇了一跳,只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加菲爾抱着胳膊,背過臉去,說的話毫無道理。正因爲毫無道理,所以只憑感情論說話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妖精?不是半妖精?……不,我想應該沒看過。」
「至今被周圍的人說過很多話,不過被當成稻草還是頭一遭呢……好啦。」
「這樣就好。雖然說法可能不太好,但這就是互相扶持。還是說適材適所比較好?關於這個『試煉』,我比較適合。就只是這樣,沒有其他意思。因爲我覺得自己可以,所以由我來做比較確實又快速。我能做到的事並不多,愛蜜莉婭碳必須以愛蜜莉婭碳的身份努力的機會,今後還多得是。」
還記得離別之際,加菲爾看昴的眼神有多銳利。
閉上一隻眼睛,羅茲瓦爾用黃色瞳孔看着昴。理解他話中的內容,昴雙手抱胸點頭。
「你的意思是,嘉飛會減少村民的數量?」
但是昴也不怕加菲爾危險的態度,瞪着他說道:
「不用想起來也沒關係——!」
昴切入愛蜜莉雅拼命想要隱瞞的「過去」。
袖子被拉扯的觸感讓昴抬起頭,愛蜜莉雅正睜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昴。」
「剛剛的話,可以的話希望不是由我,而是由羅茲瓦爾你去試探。這次……由我出面的話,感覺會交涉不順利。」
「哦……」
愛蜜莉雅仰望無法處理心中情感的昴,擔心地呼喚他。她藍紫色的瞳孔映照出昴的側臉。
「感情用事的那傢伙,很有可能只因爲是我的意見就全盤否定。再加上琉茲女士,感覺她會消極地接受加菲爾說的話。既然看得見這種可能性,那我想省略掉這個可能性。」
「條件啦好處啦,老是想着這些,卻完全沒考慮到最重要的愛蜜莉雅。跨越『試煉』,得到的成果應該很大吧,可是,過程中的傷痕和流下的淚水,卻沒被計算進去……還有本人的意願。」
「不,抱歉,我沒想那麼多。應該說,你立刻就能想到那麼恐怖的點子,讓我有點嚇到。」
「避難者的負擔,還有『聖域』的糧食問題,從長期來看,要維持這麼多人實在不切實際。」
「除了唯一一名,犯下過錯的半妖精少女……」
「不管怎樣,『聖域』的人無論如何都要愛蜜莉雅接受『試煉』,爲了這個目的,希望可以省去不必要的擔憂。」
「你知道……什麼,昴?」
露出牙齒說完,加菲爾就離開琉茲家。後面跟着小小的人影——琉茲也跟着離開。
輕笑帶過後,羅茲瓦爾的表情突然消失。
「半妖精歧視的延長,讓妖精也遭受到各處的鎮壓,這——樣一來,妖精們該在哪裏生活纔好呢?」
雖然頑固又不知變通,還有些地方無法溝通,但他不會做出不合道理和違反倫理的行爲。
「方便?那是什麼意……」
——逃跑有什麼不對,要是能這樣大叫的話該有多好。
「嗯,如果全面肯定老太婆的方針,那接受你的提議會更有效率,這點我明白。——但是,我絕對不要。」
「好——了,找我有事,就只有這樣——嗎?」
「就是這樣,如果要極力採納『聖域』那邊的意見,我認爲妥協點就在這附近。」
「吵死了!你……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啊。」
「所以呢?昴希望我——做什——麼?」
然後,他說出的地名,昴有印象。
然後……
手摸下巴,默默聽完昴漫長話語的羅茲瓦爾點頭。
羅茲瓦爾的聲調突然改變,昴的肩膀顫抖。
「遵命!」
「妖精的話……按照慣例,應該是住在森林裏頭的聚落吧。在人類不會踏入的森林裏,一邊狩獵一邊過着隱居生活。」
「加小子變成這樣,就算我說了也沒用。很遺憾,『聖域』裏沒有能用蠻力讓他聽話的人。不然斯小子挑戰看看?」
「大家,都對我……所以,母親也對我……可是,不對,其實不是的,其實不是那樣。那個時候,我……其實……」
雖然沒有肯定加菲爾的說法,但琉茲也沒有積極勸戒,想必她內心是贊成加菲爾的意見吧。
「我想要知道那女孩的事,而且也非知道不可。爲此只要能利用的,就算是稻草我也會去抓。」
「——事情,原來如此,掌握到了。」
拉姆爽快地說出昴含糊其辭的躊躇,那乾脆到清爽的直白說法,反而讓昴用冷靜的表情說:
面對沉默的昴,愛蜜莉雅緊閉雙眼低下頭。昴的手還放在她的雙肩上,感受到她熱乎乎的體溫,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都那樣淚眼汪汪、那樣痛苦難受了,卻還是想要隱瞞,昴不可能直接從她口中問出內容。
「愛蜜莉雅,你在說什麼……」
「所以就輪到我出場了——吧。嗯,可以吧,我會去跟琉茲婆婆和加菲爾說的。不過我也被加菲爾討厭,不知道能不能馬上說服他——就是了。」
雖然只相處了幾天,但昴對加菲爾的評價就是這樣。
自然地,產生房間溫度急速下降的錯覺。理由在於眼前的羅茲瓦爾,他的話裏頭有着難以言喻的力量,讓人產生那種想法。
而且愛蜜莉雅也因爲可靠的精靈不在身旁,所以比之前更依賴昴。
「……!不對,再怎麼說那樣也太沒分寸了吧,而且照你那樣說……」
「不對,昴會不安,我懂。昴明明就克服了,我卻別說是克服了……連、連面對的覺悟都還沒下定……『試煉』這種名字的『過去』……」
「……這方面的道理我也懂。不管怎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心地吐氣。接着,他抬頭看向拉姆。
「哎——呀呀——?想太多,還是想得不夠多?失禮了,不過——也可以那樣想——喲。」
昴對她的反應感到意外而挑起眉毛,但她似乎也對自己的態度感到不自然,所以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瀏海掩飾。
「……真意外,原本以爲昴會像不聽話的小孩一樣反對。」
即使如此,要是加菲爾站在自己這邊就好了,昴忍不住這麼想。
「——拉姆。」
拉姆用稍微強硬的口氣問道。
「唉,就是這樣。原本突然的避難生活就已經累積壓力了,要是連食物都喫不飽,人類的不滿馬上就會爆發。『聖域』的人們,就算降低自己的飲食水平,也沒有意義繼續抓人質——至少,全員都是。」
昴觸碰她的雙肩拼命訴說,但搖頭的愛蜜莉雅頑固地不肯聽昴的話。不僅如此,制止的話語越多,她的意志就越堅定。
「沒有啦,拉姆小姐是邊境伯的直屬部下吧?考慮到這點,比起內心粘着愛蜜莉雅大人的菜月先生,諂媚拉姆小姐比較有可能和邊境伯打好關係,嘿嘿。」
※※ ※ ※ ※ ※ ※ ※ ※ ※ ※ ※ ※
「昴……不對,昴也,不能交給我嗎?」
「……突然說這個幹嘛,我聽不懂啦。」
「死亡迴歸」這個現象的棘手之處,對現在的昴來說非常刺耳。
簡直就像在看弒親仇人,充滿敵意和厭惡的眼神——被那樣看的理由毫無頭緒。是做了什麼違反他作風的事,還是有什麼失言與他的信念完全相反?不管怎樣……
「雖然很遺憾,也很不甘心……但配合羅茲瓦爾的意圖是最合理的。啊啊,沒錯,只要能無視愛蜜莉雅受傷,那當然要繼續進行下去。」
九十年,過於漫長的歲月,以及曾待在那裏的某個人。從昴尋求的話題走向來看,答案只有一個。
「半妖精不能在王都這種地方露臉,當然,身爲親族的妖精族也很難露臉。你在王都沒看過妖精,應該也是受到那——個影響吧。」
——艾力歐爾大森林,那是曾在庫珥修宅邸的對話中出現過好幾次的名稱,是魔礦石豐富的羅茲瓦爾管理的土地,然後……
「加菲爾那傢伙似乎很看我不順眼,雖然不是放棄說服他,但我知道要在今明兩天說服他很困難。」
「你初期的有能商人印象,怎麼自己轉職成狡猾的小惡棍了?現在會被當成礙事者,然後在暗地裏被殺掉哦?」
「雖然我心中有各種無法接受的感情在打轉……但現在就先忘掉吧。比起這個,你爲什麼反對?對你來說,提高解放『聖域』的可能性應該不是壞事吧。」
不管怎麼說……
他吐出短促的氣息後屏住呼吸,左右異色的瞳孔映照出昴。沐浴在異色的視線下,羅茲瓦爾舉起手觸摸額頭。
「……這方面的道理我也懂。不管怎麼想,由愛蜜莉雅解放『聖域』在狀況上比較有利,可是……」
將牀單蓋到她的肩膀後正要離開,卻發現她的手指抓着昴的衣服下襬。手指頭的觸感脆弱到叫人心疼,昴邊覺得憐愛邊輕輕鬆開,然後雙手包覆住鬆開的手指。
「那樣也太悠哉了吧。」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雖然不想去思考,但以嘉飛的性格來說很有可能。因爲到了緊要關頭,他不會猶豫要遵從自己心中的優先級。」
「那麼,身爲阿爾瑪的奧托對這個狀況有什麼看法?」
「至少,希望能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想跟羅茲瓦爾談談,可以嗎?」
聽到問題,羅茲瓦爾閉上黃色瞳孔的眼瞼,像在思考似地微微收起下巴。就這樣,沉默降臨室內,昴在無聲的世界裏,邊聽着焦躁感燒灼自己的聲音邊等待。然後……
不管怎樣……
「今天的『試煉』就當作例外,明天開始接受『試煉』的還是愛蜜莉雅大人,本大爺可不認同由你來接受。」
她的瞳孔浮現負面情感,嘴脣微微顫抖,白皙的臉頰更加失去血色。從她不安定的言語來看,可以知道她的腦海裏正在回想名爲「試煉」的「過去」。
發誓後,昴放開愛蜜莉雅的手。
在上一個世界,昴明明在最近的地方看着愛蜜莉雅逐漸耗損,卻沒對在「試煉」面前逐漸軟弱的她說出阻止的話。
「來來,快把愛蜜莉雅大人抱到牀上吧,需要幫忙嗎?」
「至少,希望能在王選分出勝負的三年內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