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9 『終焉之獸』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90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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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把血和淚都從體內榨乾了吧。
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
到底要痛苦到什麼時候?
自己做了那麼不可饒恕的事嗎?自己的行爲有那麼令人不快嗎?爲什麼不乾脆讓自己解脫?
受傷、心靈被踐踏、重要的人被奪走、無法拯救該守護的人,還親手讓最重要的那個人悽慘地喪命。
——這到底是在懲罰誰?
「我……」
錯了,搞錯了,得意忘形了。
「久候多時了,寵愛的信徒啊。」
「——咦?」
這些累積起來,造就了眼前的慘狀。
然後他「在那之前」吐出腥臭的氣息,朝昴說道:
少女邊說邊走到身旁,然後蹲下來。個頭嬌小的她一放低姿勢,頭的高度就跟坐着的昴差不多。
俯視這幕,碧翠絲用失去溫度的聲音低喃「差勁」。
昴這個愚蠢的人類,死了九次還是什麼都沒變。
已經對一切感到厭煩,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疲憊,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厭倦。在這個世界裏,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愛蜜莉雅失去性命後過了多久呢?觸摸她的身體不知何時開始變冷,從她口中噴到昴身上的鮮血也失去熱度變得冰冷。
昴的嘴巴動了動,說出口的不是對難以理解的碧翠絲的疑問,而是更加純粹的利己之詞。
看到昴那副模樣,培提爾其烏斯的表情似乎稍微消氣。
眨眼,重複眨眼,等待站在身旁的少女改變表情。但是,不管重複多少次,她的表情都還是帶着濃厚的悲壯。
聽到沙啞的低語,培提爾其烏斯開心地笑着跑向昴,滑行跪地後雙手用力拍打地面,大喊:「相較之下!」
在森林裏走着,昴察覺到一件事。
培提爾其烏斯用顫抖的聲音,撐開閃閃發亮的雙眸看着昴。
「找到了。」
她非常乾脆地,邊嘆氣邊評論這個狀態。
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樹林,轉頭環視的結果,找不到這些樹木的盡頭。也就是說——
她是住在這間宅邸的人,也是在至今的輪迴中,明明在宅邸卻沒見到面的最後一個人。
消瘦的男人,帶着和昴一樣的瘋狂笑容出來迎接。
歪着脖子,扭曲嘴脣,好奇心讓培提爾其烏斯的眼睛閃閃發亮。從他的背後,除了勒住昴脖子的以外,還有五隻手舉起,各自以獨立的動作朝愛蜜莉雅的屍體前進。
鑽過緩緩逼近的黑色手掌,抱着愛蜜莉雅的昴往旁邊跳。通過的掌心像是感到困惑而消失,用眼睛追逐的昴吐出紊亂的氣息。然後……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躲得掉!?看得見嗎!?這是我的……只有我的……!!」
「吵死了,你這蠢蛋……」
用飛撲的氣勢用額頭撞上去,頭槌擊中培提爾其烏斯的鼻頭。毫無防備被撞到的培提爾其烏斯向後仰噴出鮮血,昴也感到額頭一陣銳利的痛楚,同時往後飛。
現在,稱呼睡在自己懷中的少女爲「女孩」,比任何人都深愛她的精靈怎麼了?他怎麼想?
呼吸聲很奇怪,感覺肺部受到極大的損傷。肚子裏的痛楚在互相競爭誰最痛,意識閃爍着白光。
「裂開了……」
狂態因驚愕而扭曲,昴對此感到痛快,黑暗的快感高聲喝采。
她的舉動讓昴產生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昴張開嘴巴想要責備她,可是乾渴的嘴脣只吐出沙啞的吐息,無法構成有意義的言語。而碧翠絲無視昴的奮鬥,說道:
「……你剛剛,看到了不可視之手吧?」
現在,我後悔了。
但是,就算理解到這點,還是不懂她這麼做的用意。
「什麼愛啊,笨蛋。你得到的愛……我也看得見啊……被外遇了,活該。」
看到狂人的模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閉上眼睛等待最後時刻。
又或者,魔女教和昴同席的狀況,意味着這是該唾棄的狀況——那樣比較適合現在的自己。
只有結束纔是昴現在的救贖。
在應該沒有其他人的房間,昴抬起頭,視線朝向房間入口,像是在聽幻聽一樣。
就算她的靈魂沒有寄宿在她的肉體,但那肉體是愛蜜莉雅。肉體被凌辱,靈魂不可能不悲鳴。
——裂開的結晶石,以及應該在裏面的精靈怎麼了?
聽得見聲音,是譴責自己的聲音。所有見過的人,都帶着冰冷的憤怒朝昴破口大罵。
「——母親大人,貝蒂還能再撐多久?」
聽到她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和聲音這麼說,昴完全搞不懂。
「殺了我。」
如果是眼前這個擁有超常力量的少女的話,應該能做到吧。
少女看着眼神空洞動也不動的昴,側臉依舊用輕蔑的視線射穿他。
回過神來,連蟲鳴聲和風聲都聽不見。
超越體力極限的肉體發出哀嚎,但精神的耗損卻讓集中力更加敏銳。只能使用下半身的黑夜,視野應該連數米前都看不清楚,但卻像有光線射入般鮮明。
「碧、碧翠絲……?」
如果有什麼願望可以實現的話,就啄食掉這個無可救藥的生命吧。
那是,侮辱愛蜜莉雅死亡的發言。
聲音的平靜,讓昴對她對這個狀況不抱任何感慨一事感到疑惑。但是,他沒有開口問。
——帶着彷彿要覆蓋天空的大量冰柱,灰色體毛的貓出現了。
——碧翠絲對昴的決斷和行爲感到悲傷。
那是昴所知道的,和她任何一種表情都不同的神色。
「噗哇!」
不管做什麼都沒用,無爲,無意義,那麼,就在這裏結束——
就這方面來說,碧翠絲沒有臉色大變地逼問昴的態度,反而讓昴覺得感激。如果可以就這樣放着昴一個人,讓他沉浸在打擊中的話就更好了。
「啊啊,有啊。」
「連一個試煉都無法通過,甚至連一個大罪都無法面對,抱持着遠大志向卻在最初的石頭上絆倒……」
活着的東西全都厭惡他們嗎?在以前的世界,記得魔女教出現的場面連一聲蟲鳴都沒有。
「就算叫妾身去找,你似乎也不會聽呢。……因爲手會弄髒,所以其實很討厭這樣。」
「至少,希望你死在貝蒂看不見的地方。」
如果這是最後,那他想抱着她的遺體結束。任性妄爲到最後,結果招致最壞的結局,昴直到最後都還是自私任性。
「我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啊……」
「愛蜜莉雅……」
昴緩緩轉動脖子,慢到讓人焦急。然後終於對焦的視野裏,有一名少女在看着昴。
跟以前的自己比起來,已經努力到無法想象的地步,也不斷努力想要改善。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避免最壞的情況,災厄在嘲笑自己。
幸好月光沒有被遮蔽,所以勉強可以確保視野。
「碧翠絲……」
那是……
就連這種微小的反感,現在的昴都湧不出來。
其實,想問的事應該很多。
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感情,昴不清楚細節。不過可以清楚知道的是,他們是魔女教的信徒,昴身上的黑暗跟那個魔女有某種關係。
已經累了,都這麼痛苦了,已經夠了吧?像昴這麼痛苦的人,這世上還有多少?
對昴苦惱的回答沒有疑問,對自己的行動毫無責備,對這個世界的條理毫不動搖,培提爾其烏斯解放殺意。
站在消失的兩人身旁,碧翠絲疲憊地用手扶額,然後用手遮住眼睛,將自己從世界隱藏起來。
「反正一切都已經沒救了,讓你待在這裏只會很困擾——至少,要讓你保護這間宅邸。」
「你幹得可真誇張。」
好幾根肋骨同時折斷,纔剛修復的傷口也一起裂開,開始激烈的疼痛大合唱,昴像蟲子一樣在地面痙攣。
稱不上障礙的障礙消失,不過多虧如此昴才得以確信。
昴雖然很少有即死的經驗,但死亡經驗卻比常人多出九倍。他不想認爲那些死亡都安詳,也不認爲死亡就是救贖——除了現在的自己。
其中也有銀髮少女和藍髮少女——
那裏是——
「這裏……越過這個溝,然後……」
「是的!沒錯!勤勉!啊啊,太棒了!你和判斷太慢、智慧不足、欠缺行動決斷力的我們不同!你最先體現了魔女的意志!」
※※ ※ ※ ※ ※ ※ ※ ※ ※ ※ ※ ※
「景色……!?」
※※ ※ ※ ※ ※ ※ ※ ※ ※ ※ ※ ※
像愛蜜莉雅那樣美麗的死法,不適合現在的自己。
「你好像很寶貝地抱着呢……那個半魔的肉體,要是破壞了,會發出多棒的叫聲呢?」
培提爾其烏斯的影子分裂,化爲複數的手掌多達七隻。那和昴表明「死亡迴歸」時出現的詛咒之手一模一樣,看到那東西的昴,背脊竄過恐懼的顫慄。
就這樣,抱着乾涸的生死觀,帥氣的我活到現在,即使來到這個世界也沒有改變想法。
呼吸中斷,脖子被用力到快被扯斷的臂力拉起,身體中心的骨頭被粉碎,昴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因爲她討厭昴,總是冷淡以對,偶爾會顯露出無法無視昴心情的濫好人部分,但基本上是個可以冷酷到底的人。
那顆結晶石現在……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從洞窟裏爬出的信徒們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聆聽培提爾其烏斯的狂態。
對於一動也不動的愛蜜莉雅,還有眼神空洞抱着她的昴,她看了之後就只有這樣的感想嗎?
培提爾其烏斯揮舞手臂,用誇張的動作大喊愛蜜莉雅的死。
簡直就像是,她對自己有所期待。
以爲已經乾涸的淚水再度湧出,無止盡的責難痛苦再度壓在昴身上。
這些是昴的肉體燃燒殆盡前的火焰,竭盡全力——纔怪。單純只是因爲這條路很眼熟。
「竟然在承受我們的試煉之前就喪命……何等悲慘!何等不幸!啊啊!然後然後然後……你竟然如此勤勉!在我們行動之前!就奪走了半魔的性命!」
「嗚惡,嘔惡,呼……這裏是……?」
希望她現在立刻殺了自己。
「我不允許你侮辱我的愛!啊啊,決定了,我決定了!該接受試煉的半魔已經死光,但還有淺薄地藏匿、抬舉半魔的罪人!」
視野看到手掌失去精密性而亂揮,額頭滴落的血將視野染紅。是撞到門牙,額頭破了吧,大量出血跑進眼睛,右眼剎那看不見。
一瞬間,掠過腦海的痛苦記憶讓膽子縮了起來。但是,和那時不同的是,身體會動,腳會動,手會動,所以可以閃避。
最後的低喃裝出無情的樣子,卻伴隨着非常寂寞的微笑。
自己已經理解到自己是無能爲力的瘟神,也接受了。世界是無可救藥的殘酷,想要拯救的人全都悽慘地死去。
只不過,就算沒有感受到疼痛,也不覺得那是救贖。
不這樣的話,不這樣的話,菜月·昴就得不到救贖。
微弱、虛弱、沙啞的聲音。
俯視呆呆佇立的昴,毫不隱藏輕蔑的聲音響起。
就算不會爽快地接受,但就算被拒絕,也應該是伴隨着侮蔑和嘲弄。
彷彿要襲來回想中的影像,黑色裝束的人們一齊低下頭。
可是,昴無法對話語中蘊含的痛切情感做出回應,肉體被捲入扭曲空間的扭曲——沒有痛楚。
「不行,不行啊。奇怪,錯了,搞錯了,弄錯了。我的權能,『怠惰』的權能,藉由寵愛授予我的『不可視之手』!不允許其他人看到!!」
俯視她的臉,水滴落在白皙的臉頰上。
——膝蓋上,躺着跟在宅邸房間時一樣,一動也不動的愛蜜莉雅。
遠處,可以聽到野獸的嚎叫聲。
如果是現在,感覺就算遇到長角的黑色魔犬,也能笑着接受。希望它能將血肉和瑪那啃食殆盡,殺了自己。
「——嘔惡!」
憎恨應該憎恨的對象,爲了想要守護的對象而行動,如果這些都不能成爲讓自己的心活下去的藉口的話。
正因爲看得見,所以恐懼纔會襲擊昴。
放心了,偏離主題的感慨讓嘴角浮現微笑。
「——貝蒂和羅茲瓦爾不一樣。就算爲了得到未來,貝蒂討厭疼痛、辛苦、痛苦、悲傷和恐懼,全都討厭。」
那是隻有被血粘住、精神耗損的人類纔會浮現的狂笑。看到那笑容的人都會厭惡地縮起身子,選擇遠離的不祥笑容。
然後,那招對現在的昴不管用,昴燃燒生命到盡頭,化爲灰燼,發揮出脫離常軌的身體能力。
——那裏有個被大岩石擋住去路的洞穴。
即使看到這些狂人的狂態,昴也毫無感覺。
就這樣踩踏着草,折斷樹枝,開始在夜晚的森林裏漫步。
就這樣,沉默的時間流逝。
「我……勤勉……?」
「……啊。」
面對逼近自己、流着淚懇求的培提爾其烏斯,昴平靜地告知。
大氣扭曲,被扔進產生的龜裂裏頭,然後被丟到森林。
他們的存在從視野消失,原本就無聲的世界似乎變得更加寂靜。
昴看到自己周圍的空間扭曲,出現龜裂。那像是世界崩壞的預兆,不安讓他忍不住抱緊懷中冰冷的肢體。
但是,現在,即使看到眼前這個應該憎恨的男人,也沒有產生任何情緒,期望也沒有改變。
沐浴在不消失的罵聲中,昴雙手抱着愛蜜莉雅站起。
留下的只有連同染血的地板被挖開,昴和愛蜜莉雅曾經存在的痕跡。
窸窸窣窣地,從她摸索的動作完全感受不到魔法要素,真的只是在翻找愛蜜莉雅的身體而已。
可是現在,昴沒有阻止的力量,培提爾其烏斯的狂笑更加深沉。
扭曲到達極限,被壓扁的空間像是彈開一樣消失。
「——噗嘎!」
——趁隙,昴的身體被抓住的腳當作支點扔出去。
——突然,培提爾其烏斯的背後湧出黑色的手臂。
踐踏、蹂躪、殺害,直到失去人形、失去尊嚴,直到悽慘無比。
「——啊啊,你,是『怠惰』呢!」
「話說回來……」
忍不住反問,昴睜開閉上的眼皮仰望少女。蹲在昴身旁的少女站起來,俯視昴。
從森林的影子中浮現的他們包圍昴,沒有聲音,沒有聲響,連存在感都很薄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昴。
那個精靈還活着,而且會來到這個地方,那麼一定……
明知如此卻無法阻止,這樣的昴有什麼好期待的。
死相既不痛苦也不安詳,只是充滿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困惑。在時間停止的世界裏,活着的心臟突然被捏碎,連理解疼痛的時間都沒有。
「你的願望,貝蒂一個都不會聽的。想死的話,就自己去死一死吧……貝蒂不奉陪。」
「你在……不對,碧翠絲,你……」
在黑暗的世界裏,被月光照亮的蒼白臉龐。
「我和,我的手指頭,是多麼地遲鈍、愚蠢、欠缺啊!啊啊!請原諒!原諒我!無法回報您的愛!怠惰的我!無法回應您所給予的愛的缺陷者!請,請原諒我……!」
他走到昴的身旁,踹了踹昴懷中的愛蜜莉雅,用力踢飛她的屍體遠離昴。
黑色手臂的速度絕對不快,可怕的是射程距離之長和扯斷人體的臂力,但本質上恐怖的是「看不見」的部分。
處於興奮狀態的培提爾其烏斯口沫橫飛地對昴叫囂。
在像這樣對一切看開之前,想問的事多到數不清。但是,現在連那樣的感傷都是無用的累贅。
「——簡直就像是在說,我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
視線流轉的培提爾其烏斯終於找到了。
昴的簡短命令,黑色裝束的人們沒有異議,滑行似地退後,沉入黑暗中。
「這樣就可以了嗎?」
但是,被那笑容面對的他們,卻很習慣那狂笑。
「不用擔心,葛格不會死的。只是失去附身的媒介,要花點時間才能過來這邊而已——不過,時間所剩不多了。」
「那樣簡直就像是……」
即使如此,昴還是嘴角流血地嗤笑。
沒錯,那個時候——
敵意也好善意也好惡意也好,感受不到任何意志的視線,讓昴回想第一次遇到他們時的世界。
「在這裏殺了我吧。」
「哦呀哦呀?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而且,你抱着的該不會是……半魔少女吧?」
看到狂人的模樣,昴內心騷動不安地閉上眼睛。
「一樣呢……」
「誰來……誰都好……」
看不見的時候,那個男人的黑手對雷姆的身體做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蒂討厭疼痛、辛苦、痛苦、悲傷和恐懼,全都討厭。」
他將枯枝般細瘦的手指插入口中,依序咬爛指尖。一根根的肉爆開,骨頭碎裂的討厭聲音響起,手指滴着血。
「啊啊,代替無法回報那位大人思念的不才之身,完成試煉的你,我能夠爲你做什麼呢?請告訴我,爲了向愛證明我不是怠惰之人,我到底能做什麼?」
身爲造成這慘狀的當事人,自己沒有資格義憤填膺,就算任憑激情驅使也只會徒增疲勞。
肌膚感受到殺意逼近的昴,聽到培提爾其烏斯在喃喃自語。
風撫過樹葉,蟲鳴支配的世界毫無疑問是夜晚的森林。想到這裏,昴才察覺到自己在宅邸裏睡了整整半天。
寂寥地看着在手掌上裂成兩半的結晶石,碧翠絲將它扔到地板上。石頭髮出輕響,沉入血泊之中。閃耀的綠色光芒被鮮血浸溼,黯淡的光芒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背部用力撞擊,感覺背骨碎了。
「空間轉移……可以這樣認知嗎?」
看着踉蹌後退的昴,培提爾其烏斯露出恍惚的表情。
培提爾其烏斯表情一變,視線遊移尋找聲音的主人。
「裂開的本人還裝傻……不過,你似乎沒有自覺呢。」
即使如此,就算理解了,還是想不出感情開始運作的理由。
沒有浮現,而是立刻推開昴。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短短一天前的昴,應該會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奪走眼前培提爾其烏斯的性命。
踐踏相關生命的尊嚴,讓想法化爲烏有,將被所有的一切捨棄的這個悲哀又愚蠢的身軀燒盡,毀滅掉吧。
手指使不上力,昴無法抓住被踢飛的愛蜜莉雅。
「首先根絕宅邸的相關人士,接着再讓附近的村民獻上性命。一個不留,疏忽大意是『怠惰』的證明。以勤勉爲至上的我和我的指尖會奪走一切,降服一切——街道的封鎖也已經完成了!沒有人可以越過霧氣來妨礙我!」
「既然看得見……」
※※ ※ ※ ※ ※ ※ ※ ※ ※ ※ ※ ※
開始扭曲。
那聲音突然從天而降,降臨在在場所有人的鼓膜。
跪在地上,讓愛蜜莉雅坐在大腿上,昴的空洞眼神在空中游移。
「你說什麼!說……說、說說說說說說說說……腦袋、腦袋在震動震動震動震動!」
每隻手分別抓住她的四肢,以及她的頭。
——至少,昴的這份心意,會在這瞬間得到回報。所以……
粗重的呼吸化爲白霧,凍結世界的冷氣席捲森林。
培提爾其烏斯踩着草,看到昴懷中的愛蜜莉雅後歪着頭。他就這樣讓脖子的角度與地面平行,愉快地吐出舌頭滴下唾液。
「森林……是夜晚的森林……」
拒絕昴拜託她殺了自己,然後強行用空間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像是感到困惑而消失,用眼睛追逐的昴吐出紊亂的氣息。然後……
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個傳達過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憤填膺,就算任憑激情驅使也只會徒增疲勞。
愛蜜莉婭死了,雷姆的存在被抹消,昴什麼都沒有得到回報。
「你看到了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
睜開眼睛的瞬間,昴看到眼前有手掌形狀的黑色霧靄逼近。
——將世界染白的終焉之獸,現在,爲了終結第十次的世界而到來。
「我這個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其烏斯終於找到了。
「殺了我吧……」
突然被扔出這種話,就算是培提爾其烏斯也露出愕然的表情——
少女——碧翠絲辛辣地說道,雙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環視房間的慘狀。她看着染血的地板和昴,還有倒在血海中的愛蜜莉雅。
不是依賴,而是守護。
狂人高聲嘲笑自己的優勢,昴朝他破口大罵。
「叫貝蒂殺了你……那樣太殘酷了……」
愛蜜莉雅滾到樹根才停下來,斜眼看着她的肉體,培提爾其烏斯冷酷地嗤笑。
「一陣子沒見,你那張窩囊的臉又變得更窩囊了。」
那就不是躲不過。
沒有意志的他們,第一次對昴展現「敬意」。
沐浴在不消失的罵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着接受。希望它能將血肉和瑪那啃食殆盡,殺了自己。
那是她締結契約的精靈——帕克的憑依物,愛蜜莉雅總是寸不離身地帶着。
從衣服裏抽出手的碧翠絲手掌朝上,上面放着閃耀綠色光輝的結晶。那東西很眼熟,是愛蜜莉雅持有的結晶石之一。
※※ ※ ※ ※ ※ ※ ※ ※ ※ ※ ※ ※
搖頭,碧翠絲閉上雙眼扼殺表情。浮現的淚水沒有流下而是藏在眼底,然後少女舉起手。
激烈的自殘行爲讓血花四濺,即使裂開的手腕傷口露出骨頭,他的兇行依舊沒有停止。周圍的信徒不但沒有阻止,還仿效培提爾其烏斯跪下,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向主軸的存在表達謝意。
柔軟的肢體開始僵硬,眼前的事物已經沒有否定的要素,現實強迫昴理解。
——想起來了,自己曾經想過要殺了這個男人。
慎重地走下坡道,把突出的樹根當作階梯踩踏而過。無法使用雙手的不利條件侵蝕體力的速度比想象中還快,但不知爲何卻不覺得累。
昴雖然很少有即死的經驗,但死亡經驗卻比常人多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悲傷的表情拒絕殺死昴。
視野像是被噪聲侵襲的不協調感席捲世界,之後大氣的扭曲消失得無影無蹤。
抱着愛蜜莉雅的遺體,昴懇求碧翠絲。
——殺了我吧。
「啊啊,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完成試煉,立刻爲尋求救贖的信徒帶來救贖和愛,我的勤勉真是了不起!啊啊,這樣就不用怠惰了!感謝你!感謝我的勤勉和愛!」
那是隻有一個人擅自沉穩度過的時光,突然間,有聲音響起。
面對不成問題的提問,得到不成答案的回答。
理所當然地回答昴無言的疑問,碧翠絲將長髮撥到身後。斜眼看着她的縱捲髮像在彈跳似地搖晃,昴感到安心。
更何況,連被討厭的對象都要求做到這點,那也太「傲慢」了。
她應該討厭昴吧,如果這樣的她能實現願望的話,一定會給予昴一個慘不忍睹的,與愚蠢行爲相稱的結局。
「難看!太難看了!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要是我就這樣變成『怠惰』的話,我的行爲就白費了。啊啊,我果然要勤勉地爲愛努力……」
這是第十次,是個好機會。不管是神是佛是女神是魔女,都是時候該厭倦了。所以……
毫無預警地從臉部撞進草堆,感受到草味的昴抬起頭,慌張地吐出口中的泥土和葉子,還有卡在門牙上的蟲子。
同時——
『——你在做什麼?』
拒絕的話,原本以爲她會連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結果她卻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昴——
昴的生死觀很乾涸。失去生命的肉體只是肉塊,不可能有靈魂寄宿其中。天國和地獄一定不存在,死了就只有黑暗在等待。
原本就沒什麼迷惘的腳步,現在完全沒了猶豫,昴踩過樹根、踏過土壤,腳步沒有停歇。
大叫,宣泄只能說是遷怒的怒火,培提爾其烏斯踐踏昴。腳跟踩穿手掌,昴正要慘叫,脖子卻被黑色手掌勒住。
她用雙手抱住自己嬌小的身軀,彷彿感受到寒冷。
——從空間裂縫被扔出來,昴被層層疊疊的青苔草木之山接住。
自己都無法期待自己了,怎麼可能會有人期待自己。
「……嗚惡……」
那裏有着毫無疑問的殺意光芒,和方纔狂信的情感有着一線之隔。灌注在裏頭的,是純粹以對昴的憎惡爲出發點的殺意。
那聲音就是有如此高壓的力量,以及讓人凍結的銳利憤怒。
嘴角冒泡,培提爾其烏斯情緒激昂。
以爲自己可以利用緊粘在靈魂上的「魔女的詛咒」,不過就是一次巧妙地反過來利用而已。死掉還可以回來的輕率想法助長了這種心態,結果就是輕視「魔女」這個禁忌的存在。
奶油色的長髮分成兩束大卷發,穿着宛如西洋人偶會穿的奢華洋裝,是個美麗的少女。
最後穿過森林,抵達斷崖絕壁綿延的巖場。
撞上大樹的瞬間,昴不是縮起身子,而是用力抱住懷中的愛蜜莉雅。
「葛格,你出不來嗎?」
昴吐出一口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安心氣息。碧翠絲配合他的視線高度,用沉穩的聲音詢問。
「我就是不想被你給殺掉。」
這種想法太自私、太自我中心了,昴搖頭否定。
浮現自暴自棄的笑容,昴緩緩地立起膝蓋。接着,經過無法隨心所欲行動的階段,他察覺到事態發展得太過緩慢。
「殺了我。」
小聲地不情願地呢喃後,碧翠絲朝仰躺的愛蜜莉雅伸手。她是要對死去的愛蜜莉雅做什麼嗎?在呆滯的昴面前,她的小手滑進愛蜜莉雅的懷中。
拒絕昴拜託她殺了自己,然後強行用空間轉移將昴扔到宅邸外頭——現在,她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還留在腦海裏。
除非這裏是隱藏在宅邸裏的後花園,不然可以想成是被轉移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如果動手的人是碧翠絲,那她就是擁有可以自由自在連結自己書庫和其他房間門扉的力量。
培提爾其烏斯流着淚,用自己的雙手拍打岩石地面,弄出傷口。
「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有什麼話想說嗎?」
——包圍昴的,是一羣全身穿着與黑暗同化的黑色裝束的人。
培提爾其烏斯吐血,咀嚼殘留在口中的指甲和骨頭碎片,用充血的雙眼看向昴。
窸窸窣窣地,從她摸索的動作完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水沒有流下而是藏在眼底,然後少女舉起手。
——是依賴她的溫柔,仰賴她的好意,毫不客氣的話語。
轉動身體躲開手掌,朝前方跳躍避開伸長的其他手指,立刻屈身避開從左右逼近的手臂,翻滾到培提爾其烏斯的極近距離。
揮別蟲子在臉頰上爬的厭惡感,環顧四周的昴皺起眉頭。
看不見的時候,那個男人的黑手對雷姆的身體做了什麼,現在可以清楚回想起來。然後,現在那些黑手正朝愛蜜莉雅的肉體伸去。
『你們在對我的女兒做什麼——下賤的傢伙們。』
遲了一步,昴也在脖子的壓迫感下,在模糊的視野中看到。
「——讓開。」
跪着的黑衣人們,狂笑的培提爾其烏斯,都失去了言語。
用力抱緊她的手臂,昴閉上眼睛等待最後時刻。
——沒想到她會用這麼悲傷的表情拒絕殺死昴。
乾脆去死吧。死了,讓一切結束吧。就算死了重新再來,也一定會迎來同樣的結局吧。死了重新再來也好,不重新再來也罷,至少已經不想再待在這個世界了。
『我再問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