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2 『從零開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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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輸了。
雷姆又哭又笑的表情,以及自己過去說過的話,擊垮了昴的內心,佔據他內心的是在應該捨棄一切的勝負中敗北的無力感。
昴相信,如果是對自己有強烈依存心的她,或許會……不對,是希望。
說不定,她會捨棄一切選擇自己。
那是虛幻的夢,是自以爲是的想法。原本,自己應該早就知道了。
正因爲找不到自身任何價值,所以纔會選擇逃跑,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現在……或許笑不出來,可是……你想想,一旦付諸實行的話,一定可以笑得出來……嗯,就是這樣。所以說,那個……」
明明已經得出結論,但昴接下來卻說出不乾脆又娘娘腔的藉口。
話雖如此,難道要丟下雷姆一個人逃跑嗎?
斷言那是幸福的故事,儘管如此她還是否定。
「——因爲,昴是雷姆的英雄。」
沉重的疲勞感,彷彿有重物壓在肩膀上。
雷姆凝視着求救的昴,閉上眼睛喃喃說道。
觸感帶來的熱度擴散,昴的胸口內膨脹着不明所以的情感。
如果有人願意相信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自己。
「不是想要變強,也不是想要怎樣……我只是,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有在努力……只是像這樣擺出好懂的姿勢,將自己正當化而已……」
面對如此沒用、無可救藥、輸給命運的輸家。
因爲無法提升自己,所以就相對地貶低他人來抬高自己,這是多麼姑息的行爲。因爲不想承認自己不如他人,所以就抓住他人的小辮子來守護自己薄弱的自尊,這是多麼卑賤的行爲。
——我有好好做,不是什麼都沒做,我有想要改變。
「工作上軌道後……那個,雖然很害羞……但可以生小孩。鬼和人的混血兒,一定會生出頑皮的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雙胞胎還是三胞胎,一定都會很可愛。」
——不管你說什麼,不管你說多少。
昴似乎也能清楚看見她所幻視的光景。
要是有用掉太多的時間,昴一定可以成爲任何一種人。
「雷姆的時間一直停滯不前。從那個火焰之夜,除了姐姐以外失去一切的那晚,雷姆的時間就一直停滯不前。」
虛張聲勢逐漸剝落,虛榮心逐漸崩塌。
什麼都不用做,乖乖待着,不要做無謂的事,大家都對昴這麼說。
她握住伸出的手,昴將交換誓言的雷姆拉近自己。
「——放棄很簡單,可是……」
雷姆繼續對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昴說道。
空空如也、無力、頭腦不好、行動遲緩,連想要守護某人的心情都搖擺不定,是個半吊子。
說出壯烈過去的片鱗半爪,雷姆直視昴。
「如果能和昴一起活下去……昴願意帶雷姆到你想逃去的地方,雷姆現在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真的很高興——可是,不行。」
「兩個人一起工作,存到一定程度的錢後……買房子或許也不錯。開間店或許也不錯。卡拉拉基是商業興盛的地方,昴的突發奇想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在掉到異世界之前。
伸出手,詢問身旁的雷姆。
彷彿要當場倒地的無力感,昴勉強忍住那丟臉的模樣,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絕望不已。
「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
「雷姆喜歡被昴摸頭,透過手掌和頭髮,感覺就像和昴心靈相通。」
對這個世界的教養淺薄,技能方面也完全無能的昴來說,這可以說是正確的評價。
命運的死衚衕,堵住所有提示的路嘲笑昴。
愕然地凝視那痛切的微笑,昴終於理解。
沒有人相信昴。
發出怒吼,昴用拳頭敲打身旁的牆壁。堅硬的聲音,碎裂的拳頭鮮血四濺,手掌粗暴地擴大傷口。
「——看着你迷上的男人,成爲最帥氣的英雄!」
「昴溫柔地融化停滯的時間,還有凍結的心。在那個瞬間,在那個早晨,雷姆被拯救了多少,雷姆有多開心,昴一定不會懂。」
即使如此,她還是相信昴。
「放棄纔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內心的鬱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留情。因爲對自己很嚴格,所以嘴巴上抱怨歸抱怨,但內心還是很喜歡她。
她的眼中只有真摯的光輝,只有打從心底相信昴的神色。
「抵達卡拉拉基後,先借間宿舍。爲了建立生活的基礎,雖然想要有個家,但考慮到手頭上的錢,不能勉強。先找到安定的收入來源吧。」
「——你!我的什麼!!你又知道我的什麼了!?」
「到那種地步……」
「因爲,要是現在一起逃走……雷姆一定會拋下最喜歡的昴。」
空蕩蕩的空虛洞穴,直接證明菜月·昴這個人就是個缺陷品。連在眼前都不想動,也是證明這點的消極墮落。
「我也很難開口拜託拒絕我一生一世求婚的人這種事啊。」
「……雷姆。」
「可是……」
「請讓雷姆看到你帥氣的一面,昴。」
「那種東西……是假的……!」
來到異世界後——不,從原本的世界開始就一直鬱積的污濁,全都盡情地傾瀉一空。
放棄一切,用言語表達的話就只有這樣的結論,但爲了抵達這個結論,昴付出了多少犧牲,絕對不容許有人輕視。
耳鳴很嚴重,難堪地吐露真心話很痛苦,昴連抬頭看她的臉都辦不到。
「就算無法理解也沒關係,我現在想幫助愛蜜莉雅。想把等着她的艱辛痛苦未來,帶到大家都能歡笑的未來。」
「嗯,你就坐在特等席好好看着吧。」
腐爛至極的本性不會改變,菜月·昴這個人,就只有這種膚淺的人性,這個事實不會動搖。
雷姆擠出聲音,用盡感情,呼喚垂頭喪氣的昴。
這樣的自己,真的可以嗎?
那是苦澀的決斷。流下血淚,喉嚨因叫喊而乾涸,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傳達,因此才做出的決斷。
「已經煩惱過了……思考過了,痛苦過了……所以,放棄了。」
雷姆在說什麼?
雷姆看到的只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幻影。
「幸好雷姆在羅茲瓦爾大人的安排下受過教育,所以就算在卡拉拉基,要找到工作應該也很容易。昴……可能會要你去找肉體勞動的工作,或是照顧雷姆的生活起居。」
開什麼玩笑,放棄很簡單?爽快地丟下目的,背對一切,雙手空空地跑走,那樣一定很輕鬆吧?
爲什麼,爲什麼她就是不肯承認昴的過錯呢?在她的眼中,昴是什麼樣子?
對什麼都沒做的過去,對什麼都做不到的每一天,對無所事事的那些時間感到後悔、羞恥,然後想要放棄。
昴一直以爲,只有雷姆會無條件地容許昴的墮落。不管昴再怎麼軟弱、丟臉、醜態百出,她都會原諒。
激情,胸膛內側燃燒的火焰,灼熱的紅色猛烈噴出。
無視那些警告,持續磨損,做了很多蠢事,最後抵達現在的領域。
嘻皮笑臉地矇混過去,用滑稽的言行舉止逃避,不曾認真面對的現實——面對這樣的現實,昴第一次吐露真心話。
昴的怒吼讓雷姆驚訝地縮起身子,王都正門大道上往來的行人,也因爲昴激動的模樣而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就乾脆地捨棄一切,爽快地丟下所有,然後放棄,你是這麼想的嗎!?」
雷姆小聲地「啊」了一聲,嬌小的身軀被昴抱在懷裏。感謝這個柔軟、炙熱、喜歡自己的女孩子。
全都無法拾起。
這樣就不會被人看到醜陋的自己,不用看到醜陋的自己。
「我……!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空空如也,我的內在空空如也。這是當然的……啊啊,當然的,當然會是這樣!在來到這裏,在像這樣跟你們見面之前,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無條件、全盤信賴的那句話,讓昴的心靜靜地顫抖。
明明罵得這麼難聽,明明暴露了這麼醜陋的真心,還當面告白自己是徹頭徹尾的騙子,是無可救藥的人渣。
可是,真正的昴不可能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那激烈又強烈的光輝壓倒了昴。
承認並實際感受到自己討厭的部分、不好的地方、欠缺的部分,但那並不等於馬上就能改善。不如說,顯眼的缺陷無比深沉黑暗,甚至奪走想要改善的氣概。
豎起一根手指,她像在補充昴方纔的未來藍圖似地說道。
所以——
「不,沒有那種事,昴——」
在被擊倒無數次,變得遍體鱗傷,卻還是繼續挑戰的昴身上,老人看穿了他的本意。
「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我什麼都沒有,沒有自信能筆直地走下去。我很弱小、脆弱、渺小,所以,可以借我力量,讓我筆直地走下去嗎?」
面對那個用罪惡感和後悔,將與雷姆逃走後,應該會充滿安穩和快樂的世界,描述得亂七八糟的男人,雷姆沒有嘲笑,沒有失望,而是用直率的眼神編織話語。
那樣的話,雖然會留下看不見未來的不安,但至少可以逃離逼近眼前、無法迴避的絕望。當然,不管昴在不在,發生的現象結局都不會改變。只是昴不用親眼目睹那個事實——只要塞住眼睛和耳朵假裝不知道,就能不用直視那個現實,僅此而已。
「就像昴讓雷姆停止的時間動起來一樣,昴以爲停止的時間,現在也動起來了。」
雷姆朝昴投以悲傷的微笑,儘管如此,她還是用毅然的眼神貫穿昴。被那股氣勢壓倒的昴,她繼續說道:
「沒有人期待我,沒有人相信我……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連自己都覺得是會讓人作嘔的人性。
「——什麼都沒做。」
沒有人期待昴,就連昴自己都捨棄了昴,只有她絕對不會捨棄,也不會認同。
被強烈的語調否定,但那是錯的,昴放棄了她們。
昴無法抬起頭。
「從現在開始吧,從頭……不對,從零開始!」
不但沒有輕鬆,化爲言語後才終於自覺到自己的愚蠢,羞恥心覆蓋全身,讓人想立刻去死。
「昴是那種,無法中途放棄的人。」
在原本的世界,什麼都沒變的平凡無趣的每一天裏,自己做了什麼——
菜月昴的故事。
面對昴的告白,雷姆像是全都明白似地微笑點頭。
——放棄很簡單。
因爲一直讓她看到自己遜炮的一面。
無可救藥的自己,無藥可救的自己。
不管挑戰多少次,不管面對多少次,不管擬定多少策略,不管想委由他人,甚至想逃跑。
昴無力地笑,雷姆像是忍俊不住地噗嗤一笑。
「雷姆喜歡昴的手指,明明是男生卻有漂亮的指頭,不過握住之後就會覺得果然是男生,又強又細的手指。雷姆喜歡昴走路的方式,一起走在旁邊的時候,偶爾會像確認有沒有跟上似地回頭看,雷姆喜歡那樣的走路方式。」
——只有雷姆,絕對不會容許昴的撒嬌。
「不對……我不是那種人……我……」
——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菜月・昴,可以戰鬥嗎?
那微笑,還有她的溫柔,讓昴知道這是殘酷的。
緩緩抬起頭,昴用呆滯的雙眼看着她。
但是,現實的昴卻把被賦予的時間大量浪費,結果沒有得到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創造出任何東西。
「開始……什麼……」
撫摸臉頰的手很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距離凝視昴的雙眸很溼潤。
「雖然對昴很抱歉,但可以的話請讓雷姆先走一步。在病牀上,被昴握着手,被孩子們和孫子們包圍,平靜地說『雷姆很幸福』,然後被目送……」
爲了她,只爲了她,如果能拼命努力,那該有多幸福啊。
想要改變,這個想法本身證明了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些「詛咒」深沉又溫柔,用名爲信賴的鎖鏈將她的心五花大綁,現在也像這樣束縛着她。
撫摸臉頰的手很溫暖,近距離凝視昴的雙眸很溼潤。
這樣就不用看到真正的自己,不用讓別人看到真正的自己,只要不剝開表面,就不會被人看到裏面藏着什麼。
雷姆對昴微笑。
「——不適合昴。」
「我就是這種程度的男人啦!明明沒有力量卻有高遠的期望,明明沒有智慧卻老是作白日夢,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卻無謂地掙扎……!」
「如果昴能笑着,期望那樣的未來……雷姆真的覺得就算那樣死去也無所謂。」
每當雷姆說出這些話,昴的胸口就回蕩着悲鳴。
「雷姆知道。」
爲什麼還要對如此愚蠢、一無是處的昴繼續說下去?
大家都死了,沒能觸及,害大家死掉,思考不夠周全。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雷姆伸出雙手,環抱低着頭動也不動的昴的脖子。拉近的力道不強,但毫無抵抗的昴只能任由她擁抱。
不管是挑戰戰鬥,還是沉入瘋狂的海洋,抑或是拋下一切逃走,命運都絕對不會允許。
不管條件再怎麼惡劣,不管再怎麼誇示缺點,那句話都蘊含着將所有惡意反彈回去的願望。
因爲,那只是她的誤解,是滑稽的誤解,是過於抬舉昴這個人的發言。
她突然對沉默的昴輕聲細語。
周圍投向那樣的自己的目光和意識,讓昴無法忍受,所以才裝出「正在努力」的樣子,試圖保護自己。
「既然你……都這麼想了……!」
逃跑、逃跑、逃跑,逃到盡頭,成就她方纔說的夢話,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知道的。
被愛蜜莉婭捨棄,在王選會場暴露了無以復加的慘狀。
沒有人期待昴。
昴反射性地大叫,雷姆的聲音蓋過他的叫聲。
那段時光,那種心靈的磨耗,對昴來說——
「爲什麼……那麼相信我……我軟弱、渺小……只會逃跑……之前也一樣,逃跑,可是爲什麼……」
——即使是現在,昴還是無法喜歡自己,依舊討厭自己。
從這裏,從零開始吧。
可是卻無法傳達,不被允許傳達。這全都是昴至今爲止累積的日子,以及所有時間都露出獠牙的結果。
而且傾瀉完污濁後,最先想到的盡是自己的事,這種軟弱比什麼都還要無聊。
「沒有勝算,連性命都岌岌可危,即使如此還是活下來……回到雷姆溫暖的懷抱。」
※※ ※ ※ ※ ※ ※ ※ ※ ※ ※ ※ ※
既然雷姆願意和昴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爲什麼還要繼續說下去?
並肩而行,笑着談論未來,昴這麼說過。
既然如此,昴到底該——
映照在雷姆眼中的昴,不知道是何等高潔、何等自傲的人。
輕笑後,雷姆打趣地說昴什麼都不會。
將積壓在胸中的黑暗全部吐出,昴大口喘氣。
就算重新投胎,自己也一定會走上同樣的道路,浪費同樣的時間,以同樣的心情來到這裏,得到同樣的後悔吧。
不管到哪,不管到哪,她都否定昴的放棄。
昴有責任,也有義務去完成。
※※ ※ ※ ※ ※ ※ ※ ※ ※ ※ ※ ※
「爲什麼……」
那個時候昴說不知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雖然這樣否定——但其實內心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昴連被憐憫的價值都沒有。聽到他心底深處粘着的骯髒自我盡頭,連藍髮少女都——
也就是說,拯救她的手段斷絕了。如果爲了保護她而待在她身旁,等待着昴的,就是襲擊前往豪宅的她的殘酷命運——無法改變的悲劇,以及殘酷命運的死衚衕。
「有雷姆在,昴所拯救的雷姆,現在就在這裏。」
話雖如此,卻也不是放棄自己,而是想着只要時機到了,自己就會認真起來,老是想着這種對自己有利的事。
「雷姆喜歡昴的睡臉,像嬰兒一樣毫無防備,睫毛有點長,摸臉頰就會變得很安穩,惡作劇地碰嘴脣也不會發現……胸口會變得很痛,雷姆喜歡昴。」
「一定不會只有快樂的事,也不會全都像想象中那麼順利。說不定會生不出男孩子,一直生女孩子,昴在家庭裏可能會沒有地位。」
那實在叫人不愉快,無法忍受。
「……雷姆。」
面對眼前悲嘆不已、放棄一切、剛剛纔說出放棄的男人,雷姆毫不羞愧、毫不畏懼、毫不動搖地編織話語。
沒想到她的教育方針是斯巴達式。
那副模樣,她的存在,以及那番話的真摯肯定了「真實」。
貪圖怠惰,沉溺於惰眠,過着與努力和鑽研無緣的日子。
對她施加無法消除的「詛咒」的人,就是昴自己。
「昴是無法放棄未來的人,雷姆知道。」
「放棄很簡單。」
「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告訴雷姆。」
「雷姆喜歡昴的聲音,每次聽到昴的聲音,就覺得內心溫暖。雷姆喜歡昴的眼睛,平常雖然銳利,但想要溫柔對待某人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柔和,雷姆喜歡那樣的眼睛。」
雖然是借來的勇氣,但可以相信懷抱着的思念是貨真價實的。
嘴脣湊近額頭,可以感受到溫暖的觸感。
承受着比昴還要悲傷的痛苦,卻還是微笑的她,根本聽不進去。
吐完之後,胸悶的感慨依舊沒有消失。吐出積壓的東西,不是應該會稍微輕鬆一點嗎?
手貼着胸口,雷姆撕毀昴遞出的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距離凝視昴的雙眸很溼潤。
所以昴——
「放棄……很簡單……?」
可是,這個懇求……
雷姆所說的未來藍圖,靜靜地、溫柔地傷害昴的心。
「因爲喜歡,就用這種心情當免罪符,想讓對方理解自己的一切……這樣太傲慢了。」
爲什麼無法理解呢?
呼吸好熱,摩擦的額頭和臉頰好熱。一定從她的眼眸流出來的淚水,是最熱的。
「——雷姆相信,不管發生多麼痛苦的事,昴都絕對不會輸。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昴,昴自己也不相信自己——雷姆還是相信。」
「昴經歷了多麼痛苦的回憶,知道了什麼而如此痛苦,雷姆都不清楚。也知道,這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話。」
「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明明有那麼多時間!明明有那麼多自由!明明什麼都能做,卻什麼都沒做!結果就是這樣!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只要繼續說下去一定——雖然這也是自以爲是的想法。
內心的鬱悶、不滿,還有遷怒的感傷……
方纔,雷姆在眼前用堅信不疑的眼神看着昴,而昴卻用黑色顏料塗滿她所看到的光輝,還用謊言加以僞裝,比起擔心她,昴更優先考慮自己。
視線裏蘊含分毫不差的愛意。
「雷姆謹遵吩咐,如果這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聲攻擊別人,這樣會輕鬆得多。
「別開玩笑了……!」
「在那昏暗的森林裏,在連自我都曖昧不明的世界裏,除了大鬧以外什麼都想不到的雷姆,你來救了。」
「……不過,至少現在先回去吧?慢慢花時間,冷靜下來思考,說不定就會想到好方法。」
就連想幫助的人,都拒絕伸出的手,爲什麼還要繼續努力呢?誰有資格對昴說放棄得太早。
「雷姆愛着昴。」
「沒錯,本性不會變……就算要在這裏活下去,就算這麼想也不會改變。威爾海姆老爺爺也看穿了我這點,對吧?」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全都是我的錯」
——可以不放棄和命運戰鬥嗎?
如果能那樣就好了,昴真心這麼想。
「我想聽你說沒辦法!我想聽你說無可奈何!僅此而已!僅此而已,我纔會像那樣裝出一副拼命努力的樣子!讓你陪我一起學習,也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堪!我骨子裏就是個只顧自己,只在乎他人目光,卑鄙又卑微的人!我一點都沒變……」
「…………」
「昴,可以的。」
經歷過和昴一樣的經驗,品嚐和昴一樣的痛苦和困境,看過和昴一樣的地獄,然後吐出相同的話嗎?
「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人得救。」
在直視昴的黑瞳,如此斷言的她面前煙消霧散。
每個人都對昴不抱期待,持續說他的行爲是無意義的。
雷姆拍手,在空中描繪出過於樂觀的未來藍圖。
誤會了,搞錯了,只有錯誤。
她端正的臉蛋微微上仰。
——爲什麼這麼相信沒用、不可靠,老是輸給自己的弱小的我?爲什麼相信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我?
彷彿被雷打到的壓倒性衝擊,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那股情緒在昴的胸膛裏爆發,全身的毛孔都張開,灼熱的感覺支配全身。
可是,有女孩子說喜歡這樣的昴。
留在王都,昴在庫珥修的宅邸接受威爾海姆的劍術指導。
抬起頭,看向前方,凝視雷姆的瞳孔。她很平靜,很溫柔,等待着昴的答案。
她扳着手指計算,次數多到超過十次的時候就放棄計算。
被抱在懷中的雷姆,把臉壓在昴的胸膛上,隱藏自己的表情。
不管是誰,至少都會有一項優點。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昴的全身竄過一股不明所以的衝擊。
「昴是那種,對未來抱持希望,能笑着談論未來的人。」
可是,這份心情的表達方式,跟以前不一樣。
「……雷姆也考慮過了。」
雷姆雙頰泛紅,對稍微跑太遠的想象輕輕搖頭。
『對沒有打算變強的人,說要變強的心態是沒意義的。』
「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會耍嘴皮子!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卻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昴微笑。
雷姆突然反駁昴的軟弱話語。
「收入安定後,應該要找更像樣的住處。這段期間,昴要學習其他工作……直到可以實際工作爲止,大概要一年吧。昴要努力,讓雷姆可以更早獨立。」
頭被抱進身高有差距的雷姆的胸前,聽着從正上方落下的聲音。
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輸到無話可說。
雷姆重複方纔讓昴激動的話語。
「……雷姆。」
「雷姆謹遵吩咐,如果這樣昴——雷姆的英雄就能笑着迎接未來的話。」
那是錯誤,是誤會,是致命的愚蠢。
不變的心情,在接受雷姆的心情後,再次確認。
「昴是不管在多麼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都有勇氣伸手的人。」
「有雷姆在,只要是昴說的話,雷姆什麼都聽,什麼都想聽。」
「可是可是,就算孩子們長大後到了會冷落昴的年紀,雷姆也會站在昴這邊。在鄰居間被說是恩愛夫妻,慢慢地、同樣地度過時光,一起變老……」
「可以幫我嗎?」
「放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昴微笑。
真正的昴不是那種人,真正的昴更加污穢。和雷姆用善意眼光看到的相反,昴其實充滿惡意。
內心好熱。
「幸福地、幸福地……結束人生。」
「不是昴的話,雷姆不要。」
——爲什麼她要用如此充滿慈愛的眼神看着昴呢?
來到這裏,第一次大聲說話的她讓昴大喫一驚。驚訝、屏息,努力保持面無表情的雷姆,眼眶裏積滿了大顆的淚水。
她的發言讓昴感到難以置信,嘴脣顫抖着抬起頭。
「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會耍嘴皮子!明明什麼都做不到卻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自己什麼都沒做,卻只有抱怨的時候比別人多!你以爲你是誰啊!?真虧你這樣還能厚顏無恥地活着呢!對吧!?」
「醒來,微笑,雷姆最想聽到的話,在最想聽到的時候,由最想聽到的人說出口。」
就連想幫助的人,都拒絕伸出的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明明什麼都能做,卻什麼都沒做!結果就是這樣!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說完,雷姆向前一步縮短距離。
「昴說討厭自己,所以雷姆希望昴知道,雷姆知道昴有這麼多優點。」
昴搖頭。不行,要是等待,大家都會死。
所以,手放在胸前的雷姆繼續說道:
不管挑戰幾次,不管重來幾次,每次都把一切搞砸。
絕對的親愛之情,全盤的信賴,讓昴產生前所未有的焦躁感。
雷姆拒絕昴同行。
喉嚨顫抖,胃裏有沉重的東西往下沉,頭好痛,眼睛深處有熱熱的東西涌上來,爲了掩飾而搖頭。
在修練的日子裏,老人對被擊倒的昴說劍術的心得,然後搖頭。
那是菜月·昴對她下的「詛咒」。
「——我喜歡愛蜜莉雅。」
「拯救了雷姆的昴,是真正的英雄。」
我既軟弱又自私,只會叫喚,卻想被愛。
真心想要做點什麼。
「什麼都沒做的空殼子,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然後將那項優點發揚光大,每個人都會前往適合自己的場所。
即使知道昴的內在是那麼地惡劣,雷姆還是相信昴。
雷姆用雀躍的語氣,說出讓人聽了渾身發癢、想要搔抓胸口深處的悲痛幸福未來。
想不到可以反駁雷姆的話,可是不說點什麼的話,希望就無法延續。說不定,她會改變心意。
站起來,不要放棄,拯救一切,只有她一直這麼說。
面對眼神困惑的雷姆,昴咬牙切齒地發出怨恨的聲音。
無法忍耐的鬱悶情感炸裂,直接化爲言語吐出。
「雷姆知道。」
即使是這樣的昴,也有女孩子說喜歡他。
「你爲了幫助醒不來、動不了的雷姆,爲了幫助使用魔法過度疲憊的姐姐,成爲誘餌對抗魔獸。」
——即使如此,雷姆還是沒有放棄昴。
「我想看到愛蜜莉雅的笑容,想幫助愛蜜莉雅的未來。就算被說礙事,就算被說不要來……我還是想待在那女孩的身旁。」
偶爾會代替拉姆教昴唸書的她,雖然教法很溫柔,但出的課題和問題卻毫不留情。因爲對自己很嚴格,所以嘴巴上抱怨歸抱怨,但內心還是很喜歡她。
——愛蜜莉雅看着「你」,雷姆看着「你」,所以不要低頭。
「昴只知道自己的事!雷姆看到的昴,昴又知道多少!?」
「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如果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
昴搖頭。不行,要是讓她那麼做,雷姆會死。
互相笑了一陣子,然後雷姆端正姿勢,優雅地拎起裙襬行禮。
「我的無力和無能,全部全部!都是我……腐爛至極的本性造成的理由……!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妄想能成就什麼,自以爲是也該有個限度吧……怠惰的報應,我浪費人生的大壞習慣,殺了我和你。」
不管再怎麼苦苦哀求,都無法顛覆雷姆的意志。
她平靜地回應呼喚。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她還是無法理解昴的苦惱嗎?
在那幅光景中,昴依舊給雷姆添麻煩,被她寵愛,儘管如此,多少還是有點責任感,拼命揮汗工作的身影一定就在那裏。
聽到昴說的話,她不可能不受傷。
「如果可以的話……我……我……!」
她的心意,昴無法回應。儘管知道這樣很卑鄙,儘管知道這樣是在利用她的心意,但自己無法放棄重要之人的未來,而她愛着這樣的自己。
哪有這麼愚蠢的事。
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像這樣走下去,昴這麼說過。
「——嗯。」
「放棄纔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戰鬥吧,想辦法做點什麼吧,這樣想還比較輕鬆……!可是,卻什麼都做不到……根本就沒有路!只有放棄這條路可以走……!」
想要幫助,想要拯救,真心不想被奪走。
內心在吶喊。
「雷姆知道。」
說喪氣話、在逆境中受挫、自覺到自己悲慘的渺小,被敗北感塗滿而想要逃跑——那就是菜月昴。
雷姆彷彿堅信那是絕對正確的,斬釘截鐵地說道。
——但是,菜月昴連那項優點都沒有。明明沒有,卻只有期望的場所高到不相稱。
「如果一個人走很辛苦,雷姆會支撐你。分攤行李,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吧。在那個早上,你這麼說過吧?」
「如果不能說,那就相信雷姆。雷姆一定會想辦法的。」
每個人都叫昴不要做,警告他那淺薄的愚蠢。
血液流過無法動彈的手腳,感覺充斥頭蓋的噪音逐漸散去。
「可是,即使如此,雷姆還是知道一件事。」
把錯推給別人,找理由,高聲攻擊別人,這樣會輕鬆得多。
聽到昴自虐到極點的話,心地善良的她不可能不心痛。
然後,昴在遲來的失去後,終於察覺到。
「我放棄了,我放棄了啊。要撿起全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的手掌太小,全部都掉了,什麼都沒留下……」
菜月·昴比任何人都還要討厭自己。
「昴,你真是過分的人,竟然拜託纔剛甩掉自己的人這種事?」
「你爲了幫助醒不來、動不了的雷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知道。」
昴對她施加的「詛咒」,從她的口中說出。
「……別說了。」
像這樣,尋找妥協的理由,最後做出那樣的行爲。
「我太差勁了……我最討厭我自己了」
不想被他人討厭的虛榮心,主張自己沒有錯的利己心,從薄薄的外殼中溢出。
手貼着胸口,雷姆撕毀昴遞出的逃避門票,即使如此,她還是感慨萬千地紅着臉低下頭。
——只有雷姆,不允許昴的軟弱。
昴搖頭。不行,要是說了,雷姆會死。
所以,當真心想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卻沒有足以完成的力氣、智慧和技術。
聽完之後,昴的胸中只剩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哀慼激情。
到頭來,就是這樣。
所以昴想成爲被她所愛的菜月·昴。
雷姆像是在咀嚼,對低着頭的昴如此斷言。
「沒有不對,昴沒有放棄大家……愛蜜莉雅大人、姐姐大人、羅茲瓦爾大人和其他人,昴都沒有放棄。」
無視羣衆無禮的視線,昴只瞪着站在眼前的雷姆。
就算是那種程度的救贖,對現在的昴來說也是想要依賴的慾望。可是,一個人接受那種救贖又有什麼意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