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7 『幼童之言』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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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劃出十字,決定勝負的劍傷貫穿對手。
全身受到的不淺傷口流着血,然而,威爾海姆的意識卻無法掩飾對自己的劍閃——不成熟的劍技的焦躁。
「——太弱了。」
從咬緊的牙關深處吐出的,是對衰老的自己的失望與憤怒。
隨着歲月累積,衰老的自己有多麼不中用,實在叫人想掩面。如果是詩人或藝術家,累積的歲月會直接化爲知識和技術,運用得更加巧妙的言語和畫筆,會讓人看到年輕時無法企及的高峯。
但是,劍士沒有那種東西。
足以讓人感受到衰老的歲月,是無法辯解的烈火上再添烈火,力量、技巧和速度,都跟最精練的時候無法相提並論。
——這點叫人焦躁不已。
毫無疑問,他揮劍時是打算取走對方的性命。儘管如此,少女的身體卻沒有被一分爲二,這證明了少女用某種方法避開了致命傷,而不僅僅是威爾海姆的劍技不成熟。
『————』
「我……」
才能也好,怠惰也好,疾病也好,衰老也好,當站上競爭強弱的舞臺時,便毫無意義。
「嗚……」
『不,這不可能。因爲大叔你是個正經的人。』
而現在,威爾海姆心中那股焦躁感,毫無疑問是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感受到的焦躁感中最爲強烈的——跟在『亞人戰爭』中,第一次知道特蕾西亞是『劍聖』,明白自己遠遠不及她的時候所感受到的焦躁感不相上下。
趁着龍爪亂揮,菲魯特從吊在半空中的狀態解放——不,威爾海姆的眼睛正確捕捉到發生的事。
雙腳亂踢,浮在空中的菲魯特拼命用手指抓脖子。
——要挫敗阿爾的企圖。
突然,從正下方傳來的聲音讓亨克爾屏住了呼吸。對着用手指按壓太陽穴的亨克爾說話的,是展開了翅膀的『神龍』。
弱。太弱了。
黃金雙眸銳利的「神龍」,其視線看穿了自己手臂揮舞的建築物內部,對毫不留情的破壞結果表示驚訝。
菲魯特怒吼,交互瞪着威爾海姆和波克肯尼卡,吐出舌頭。
雖然無法想象少女爲了達到這個高度,究竟累積了多少的修煉,但勝負的世界中沒有努力獎——這就是劍最爲殘酷的地方。
『不,就算來得及,一般來說也擋不住啊!』
可是,戰鬥在陷阱發動前就分出勝負,少女身負無法逃跑的重傷。
雖然沒有放鬆警惕,但威爾海姆也希望少女能活下來。因爲如果可以的話,活捉敵人是己方的共同見解。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像人類一樣的動作,讓亨克爾發現了自己和阿爾德巴蘭的共同點,他無視了因爲無法理解而加劇的頭痛。
考慮到亨克爾現在的立場,正經這個評價實在太過諷刺。『神龍』到底在想什麼?正經的人,會變得那麼自我中心,甚至成爲國賊嗎?
「——你連在我面前都不敢露臉嗎,亨克爾?」
「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但爲了你自己好,還是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阿爾閣下的安危也很快就會得到保障」
被捲入事件,自己也受害,菲魯特的回答卻毫無怒意。那光明磊落的見解,讓威爾海姆看到她確實有王者的資質。
『——說起來,我們倆獨處的時間也不多,我有件事想向大叔確認一下』
不如說,愛得越深,愛得越大,當知道自己的愛沒有得到回報時,內心便會龜裂,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威爾海姆沒有放鬆警惕。但是,從劍擊的手感來看,他確信少女已經不可能再反擊了。
身爲王國近衛騎士團團長,決定從最前線退下時也是。
「嗯——話說回來,您的說話方式變了很多呢。和四十年前瞥見您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不,判若兩龍。」
威爾海姆接連發問,龍背上的身影——亨克爾低下頭。
威爾海姆委身於這種感覺,閉上的眼瞼內側,描繪着後悔的景象。
在王國存亡的危機,人心惶惶的狀況下,明知自己這麼做很不謹慎。
『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大叔你不是特別結實嗎?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爲什麼這麼結實』
『哦,你要這麼說?那如果我不告訴你,而向另一個我告狀說你對我不合作,威脅你違背約定的話呢?』
如果這份悔悟,是隻看到與威爾海姆的戰鬥勝敗,威爾海姆或許會解除最後的警戒。
「咚阿頓」,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地的聲音。接着——
「……太差勁了。」
「——『劍鬼』威爾海姆・特利亞斯」
阿爾德巴蘭的目的,其根本之處並沒有和亨克爾共享。
「——感謝。」
但是,不能因爲這種負面激情而破壞世界。更不能對恩人成爲暴走的受害者坐視不管。
那些流下的血和斬殺的生命的重量是真實的,告訴威爾海姆對方的劍傷有多深。
這與阻止參與其中,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協助阿爾的人們是同義的——無論其中有什麼人。
那麼,劍的持有者不被允許找藉口,也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不,這個世界中,也存在着會選擇持有者的『劍』。
只是,被『神龍』的一擊這種荒唐的悲劇所襲擊的建築物被破壞得慘不忍睹,龍爪將其中的東西連根打碎——
在威爾海姆交手過的忍術使中,她毫無疑問是最強的。
亨克爾用力抓住『神龍』的頭,對『神龍』的評價發出低沉的聲音。
「————」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正確掌握菲魯特被吊起來的意義的,除了王國顛覆危機的元兇以外,沒有別人。
「——嗚。」
線雖然強韌,但沒有操縱者的話強度就比不上劍擊。要救出菲魯特很簡單,而且設下陷阱的少女也逃不了。
他注意到墜落的少女,身體沒有被撕裂,而是被一根殘留的絲線吊在空中。血液順着少女倒吊的身體滴落,但那纖細的身體並沒有被一刀兩斷——這就是他警惕的理由。
如果是前者,那麼無法不顧後果地破口大罵,就證明了『神龍』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是後者,那麼他果然還是對『神龍』的指責有所自覺。
「——逃。」
「隨口亂說……隨口亂說個不停……!我爲了盧安娜做什麼,老爸你都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神龍』波克肯尼卡』
『我就是想這麼說啊,難道不行嗎?』
說到底,什麼纔是直率,什麼纔是扭曲,到底要以什麼爲標準來衡量呢?
表明這個豈止荒唐無稽,根本是腦袋有問題的方針後,阿爾德巴蘭便獨自迅速潛入都市,這讓亨克爾的心情很複雜。
威爾海姆非常理解阿爾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
不過——
亨克爾的立場讓他無法說出自己曾向她宣誓效忠。自己和她的關係只是利害一致的共鬥關係——就連這點,如今也無法得知普莉希拉從亨克爾身上看出多少利用價值。
只要有能夠驅除一切病魔,甚至能讓乾涸的大地變得豐饒的至寶,就能讓盧安娜醒來——而那個至寶,就在亨克爾只要拔劍就能觸及的位置,脈動着,主張着自己的存在。
「別說幫上忙了,居然還扯後腿。」
阿爾的所作所爲,已經足以讓王國陷入存亡危機。
這個忍術少女也是必須從企圖中排除的齒輪之一——
『鬧彆扭了呢……唉,因爲真的是回力鏢,所以我不再多說了。』
聽到慘叫,察覺那是留在頭上的房間的菲魯特發出的瞬間,威爾海姆以刺在牆上的劍爲支撐,蹬牆跳起。
脖子被絲線纏住,處於被吊在半空中的菲魯特——在自己的性命有危險的情況下,她沒有向威爾海姆求救,而是命令他做好準備。
那不是「救我」——而是「快逃」。
「……那種事,事到如今還用說嗎?」
陰沉的天空,空無一物的墓碑。沉浸在悲傷中的衆多參加者,以及國王陛下稱讚爲國捐軀的發言。
那陣動盪,可能會讓王國岌岌可危的地盤龜裂,產生的地裂會吞噬許多事物。假如波克肯尼卡他們的行爲,是爲了對抗比那更嚴重的某種事物——
但是,和拯救王國,拯救世界一樣,威爾海姆也有着必須用劍完成的重要使命——只有用劍才能完成的重要使命。
至少,露格尼卡王國在不久的將來會劇烈動盪是無庸置疑的。
亨克爾察覺到空氣的細微變化,向『神龍』問道。他一瞬間猶豫着要不要像平時一樣叫它波克肯尼卡,最後還是選擇了最保險的叫法。但是,『神龍』無視亨克爾的猶豫,把頭朝向下方——雲下的王都。
「我、是……」
「唔哦!?」
菲魯特得救並非偶然,不需要威爾海姆出手。
『神龍』的問題是關於亨克爾的身體。當然,是關於自己的身體。他知道自己身體的異常,也知道原因——這是亨克爾犯下的衆多罪行中,罪孽最深重的懲罰。
亨克爾既不正經也不正派。他不配得到這種大多數市井百姓普遍擁有的善良評價。
少女用上所有手腳的指頭,在通往地底的洞穴中事先佈下了絲線。
即使知道這樣不健康,但亨克爾只有在酒帶來的酩酊感中,才能睜開眼睛看清事物。
『——真的假的!』
對於威爾海姆的感慨,站在宅邸外的巨體發出粗獷的聲音——那恐怖又神祕的存在感,是許多人光是看到就會跪拜的絕對強者。
然後,他不僅沒能回報那些愛,還背叛了他們,在濛濛細雨中前行。
這種術技的結晶需要稀有的才能和嘔心瀝血的修煉才能自由操控,既可以成爲斬裂對手的刀刃,也可以成爲封鎖敵人動作的鎖鏈,甚至可以緊緊纏繞在身體上,發揮出防禦劍擊的鎧甲功能。
如果是平時,這種沒有答案的霧中之痛,酒是最好的特效藥。雖然酒無法治癒疼痛,但可以讓人暫時忘記,麻痹。
突然的暴行的理由和目的完全不明。
「現在立刻——」
那種切身之痛,撕心裂肺,無盡的無力感彷彿永劫不復。
毫無疑問,菲魯特和庫珥修一樣,都是龍歷石選中的五人之一——可是,「神龍」卻像這樣擋在她面前。
也就是說,當耳朵變紅的時候,亨克爾就已經輸了。
不被任何人所愛。這是亨克爾所期望的。
介入佛拉基亞帝國的國難,殞命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沒事的,外祖父大人。祖母大人去世的時候,她還不是「劍聖」。所以,「劍聖」沒有輸。』
爲了讓沉睡不醒的盧安娜・阿斯特雷亞醒來,亨克爾摸索了各種手段,無論是魔法、咒術、『流星』還是魔造具,他都嘗試過。而這些希望都被斷絕的亨克爾,最後的希望就是『龍血』。
如果能實現這個願望,亨克爾就再也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抱有任何期待——
「你……!」
「————」
『——啊~大叔,你又在消極了嗎?你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哦?』
『別這麼不爽嘛。我明白大叔你着急的心情,也清楚和我在一起會很不自在。所以,我可是有好好地爲大叔你着想,讓你不會太急躁哦?』
『好歹也是傳說之龍哦?不能找找看除了交手以外的選項嗎?』
『這是連尊貴之龍都參與其中,靈驗顯著的神諭哦?』
在報上名號的同時,兩者動了起來——劍光和龍爪,將聲音甩在了身後。
「————」
即使只是聳肩的動作,「神龍」的巨體也太過誇張。
「就算有超常之龍在,也不是僅僅數人就能決定的事態。更何況,連自己腳下都看不見的不成熟者也是那數人之一,實在難以置信。」
然而,現在他無法爲了尋求掩蓋疼痛的酩酊感而喝酒——因爲,那一刻或許終於要到來了。
『立場上很難說YES或NO,不過要是現在說YES的話,菲魯特小妹妹也會正式成爲我們國賊團隊的同伴吧?』
因爲自己愚蠢的失敗而錯失機會的第一次,那種無力感難以忘懷。
「你大概以爲只要幫忙,就能拿到『龍血』吧。你打算用那個讓自己的妻子……盧安娜醒來吧。如果是這樣,你太膚淺了。」
少女無力地,勉強維繫着生命的微弱呼吸中,吐出了這句話。
在以強大爲基準的這個世界中,弱小是不可饒恕的罪。
「——嗚、呃!」
威爾海姆回憶起那天的後悔,睜開雙眼,看向龍——看向正如自己所說,曾經名留傳說,拯救過王國的『神龍』。
「後面那句道歉就免了。我也跟大叔說過,那只是做法不同,不是好或壞的問題。」
「——只是,幼子的話語罷了」
隨着宛如吐血的怒吼,人影從波爾卡尼卡的背上站起。
他追求了近二十年,渴望到靈魂都快要碎裂的夙願,或許終於要實現了。
普莉希拉有成爲露格尼卡王國女王的資格——而當她實現這個目標時,應該會以獎賞的形式允許自己使用「龍血」。
『因爲,「劍聖」不能輸。父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看來,跟隨他的八重所得到的情報量也和他差不多。但是和亨克爾不同,八重並不是爲了回報而協助阿爾德巴蘭,她之所以參與這個計劃,似乎是因爲對阿爾德巴蘭的扭曲執着。
『正經的人,能夠好好地考慮恐懼。我至今爲止也見過各種各樣的瘋子,但大叔你和他們不一樣。』
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無論是沒能得到「龍血」,還是普莉希拉統治的露格尼卡王國沒能實現。
自責和自嘲混雜在一起,亨克爾感到頭痛欲裂,他用手指按住太陽穴,試圖掩蓋疼痛。
盧安娜・阿斯特雷亞的沉睡——包括亨克爾在內,阿斯特雷亞家的分裂毫無疑問始於這件事,但決定性的事件是十五年前發生的事。
因此,他追求着和過去一樣——不,是比過去更強的劍力,挑戰龍。爲了戰勝在那之後等待着他的,改寫傳說的傳說。
只不過,雖然亨克爾沒有向普莉希拉宣誓效忠,但他從未懷疑過她有得到王座,成爲王國新任指導者引導國民的器量。
威爾海姆回憶起那天的後悔,睜開雙眼,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父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在最後一閃之際,少女做出保護頭部和心臟的動作,威爾海姆則用盡全力橫掃她空蕩蕩的身體,但那其實是她剎那間的誘導。
「別自己說啊。首先,這既不是體貼也不是算計。你的計劃也可能出錯,我可能不顧後果地拔劍……」
「~~!」
在那起事件的夜晚,亨克爾犯下了不可饒恕的背叛,以及讓那背叛變得毫無意義的最糟糕的失敗。——而天罰,就是現在的亨克爾。
「那麼,現在請暫時忍耐一下。」
剛繼承了『龍劍』的資格和加護的幼子,毫無惡意的話語。
在這個世界中,藉口是行不通的。只有強與弱,僅此而已。
『開玩笑的,開玩笑。不想說的事情,我和大叔都有成千上百個吧』
『咦?我做了什麼嗎?』
即使比任何人都深愛着劍,劍是否會回應,與愛情的深淺大小毫無關係。
『不,這個,我知道你會懷疑。但是,這也太單方面了——』
「莫非,您是來救菲魯特大人的?」
只是,他的耳朵最先變紅,是因爲憤怒還是羞恥呢?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在白鯨討伐戰中出陣,以及在戰鬥中『劍聖的加護』的轉移導致的『劍聖』交替,還有特蕾西亞的死。——而成爲這一切契機的,是王弟福爾德・露格尼卡的千金綁架事件。
然後——
「你就不能安靜地等着嗎?」
這個希望,隨着普莉希拉的性命一同在那個帝國消散。
儘管如此,他還是把裂開的東西粘合起來,拖着緊繃的東西,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終於——
那是正常的,「神龍」的指摘完全搞錯了。
然後——
八重對阿爾德巴蘭抱持着既非愛也非恨的不可解感情。亨克爾用自己心中的標準來衡量並評價,然後自嘲起來。
妻子被白鯨奪走,爲了報仇花了十四年,卻被迫自覺到面對關鍵仇敵時,只能用衰退的劍技挑戰。
被吊在空中的少女纖細的喉嚨發出微弱的呻吟。
「——?啊……怎麼了?」
她悔恨的不是敗北,而是之後的「保險」。
威爾海姆的劍擊即將斬斷線的前一刻,被吊起來的菲魯特拼命地吐出沙啞氣息,同時拼命地訴說某件事。
他想再次看到她睜開眼睛。想將她嘴脣編織出聲音,與惹人憐愛的容貌相反,一秒都靜不下來,活潑的她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上百個,也太多了吧」
「對本人來說似乎很痛苦。畢竟,來到這裏就代表……」
威爾海姆也聽說了,少女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騎士——阿爾的同謀之一。也推測出在佛拉基亞帝國發生的普莉希拉殞命的悲劇,就是阿爾犯下兇行的導火索。
威爾海姆不知道其他的方法——讓『劍聖』變回人類的方法。
在波克肯尼卡面前,這舉動過於無謀且毫無防備,但對方不會趁機攻擊,這是在彼此的戰意中互相理解的感覺。
那張熟悉的臉和熟悉的聲音,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威爾海姆深深嘆氣。那是無奈和失望,以及些許的安心。
在攻略阿爾德巴蘭的監獄塔期間,爲了隱藏行蹤而潛伏在雲上的努力都白費了——也就是說,現在有必要現身了。
「爲我着想?你該不會想說這就是你爲我着想的結果吧?」
「你的叛意十足,我認爲足以構成世界毀滅的大事。」
看穿了她的虛張聲勢,威爾海姆牽制着少女,不讓她繼續抵抗。
威爾海姆說完,重新握好雙劍,與『神龍』波克肯尼卡對峙。
與那莊嚴而強大的存在感相反,『神龍』的語氣極爲輕薄,明明看不到坐在自己背上的亨克爾的表情,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心思。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差不多聽不下去了。羅姆爺完全騙了我,害我一直很不爽。」
面對說話完全不輕鬆的『神龍』,亨克爾只能無力地回答。
而是萬一亨克爾拔劍時,能夠維持在無法得救的高度。
這是理所當然的。劍不會選擇它的持有者。
『無法幫助那邊的我。』
彈開第一擊的麻痹感從手上消失。但是,僅僅一回合就那樣的話,再三回合劍就會被折斷。要躲開,或是化解攻擊,就必須更加提高水平。
閉上的眼瞼內側,嘴脣編織出心愛女人的名字,她的身影隨之浮現。
多虧如此,威爾海姆才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來得及採取防禦態勢。
亨克爾的雙眸呆呆地望着威爾海姆,眼瞼微微顫抖。
而做出這件事的,是誰呢——
頭痛加劇,證明了亨克爾之前的計劃落空了。——他本來期待對方會改變話題,但結果證明他期待落空了。
「纔不是同伴咧。不過,飛過來救我是沒錯……」
只要協助自己,就能與世界爲敵,相對的,可以得到「龍血」——這對亨克爾來說,是過於甜美的提議。
「那麼,恕我冒昧,『神龍』大人想問我什麼?」
『豈止派不上用場,還扯後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亨克爾來說,像這樣和『神龍』兩人獨處,簡直就像在飛龍和水龍面前吊着一塊美味的肉一樣。
亨克爾坐在『神龍』的背上,身處高高的天空之上。『神龍』似乎在操縱着風,所以亨克爾沒有感受到搖晃或強風,除了鱗片的硬度之外,環境相當舒適。但是,『神龍』所說的着想,應該不是指這個舒適感。
『嗯,我打從心底覺得抱歉。可是啊,就算親龍王國變回獅子王國,也比世界毀滅要好得多。』
威爾海姆嘴上這麼回應,但無法接受波克肯尼卡的變化。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追究態度的變化。
「你說我,是個正經的人……」
還有更應該優先的事——闖入的波克肯尼卡不是一個人。龍的背上還載着別的東西。之所以到目前爲止都不說話,還隱藏氣息,不是爲了偷襲威爾海姆,而是——
亨克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威爾海姆閉上了雙眼。
在菲魯特脖子上綁線,事先斜向挖空的牆壁隨着時間倒塌,線被拉扯,將她吊在空中,是時限式的陷阱。——這樣一來,不管戰鬥如何發展,與少女的生死無關的機關都會發動,將菲魯特吊起來。
「像這樣降落到地上,毫不留情揮舞爪子的模樣,想必已經有許多人目睹了吧。親龍王國的地盤動搖,你有自覺嗎?」
威爾海姆的眼睛確實捕捉到那句話後,下一秒——「龍」的巨腕貫穿跋利耶爾別邸的牆壁,毫不留情地從側面痛毆威爾海姆。
沒有參加葬禮的兒子,以及沒有力氣帶他去的軟弱自己。
威爾海姆的呼喚,讓對方的膽怯透過空氣傳達過來。
「——不,感謝您代替不肖子回答。還有,讓您聽到這些話,真是抱歉。」
是脖子上的線讓她浮在空中。但是,操縱線的少女應該沒有餘力纔對——威爾海姆看到房間角落,一部分牆壁倒塌,那是剛纔聲音的真面目,也是讓菲魯特浮在空中的機關。
「咳、咳……我也贊同那條『龍』的意見。我叫你逃走,不是叫你幹掉它……咳。」
『辦不到的話?』
正因如此,亨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父親大人是這麼說的。』
威爾海姆把劍插在牆上,一邊尋找位置,一邊靠近少女準備把她帶回去。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氣息,少女顫抖着睜開眼,紅色的眼眸中映出了威爾海姆的身影。
亨克爾沉默不語,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嘆了口氣。
安心的理由有很多。被說成這樣還能抬起頭來,表示他還有鬥爭心,還有和國賊聯手卻想隱藏身份的卑鄙行徑。
也就是說,忍術少女是看準了這點,才用絲線纏住菲魯特的脖子。
只要有那個王國至寶的力量,或許就能讓原因不明持續沉睡的盧安娜・阿斯特雷亞醒來。
這時候威爾海姆的思考很自然,沒有人能責備他。
「——盧安娜。」
雖然「神龍」的生態完全是個未知數,但對方沒說太多話,亨克爾也沒想問太多。不管怎樣,對方都是在事情結束後爲了得到心血而必須殺死的對象。沒必要特意給自己增加罪惡感的理由。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從發誓要成爲騎士,威爾海姆將愛劍「阿斯特雷亞」託付給他之前,一直都是。
陰沉的天空,空無一物的墓碑。沉浸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回力鏢,所以我不再多說了。』
方纔爆發的怒氣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敢露臉嗎,亨克爾?」
雙劍劃出十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場。已經目擊到他們的身影,時間一久騷動就會擴大,行動會變得困難——因此,要在這裏短期決戰。
『又不高興地縮回殼裏了嗎?雖然由我來說也很怪,不過中年男子的彆扭,沒有人會喜歡哦?』
威爾海姆回應波克肯尼卡的牽制,許久沒有說話的亨克爾屏住呼吸,臉頰僵硬。
「扭曲的執着嗎……真虧她能毫不羞恥地說出這種話。」
聽到『神龍』裝傻的話,亨克爾咬牙切齒。
揮劍五十年,期間經歷了無數生死之戰,奪去了無數性命。
那是當然的吧。——比這世上幾乎所有刀劍都要銳利強韌的「神龍」龍爪,被斬斷、剝落,化爲粒子。
他可沒有蠢到會說出「自己從來沒有被愛過」這種自暴自棄的話。亨克爾是被愛着生下來的,而且愛着這樣的亨克爾的人也不在少數。
『我就是受不了沉默的類型。可能是因爲我總是喋喋不休吧』
是「劍鬼」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
威爾海姆將這份感傷放在腦海的角落,在勝負已定的狀況下也沒有放鬆警惕。
「————」
「怎麼了,什麼都說不出來嗎?是被說中了,還是根本沒想過?是啊,你從以前開始,討厭的事情就只會背過臉、捂住耳朵,一味逃避。所以到了現在,除了對自己有利的事以外,什麼都不看——」
下一個瞬間,亨克爾被從正上方壓下來的暴風颳到,像下跪一樣被按在『神龍』的背上。亨克爾還來不及爲突如其來的衝擊而屏息,『神龍』就以把亨克爾按在背上的狀態一口氣下降,穿過王都的天空。
「阿爾閣下……不對,成爲逆賊的阿爾那個男人,會遵守約定嗎?那個人背叛了自己侍奉的主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留下的東西,甚至欺騙了關心自己的周圍的人,想要引發事端。爲什麼,他要實現你的願望?」
就算他低着頭,壓低聲音,努力隱藏自己的存在,威爾海姆也已經知道,亨克爾是幫助了與王國爲敵的國賊阿爾的人。
「——父親殿下。」
『有句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四十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火,力量、技巧和速度,都跟最精練的時候無法相提並論。
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彼此都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神龍」波克肯尼卡的威容,從外頭窺視宅邸內部。
「大叔親口對我說的,雖然我沒聽到最後。」
「那麼,就像過去那樣,現在這個時候,拯救痛苦喘息的衆多百姓吧。在那之後,再拯救更多事物拯救世界就好。如果辦不到的話——」
威爾海姆無視自己的評價,發揮出這數十年來最接近全盛期的劍技,結束了這場戰鬥,將可怕的忍術高手擊落至地面。
陷阱不會給她偷襲的空隙,也不會給她逃跑的餘裕。要說的話,菲魯特就是被連累的吊死鬼——威爾海姆這麼想。
「——絲線嗎?」
『神龍』毫無惡意地歪着頭說道。他所指的,是亨克爾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也就是,位於遙遠的雲上,遠離大地的地方。
「————」
那聲音,是執行了殘酷破壞的「神龍」口中發出的純粹驚愕。
接下龍爪,勉強彈開的雙臂發麻,威爾海姆邊意識着這點邊對告知威脅接近的菲魯特這麼說。
面對『神龍』肆無忌憚的神諭,亨克爾嘴巴一張一合,無法立刻反駁。
在半毀的建築物中架起雙劍,剛剛纔接下「神龍」龍爪的存在。
「————」
「不要只對我這麼好!」
從相遇時起就未曾改變,年輕、可愛又惹人憐愛的妻子,從她開始沉睡的那一年起就再也沒有改變過。並非回憶沒有更新,而是她的睡臉真的無視了所有歲月,一直保持着從前的樣子。
「……終於肯露臉了。」
但是,不對。少女低語後,有聲音響起——從頭上的洞穴外。
威爾海姆沒有因爲對方年輕、性別、情況,就對揮下的刀刃手下留情。
代替低頭不語的亨克爾,回答威爾海姆疑問的人是菲魯特。她放下摸着脖子的手,挺直背脊。明明是比在場任何人都無力的存在,卻用讓人感受不到這點的表情說:
△▼△▼△
痛苦咳嗽的菲魯特,竟然也贊同波克肯尼卡的意見。
如果不是被吊在空中,或許會伴隨着落淚,發自內心地悔悟。
△▼△▼△▼△
如果聊些不同的話題,或許能稍微緩解一下頭痛。
然後,阿爾德巴蘭向失去希望、一蹶不振的亨克爾伸出了手。
被吊在空中的少女,似乎明白自己的虛張聲勢對威爾海姆不起作用,毫不掩飾地對自己感到失望。
「……別管我。別來煩我。」
「露格尼卡的尊貴之龍啊,現在我並沒有在和你說話。」
「老爸,難道……」
恐怕是——
威爾海姆手拿劍衝向菲魯特,準備救她。
雖然他說成千上百個,但亨克爾所揹負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而那一隻手數得過來的數量,就足以讓他崩潰。
優秀的才能和洞察先機的聰明才智,還有那美麗的容貌,都是作爲女王的出色資質。
——潛入王都露格尼卡,解放被關在監獄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神龍』就這樣以不給亨克爾抬起頭的時間的速度到達了目的地。狂暴的龍揮舞着前肢,伴隨着強烈的破壞聲,建築物的牆壁被擊穿了。
正因如此,亨克爾這次才膚淺地緊抓着可能性。
菲魯特還留有被吊在空中的餘韻,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回答。波克肯尼卡也沒有否定。看來「龍」是用某種方法察覺到菲魯特的困境,爲了救她而飛到這裏。
「然後呢?除了大聲嚷嚷之外沒有其他反駁嗎?你和那個男人聯手的理由,和我想的一樣嗎?如果是的話,爲什麼你會覺得那個男人會實現你的願望?是許願許到眼睛都瞎了嗎?」
『所以,不必嘆息,阿斯特雷亞家會安泰的,外祖父大人。』
「什……」
話雖如此——
方纔爆發的怒氣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明顯消沉。而且亨克爾在威爾海姆面前畏縮,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很不巧,我正好在想必須超越傳說。雖然很抱歉,但請陪我一戰。」
『就算你挖出我的心臟,得到我的心血,要是和我一起摔死就沒意義了。所以,就算只有我們兩個,大叔你在這裏也不能對我出手。怎麼樣?這個主意還不錯吧?』
而且,雖然對方可能是在關心自己,但話題的走向變了,這倒是件好事。
——那正是,無法以衰老爲藉口的威爾海姆・特利亞斯,無論如何都必須親手戰勝的對手。
「所以普莉希拉小姐去世的時候,我接受了阿爾德巴蘭的邀請。」
如果是前者,那麼無法不顧後果地破口大罵,就證明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
而那把『劍』的持有者,正是站在無法找藉口的世界頂點之人。
同樣的焦躁,至今爲止已經品嚐過好幾次。
『有句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四十年更是漫長。夏天可是會對女孩子施魔法的哦,老爺爺。』
因此,無論少女用眼神如何暗示自己有殺手鐧來牽制他,威爾海姆都看穿了那是她迫不得已的虛張聲勢,沒有停止靠近。
那是——
只不過——
「——只能認爲你跟蠢兒子一樣,被甜言蜜語操控了。」
『菲魯特小姑娘,別動哦。我可沒自信能手下留情。』
保管在王城的『龍血』,確實蘊含着絕大的力量。
「不要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所處的位置——也就是,位於遙遠的雲上,遠離大地的地方。
面對『神龍』那算不上是關心的提問,亨克爾不知該如何回答。
威爾海姆用言語和態度表示無話可說,波爾卡尼卡「唔……」地陷入沉默。威爾海姆繼續對沉默的龍的對面,躲在它背後的對象說:
在瞬間的判斷下,少女還留有一縷可能性,只能說她幹得漂亮。
『——抓緊了,大叔!』
威爾海姆將注意力放在那邊的最低限度,注視波克肯尼卡的一舉一動。對方也是來救援忍術少女的立場。已經目擊到他們的身影,時間一久騷動就會擴大,行動會變得困難——因此,要在這裏短期決戰。
身爲前近衛騎士團長的威爾海姆,不可能在如此危機的狀況下不拔劍。就算不考慮這些事情,威爾海姆之所以會下定決心率先握劍的理由,也是因爲亨克爾的存在。
「原來如此。」
近在眼前,本應可以得到的希望消失,很痛苦——而且,只差一步希望之燈就會熄滅,這對亨克爾來說是第二次。
「大叔的目的就是『龍血』,叫醒睡着的老婆是目的沒錯。」
「我有什麼理由要特意告訴你這些……」
原本她會設下時限式陷阱,目的就是與威爾海姆的戰鬥拖長時,自己主動分散他的注意力,趁機偷襲或逃走。
反覆三角跳躍,跳出洞穴外的威爾海姆,當場瞪大眼睛。
被吊在半空中的少女悔悟的話語,要是有時間推敲其真意,或許會是另一番結果。少女的悔恨並非敗北本身,而是敗北之後。
不過,總括來說——
但是——
如果能將八重的執着評價爲扭曲,那麼自己的執着又如何呢?亨克爾爲了尋求讓沉睡的妻子甦醒的方法,最終成爲了國賊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