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40　『不足爲懼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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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克爾・阿斯特雷亞甚至不是「詠星」。

正如大家所知，他既不是「劍聖」，也沒有獲得以自身劍力立下功績而被授予的「範」之劍名，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副團長的立場也是虛有其表。

沒有被選上就無法獲得的東西，這個男人一樣都沒有，這就是亨克爾這個人，即使來到佛拉基亞帝國也沒有改變。

隨波逐流參加戰鬥，被不像是這世界會有的景象擊垮心靈，逃走後撿回一條命，然後又隨波逐流回到原處，緊抓着微弱的希望不放。

那個希望也是期待亨克爾當棄子的人，爲了方便行事而提示的逃避指標，是連對方的企圖都沒察覺，放棄思考到最後的愚鈍。

——因此，和因爲瘋狂的理由違背戰鬥方針的羅安・賽格蒙特不同，自己是認真地想要完成任務，卻抽到最爛的下下籤。

「混賬……」

城牆是保衛帝都的關鍵，共有五個頂點。亨克爾本應與羅恩分別負責南側和東南側，如今卻要獨自承擔這兩個方向。他決定先從原本用來進出帝都的第一頂點開始攻略，於是向南進發。

瑪德琳注意到它的動作和叫聲是在示意自己身後，於是轉過身去。

膨脹的衝動無法抑制，白色的毀滅從『雲龍』——瑪德琳・艾沙爾的口中噴出，落在了本應不足爲懼的人類身上。

「她會選人類，而不是龍？」

人類既脆弱又吵鬧，她並不喜歡，但人類用寶石和黃金製作的工藝品卻有着無可替代的魅力。

瑪德琳撫摸着低頭的卡里昂的脖子，那冰冷的觸感讓她嘴角一僵。

被尾巴從上到下地砸中，那個人類的身體就像被踢飛的石子一樣飛了出去，穿過牆壁和建築物，飛過了三四條街道。

『——吾乃梅佐蕾婭。遵從吾愛子之聲，化爲天降之風』

「哈哈哈，我無言以對」

話雖如此，對於懷着敵意和惡意而來的東西，我想不到其他合適的稱呼。微不足道的威脅，是最恰當的表現。

「——這纔是龍的良人。」

而且——

「哎呀，這老鼠可真難纏。我跟他說沒抓到，他就大發雷霆，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個動作讓瑪德琳想起了自己曾經因爲太過激動，導致角不小心刺中了巴羅伊，讓他大量出血的慘劇，不禁眼眶溼潤。

再說一遍，瑪德琳很生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不是龍？」

瑪德琳被命令，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守護這裏。

「……可惡。」

『————』

在龍人瑪德琳・艾沙爾特面前，又有誰敢這麼說呢？

龍拍打着翅膀，準備轉身回到剛纔掃蕩過的城牆。這是爲了向對方展示，無論對方懷着怎樣的惡意靠近，都無法突破那道城牆。

「我知道。在你叫我之前，我會待在你身邊。」

聽到巴羅伊的勸告，瑪德琳咬緊牙關，沉默不語。

這裏沒有自己的氣味，財寶也是從城裏收集來的，所以離滿足感相去甚遠，但總比沒有要好。

「龍啊，我可不想粉碎你。」

——對瑪德琳來說，卡里昂是她第一次見到被人類馴服的飛龍。

「那當然，如果不是我，面對尊貴的龍人肯定不會擺出這種態度。雖然想這麼說，不過『將領』身邊無禮之徒應該也不少」

「————」

這種彷彿連靈魂都會被侵蝕的痛苦，正是瑪德琳飛出雲海，降落到人類生活的地上的理由。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詛咒。而且，不是在詛咒龍，而是在詛咒世界。詛咒自己所站的地面，詛咒自己所呼吸的空氣，詛咒自己周圍的一切，最重要的是，詛咒位於這一切中心的自己。

瑪德琳是現存的最後一位龍人，由於她曾是龍殼梅佐蕾婭，所以她一直生活在與雲海之外完全隔絕的環境中。

房間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珠寶首飾。

即使是那個其他東西，極端來說，作爲生物也遠遠不及龍。

「——你意思是龍會輸給巴羅伊和那些死人！？」

巴羅伊似乎察覺到瑪德琳沒有說出口的心意，他把手放在頭上，說了聲「抱歉」。

而亨克爾在做出這個理所當然又穩妥的選擇後，遇到了。

龍判斷他是微不足道的威脅，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

「……我」

「——卡里昂」

即使他的容貌和眼神都與過去截然不同，感情也不會說謊。

瑪德琳一邊用手指撓着卡里昂的脖子，一邊向它問道。

瑪德琳確實喜歡這些珠寶首飾和金銀財寶。

瑪德琳把臉埋在心愛之人的胸前，享受着冰冷的幽會，低聲說道。

瑪德琳向走到面前的他靠近半步，如此問道。

「……瑪德琳」

實際上，微不足道的威脅，只是像掃地一樣揮動尾巴，就如樹葉般被吹飛，連同周圍的建築一起埋在粉塵中。

雖然不得不承認，不知爲何極少數情況下，會有不會變成那樣的突出存在，但那是人類這個物種中出現的突變，老實說，是人類以外的其他東西。

『————』

大量使用金銀的工藝品，鑲嵌着寶石的衣服和髮飾，各種各樣的珍品被擺放在狹小的空間裏，散落着刺眼的光芒。

就這樣，他抱起了失去意識——不，是恢復意識的瑪德琳。

看到對方苦笑聳肩，瑪德琳無奈地哼了一聲。

瑪德琳激動地說道，但巴羅伊輕輕按住她纖細的肩膀。

巴羅伊的身高比嬌小的瑪德琳要高得多，瑪德琳把身體靠在他身上，黑色的角正好快要刺到他的脖子。巴羅伊靈巧地躲開，輕輕拍了拍瑪德琳的後背。

再次確認了這一點——瑪德琳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

「老鼠……你沒殺掉？」

飛龍爲了能在空中飛翔，身體沒有多餘的贅肉，體溫也相對較低。不過，她指尖感受到的溫度，卻如同觸摸裝飾在那裏的寶石一樣冰冷。

他冰冷的身體，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不是的。這已經不是我們輸贏的問題了」

與現實重合的甜美金色眼瞳眨了幾下，瑪德琳搖晃着從天藍色頭髮中伸出的兩根黑色犄角，站起身來。周圍的珠寶首飾立刻被撞得東倒西歪，散落一地，但她毫不在意。

“魔女”是將帝都變成屍人國度的罪魁禍首，也是讓巴羅伊和卡里昂出現在瑪德琳面前的罪魁禍首。

被龍尾擊中後，他不應該還活着。

「——龍的良人，巴羅伊在哪裏？」

它讓『魔女』再次認識到『雲龍』梅佐蕾婭的強大，也給了龍自己重新審視存在價值的機會——

瑪德琳激動地說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之外而滿足的日子，突然結束了。

『————』

雖然瑪德琳很不甘心，但巴羅伊的回答很有道理。

然而，現在這種痛苦，卻逐漸變得與以往不同。

不過，瑪德琳無法和生前的野獸溝通，但眼前的飛龍——卡里昂是少數能夠溝通的對象。

「如果龍的良人遇到麻煩，龍會親手撕碎他們」

而爲她帶來結束的不是別人，正是卡里昂。它安撫着因爲感受到「雲龍」梅佐蕾婭的氣息而不想升空的愛龍，闖入了雲海之中——

這個名字對卡里昂來說非常熟悉，而瑪德琳在說出這個名字後，也如同服下了慢性毒藥一般，痛苦在胸中擴散開來。

身爲龍人的自己，與飛龍之間有着生物上的隔閡。

「就算死了，也還能再見面。我不會奢求更多。瑪德琳，我也一樣——只要能再見面就好。」

「有巴羅伊在……龍別無所求。」

瑪德琳順從湧上心頭的衝動，緊緊抱住了眼前的巴羅伊。

「我知道。我會小心地把她送回去的。」

忽然，『雲龍』聽到了詛咒世界的聲音，停下了動作。

在瑪德琳和巴羅伊的協助下，屍人們不可能有勝算。如果有人敢妨礙他們，那就把他們全部打倒。

然而，瑪德琳因爲不瞭解雲海之外而滿足的日子，突然結束了。

巴羅伊緩緩地搖了搖頭，瑪德琳聽到他的話後，瞳孔縮了起來。

如果按照『戰鬥』的定義，如果爬出來的那個人再次拔出腰間的劍向這邊走來，那麼本以爲已經結束的『戰鬥』，其帷幕就還沒有落下。

即便如此，卡里昂能像這樣活動着出現在她面前，這份尊貴是無可替代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稱之爲威脅的東西。

『你們全都給我消失吧——！！』

他不應該還活着。

「瑪德琳說的沒錯，我們只要戰鬥就能戰勝大部分的對手。但是，我們只有兩個人和一頭龍，而帕拉迪奧閣下能控制成千上萬的屍人。我們不知道『魔女』會重視哪一邊」

瑪德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推開巢穴的門。

愛龍小聲低鳴，擔心着瑪德琳癱軟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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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和瑪德琳成爲『九神將』後暫時居住的巢穴不同，是這次事件發生後匆忙準備的新巢穴。

「——來了。」

和陸續復活的人類一樣，從彼方被拉回此方的飛龍也不少。

她不會說絕對不會離開，會一直待在身邊這種做不到的話。

“魔女”擁有梅佐蕾婭的龍殼，這種不自然的身體構造，連身爲龍人的瑪德琳都不知道的歐德・拉格納的神祕。

巴羅伊對卡里昂的叫聲點了點頭，再次看向帝都的情況。

「終於又能像這樣見面了」

瑪德琳向走到面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生物無法相提並論的差距。

那就是——

然而它卻停下了動作。因爲傳來了不該出現的聲音。

她走出巢穴，穿過通道，來到吹着微風的露臺，發現一頭飛龍正在那裏休息。

美麗的存在被這種東西所傷害，讓龍怒不可遏。

或許是因爲粉塵進入了肺部，那個人類一邊咳嗽一邊嘟囔着。

曾經和瑪德琳的頭髮一樣顏色的藍色眼睛，也變成了冰冷的黑色眼眸，金色的光芒在其中閃爍，讓人難以從外表看出他的心情。

「我在關鍵時刻，總是被運氣拋棄——」

但另一方面，如果“魔女”心血來潮，中斷這個奇蹟——

「不知道。畢竟沒人知道『魔女』到底有什麼遠大的願望」

——戰鬥單方面地開始，單方面地結束。

「你應該明白吧。我們這些骸骨的自由，掌握在那個“魔女”手裏」

他口中的帕拉迪奧，應該是復活的佛拉基亞皇族之一。在佛拉基亞皇族之間互相殘殺的習俗中，他輸給了勝出的文森特，之後復活的魔眼族男子——

「一直都是這樣……」

『————』

在被尾巴一擊打垮的街道上，以及被建築物殘骸堆成的高塔中，一個滿身是傷的紅髮藍眼骯髒人類爬了出來。

龍打心底厭煩聽到他那怨恨的語氣，於是這次用尾巴從上到下地砸了過去。

他冰冷的身體，以及沒有柔軟肌膚的觸感。

「————」

面對存在本質就不同的龍，人類會輕易化爲塵埃。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擁有共同的回憶。即使如此，他仍然知道瑪德琳的願望。

最重要的是，她有捨棄住慣的巢穴，搬到這裏的理由。

這就是龍與人類，作爲生物無法相提並論的差距。

一隻張開翅膀守護着第一頂點的白龍——

按照這個定義，瞬間就讓一方戰意耗盡的那場戰鬥，根本算不上「戰鬥」。

她不知道「魔女」到底在想什麼，但「魔女」說只要瑪德琳協助她，就會把瑪德琳放在水晶宮。雖然被對方頤指氣使很讓人生氣，但瑪德琳在答應貝爾斯提茲的提議，降落到地上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份屈辱。

正因爲巴羅伊總是能認清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瑪德琳纔沒有對他抱有過剩的期待和失望，而是愛着真實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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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人類卻用一個飛出去的身體毫無秩序地破壞着街道，其存在方式，飛行方式，甚至死亡方式都醜陋不堪，觸怒了龍的每一根神經。

生死無關緊要。

她唯一無法接受的，就是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只見一個人影從通往露臺的通道對面走了過來。那個人影揮了揮手，對龍人擺出一副熟絡的態度。

然而，她感覺自己的嘆息中混入了難以掩飾的感情，於是她告誡自己要冷靜，揮了揮手試圖掩飾。

從上空俯視，帝都的街道整齊得令人痛快。

那是弱小到無法稱之爲威脅的東西。

「我去去就回。巴羅伊，下次——」

當然，瑪德琳不會對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手下留情，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其粉碎。

「別說得那麼嚇人。就算死過一次，他們也是佛拉基亞的皇族……在復活的人中，有不少人無條件地服從他們。你可別跟他們爲敵」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判斷，也是穩妥的選擇，與奇思妙想無緣。

瑪德琳・艾沙爾特在如此耀眼的房間中央醒了過來。

正如巴羅伊所說，只要不知道「魔女」的目的，瑪德琳就相當於一直被刀尖抵着逆鱗。

無論他受到了多麼嚴重的傷害，無論他是否奄奄一息，他都不應該發出聲音。

龍緩緩地轉回原來的方向，瓦礫堆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崩塌了。

沒錯，約定那個沒有實現的約定——

「什麼意思……」

「————」

「——嗚」

再說一遍，瑪德琳很生氣。但是，她沒有猶豫。她想要的東西，就在這裏。

我再次強烈地認識到，這是遲早必須以明確形式證明的事實。

身爲龍人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己珍視的人，又有誰有資格否定，斷言這是可怕的奇蹟，是錯誤的呢？

在穿過幾條街道的遠處，傳來了呻吟聲。

除了梅佐蕾婭之外，只有以雲海周圍爲棲息地的野生飛龍有機會接觸瑪德琳，但它們也只是服從於龍人的存在。

難以掩飾的感情——就是對眼前之人不斷湧出的熱情。

實際上，卡里昂對瑪德琳的呼喚做出反應，當場靜靜地低下頭。

「就是啊。人類真是讓人厭煩」

但是，爬出來的那個人類，全身上下沒有絲毫戰意和霸氣。

「……要不是你，我早就用龍牙咬碎你的無禮了」

剛纔的橫掃只是把那個人類捲了進來，這次則是把『雲龍』的尾巴從下往上地砸向了那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虛弱人影。

聽到自己的名字，飛龍轉過頭來——它全身的鱗片都出現了令人痛心的裂痕，漆黑的眼中浮現出金色的瞳孔，明顯是失去了生命的軀殼。

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所以她才能喚回這麼多靈魂，讓他們以生前的狀態復活。

察覺到她聲音中所表達的意思，溫柔地拍着她後背的巴羅伊停下手，看向陽臺外面——看向遙遠的帝都南方。

而爲她帶來結束的不是別人，正是卡里昂。它安撫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逃避指標，是連對方的企圖都沒察覺，放棄思考到最後的愚鈍。

雖然他已喪命，兩人也天人永隔，現在再次相觸的身體沒有血液和溫度。那又如何？

「帝都裏有老鼠在亂竄。帕拉迪奧閣下一直唸叨着，所以我就去偵察和報告了」

「————」

結果令人掃興。但也不值得嘆息或憐憫。

將這些財寶堆在巢穴裏，被它們包圍着入睡，有助於瑪德琳的安眠。但是，寶石和黃金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個微不足道的威脅也存在價值。

瑪德琳在那個收藏寶物的巢穴中睡着時，巴羅伊就在她身邊。如果可以，她希望巴羅伊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她醒來。

完成人類命令的工作，得到這些作爲獎賞的感覺並不壞。

沒有見過黃金之美的人，是不會想要黃金王冠的。

這並不是“戰鬥”。

死者不一定非得埋在土裏。如果死者不小心從土裏溢出，其中還有自己珍視的人，又有誰有資格否定，斷言這是可怕的奇蹟，是錯誤的呢？

這是根植於本能的東西，沒有爲什麼或爲了什麼的餘地。對於這種理所當然的隔閡，既沒有悲觀也沒有懷疑的餘地。

瑪德琳四肢無力地癱倒在地。巴羅伊立刻將她拉到身邊，牢牢支撐着那從她嬌小的身軀難以想象的體重。

不同的是，飛龍和寶石不同，從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光輝和美麗。

要不是因爲這個，巴羅伊也不會甘於這種狀況，而是會和瑪德琳一起逃到雲海的彼方，和她約定結婚。

「巴羅伊，你去哪裏了？」

瑪德琳的感覺——不，是龍殼梅佐蕾婭的感覺，捕捉到了什麼。

而是單方面的，單方面的虐殺。

瑪德琳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尊貴，甚至比卡里昂變成屍飛龍時還要強烈。

沒錯，約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樣……」

『————』

其他死去的飛龍——屍飛龍們，即使面對瑪德琳，只要將其視爲有生命的存在，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

所謂的戰鬥，原本就是有戰意的雙方在戰意耗盡之前，全心全意地相互碰撞。

瑪德琳在心中品味着痛苦。而被她撫摸着的卡里昂緩緩抬起頭，輕輕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