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4 『決鬥的始末』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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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仕團長,有事稟報。」
在決定王選的條約細節,當天的會談即將告一段落時,衝進來的衛兵邊敬禮邊這麼報告。
慌張到肩膀上下起伏的年輕士兵,一注意到自己踏進的場所聚集了哪些人,臉色瞬間發青,爲自己的無禮行爲膽顫心驚。
衛兵的臉色瞬間發青到彷彿能聽到聲音,馬可仕爲了保護他免於室內衆人的視線而行動。
「部下失禮了,是屬下指導不周。」
「談話剛好告一段落,當事人也露出反省的表情。既然身爲上司的卿都這麼說了,我方也不會怪罪。」
馬可仕表達歉意,庫珥修代表房內的人們展現寬容的態度。她用手撫摸自己綁起來的綠色長髮,「比起這個。」接着說道。
「會忘記現場的狀況衝進來,應該是很嚴重的事吧?」
「不用勉強,你的仇由我來報。這實在是太過分的對待,絕對不能原諒。」
內心早已看不見任何東西。
「只能以英雄身份活下去的你,一定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爾冷淡地回答尤里烏斯。
練兵場還是老樣子,爲了看尤里烏斯對昴的公開凌遲,聚集了騎士和衛兵,人滿爲患。儘管如此,那些觀衆卻全都閉口不語,看着像破抹布一樣倒在地上的昴,貫徹沉默。
用充血的瞳孔,用滴血的嘴脣,用被血染紅的臉龐,昴用嘔血的心情,一味地堅持着無藥可救的堅持。
「確實。就妾身所見,那是個不懂得收手的愚蠢之徒。現在他可能已經因爲太過意氣用事,原本就難看的長相變得不忍直視了」
「我聽說是騎士尤里烏斯。菜月・昴殿下接受挑戰,結果就演變成現在練兵場的狀況……」
「跟你一樣是來攪局的,帥哥。」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萊因哈魯特啞口無言,無法隱藏心中衝擊的他眨了好幾次眼睛。
「一般不都是賭輸贏的嗎?」
紅髮青年端正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用義憤填膺的藍色瞳孔射穿尤里烏斯。
「即使如此,也請允許。」
「只能以英雄身份活下去的你,一定看不見這場戰鬥的意義吧。我拔劍的理由,還有……」
「如果連這點都不明白,那不管怎麼說明你都不會懂的。——而且雖然性急,但這是必要的。」
「這就是你的王牌嗎——」
看到兩人的態度,愛蜜莉婭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昴的身體往前衝。
「——讓開。」
「沒辦法,聽從指示。」
昴微微顫抖的身體趴在地上,先前那瘋狂的戰意已經消失,完全脫離了能夠戰鬥的狀態。
「差不多該承認自己的極限了吧?」
就這樣,看着榨乾僅存矜持的昴。
但是,光是聽到這一句話,連當事人都不是的騎士們全身都竄過一陣惡寒。他們對自己肉體的反應感到驚訝,身體慢了一拍才感受到的內心餘波,讓他們像被凍住一樣開始疼痛。
——和銀髮少女的藍紫色瞳孔視線相交。
「關於那個『模擬戰』,你知道是誰提議的嗎?」
尤里烏斯的視線一瞬間遊移。
「——!?」
「別用奇怪的藉口找碴,懷孕女。羅姆爺原本就打算帶過來,但在城內走散了。然後,特地找到他的士兵帶他到大廳。是這樣吧?」
聽到聲音。
但是,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看到他堅定的姿勢,圍觀的觀衆也理解了他身爲騎士的意志,屏息以待。
雖然也跟傷勢有關,但傷勢過重的話,大腦會拒絕接受,身體不會感受到痛楚,人類經常發生這種現象。
聽到某人的聲音。昴的耳朵,聽到某人的聲音。
只有那句話想否定,昴轉動僵硬的脖子,視線從空中移動。好不容易,終於瞪到站在那裏的男人。
「練兵場,是在城堡旁邊的騎士團的建築物中吧?在那裏昴和尤里烏斯……是在打架嗎?」
昴嘔血似的撂下狠話,尤里烏斯搖頭嘆氣。
連發出吶喊的餘裕都沒有,昴舉起緊握的木劍逼近尤里烏斯。視線稍微從昴身上移開的騎士,還沒對這邊做出反應。
痛到快死,苦到快死,悔恨到快死,雖然快死快死快死,但人類不會因爲這樣就死掉。
面對聲音顫抖的愛蜜莉婭,衛兵明確地訂正,只有這點不能讓步。
噴出龐大數量的黑雲完全霧散,天空和方纔一樣,是一片令人憎恨的晴朗藍天。
「——哈!」
「報告。大廳的會談結束後,騎士尤里烏斯申請使用練兵場。現在練兵場裏,騎士尤里烏斯和……」
快點放棄吧,勝敗已經顯而易見,任誰都能再次確認「騎士」這個存在的優越性,再打下去只是無意義的爭鬥。
所以決定了,現在決定了。
「總而言之,得立刻阻止他們。帶我去那個練兵場……」
膝蓋顫抖,呼吸紊亂,無法擦掉的血糊讓視野一片紅霞。
眼前一臉從容看着自己的男人很讓人不爽,爲了挫挫他的銳氣挑戰了好幾次,結果卻是除了自己的銳氣以外,其他各種部分都被挫敗粉碎。
安娜塔西婭用手指比了個圈,露出下流的笑容,普莉希拉則一臉無趣地拋下一句「沒得談」,撤回了前言。
這個男人。
痛楚斷斷續續地持續,手腳依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最慘的是想撐地的右手,看起來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你和他不是舊識嗎?」
「哼,算了。」
「完全搞不懂,也就是說羅姆爺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萊因哈魯特,我認爲你是個很好的朋友。」
目的已經無法被大腦認知。
充滿大氣的瑪那對改變自身性質的詠唱產生反應,遵從術者的意志發動效果。
慢慢地,只有尤里烏斯在無聲的世界裏移動,真是不可思議。
她從連接值班室的建築物和王城的細長通道探出身子,身後還有其他熟悉的女性陣容,每個人都用各自的情感俯視練兵場。
唯一一個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站在練兵場的中央——也就是倒下的昴和舉着劍的尤里烏斯之間。
被痛打的胸部很痛,痛苦讓全身發出悲鳴,但昴根本顧不得這些。他扭動身體,齜牙咧嘴。
愛蜜莉雅也順着這種傾向往壞的方向想象,端正的面容浮現明顯的憂慮。
「掃興……?」
前一個世界和這邊的世界,不,就算放眼三千世界,也沒有人像現在的昴這樣面對自己的死亡。
「在這個世界,我是比任何人都瞭解那個的男人。」
「如果打算繼續下去,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就這樣,用蠻力對抗魔法技術的萊因哈魯特,爲了緩和激烈衝突的衝擊而輕盈地往後跳,在着地的同時拍了拍衣襬,彷彿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恢復成平常的狀態。
被說中了。
堅硬、銳利的踏步聲在會議室的地板上發出乾裂的聲音,讓原本靜謐的室內人們的心產生動搖。
聽到阿爾提出的疑問,衛兵的臉色明顯變得很差。他不知該如何回答,視線遊移不定,最後和阿爾身旁嫣然微笑的普莉希拉對上了視線。
尤里烏斯只是用悲傷又沉靜的瞳孔看着那樣的萊因哈魯特。
變成聲音,變成確實的聲音。
「真難看。」
「講得好像你有經驗一樣。」
「你,你們……沒有其他該說的話嗎?」
「你是個英雄到不能再英雄的英雄。與生俱來的加護,以最適合的形式彰顯你的存在的阿斯特雷亞家。還有對此毫不懷疑,甚至沒有理由懷疑的高潔純粹靈魂——所以,你是英雄。」
「——好,好的!」
愛蜜莉婭一邊聽他這麼說,一邊對這些瑣碎的情報不以爲意。昴和尤里烏斯的衝突,對她來說就是這麼大的衝擊。
「絕對不能是隻會依賴溫柔、緊抓不放、扯後腿的存在。」
「我想騎士尤里烏斯應該有手下留情,但是……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但是,對於屏息無言的她,普莉希拉又乘勝追擊地說道:
「不顧一切在全員面前嬉鬧,大放厥詞,以牙還牙,惹得衆人不悅,最後無話可說,垂頭喪氣地被趕出房間——老朽能感受到這樣的氣氛。」
不管多麼痛苦、多麼辛酸、多麼悲傷、多麼悔恨、多麼不足、多麼無法傳達、多麼痛,昴之所以沒有屈服還能走到這一步,全都是因爲對那名少女的思念。
揮出的木劍,剎那間在昴的全身打入無數的衝擊。
閉上眼睛,持續忍耐痛苦表情的老人,用無力的聲音回應「……是啊」,菲魯特的紅色雙眸中雖然帶着些許憂愁,但拒絕繼續提及,打斷普莉希拉的挖苦。
這也是當然的,決鬥後互相認可對方的展開,只有在雙方都有所感觸的情況下才會發生。
一旦思考開始往壞的方向滾動,之後就只會一口氣滾到最底邊。
從粉碎的手腕流出的鮮血,以及大量吐出的鮮血,將練兵場的大地染成一片赤紅。
羅姆爺的想象幾乎正確,菲魯特爲此稱讚。聽到稱讚的羅姆爺摸着禿頭皺起眉頭說:「老朽只是舉出比最壞的預測還差一點的可能性……」接着老人點頭,像是想通了什麼。
「你身爲騎士的高潔在近衛騎士中也是出類拔萃。對王國的忠義無庸置疑,爲了達成目的的本領和努力也無可挑剔。如果有人問我英雄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就是我的朋友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即使如此,幾乎要奪走站起來力氣的倦怠感消失,肉體雖然緩慢,但還是開始遵從自己的意志行動。
「——你應當主動離開愛蜜莉婭大人的身邊」
那是至今爲止的練兵場慘劇中,一次都沒有出現過的聲音。
手臂折斷,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不知道有沒有沒裂痕的部分。原本只是裂開的額頭完全裂開,木劍的前端蹂躪口腔,刮掉好幾顆恆齒。無法不提及的爪痕刻劃在昴的喉頭,最後的一擊不是突刺而是揮擊,直接命中腹部,發出鈍重的水聲,感覺內臟破裂。
給他一擊,一定要給他一擊。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
驚訝,或是帶着些微不快的視線,沐浴在這些視線下的,是發出聲音的主犯——面對投射過來的視線,阿爾搖晃肩膀,用單手敲響金屬製的頭盔邊緣。
光是餘波就如此驚人。一想到直接沐浴在這股威壓感下的人,尤里烏斯的心情就令人擔憂。
「你我之間無法彌補的差距,你應該已經用身體痛切地感受到了。你侮辱的『騎士』是什麼樣的存在,你已經瞭解其中的差距了吧。」
「嚕嚕嚕嚕嚕嚕嚕啊啊啊啊啊——!!」
「再繼續下去,會危及性命的。」
聽到阿爾含糊的回答,尤里烏斯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收起下巴。
對於兩人貫徹『旁觀』的態度,愛蜜莉婭無言以對。從她的思考方式來看,她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是難以接受的。
可是——
牽制着萊因哈魯特,阿爾冷淡地回答尤里烏斯。
在編織出顫抖的全盤否定之前,大氣中的瑪那先對詠唱產生反應。
「……在各位面前,這種態度不太妥當。」
說起來,昴對尤里烏斯應該沒有好印象。
「萊因哈魯特。」
他依舊沒有沾上沙塵,精悍的臉龐連一滴汗都沒有,只是搖晃着方纔持續痛擊昴的木劍前端。
聳肩,阿爾單方面地拒絕萊因哈魯特的提問。戰鬥態勢不改,但戰意卻收起,阿爾的態度充滿矛盾。
「不過,對你的追究還沒結束。報告時要大聲到讓我們也聽得見。妾身允許。不,除此之外,妾身不允許。」
然而,普莉希拉的嘴角卻浮現出嘲笑她驚愕的笑意。
黑雲覆蓋了紅褐色的練兵場大地——
萬萬歲,大團圓,所有人都幸福,看到超開心的展開。
阿爾用毫不在意的態度用手刀表示歉意,然後原地轉了一圈,向前指了指正面。
多虧盛大地吐出體內的不純物質,身體輕鬆多了。
這番話不是在對昴的心訴說,而是要挫敗他的心。
無力感,昴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了。
「好吧,無聊的話題拖太久,妾身也覺得有點悶了。俯視嘲笑雜多的愚者,這主意不壞。」
雖然昴至今都還沒清楚表明自己的來歷,但從他對尤里烏斯的態度來看,愛蜜莉婭隱約覺得他應該有對上流階級的人抱持敵意的理由。
「不過就是潛入了城堡的老骨頭,給了至今爲止都只是個軟骨頭的小姑娘虛榮的氣概——那麼,或許也不能說是小事吧?」
給人強烈使用感的青龍刀,對單手卻有着肌肉發達的粗壯手臂的阿爾來說,是絕佳的獵物吧。即使如此,也不覺得那會成爲萊因哈魯特的威脅。
「不準離開房間,馬科斯。妾身不允許。」
「……我知道你是個超級好人,這個行動沒有惡意……也沒有壞心眼,全都是純粹培養、毫無雜質的善意所做出的行動……這點我很清楚。」
衛兵那苦澀的態度,讓愛蜜莉婭意識到事態已經惡化到超乎自己想象的地步,她拋開至今爲止的猶豫。
那種感覺在訴說。
面對昴脫離常軌的氣概,尤里烏斯不是讚賞而是用傻眼回應。
「不,沒關係。比起這個,我們也去追小姑娘,順便去看模擬戰吧?」
只是低語了一句話,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只要握住他伸出的手,把一切交給那可靠的背影就行了。
「公主殿下也喜歡看吧?弱小的生物被猛獸蹂躪的表演秀之類的」
而昴本人也拒絕了騎士們的懇求,再次站了起來。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們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
意識快要被拖走,什麼都想用憤怒塗滿忘掉。
「你無法勝過我,不管你重新挑戰多少次,想出多少種勝利條件都一樣——我絕對不會讓你達成。」
「平常的話,我不會挑戰贏不了的對手。做還是不做,猶豫的話就不做,這是我的座右銘……不過,看到剛剛的場面就沒辦法了。」
「公主,公主。纔剛開始,別樹立太多敵人好嗎?我原本就少了一隻手,不比別人多做一倍的工作,就無法彌補不足之處,很傷腦筋耶。」
「————!」
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開玩笑,昴這麼說。
聽到這句話,一直面不改色的尤里烏斯眉毛動了一下。
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有過怎樣的對話,雖然不知道,但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所以昴爲了甩開一切,爲了逃離逼近身旁的壓倒性恐懼,使出渾身解數——大叫。
被他看着,愛蜜莉雅像是突然被點名一樣眨了眨眼。
「非常抱歉驚擾各位了。現在我會努力收拾事態……」
狂熱支配他們的身體,也只到最初的幾次交手。
這是昴開始的,是昴接受的戰鬥。
腫脹的左眼完全看不見,嘴脣不知道是破了還是嘴巴里頭受傷,血的味道太濃重,無法判斷。
最後,意識一口氣遠去。
衛兵最後向馬科斯投去求救的目光,但馬科斯只是無情地搖了搖頭。
尤里烏斯的無奈舉動,昴已經在至今的比賽中看慣了。
「你的行爲,你的言行,只會讓愛蜜莉婭大人陷入困境。看到你之前在廣場上的言行,還有現在在這裏的言行,我確信了」
嘴巴里頭嚴重撕裂,牙齒也缺了好幾根,笑容伴隨着痛楚。但是,這叫人怎能不笑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
然後,維持一貫的傲慢不遜。
「無聊又無謂的堅持,可惡,幹嘛讓我們看這種東西。」
昴旋轉着飛出去,分不清上下,吐出大量鮮血,練兵場的紅褐色土壤因昴的出血而染上硃紅。
面對阿爾的刁難要求,衛兵挺直了背脊,用半自暴自棄的聲音說道。聽到他的話,馬科斯罕見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紗幕!!」
更單純、更簡單,用一句話來告知的話。
輕視騎士身份,侮辱決定王國未來的王選儀式的無禮之徒,被身爲近衛騎士之首的尤里烏斯教訓,品嚐自身行爲帶來的痛苦並謝罪——這是聚集於此的他們所期待的光景。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挑戰?
「……一面倒,是指?」
「但是,熟練度太低了。最重要的是,低級的『陰』魔法除了比自己弱的對手,或是對上沒有智能的野獸才管用。對我當然不管用,對近衛騎士的任何人也都不管用。」
噗滋,昴聽到自己體內有某條線斷裂的聲音。
安娜塔西婭表現出肯定自己隨從判斷的態度,與爲了阻止而行動的愛蜜莉婭正面相對。
「可是,今後她身邊不允許有隻會撒嬌的存在。從今以後,那位大人要走的是通往王位的道路,擋在路途上的障礙又高又多,可以輕易想象到她身上會降下各種苦難。」
像這樣被他庇護、站在他前面的經驗,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你想說什麼?」
在驚愕地瞪大雙眼的昴面前,大地在完全隆起前就被腳底踩爛,目的終究無法達成,恢復成平常的狀態。
「……咦?」
※※ ※ ※ ※ ※ ※ ※ ※ ※ ※ ※ ※
在那裏……
看到他那樣子,昴的思考染上憤怒的色彩,內心被說中的悔恨也相乘,讓昴爆發。
事實上,開始後的十分鐘左右,他們也發出歡呼,或是浮現嘲笑俯瞰昴的狼狽樣,毫不吝惜地讚賞同輩的尤里烏斯。
阿爾搖晃青龍刀的刀尖,分別指向在場的當事人。
那雙瞳孔浮現明確的憂慮情感,同時可以知道里頭有交雜着義憤的燈火在燻燒。
「如果只是打架,事後報告就行了。爲什麼你會這麼着急地把團長叫來?」
這樣的戰鬥,這樣的爭鬥,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下一次的交錯,就是這場無益爭鬥的最後交鋒。
那股銳利讓手中的木劍飛出去,昴忍不住用眼睛追逐木劍,緊接着——第二次的突刺陷進心窩,昴的身體被輕易打倒。
「不知道那小鬼在老朽來大廳前做了什麼,所以老朽也只能根據剛剛的對話來想象。」
看着這邊的騎士和衛兵——數十名觀衆的瞳孔中,浮現了狂熱和清醒後的理性,以及除此之外的掠奪感情。
「原來如此。」
發出聲響拔出大劍,將閃耀着鈍光的劍尖指向萊因哈魯特。
「我有點事想確認一下。」無視因爲出師不利而皺起眉頭的愛蜜莉雅,安娜塔西亞搖晃着藍色長髮,手指向依然挺直背脊的衛兵,先說了開場白。
被強硬的口吻打斷,愛蜜莉婭無法再追問庫珥修。庫珥修也像是沒有要對愛蜜莉婭說的話,緊緊地閉上嘴脣。
挺直背脊,衛兵將剛剛看到的內容全盤托出。
昴痛苦地咳嗽,掙扎着想吐出血和沙子。俯視這樣的他,尤里烏斯再度重複已經說過好幾次的投降勸告。
「小姑娘,你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複雜了。而且比起打架,問題在於把這種祕密話題帶到這裏的理由」
「——昴!」
「無謂的對話就免了,你的目的已經不是勝利。不對,應該說你和我所看到的勝利條件不同。」
昴如字面所述吐血,被吹飛的木劍一邊旋轉一邊落在他的臉旁,插在地上嘲笑持有者的難看特攻。
被趕出大廳的昴後來怎麼樣了?愛蜜莉婭後悔自己光是顧着自己的事,沒有好好看到最後。
在所有人面前,昴因爲衝動而丟臉。她無法否定自己在昴垂頭喪氣被趕出大廳後,稍微鬆了一口氣。
現在唯一,只有朝向眼前的存在,纔是昴的存在意義。
右手不能用,所以就用從手肘到肩膀的部分摩擦地面,驅使不能說沒事但還能用的左臂撐起身體。將反抗心注入顫抖的下半身化爲活力,花了很多時間纔好不容易站起來。
有的只是難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昴的全身打入無數的衝擊。
在這些人中,愛蜜莉婭無法明確地表現出困惑以外的感情。
他看着意識已經模糊的昴,戰意沒有絲毫動搖,繼續維持着戰鬥姿態。
上司,以及可能肩負國家未來的人才下達的命令——被下達兩個指示的衛兵,沒有膽量拒絕。
「看氣氛啦,帥哥。你這傢伙看不到這股掃興的氣氛嗎?」
普莉希拉闔起扇子發出聲響,將扇子前端指向站在門邊的馬科斯。
昴咬緊嘴脣,拼命壓抑住喉嚨深處想大叫的吶喊。
「你是個自私自利的人,而且還是個自我中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太膚淺,太幼稚,太天真了」
「你想說什麼,尤里烏斯?」
「劍聖」萊因哈魯特——親龍王國露格尼卡最強,不,放眼整個大陸,擁有無與倫比力量的存在,其威壓感籠罩整個練兵場。
他們用手掌遮臉,痛罵即使被罵也還是站起來的昴。
憐憫的聲音投下。
所有人都認爲,這次真的結束了。
「你是英雄——只能成爲英雄。」
「——艾爾多納。」
然而——
「爲什麼那傢伙不乾脆放棄?」
在揮下之前被突刺,昴握劍的右手手腕被貫穿。
尤里烏斯將沉默的昴納入視野,像在演講一樣揮舞手臂。
淺淺裂開的額頭滴下鮮血,沾到沒受傷的眼睛,昴粗暴地擦拭染紅的視野,吐出焦躁。
他環顧四周,看到尤里烏斯和菲利斯,還有其他在旁觀望的騎士們後搖頭。
「——你這傢伙!!」
「看來你真的不懂呢。原來如此,騎士的個性……」
開始鮮明,開始帶有意義。
「你不應該待在她的——愛蜜莉雅大人的身邊。」
阿爾搖了搖手指,回應愛蜜莉婭後,再次指向了報告的年輕衛兵。
見證這個結束,是昴的義務。
安娜塔西婭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回答,愛蜜莉婭無言以對。
作爲見證人,菲利斯擁有阻止這場戰鬥的權利,但不管昴受了多少傷,她都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必須阻止他……!」
菲魯特雙手抱胸,背對普莉希拉,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禿頭巨漢——羅姆爺,徵求同意。
雖然是無法理解的行爲,但左臂在被黑雲吞噬前就已進入那個舉動,因此,不管有沒有意識,那個行動都會完成。
——被打到的手腕骨頭碎裂的聲音,彷彿在無聲的世界裏高亢地響起。
阿爾制止了想要低頭道歉的馬科斯,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向身旁的普莉希拉尋求同意,聳了聳肩。
「……過獎了。」
劍尖劃破風,充滿離心力的一擊,只要打中就能輕易粉碎骨頭。
既然如此,至少要見證這份固執的結果。
只是,雖然內容是讚賞,但他的口氣卻絕對不是愉快的感情。
「好啦,繼續吧。那邊那個不懂察言觀色的超人,就由我來壓制。」
這種自私想法的報應,該不會就是現在這樣吧?
「打算做什麼,是嗎?」
「讓你久等了。」
只有昴才能通過的堅持,只有昴才能抵達的結局。
然後,最後離開地面的途中,左手碰到掉在附近的木劍。撿起來,像柺杖一樣撐起上半身,勉強站起。站起。
他單手放在腰間的大劍劍柄上,用力轉動脖子發出聲響,同時懶洋洋地發出「嗚啊——」的呻吟。
一開始的幾次是被嘲笑支配,超過十次後,傻眼的嘆息開始重疊,然後到了開始厭煩計算的時候……
一看,近到呼吸可及的極近距離,紅髮的精悍臉孔正看着自己。
喘着氣,重複微弱呼吸的昴,聽到尤里烏斯的那句話,猛然抬起上半身。
接着他舉起搖晃的木劍,用動作指向萊因哈魯特的身後。
雖然沒有被說服,但除了自己以外的三人都統一了「旁觀」的意志,愛蜜莉婭不得不思考她們的判斷是基於什麼理由。因爲如果毫無思考地開口,那隻會被她們看穿自己沒有和她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
「你就承認吧。」
現在腹部又被木劍用力擊中,吐出的嘔吐物四散,昴從坐着的地面不情願地站起來。
嘴脣顫抖,臉色有些蒼白的愛蜜莉婭陷入沉思。旁觀包含她在內的對話,菲魯特小聲地對站在身旁的羅姆爺說:
他不理會訝異的萊因哈魯特,看向因爲青年移動而再度對峙的尤里烏斯和昴。
那是對眼前一臉若無其事的尤里烏斯的憤怒,也是對無法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口氣遠去。
失去一切的昴,他的判斷和行動會帶來什麼結果,已經封閉世界的昴無從得知,應該無從得知。
這樣一來,昴品嚐到的痛楚和精神上的痛苦,全都會被眼前的青年以最佳形式昇華吧。
在聽不見聲音的世界,在景色和一切都被拋在腦後的世界,在除了自己和該揍的對象以外,什麼都沒有存在的世界。
是想在挫敗人心的方式上做變化嗎?尤里烏斯改變挑釁的方向,對此昴明確地用怒火回應。
聽到這番話,阿爾用手託着下巴,感嘆地吐了口氣。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瞳孔和表情中浮現出困惑以外的感情。
「——愛蜜莉雅大人的隨從菜月・昴先生,正在用木劍進行模擬戰。」
面對足以匹敵巨獸突擊的大地隆起現象,萊因哈魯特的踏步炸裂——衝擊化爲波紋震動大氣,站在附近的昴也產生全身沐浴在強風中的錯覺。
「當然,我並沒有決定你待遇的人事權。因此我無法對你的進退發表意見。所以我只能這麼說」
聚集在這裏的騎士和衛兵,面對這令人不忍直視的情景,卻依然沒有離開,是因爲他們作爲觀衆,有責任見證眼前發生的事態。
她向前走,走近站在桌子對面的衛兵,
邊說邊掀起沙塵着地的,是戴着漆黑頭盔的男子——阿爾。
「搞不懂。」
全身沐浴在痛楚中,視野也模糊成紅色,無視這一切的昴使出渾身力氣撲過去,高舉木劍朝那張從容的臉——
還沒有結束。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因爲有不能只以一方被打倒就結束的理由。那就是——
「我再說一次,尤里烏斯。再繼續下去就只是單純的暴力行爲。身爲近衛騎士……不,身爲一個人,我不能坐視不管。」
重新架好木劍的尤里烏斯,昴放棄折斷碎裂的右手,改用左手拿木劍,然後重新握緊劍柄。
事實上,昴自從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以來,就經常與攸關性命的負傷爲伍。實際經歷過好幾次差點喪命的負傷,所以可以斷言,真的有痛到感受不到痛的痛楚。
庫珥修歪着頭詢問,衛兵二話不說點頭。然後衛兵正要開口,卻露出擔心內容會傳出去的表情。
事實上,阿爾自己應該也有自覺。
※※ ※ ※ ※ ※ ※ ※ ※ ※ ※ ※ ※
萊因哈魯特想繼續說服,卻被尤里烏斯打斷。
但是,當他們察覺到這場公開凌遲,就如字面上的意義,是真正的公開凌遲時,情況就爲之一變。
突然,萊因哈魯特腳下的地面爆裂,從裂縫中露出銳利尖端的土塊隆起。從腳尖瞄準萊因哈魯特的身軀往上突刺,打算強烈地打擊他的身體——
在觀衆的喝采,以及逐漸增加的嘆息中。在尤里烏斯或平淡,或帶着冷靜的熱情展現騎士風範中。在作爲見證人主持現場的菲利斯,不時發出不知是感嘆還是黯淡的嘆息中。
無視觀衆的這些想法,只是用視線盯着尤里烏斯的萊因哈魯特微微眯起眼睛。
聽到這番話,尤里烏斯的意識已經不在身爲局外人的他們身上。
第一次是難看地求救,第二次是差點被他救了性命,然後是這次。
「啊啊?」
在馬科斯開口前,坐在奢華椅子上的普莉希拉堵住了去路。她不知道馬科斯的想法,只是露出覺得這麼做很有趣的嗜虐表情。
「免了,感謝的心情就用錢來代替吧。」
「——昴。」
愛蜜莉婭不明白被告知的話的意思,她漏出像是喘氣一樣的聲音,眨了眨大大的藍紫色眼睛,停止了思考。
在戰鬥中,連做好捨命覺悟的騎士們都會顫抖的萊因哈魯特的戰意——沐浴在這樣的威壓下,尤里烏斯依舊泰然自若。站在他身旁的菲利斯也一樣,如實證明了他們也是不同凡響的存在。
他接着說出讓萊因哈魯特更加困惑的話。
「——到此爲止。」
是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連思考這件事的腦細胞都灌注在這一擊上。
昴和尤里烏斯之間,橫跨着被隔絕的實力差距。
他微微抬起下巴,像是要讓聲音不只傳到昴這邊,還要傳到周圍。
「請等一下,愛蜜莉婭大人!喂,快去追愛蜜莉婭大人!」
「誤判對手的實力,結果連立定的方針都在戰鬥中降低條件,只能說是你貶低自己價值的自尊心太超過了。」
即使意識着這邊,萊因哈魯特的視線還是朝向對面的尤里烏斯。
雖然不知道尤里烏斯想說什麼,但萊因哈魯特用與其說是謙虛,更像是真心話的表情拒絕這個評價。
放棄這個義務交給他人,沉入結束之中是不可以的。
愛蜜莉婭倒吸一口氣,對微微聳肩的安娜塔西婭發出「爲什麼」的聲音。
※※ ※ ※ ※ ※ ※ ※ ※ ※ ※ ※ ※
「這個嘛。」對於菲魯特的提問,羅姆爺用手抵着下巴,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爲什麼他還能繼續站着。」
——只是舉起左手,朝向眼前揮下。
「——昴!!」
不是痛,而是驚訝。
「連王牌都打出來了,結果卻是這樣。你懂了吧?」
現在,視野被天空佔據的昴呆呆地聽着,光是要接受流泄而下的現實就已竭盡全力。
被部下反駁,馬科斯直覺判斷髮生了「不妙」的事態。感受到這點,馬科斯決定向室內的人們道歉後到外面聽取報告,但是——
看不見答案,現在推動昴的,只有類似遷怒的憤怒情感。
眼前,尤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正在交談。
即使如此,昴還是跨越了至今降臨的無數災難。
至今沒有浮上臺面的問題,因此被延後處理的內情,不能否定就是現在事態的火種。
「感謝你。」
「如果要問模擬戰的對錯,那我也不贊成中途阻止。」
「昴,總之這裏就交給我……」
看到那一瞬間,昴的身體往前衝。
到了第三次,內心也萌生出「只要交給他就會有辦法」的樂觀想法。重複上演的庇護者與被庇護者之間的信賴關係——昴的內心確實有這種關係,而且也再次提示了以最佳形式度過這個場面的方法。
「這點程度哪會死人啊,少裝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話說到一半,阿爾停頓了一下。
他斜眼看搖搖晃晃的昴。
被這麼一說,萊因哈魯特一臉訝異地環視周圍。然後,慢了好幾拍才終於察覺。
昴終於察覺到自己正仰躺在地面上,呈現大字形。
「擾亂現場的無禮之舉妾身原諒你。但是,不聽原因的話,妾身的怒氣無法平息。因此,你就在這裏報告吧。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
「是啊。在大廳裏放話的膽量確實值得佩服,但那孩子輕飄飄的,感覺會飛走」
手腕完全朝反方向彎曲,突出的骨頭刺破手腕的肉露出白色尖端,幾秒後就會伴隨劇痛開始出血吧。
那裏沒有產生任何事物的餘地。兩人之間持續這麼長的對戰,卻什麼都沒有產生。
愛蜜莉婭焦躁地低語,飛奔到站在門旁的衛兵身邊,然後直接衝出房間,跑向騎士團值班室——通往練兵場的通道。
面對簡短的謝罪,渾身是傷的昴用耍嘴皮子回應。
「你對愛蜜莉婭大人來說,只是個強加負擔的麻煩人物。你無法爲她做任何事,也沒有任何能爲她做的事。或許你至今爲止都依賴着愛蜜莉婭大人的溫柔,才被允許待在她的身邊」
感覺好像聽到聲音。
「好厲害,羅姆爺。該不會你都看到了吧?」
已經數不清自己被打倒在地幾次了。
「那麼,你也有基於友誼設法解決這個狀況的選項吧?」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只有這個,不行。只有這個場合,不能……讓給你。」
呼喚站在正面的青年,昴用單眼的視野清楚地凝視那映照出蒼穹的瞳孔。
和劍術在騎士團中名列前茅的尤里烏斯相比,昴的劍術就算說客套話也脫離不了外行人的領域。話雖如此,沒有特殊能力的昴,戰鬥方式就只是多少習慣長型武器的兒戲,根本稱不上威脅。
這麼想的愛蜜莉雅,被特徵是獨特口音的少女打斷。
不忍卒睹就是指這樣,太弱小、太難看了,那醜態強烈刺激他們「羞恥」的感情。
既然前進等待自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斯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收起下巴。
「使用『陰』系統的魔法出乎我的意料,我承認你出其不意。」
所以……
「這是堅持,是男孩子——」
這是大腦分泌的腎上腺素過剩所導致,就算要披露現代知識來解釋這個現象也行,不過用更原始的詞彙來表達現在的狀況的話——讓昴忘記疼痛的,是純粹的「憤怒」情感。
「——昴!」
「爲什麼?」,對於庫珥修的發言,愛蜜莉婭的瞳孔蒙上一層陰影。對於她無言的提問,庫珥修閉上眼睛說道:
※※ ※ ※ ※ ※ ※ ※ ※ ※ ※ ※ ※
無法浮現出理解的感情,愛蜜莉婭直接將湧上來的疑問化爲言語。
「決定主動離開愛蜜莉雅大人——!」
結果,馬科斯轉頭看向被留在室內的衆人。
「——昴。」
尤里烏斯只是持續痛擊昴,好讓他了解騎士的存在方式,而昴也持續站起來無力地抵抗,好讓他了解現實。
這些全都是從對一名少女的思念開始的。
她的驚訝變成疑問,在化爲明確的言語之前,衛兵先說出正確的情報。
尤里烏斯的意識渙散的瞬間,挫挫他的銳氣,爲了不錯過這個天機造訪的剎那可能性,爲了不放過那一瞬間。
普莉希拉附帶條件地肯定隨從的話,從方纔一直倚靠的椅子上起身,輕輕挺直背脊搖晃豐滿的胸部。
看到兩人的態度,愛蜜莉婭用手扶着額頭,紫紺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動搖。
「——!」
「……你說什麼?」
「——混賬中的混賬中的混賬中的混賬。」
「————」
然後,他用增添嚴肅的視線看向斜上方——從那裏跳躍飛來的人,讓他露出嚴峻的表情。
萊因哈魯特對尤里烏斯的反應感到疑惑,皺起眉頭,而尤里烏斯則維持着架勢,輕輕揮動空着的手。
尤里烏斯像是在對啞口無言的昴說教一樣,用“聽好了”作爲開場白,
觀衆們一言不發,只是俯視着昴被痛打的狼狽模樣,同時思考着眼下這幅光景的意義。
「我也是,比起同僚,更是把你當成好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繼續因爲自己的行爲而貶低自己……」
「——我只是可憐你。」
萊因哈魯特訝異地皺起眉頭,尤里烏斯輕輕搖頭,繼續說道:
衛兵難以啓齒地看向愛蜜莉婭,無意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剛剛看到的悽慘現場。
羅茲瓦爾沒有受到這種影響,是因爲他本身在貴族中屬於非常特殊的類型吧。
「不管誰否定,就算你自己不這麼想,你都是英雄,萊因哈魯特。」
「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
萊因哈魯特擔心昴而站在他面前,與尤里烏斯對峙。
聽到不可能聽到的呼喚,一切消失。
口吐髒話,昴對在胸中蔓延的鬱悶情感感到厭煩。
「爲什麼?因爲,昴是我的……」
光是呼吸肺部就痛到不行,吐氣的時候嘴裏也痛到不行。
看到昴的舉動,尤里烏斯靜靜地確信。
「你贏不了我。我不認爲你還不成熟到看不出敵我的實力差距。」
但是,如同觀衆們對萊因哈魯特的評價過低,他們對尤里烏斯的評價也太低了。
不管其他人怎麼想,對昴來說一切都無所謂。
「騎士尤里烏斯和菜月·昴的模擬戰……因爲太過一面倒,所以纔來請求指示!」
安娜塔西婭附和着普莉希拉的諷刺,兩人交換着壞心眼的笑容。
聽不見聲音,什麼都拋在腦後。
他表情僵硬,眼神因困惑和焦慮而搖曳,但還是端正姿勢。
感受到肉體的極限,原本就是重傷到站着都很不可思議的狀態,只靠微不足道的骨氣支撐纔沒有屈膝,但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不管怎麼解釋,這都是私鬥——這是很容易被這麼判斷的狀況。衛兵爲了儘量不讓尤里烏斯處於不利而努力,但安娜塔西婭卻揮手否定了他的努力。不過,她並沒有無視衛兵的意圖。
「恕我失禮,是模擬戰。如果被認爲是打架,被當成是因私怨而開始的決鬥的話,會關係到騎士尤里烏斯的名譽的」
感受到背後蠢動的氣息,萊因哈魯特帶着些許驚訝回過頭。
普莉希拉的嘴脣橫向裂開,天使般的可愛笑容中混雜着殘虐的狂悅。
「爲何要如此固執?你應該很清楚自己已經敵不過我了。不對,你已經自覺到贏不了我了。」
衛兵讓部下去追飛奔而出的愛蜜莉婭,自己也追着在通道上奔跑的愛蜜莉婭往外跑。
屈辱和恥辱染上昴的胸口,顫抖的嘴脣想編織藉口,但拼命的自尊心卻忍住不說。
否定的話語傾注而下。
所有人都明白,這場爭鬥沒有任何意義。
爲什麼要挑戰,因爲想挫挫他的銳氣。
在大廳裏,昴的獨角戲——潑冷水潑到一半就撞上現實的,就是他的騎士。昨天在王都的衛兵值班室也發生過一件事,昴對尤里烏斯那符合貴族身份的態度抱持反感。
在至今的對打中,累積的鬱悶化爲激情,名副其實的乾坤一擲——這一擊打向尤里烏斯的鼻樑。
普莉希拉用扇子遮住嘴巴,瞥了一眼坐在房間對面的菲魯特。被揶揄的菲魯特嘴脣彎成ㄟ字型。
總計七次——昴來到這個世界後,被踐踏性命的次數。
被戳到痛處的難堪,只能用丟臉來形容。
太過暴虐的結果,別說尤里烏斯,連其他人都發不出聲音。
「要聊的話……啊,要不賭一把?那個,是叫菜月·昴來着?賭他能和尤里烏斯對打多久」
對於普莉希拉傲慢的命令,衛兵向馬科斯尋求判斷,而馬科斯用不情願的聲音接受了普莉希拉的要求。
羅姆爺提出另一種可能性。但是,與期待他繼續說下去的菲魯特相反,現場響起一個聲音,讓氣氛煥然一新。
從粉碎的手腕流出的鮮血,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考這件事的腦細胞都灌注在這一擊上。
「你打算做什麼?」
「你說,堅持?就爲了那種、那種東西……」
感情爆發,昴飛身躍起,拔出立在地上的木劍,順着轉身的力道用木劍瞄準尤里烏斯的上半身。
趕緊前往現場,勸架。
動不了,動不了。
「……嘿。」
「你很無力,難以拯救——配不上那位大人。」
「帶妾身去那個練兵場——這是妾身的命令。」
「如果跟老朽想象的一樣,原來如此……方纔提到的騎士,是相當頑固的貴族主義者,或是……」
是憤怒,只有憤怒,只有憤怒是昴現在的全部。
要是清楚地聽到,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這世上,這個世界,最不想被看到這個場面的人,站在那裏。
冷靜地確認這點,昴的意識追着緩緩移動的尤里烏斯。
「昴和尤里烏斯……那個,你的騎士和我的熟人正在衝突哦?你不擔心嗎?」
放棄一切吧,毆打昴內心的聲音傾注而下。
聲音從上方投下。
背叛清楚聽到的銀鈴之聲,高聲詠唱。
「嗯,原本以爲你會說出不堪入耳的藉口……不過看來你還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面對阿爾的刁難要求,衛兵挺直了背脊,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都一樣,爲什麼還要挑戰?
「我之所以把團長叫來是因爲……」
「哎呀,哎呀,哎呀,你們的話題有點偏離中心了,注意到了嗎?兩個男人看對方不順眼,那當然會打起來。雖然立場什麼的很複雜,但比起騎士和自稱騎士,他們首先是男人」
「……誒?」
在眼前,尤里烏斯對丟人現眼的昴施以追擊——那流暢的動作,全都帶給昴鮮明的傷感。
但是,即使如此,昴還是被無止盡的憤怒所驅使,不肯放棄面對毫無勝算的對手。
原本以爲可以改變狀況。
「那樣賭不起來啊。如果莊家是我,那我全包了」
——下一擊就是最後了,昴在內心做出結論。
尤里烏斯扳着手指,將昴那輕率的思考一個個粉碎。
有的只是難看、丟臉、毫無價值的固執。
「別擅自想象而誤解了妾身,阿爾……不過,妾身確實很喜歡」
在應該聽不見的世界裏,那道聲音清晰地震動耳膜。
「做得太過火了吧。」
「啊啊,沒事沒事,不用解釋了。既然說是尤里烏斯提出的,那就足夠了」
尤里烏斯直直地盯着昴,停頓了一下後說道:
「那個小哥做了什麼……你覺得他做了什麼?」
「——如果模擬戰是尤里烏斯提出的,那我就反對阻止」
「不,不能用騎士來概括。啊啊,英雄的個性很惡劣。」
「對你來說,勝利條件不是打倒我,而是『對我報一箭之仇』吧?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一次也好,還是讓我嚐到泥土的滋味。」
「要一起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必須要有共同跨越苦難的覺悟和力量,必須要有能夠用力推着以遙遠高處爲目標的背影的力量。」
呼吸堵塞,連護身倒法都沒做就在地上翻滾,品嚐了五次天旋地轉的滋味後,昴仰躺在地上呈大字形。
只要被打中,只靠骨氣支撐的堤防就會輕易崩壞,意識、矜持和一切都會被沖走吧。
「恕我直言,普莉希拉大人。有很多內容沒必要讓各位聽到。這件事也是……」
「擔心?擔心什麼?擔心尤里烏斯做得太過火,不得不支付你那邊那個孩子的治療費嗎?」
「我認爲沒有比我現在的行爲更基於友誼的判斷了。畢竟,心和身體不管被折磨得再痛,過一陣子就會痊癒,但要是被傷到無法痊癒的地方,那我就只能幫忙了。」
「團長,有事想私下稟報。」
報告到一半,衛兵的視線瞥向房間角落——站在那裏的愛蜜莉雅。
連雙手抱胸,一直靜觀其變的庫珥修都用相反的意見阻止了想要仲裁的愛蜜莉婭。
「剛剛,趁你大意的時候……其實,可以殺你十次……」
握着旋轉木劍的右手,前端被等待已久的木劍劍尖迎擊,視野角落看到手腕被砍得稀巴爛。
「我沒什麼想說的。我和你之間,沒有可以產生有意義對話的話題吧?畢竟,我們的價值觀不同。」
面對看不出下一步行動的阿爾,尤里烏斯微微挑眉,用下巴示意昴。看到滿身瘡痍,從阿爾登場開始就沒什麼反應的他,阿爾用青龍刀的刀尖靈巧地搔了搔自己的後頸。
冷靜下來,沉着下來,依次整理報告的內容。
無力地搖頭,尤里烏斯對困惑的萊因哈魯特這麼說。
可是,尤里烏斯持續用木劍痛打昴,而且毫不留情。
痛楚,感覺不強烈。
應該轉得很慢的腦袋順暢地導出答案。一抵達那個結論,昴的嘴角就緩緩地浮現半月形的笑意。
「麻煩你大聲、清楚、口齒清晰地說出來」
普莉希拉原本還想繼續欺負菲魯特,但因爲隨從阿爾的進言,不情願地收手。然後她重新面向馬科斯。
方纔還很鮮明的意識被切斷,世界急速變得模糊,這次是真的要將一切拋下,昴的意識墜入地獄深淵。
看到被打得體無完膚的昴,所有人都感覺到這場單方面的暴虐終於要結束了。但是,尤里烏斯卻依然舉着沾滿鮮血的木劍。
無法理解的世界展開,昴在其中奔馳,只是一味地在無法理解的世界裏,遵從大腦的命令行動。
視野沒有確保。
相反的,就算打中對方,體內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延續下去。痛苦和疲勞的濁流果然還是會將昴擊沉。
抓住可以依賴的東西,吐出可以吐露的東西,原本以爲可以。
「我會徹底粉碎你的心,讓你屈服,讓你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讓你反省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行,然後讓你做出決定。」
那是對眼前一臉若無其事的尤里烏斯的憤怒,也是對無法向對手報一箭之仇的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憤怒,更是對無法如願的狀況像孩子一樣鬧脾氣的憤怒。
昴用幽鬼般的動作緩慢地,拖着滿身瘡痍的肉體站起來。
在瀕臨死亡的絕望狀況下,世界被囚禁在緩慢的感覺中,昴的思考與現場格格不入,他打從心底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傻眼。
用疼痛讓意識清醒,昴聚集全身剩餘的力量等待時機。
這個男人,連自己活着的意義都要奪走嗎?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有什麼權利……」
下一秒,從散去的黑雲彼端逼近的刀刃刺中昴的身體,他的身體被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落在地面上。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在練兵場這個場所,使用木劍,不知爲何尤里烏斯和昴在進行決鬥——明明應該整理好了,卻還是不明白意思。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死吧。
「如果提出決鬥的是愛蜜莉婭大人的隨從,那愛蜜莉婭大人出面仲裁是正確的。但是,提出決鬥的是騎士尤里烏斯,接受的是卿的隨從,那卿出面阻止就是不合道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安娜塔西亞搖晃着藍色長髮,手指向依然挺直背脊的衛兵,先說了開場白。
「……團長。」
意識明明很清楚,身體卻不聽使喚。
在自己的力量不足時,借用身旁之人的力量,或是活用自己唯一擁有的優勢,也就是未來的情報,重組狀況。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昴無數次無數次地咬牙忍受着自身力量不足的現實,掙扎着想要改變。
攻擊被化解,拙劣的防禦被突破,昴好幾次倒在地上。
「啊——關於這點,我覺得不太妥當。」
「抱歉抱歉。你看,我可是沒有一隻手的,就算想吸引周圍的注意也沒法用手打拍子,所以就用腳來代替了」
既然前進等待自己的結果都一樣,爲什麼還要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