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2 『菜月・昴和文森特・埃布爾克斯』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64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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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出拳頭的瞬間,是最爲後悔自己個子變小的瞬間。
比起全員團結一心跨越的劍奴孤島慘劇,比起爲了拉攏古斯塔夫而成爲「斯巴路卡」,比起和塞西爾斯在月下問答的時候,這個瞬間,比起小個子的自己,大個子的自己應該能更用力地揍他吧,昴對此感到懊悔。
「你……」
稚嫩的昴的拳頭打在左頰上,皇帝的臉被血弄髒,他瞪大雙眼。
視線朝向腳邊,看着着地失敗倒在地上的昴。可是,他的表情雖有驚訝卻無憤怒。比起屈辱,驚愕更勝一籌。
比起痛楚,皇帝更在意昴的拳頭,他用手按住被打的臉頰。
「你不怕死嗎!?對朕出手的話,『陽劍』的火焰會燒死你……」
「是啊,我不怕!跟現在不揍你,讓你離開這裏相比,被燒死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比起全員團結一心跨越的劍奴孤島慘劇,比起爲了拉攏古斯塔夫而成爲「斯巴路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間的牆壁,抱着單膝看着昏暗的室內。
「——無法全勝。因爲和命運戰鬥的,不是隻有我。」
「————」
「啊啊?」
昴的臉、衣服,還有手和身體各處都沾滿血。
「你懂嗎?奇夏爲什麼要算計我?」
看到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低頭,昴笑了。
昴和埃布爾就算不控制力道暴動,最多也只能破壞備品。
「休想!」
文森特・佛拉基亞這位皇帝,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帝國。
他只鍛鍊了作爲留下的一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被問到,否定,又被問到。否定,被問到,又否定。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昴和埃布爾他們分開行動的契機,就是埃布爾對路伊的堅決態度。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埃布爾。這樣的話,我也會把力量借給你。」
無論是哪句話,哪份感情,都不足以表達埃布爾的真心。埃布爾好幾次停頓,自己修正,想要重新說一遍,但昴並沒有催促他。
「那是……」
埃布爾結結巴巴地,聰明的自己察覺到自己說的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於是他好幾次好幾次,重新說了一遍。
雖然持續着不像昴的態度和表情,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他的聲音中蘊含的悲痛和纖細,和剛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那是朕安排的。如果是那傢伙,就能分毫不差地和朕做一樣的事。視情況而定,那傢伙在武威方面可以說更勝一籌。」
「爲什麼,奇夏,你爲什麼留下我死了……」
看着這一幕,昴也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你這傢伙……」
昴也在他身旁盤腿而坐,茫然地感受着寂靜。
「——對不起。」
那些全部都是爲了託付給後繼者而準備的,他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爲被託付的一方。
每句話,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果——
每句話,都在中途就說不下去了。
昴不死的話,愛蜜莉雅、雷姆和碧翠絲就會死。
儘管大言不慚地說命運算什麼,發誓要持續和命運戰鬥,但面對失去的生命,菜月・昴還是感到悔恨悲傷,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打算將價值觀的斷絕置之不理的皇帝抓住昴的肩膀,想要就這樣推開他,但小孩的腕力無法反抗大人。
要揍向準備離去的埃布爾時,昴的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去同樣揍飛自己的奧托的記憶。
然後——
然後,埃布爾打算讓自己和腐朽的天秤命運與共。
「我想揍你!揍你就是我的目的!揍你就是我的期望!」
兩者都是正確的,但因爲兩者都正確所以是錯誤的。
失去了重要的人,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連悲嘆的時間都沒有的男人,在可以不用戴着皇帝面具的無禮不敬的討厭對象面前,跪在地上。
「————」
奧托他們,坦薩他們,修德拉克他們,弗洛普他們,爲了昴的存活,許多人都犧牲了。
「——我不是『詠星』,埃布爾。」
昴壓在仰面倒下的皇帝的胸口上,雙手抓住他的前襟,將他砸向地板。只要後腦勺被砸中好幾次,不管是什麼對手都會立刻被擊倒。
「————」
接下被扔過去的凜果,埃布爾低頭看着那顆凜果,猶豫片刻後咬下去。
在路伊表明自己是大罪司教的事實時,埃布爾說不會原諒她。
「……我不認識奇夏這個人。只知道他把你趕下王位,化身成你假扮皇帝,然後用卡歐斯弗萊姆以皇帝的身份出現。」
「可是,那樣,有那麼不好嗎……?」
喜歡討厭、憎恨喜愛,都跟那個味道無關。
不過,撇開這些不談,最熱的話題只有一個。
昴從後面撲向皇帝的膝蓋,強行阻止他走向門。但是,勢頭太猛,直接把對方推倒了。
真的是無可救藥的性情,連自己都這麼想。
「想要殺你的命運,還有對命運放棄的你,都讓人火大。」
事到如今,昴沒有給出他想要的答案,而是隱藏了起來。但是,不管埃布爾怎麼懷疑昴,事實都不會改變。
所以,昴的答案是那樣。
「我……」
「你的不敬真是無止盡。」
「奇夏很氣你,所以才證明給你看。」
「你纔是最不瞭解自己的人吧。剛剛你講的那些話,你最用心的、最投入感情的、最重視的,就是那個。」
昴用指甲抓着抓住自己前襟的皇帝雙手,口沫橫飛地怒吼回去。
「對啊,撇除掉那些大道理,你有想做的事吧?不然的話,怎麼會忙到這種時候還特地跑來我這裏。」
「命運是可以戰鬥的。——放棄的理由,一個都沒有。」
「什……」
「雖然沒公開,但其實有三個。『暴食』也……不對,『暴食』有沒有被打倒很難說,所以忘了這回事吧。路伊的事也……啊!」
只要想鬆開就能輕易鬆開的手,昴卻沒有鬆開。
「你說什麼……嗚哦!」
「爲諸多的失禮道歉,王國的騎士。」
做好自己終將死亡的覺悟,爲了後續的人拼命踏穩地面的埃布爾,很難相信會被人那麼想。
在昴不知道的地方,埃布爾和奇夏分別被放在天秤的兩端,陷入只能救其中一方的狀況。
文森特・佛拉基亞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爾沒有看向他,只是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才把你趕出城堡。可是,我知道你很後悔那個人的死,也知道那個人是真的代替原本應該死掉的你而死,所以……」
「想優先保護喜歡的人和重要的人,這是我的真心話。可是,就算是討厭的人或不認識的人,只要在眼前遇到危險,我……」
對預言之死的覺悟,和昴面對「死亡迴歸」的原因是一樣的。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稱讚了。
昴一邊回嘴一邊踢飛還在逼問昴姿勢的皇帝,不斷踢着皇帝的小腿,將無法忍耐的怒氣全部爆發出來。
「我沒有加害那女孩,更何況,我在那場合要說的,不是要當場處死疑似大罪司教的人。」
「說什麼蠢話,你纔是討厭那女孩討厭得要死吧。」
「我聽說在露格尼卡,有兩個大罪司教被打倒了。」
奧托他們、坦薩他們、修德拉克他們、弗洛普他們,許多人會死。如果用自己的命交換,就能讓大家活下去的話。
「你纔是,到底在說什麼問題啊。我先說,你的話題太分散了,我根本搞不懂你想說什麼。」
不管怎樣——
「命運……」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昴和埃布爾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少說蠢話了!我的感情要怎麼用是我的自由!」
那個埃布爾會因爲失去對方而感到後悔,甚至無法保持內心的平衡。
理解,接受,然後必須說出來。
房間裏的牀單被血染紅,小刀掉在地上。飛濺的血到處都是,各處都有被破壞的痕跡和血跡。
這份絕望,就算其他人無法理解,菜月·昴也必須理解。
「如果那是你筆直活着的結論,那我非常歡迎你扭曲的個性!」
無法拯救所有人。
「我和你不是朋友。」
「————」
對於那個人一無所知的昴,覺得自己的發言或許太過深入對方的內心。
或許,昴擁有比『詠星』更能夠介入命運的方法。
「——奇夏。」
「你沒有對路伊做什麼吧?你說要殺了路伊的時候,我可沒原諒你。」
「……什麼話?」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那個人活下去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爲什麼?」
然後,爲了減少悔恨和流淚的機會——
就這樣,手被昴的口水弄髒,皇帝的臉頰因爲屈辱以外的理由而僵硬,然後低語。
無法斷言是憤怒還是不是憤怒的聲音,不是在彈劾大言不慚的昴。
雖然無法說明也無法證明自己的權能「死亡迴歸」,但昴也在這問答中下定了決心。
「怎麼了?」
這麼說來,這傢伙對從昏迷中復活的昴連一句慰問的話都沒有,而且從魔都再會以來,連一句話都沒有。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沒錯,作爲持續和不講理的命運戰鬥的同志,對拼命戰鬥而受傷的同志,傳達了絕對算不上安慰的話語。
如果萬能的話就好了,但萬能是不夠的。
「那也要國家還在,你這混賬!」
爲什麼奇夏這個人非死不可?
皇帝把手撐在用力撞上去的門上,抬起身體。然後他轉過身,用雙手抓住昴的前襟,把他舉了起來。
「……如果,我真的有你說的那種力量,即使如此,比起幫助不認識的人,我也會選擇幫助討厭的你。不是因爲着眼於未來,而是因爲我會這麼做。我會這麼做。」
「既然如此,至少要順從那份感情!既然要用好惡決定人的生死,那就不要扭曲那種做法。你的存在方式,充滿了扭曲。」
面對昴充滿怒氣的踢擊,皇帝扭曲着臉。
「呀」地發出慘叫後被扔在地上,皇帝斜眼看着昴站了起來,再次走向門。
昴大聲叫喊,用力跺腳,皇帝瞪大黑色瞳孔。
「不過,沒必要特地讓你對我印象變差。就算不演戲,你也是我最討厭的那類人。厭惡和侮蔑,都是發自真心。」
「朕……我!從第一次看到你的樣子開始……」
「沒得談。」
甚至考慮過,等到奧托壽終正寢的時候,在枕邊跟他說「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很厲害」。要是真的實行了,就算是在臨終之際,他也有着會吐槽「爲什麼之前都不說啊!」的信賴。
與此同時,和感情膨脹的埃布爾相反,昴的感情很平靜。
不過——
「――――」
「你說過,自己和那個人,不管誰留下來都沒差。如果這是真的,那個人製造出這個狀況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爲這個理由,昴和埃布爾他們分開行動,和路伊兩人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前往尤爾娜城——
埃布爾不再以這個國家的皇帝自居,而是以一個失去重要之人的身份,向昴發問。
「你這傢伙,想做什麼?目的爲何?期望什麼!」
「我,做好了自己會死的覺悟……卻沒有做好失去的覺悟。」
發出一聲悶響,皇帝的臉撞在了房間的門上。
就這樣轉動脖子,張開嘴巴想再咬皇帝的手,但不管怎麼努力都咬不到。至少,昴在皇帝手上累積口水,吐了口唾沫。
那就是——
與此同時,奇夏用自己的性命,讓埃布爾活下去來證明了。
「我全都用上了!活用權能才站在這裏!別感情用事!?少說蠢話了!我的感情要怎麼用是我的自由!」
「朕和奇夏的能力沒有差別。不管留下哪一方,都會繼承對抗『大災』的戰鬥,盡心盡力——爲什麼?」
「————」
被稱爲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的賢帝,其睿智被所有人尊敬的男人。
「什麼?」
從帝都避難的狀況,懷疑昴是「詠星」的事,來自王國的愛蜜莉雅他們的待遇,無法理解昴的生存方式的斷絕。
昴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埃布爾沒有看向他,只是低聲說道。
開頭對奧托的感謝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浮現的,是過去同樣揍飛自己的奧托的記憶。
——埃布爾是什麼時候做好死亡的覺悟的呢?
他統治着這個世界被稱爲四大國,其中國土最爲遼闊的大國,作爲洞悉一切的存在,文森特・佛拉基亞君臨天下。
如果沒想過自己的敵人是「命運」,就不會去想與之戰鬥,與之對抗。應該連想都沒想過。
不知是謊言還是真心話,埃布爾的話讓昴額頭青筋暴露。
埃布爾意識到自己想問昴什麼,於是向昴拋出和扭打前一樣的問題。
埃布爾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着,一邊鬆開了抓住昴胸口的手。他將那雙手,將自己被血弄髒的手,舉到自己的臉上,捂住自己的臉。
說完,埃布爾慢慢站起來。他手上拿着咬過的凜果,用那雙黑瞳盯着昴。
說不定,這是連幼兒都能做到的事,但至今爲止,帝國的皇帝卻從未做過。
「你很厲害,我沒辦法像你那樣聰明……不過,絕對不會跟本人說。」
沒有鬆開,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埃布爾」——
「事到如今,不管你怎麼想都無所謂。」
自己——埃布爾聰明的腦袋也想不出來的答案,他期待從不知道奇夏這號人物的昴口中說出來。
被說警戒是不必要的,昴無言以對。不過,就算那是事實,昴會急躁的理由,就在於埃布爾的態度淡薄和冷酷。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昴把所有事都一個人扛下,快要被壓垮的時候,奧托揍了昴的側臉一拳,扔下必要的話語。
「菜月・昴。」
他單方面地中斷對話,又單方面地。
實際上,到底有多少人呢?能夠背叛這個被稱爲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的賢帝,所有事情都在自己腦中成形,而且還能按照自己想法進行的男人的意圖,漂亮地達成自己目標的人。
「……爲什麼,菜月・昴。」
當然,埃布爾的臉、頭髮和衣服也都沾滿血。
就這樣,從一開始就持續錯誤的關係,踏出修正錯誤的第一步。
「……你。」
連在人前都不曾閉上雙眼的皇帝,用雙手捂住了臉。
「――――」
「但是——」
「……那不就是對命運的敗北嗎?」
「爲什麼,菜月・昴。你爲什麼讓可恨的我活下來,卻讓奇夏死去?」
抬起頭,雖然可能不適合這個場合,但他發出了開朗的聲音。
這就是剛纔埃布爾所說的話的本質,也是他自覺到的過失。
「——當然,不要說那種令人作嘔的話。我怎麼可能跟你這種人當朋友……不對,我不需要朋友,也不可以想要。」
頓時,疲憊的身體搖晃,背部撞上門板,不過這樣正好。昴就這樣背靠着門,張開雙手擋住皇帝。
因爲——
「——你這傢伙!」
實際上,對於一直從正面與各種事物對峙,以自己的想法持續抵抗的埃布爾來說,所有的障礙都是可以用語言表達的,他或許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面對的是無形的「命運」。
被甩開的瞬間,昴用嬌小的身體從正面抓住皇帝,用頭撞他的腹部,雙腳使力絆倒他。這是維茨教的打架必殺技。
埃布爾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房間的牆壁,抱着單膝看着昏暗的室內。
這個想法被改寫了——恐怕是被死去的奇夏本人改寫的。
「我和你就算打起來,也不會有什麼可愛的。」
「菜月·昴,你不是『詠星』是真的嗎?」
「你・這・家・夥……!」
至今爲止埃布爾的態度累積起來,才導致了當時的不信任感。
對朋友,不要裝模作樣——他這麼說了。——那個經驗,給了昴讓牀鋪彈簧彈跳的勇氣。
昴認爲奇夏留下埃布爾,而不是自己的理由。
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的賢帝,如果知道「敵人」的真面目,會怎麼做呢?
「你,討厭我,敵視我……」
但是,就像昴走在薄冰上探索與埃布爾的關係,埃布爾也是以走鋼索的心境在跟昴相處。
面對這個口無遮攔的皇帝,不管是用言語還是拳頭,不回敬他的話昴咽不下這口氣。
不過,要抱持那種心情,就必須非常重視對方,要有足以讓人那麼想的理由。
但是——
「我爲了結束一切,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可是——」
但是,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皇帝,另一個男人不過是沒官職的士兵。
或許,昴能做到和『詠星』一樣的事。
埃布爾一直和遲早會到來的死亡對峙。
「那是必要的,爲了讓你不會想讓我活下去。」
爲此,如果埃布爾耗費了所有的覺悟,那他——
雖然覺得那份期待是壓力。
「不好嗎?沒有揹負一生的覺悟,也沒有崇高的意義,就只是衝動地去救眼前的人,這樣不好嗎!?」
「諸多的不敬我可不道歉,帝國的皇帝。」
「你們說得沒錯,我就是搞不懂。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以什麼基準在行動。」
「朕的期望……?」
帶着藍色火焰的目光,皇帝一邊燒着眼前的昴一邊問。
因爲彼此都只看着自己的腳下,沒有在看對方的臉。
笑着,咬下剩下的凜果。
咬緊嘴脣,瞪着自己的昴讓皇帝皺起眉頭。
「你切開的凜果,我來幫你喫掉。」
「既然你說你不是『詠星』……」
結果——
「————」
但是,毫無疑問,埃布爾無意識地承認敗北的敵人就是命運。
然後沒有看埃布爾的臉,而是緩緩在房間中前進,走到牀鋪旁邊。側眼看着染血的凌亂牀單,昴朝水果籃伸出手。
「——埃布爾,我不是『詠星』。」
文森特・佛拉基亞捂着臉,聲音顫抖,那雙黑瞳中甚至浮現了淚水,跪在地上。
前一刻,互相推擠、抓着對方而高漲的熱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點燃冰冷熱度的質問再度發出。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被這個自稱埃布爾的男人耍得團團轉,還被捲入一國存亡的昴,這麼想。
說不珍惜生命是騙人的。
在這個房間裏展現的,不像他風格的感性色彩,全都再次隱藏在身爲皇帝的自我意識背後,但是,眼睛和聲音卻微微透露出那股情感。
愛蜜莉婭,雷姆,碧翠絲,代替昴活了下來。
沒錯,那是催促昴說出想到的結論。
「——哈。」
要是這個世界的真正危險人物暴動,這個房間瞬間就會被破壞得不留痕跡。愛蜜莉婭用可愛的臉蛋和可愛的手,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這房間可愛地破壞掉呢?
放下按着臉頰的手,被昴手上的血弄髒臉的皇帝,煩惱昴的複數對象的發言,矛頭是朝向自己以外的誰。
埃布爾抓住昴胸口的手慢慢放鬆,昴的身體得到解放。
恐怕是帶着覺悟戴上的皇帝面具,纔剛下定決心就立刻被剝下,露出埃布爾的臉。
而且,昴也無法斷言今後能拯救所有人。
「在關乎帝國存亡的時刻,卻在做着無聊的小事……」
埃布爾微微屏息,被昴的話打動了心臟,陷入沉默。
昴毫不留情地咬下去,在皇帝的右手留下齒痕和傷痕。被硬是甩開的右手也出血了,這樣加上小刀的傷口,皇帝的雙手都流血了。
因爲不爽和害羞,所以絕對不要直接跟本人說。
「從現在開始,我會全面協助你!……雖然沒有和愛蜜莉雅她們商量,不能擅自這麼說,但我的幹勁就是如此。所以……」
「證明?什麼……騙我,還是說我愚蠢?」
眼前,皇帝的鼻子和額頭都紅了,他近距離瞪着雙腳離地的昴。
昴等着看他接下來會如何挽回——
以殺害現場來說血量不夠,但作爲犯罪現場已經足夠了。
所以,昴用力咬住那隻手。
互相推擠、扭打的熱度已經沒了,但也沒辦法有禮貌地結束話題就離開。
在沉默的埃布爾身旁,昴盤腿而坐,把手放在膝蓋上說道。
說不定,他甚至考慮過自己最後的遺言。只要去找,甚至有可能從各處找到他的遺書。
籃子裏有埃布爾切開後放着不管的凜果。白色的切面接觸到空氣,逐漸變成褐色,但昴毫不在意地拿起來。
昴邊說邊用力拍打膝蓋,當場站了起來。
但是,那是菜月·昴在自己理解的器量中,和自己擁有的能力商量後,所得到的不虛僞的結果。
而且,不知道被留下來的埃布爾會這麼消沉,是不是也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我可沒原諒你哦。」
昴用皮膚、用血液、用大腦、用靈魂感受到了這一點,內心爲之震撼。
即便如此,也不是萬能的。不可能是萬能的。
但是,如果,清楚地知道那個「敵人」是誰的話,又會如何呢?
「——但是,我需要你的力量。」
但是,埃布爾本人似乎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埃布爾的黑瞳開始彷徨,尋找着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埃布爾說昴連好惡都沒有,是毫無章法地選擇要救的人。
在瞪過來的皇帝面前,昴彈起身子放話。
把切開的半顆凜果扔給埃布爾,昴咬下剩下的半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問題?」
第一次是驚訝,第二次是混亂,雖然成功砸中了後腦勺,但第三次被純粹的力量差距阻止了,而且頭髮還被抓住,強行從他身上被拽了下來。
彷彿第一次說出口,埃布爾像是在舌頭上滾動不熟悉的東西那樣低喃。
他閉上嘴的理由,是因爲對話題的分散方式有自覺吧。塞住耳朵不去聽真心的傾訴,只選擇順耳好聽的話題,結果就是心不在焉,沒有一個話題有實際意義。
因爲彼此都不看對方的臉是不成文的默契,所以昴看不到埃布爾的表情。這讓他感到害怕。
昴用指甲抓着抓住自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剩下的凜果。
但是,他還是這麼想。
「你的腦袋,早在修德拉克聚落的時候就讓人懷疑了——用不着擔心。」
「我不喜歡你。」
「幹嘛?」
「不過,就算暴動也破壞不了一個房間。這就是我和你的個人極限。」
「唔嘎。」
傳達的話語,對埃布爾來說是事到如今的背叛吧。
託德說昴是以主觀的好惡來選擇要救的人。
埃布爾想要答案。
「那是你的態度有問題……」
「什……」
「你纔是,想做什麼?目的爲何?期望什麼!」
讓尊貴的帝國之頂流血,昴的處刑是免不了的。
「也有自己死了,希望對方活下去的模式。不過,我覺得不是那樣。因爲你沒有活得讓人那麼想。」
盯着昴的黑色瞳孔,皇帝的——不,埃布爾的黑色瞳孔動搖了。
「別得意忘形了!」
但是,針鋒相對,不想在這時候表現出任何軟弱。
「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會盡可能地拯救更多人。即使如此,如果真的有無法拯救的生命,那……」
同樣舒服的聲音響起,酸甜的滋味應該也在他的口中擴散。
昴和埃布爾坐在地上,沒有面向對方,就這樣交談。
昴走在冰上,埃布爾走鋼索,這樣的相處方式不可能順利。
活着的兩人,分享凜果的味道沒有不同。
只有顛覆了這種可能性,用權能改寫了現實的昴,不能對埃布爾品嚐到的絕望一概否定。
「————」
「――――」
可是,兩者給予昴的傷,指出的傷痕,都是一樣的。
「你是個聰明的笨蛋,這點弗洛普先生和米澤爾妲小姐應該都注意到了。不是那樣……是命運的手有多長。」
然後,他重複着,重複着,終於,到達了。
「你說得沒錯!我只在自己看得見的範圍內思考,只在自己碰得到的範圍內伸手,然後活到今天。這樣有什麼不對!」
結結巴巴,昴將想到的話直接說出口。
「不是交不到朋友,而是不交朋友的理論嗎?我裝孤傲的時候也用過,不過周圍的人都看穿了。」
「你,無論怎麼救我……」
不是勉強自己開朗,而是昴打從心底發出的稱讚。
「你這傢伙,惱羞成怒嗎!?問有什麼不對?很明瞭啊!爲什麼你這傢伙不放眼大局,只憑感情衝動行事。爲什麼不好好活用被賦予的權能!」
「————」
埃布爾的嘴脣發出微弱的聲音。
「嗚啊」昴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被翻轉過來,背部撞在門上,被壓在門上。
「是你太急躁了,要多加反省。」
既然都豁出去了,那就沒有猶豫的理由,可以盡情暢所欲言。
這或許也是對只能被駁倒,無法明確反擊的離別對象——託德・芬格的回答。
開頭對奧托的感謝和調侃,毫無疑問是昴的真心話。
既然生下來,生命總有一天會結束。這和任何人都知道,但任何人都會下意識無視的事實完全不同。
「……真的啦。我不是『詠星』。什麼預知未來,那不是比我更像魔女教嗎?我跟那些傢伙關係很差。」
舒服的聲音響起,甘甜的果汁在口中擴散,昴看向坐在地板上的埃布爾的臉。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話說回來,要是被初次見面的印象影響,那我跟你感情這麼好,你根本就是瘋了。」
如果伴隨暴力的那些是紅色火焰,那質問就是藍色火焰。
「那全都是基於你就是『詠星』的推測,持續在王國締造前所未有的成果的你,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
「――――」
「哈嘿哪吼吼,咿嘿嗯哪!」
埃布爾沉默,陷入沉思。
他只鍛鍊了作爲留下的一方的心境,卻沒有磨練作爲被留下的一方的心境。
將自己的心情化爲語言。
接着,應用維茨的教導,用路上規則中最強的騎乘式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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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文森特・佛拉基亞皇帝,現在卻不是爲了帝國,而是以一個人的身份發問,這證明了這個問題的分量足以和帝國匹敵。
昴的背摩擦着門,身體滑落在地。儘管如此,埃布爾的雙手還是抓着昴的胸口,但原本讓手指變白的力道已經放鬆。
看到神聖佛拉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踢着皇帝的小腿,將無法忍耐的怒氣全部爆發出來。
「那個叫奇夏的人,真厲害啊。」
「……你們?」
昴相信可以改變造訪的「死亡」,也相信必須改變,和這個覺悟一樣,埃布爾也一直戰鬥至今。
「所以,我救不了你說的那個奇夏。我不知道怎麼救。但是,我只有一句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