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61 『——站起來』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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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而且是殘酷的選擇,侵蝕着菜月・昴。
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滋滋燃燒的聲音。
那是自己的人性、相信自己的心情、對「菜月・昴」的思念,這些種種的一切都在燃燒。
手掐少女的脖子,被推倒的少女嘲笑,菜月・昴被迫站在左右自己命運、左右「菜月・昴」命運的場面。
聽不見心跳聲,呼吸急促,但肺部大概沒有在運作。明明是如此緊迫的狀況,額頭上卻連一滴冷汗都沒有。
那一定是因爲,在這裏的菜月・昴的肉體並非現實之物。
不是看書後連同肉體一起轉移,而是隻有精神被拉過來——會做這種不合時宜的考察,也是因爲想要逃避現實吧。
就這樣,昴的心思飛到遠方,試圖得到片刻的安寧。
——開口第一句話。
——不,如果真的改變,那也是從這裏開始。
對尤里烏斯說的魔法咒語,現在也對自己說。
丟下這句話,昴背對路伊。
「站起來的話,請你去吧。去救,救出一切。」
「嗯嗯,我懂,我懂的,我懂,我懂的。」
「站起來!!」
他人的記憶,他人記憶中的某人記憶,如果奪取這些記憶的行爲稱作「喫掉」,那應該不會留下物理性的痕跡。
一切,是什麼?一切,是什麼意思?
在昴頑固地認爲自己心中有明確的、隔絕的、差異的、必須區別的時候,那對昴來說是重擔,是詛咒的鎖鏈。
那件事和路伊他們的兇行有什麼關聯性?昴感到疑惑。
模糊不清。路伊・阿爾尼普的存在,一切都模糊不清。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所以……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增加的不只是那個。
然後,恐怕是兩者都被喫掉,被世界遺忘,陷入無法醒來的沉眠的雷姆。
「繞來繞去的,大哥。我們也不知道,所以無法說明。我們和大哥、兄長死了之後,被喫掉的東西會回來嗎?——老實說,因爲沒有把喫掉的東西還回去過,所以不知道。因爲,已經喫掉了啊。」
「所以,我……」
路伊的話,她的話,根基搖晃,宛如在不安定的水面搖盪的樹葉。如果能乾脆地斷定那些全都是恣意扭曲的話,是否連這迷惘都能一掃而空?
「——果然,你有頭緒吧?」
「一定就在某處!我們能挺起胸膛,活出自己的風格!能讓我們覺得,能活出這樣的人生真是太好了,那樣的玫瑰色未來!在遇到那個命運的人生之前,我們要喫,要啃,要咬,要舔,要吸,要貪,要暴飲!暴食!」
聽到這句話,路伊眯起眼睛。她並不清楚昴身上發生的變化,昴自己也不清楚。
這個少女是誰?
「——啊啊,可惡,可惡,可惡。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
「是吧。」她邊笑邊用留有齒痕的手撫摸自己單薄的胸部。
不是捨不得路伊,而是想到不用再看到那張臉就覺得清爽。
在問答之間,昴的手依舊放在路伊的脖子上。無法用力,也無法完全抽離,昴持續對自己的存在投以疑問。
「這裏是我們的地方……應該不會有人來打擾。在這個地方,除了我們以外,你在跟誰說話……住手,大哥哥是我們的,是我們的……!」
「——大哥哥?」
——明明是終於照進昴那一直消極悲觀的人生的陽光。
膝蓋顫抖,路伊當場癱坐在地。
——那兩個威脅,正逼近「普雷阿迪斯監視塔」,這件事被揭露了。
「大哥哥來這,不是從昨晚開始的第二次。所以,哥哥和兄長,兩邊都注意到了。大哥哥,現在在哪裏。」
人生中,沒有心理準備就接連被丟到這麼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心中重複路伊的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要放棄這些,各種各樣的時間,以及記憶的累積嗎?
「爲此,你要奪取,吞噬他人的記憶……?」
和拉姆約定,發誓要守護梅莉,將艾姬多娜的原諒刻在心上,斥責尤里烏斯要戰鬥,相信碧翠絲很可愛,還有愛蜜莉婭——
「不要……」
「——呃。」
在沉默的昴面前,路伊歪着頭。
沒有好好地過。昴的人生很失敗。
模糊不清,模糊不清。
面對慌慌張張跑出來的存在,昴哭喪着臉告知。
「我……我不想消失,不想死,所以,我……」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激情,昴也完全不知道。盡是些不知道的事,可是,昴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看到了。
「——是『死亡』的經驗。」
思考這件事,一瞬間,昴用迷惘的眼神看過去,結果被看穿了。
她歪着頭,和昴看往同一個方向,想要看清楚人影。可是,她卻訝異地皺眉,銳利的犬齒顫抖着。
爲什麼,胸口深處會有熱流湧上來。
那是憤怒、悲傷、嫉妒、羨慕、罪惡感還是恐懼?
路伊將伸出的雙手朝我伸來,可愛地歪着頭。
「站起來,菜月・昴!站起來!——雷姆的英雄!!」
臉頰出現龜裂,抵住路伊脖子的雙手也出現蜘蛛網狀的裂痕。沒有痛楚,裂痕也沒有流血。不可思議的是,裂痕深處是黑暗。不是肉或骨,而是深不見底的不自然黑暗。
——而且,還不是自己,是爲了讓自己以外的存在能和自己再也見不到面、自己喜歡的人們見面。
因爲,什麼?
「不會如你所願的。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菜月・賢一和菜月・菜穗子給我的名字——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就是我。」
「沒錯,就是這樣——那麼,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對厭倦了這個世界的少女來說,只有這個男人,能給予她新鮮的瞬間。
如果擁有這些的是「菜月・昴」,那麼昴就是那個男人。
拉扯、拉近,那條線的前端,一定可以筆直地、毫不迷惘地引導昴到他所重視的人們身邊。
昴搖頭抗拒,否定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恐懼——不,是喪失的恐懼。
但願,藍色少女的,你的那句話,能讓我——
「是爲了得到幸福,還有其他目的嗎?得到幸福就是活着的目的吧?還是說,被討厭的我們扭曲了那個目的?不對,不對哦,不對,因爲不對,因爲不一樣,因爲差太多了,因爲不一樣,因爲我說不一樣!啊啊,靈魂在痛……!」
「啊啊,啊啊,啊啊,可惡!連頭都不回,真是個男人!」
一口氣,聽到立刻回答的答案,昴屏息。
路伊咬着自己白皙的手背,詢問昴。昴立刻點頭回應,路伊苦澀地嗤笑。
聽到這句話,路伊瞪大雙眼,然後看向自己的雙手。接着,他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仰望白色天空,「啊啊啊啊啊」地呻吟。
「就在正下方,呼吸可及的距離,路伊瞪大閃爍燦爛光芒的雙眸大吼。
菜月·昴殺死「菜月·昴」,分出一份陽光——
「站起來——!」
男人,女人,小孩,老人,甚至跨越種族和生物的界限,享受,品嚐了所有存在的經驗,是人生的飽食者。
然後,沒必要區分「菜月·昴」和菜月·昴。
沒看到路伊對那句話的反應,昴的身體就進入空間的龜裂。在那之前,他猶豫了一瞬間。
記憶和名字被奪走,因此在世界盡頭呼喚昴的少女。
沒有理由要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 ※ ※ ※ ※ ※
路伊歪着頭,仰視着昴並親吻他的手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舉動,還有她斜眼投來的熱情,以及冷酷的話語,讓昴想起了某個景象。
路伊哀求似地說,可是昴的意識卻紋風不動。
爲什麼有人要爲了別人犧牲自己?
她一邊窺視着昴的黑瞳,一邊像要舔舐眼球般伸出舌頭。
真的認爲,連唯一一個都放棄不了的昴,辦得到嗎?
那是昴曾經目睹過的,無情的景象——只不過,視角相反。不是從昴的角度,而是與昴相對的少女的視角。
路伊像是打心底羨慕,嫉妒,又像是愛戀一般,訴說着對『死亡迴歸』之力的渴望。
「——那當然是因爲,同樣的人不能喫兩次啊!?」
「如果可以選擇出生?可以選擇父母?可以選擇環境?可以選擇未來?如果所有選項都能隨心所欲?……不管是誰,都會選擇更好的人生吧?不是嗎?」
藍髮少女朝昴大喊。
看着跪在地上,壓在少女身上,呆滯的表情產生龜裂的菜月·昴。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昴背對路伊。
路伊看都不看他的反應,用精神不安定的眼神喀噠喀噠地咬牙切齒。
爲什麼,這個聲音,這個少女。
「來吧,殺了我!殺吧!殺吧!殺了我!殺掉我!殺了我!殺吧!殺了我!殺了我吧!殺了我!殺光我!」
可是,路伊看着昴的眼神,那熱情沒有虛假。她是認真地對昴——正確來說,是對昴的「人生」感到着迷。
「要怎麼辦呢,大哥?」
直到方纔的莫名其妙的混亂和狂亂,都像退潮一樣,宛如劃出平靜海面的中心,心情十分平穩。
可是,面對昴的疑問,路伊牙齒打顫。
只有那一瞬間,爲了讓菜月·昴奮起而出現的少女。
「別開玩笑了。不如說,不認真的反而是大哥吧?要更認真、更嚴肅、更真心地愛自己啊。」
所以——
被扔進陌生的世界,和未曾見過的人們相遇,之後發生的難以迴避的事態逼死昴。
牙齒喀噠喀噠地顫抖,路伊用難以置信的表情低語。
在困惑的昴面前,路伊仰望白色天空怒吼。
——察覺到那是類似景象的瞬間,昴的全身、臉頰都僵硬了。
聲音毆打、痛打、痛擊龜裂的菜月·昴。
如果沒聽錯,她自稱的頭銜應該是「暴食」,爲什麼會變成「飽食」呢?
這份自覺,讓昴的肉體毫無比喻成分地出現裂痕。
那是死者從地獄底層,羨慕在地上謳歌樂園的生者,對那無可奈何的隔絕所發出的憎恨,昏昏沉沉的聲色。
——喜歡上她們了,喜歡上她們了。在不滿兩天的時間內,不只一次懷疑她們、想殺她們、想逃離她們,被疑神疑鬼給包圍。
「必須分開纔行!喫掉的『菜月・昴』和沒喫掉的菜月・昴必須分開纔行。爲此,我可是下了不少工夫……結果全都泡湯了!笑死人了!」
「繼續……」
「所以」,她繼續說道,
取回「菜月・昴」的話,這個瞬間的昴可能會消失,但是,也有可能不會消失,或許有不會消失的方法。
※ ※ ※ ※ ※ ※ ※ ※ ※ ※ ※ ※
「——站起來!!」
「站起來!」
真的受到打擊,證明他是認真地追求昴。認真追求的結果卻是那句話,精神錯亂的程度實在無話可說。
被催促繼續,昴用舌頭溼潤嘴脣。
「——哥哥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的菜月・昴!」
——可以這麼想,積極地這麼想。
被喫掉名字,被周圍的人遺忘而慟哭的案例是尤里烏斯。
「說我的個性扭曲……好過分。我們可是以我們的方式,好好地爲大哥哥着想,給你各種建議而已……」
「……你在跟誰說話,大哥哥?」
這個少女在哪裏?
在那個瞬間,只有藍髮少女的微笑給予祝福。
所以至少,得做出結論。所以,已經夠了吧?
咚,有什麼掉進胸口深處。
好痛,好苦,好難受,好悲傷,心現在也像要裂開一樣。
被賦予消失或不消失的選項,光是有煩惱這件事的時間,或許就是一種奢侈。
路伊坐起身子,肩膀顫抖,膝蓋靠攏,蜷縮在自己的金髮地毯上。
給我力量,給我答案。如果要給,就用那句話。
太模糊的說法了,一切,到底是指什麼?
泄氣話、頑固的結論、害怕失去的心,讓昴的心膽怯,但眼前的少女絕不允許。她堅決地拒絕,用力地重複。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胸口會這麼熱。
「他們兩個,都對大哥哥很感興趣。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大哥哥,體驗了他們至今不曾體驗過的事。」
但是,那和昴至今爲止體驗過的四次「死亡迴歸」是不同的恐懼。
死亡很可怕,非常可怕。
低下頭,吐出沙啞的嘆息。
「吶吶,死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定很痛苦吧?很辛苦吧?很不容易吧?很痛吧?也有不痛的時候吧?聽說也有很舒服的死法,是真的嗎?死的時候,其實總是很開心的嗎?還是說,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很輕鬆?吶,吶吶,吶吶吶!」
必須儘早回到愛蜜莉雅他們身邊,重新挑戰雷德的『死者之書』。
「——啊啊,真是的,之後只能交給哥哥和兄長了。」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路伊・阿爾尼普盯着搖擺不定的黑色瞳孔大叫。
沒有理由要站穩腳步,就是這樣的關係。
很短,很短的時間。——但是,菜月·昴除了在這個異世界度過的兩天以外,還有在原本世界度過的十七年時間。
「我們,出不去這裏。所以,哥哥和兄長不喫的話,就沒辦法選要喫什麼……所以,我拜託了。」
「『菜月・昴』……」
「————」
可是,沉眠在殼內側的東西,和之前相比,有了些微的改變。
昴也定義了自己。
「來,你要怎麼做呢,小哥?」
路伊張開嘴巴,露出格外銳利的犬齒和紅色舌頭,連喉嚨深處都給昴看,強調裏頭什麼都沒有。
她打從心底相信,那是對幸福的追求,是抓住對自己來說最好的未來的唯一方法。
路伊・阿爾尼普瞪大眼睛。
路伊用那充滿憎惡的聲音繼續說。
是誰?是什麼樣的人?只知道表面。
然後,在菜月昴最堅強的內心開始脈動。
對已經決定好該做什麼的昴來說,那是路標,是希望的絲線。
「……笑不出來,一點都不好笑。」
凝視着昴,路伊舉起纖細的手臂,朝他伸出雙手手掌。
「被覆蓋,可能會消失哦?」
又多了一個不想把容身之處還給「菜月昴」的理由。
「……我讓你害怕到跑出來了嗎?『菜月·昴』。」
路伊目瞪口呆,用話題被打斷的表情這麼問。
用沒聽過的聲音,用應該不在場的某人的聲音。
——就算失去記憶,昴還是昴。
那是,什麼?
聽到這個,耳朵貼在地上敲打地面的昴回過頭。路伊躺在自己的金髮上,用手掌蓋住臉,雙腳踢來踢去。
菜月·昴,一定不會忘記。
那正是讓菜月・昴打破「菜月・昴」的外殼的光景。
瞪着昴,少女高聲吠叫。吠叫。吠叫。
「——是爲了得到幸福。」
路伊說過好幾次的稱呼,如果跟昴的想象一樣——
方纔朝昴投以毫不留情話語的少女,已經不在那裏。在昴站起來、面向前方的瞬間,她就消失了。
「你和同伴一起奪走他人的記憶,還有名字……這樣表現可以嗎?總之,你們就是一直奪走那種東西,一直喫一直喫,對吧?」
或許可以找到分享一個太陽的方法。
但是,即使沒有好好地過,還是有嘗試錯誤的時間,雖然沒有遇到關乎性命的場面,但昴還是在自己的大舞臺上掙扎過。
重複的怒吼。
有父親,有母親,也有朋友。雖然朋友很少,關係微妙到不知道能不能稱爲朋友,但還是有會回應自己打招呼的對象。回顧過去,小學和初中的時候也有關係不錯的人,住附近的人也有很多認識的。
「明明……被說過好幾次了。」
「作爲記憶的話!但是,那果然還是很舊,不真實!我們想要更鮮活的感覺。用舊的食材是無法滿足我們的。能填滿我們的,是新的,新鮮的,誰都不知道的境地!」
※ ※ ※ ※ ※ ※ ※ ※ ※ ※ ※ ※
只是,從「暴食」的存在和記憶中,可以知道幾件事——
即使那會殺死眼前跟自己有着相同臉孔的人。
爲了將和她們一起生活的時間、尊貴又難得的日子讓給別人。
「得到幸福是目的,和奪走他人的記憶有什麼關係……」
微笑的少女,對沉默的昴,維持微笑——
「——沒有第三次了。我的苦惱、我的死亡、我的人生,全都是我的,沒有一個可以給你!」
還要說嗎?
「啊哈!」
被壓在身下的少女,仰視着僵硬且猶豫不決的昴,露出嗜虐的嗤笑。
不,這樣說也不對。應該和她重逢的,是取回和她之間的記憶、對她抱持思念的菜月·昴。
「——昴是雷姆的英雄。」
不過,這樣就好。
「你……說的沒錯,證據是……」
因爲在她心中,路伊・阿爾尼普這個少女的人生,初始配置很糟糕。起點錯了——所以,她想當作沒發生過。
「——不用了,牙齒會碰到。給我矯正一下,笨蛋。」
「——啊,好狡猾哦。」
對於一直偷喫萬人人生中『美味部分』的她來說,所有事情都是常見的事件,沒有新鮮感,是無聊又過時的東西。
「愛蜜莉雅、碧翠絲、拉姆、梅莉、尤里烏斯、艾姬多娜、夏烏拉、帕特拉修、佩特拉、奧托、加菲爾、法蘭黛莉卡、琉茲、羅茲瓦爾、柯林特、安妮羅潔、菲魯特、萊因哈魯特、羅姆爺、阿頓阿珍阿漢、庫珥修、菲利斯、威爾海姆、裏卡多、蜜蜜、黑塔羅、緹碧、普莉希拉、阿爾、修爾特、亨克爾、桐鷹、莉莉安娜,不管是誰不管是誰不管是誰!我都會徹底騙過他們,讓他們幸福地活下去!」
不是帶着現實的肉體過來,正如昴的推測。
他瞪大眼睛,凝視指着自己的昴。然後看到昴的表情毫無情感,於是低下頭。
是否要吹熄這道火光,必須由自己選擇,置身在這種狀況的昴,內心每過一秒就龜裂一分。
「啊……」
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痛擊昴的心。
正如路伊自稱的那樣。
「——我不要。」
沒有難喫的食材,只有難喫的料理,這是昴喜歡的名言。
「不要像那樣故意用我知道的詞彙,就算想用這種方式動搖我也沒用的——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動搖了。」
「……既然你有我昨天爲止的記憶,那不就知道了嗎?」
站在白色地板上,背對白色世界,以白色模糊的姿態看着昴。
「不不不。」昴的指責讓路伊搖頭。
感應到昴必須回到書庫的意志。
「嗚、嗚……」
「我取回『菜月・昴』的話,現在這個我會消失的證據……!」
她定義,那正是爲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婭的自己,會消失嗎?
如果照字面意思理解,那可就蠢斃了,昴帶着憤怒和警戒瞪向路伊。
——如果和她們在一起,如果她們覺得昴很重要,那麼討厭自己的自己,或許也會變得喜歡自己。
被拉住脖子的手一抽,路伊帶着困惑的表情,從鋪滿自己頭髮的金色牀鋪起身,困惑地眨眼。
沒看過她微笑——藍髮少女微笑着站在那裏。
她不允許,昴就這樣帶着破碎的心做出決定。
「不可原諒,不能讓你逃走,絕對、絕對……!」
已經做出決定了,可以肯定我了吧。至少,表現出煩惱的樣子吧。可以了吧?已經煩惱夠了,可是,她爲什麼還要這樣對待昴。
昴的意識,現在正傾注在視野中沒有消失的人影上。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搖晃的人影,其輪廓稍微清晰了點。
——想和大家在一起。
明明這麼痛苦,這麼難受。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人生很不公平?」
那是蘊含難以形容的感情的嘆息。
爲什麼?那是因爲——
「辦不到的,大哥哥絕對辦不到。雖然我很希望你這麼做。」
「就算疑神疑鬼,就算自暴自棄,自己、他人、討厭的人都殺不了。沒骨氣的膽小鬼——我明明都溫柔地舔你了。」
面對一臉不悅的路伊,昴豎起中指放話。
「證據?」
記憶中沒有的少女哭喊,被她的聲音呼喚爲英雄,內心爲之震撼。
路伊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昴,擠出詛咒般的聲音。
如果她所說的『暴食』是事實,那麼她至今爲止已經吞噬了無數他人的人生,獲得了常人無法體驗的大量經驗。
「啊,對了對了,愛自己。來,愛自己——就像大哥想珍惜的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大哥也得愛自己纔行。」
感覺路伊接下來的話格外漫長。終於,彷彿順着昴的焦躁,路伊的紅脣顫抖着。
「————」
「是不一樣的」,昴想清楚地傳達,斬斷可能性。
脈動。失去一切,被一切拋棄。
不曾交談過,現在的昴心中也沒有回憶。
「說起來!『美食家』萊伊!『惡食』羅伊!你們什麼都不懂!一個接着一個,像笨蛋一樣毫無節制地亂喫……是爲了被關在這裏,沒有選擇自由的我們嗎?別笑死人了,沒用的兄弟!」
但是,現在呢?
「我們也有哦,應該說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不能選擇出生,不能選擇父母,不能選擇環境,不能選擇未來,什麼都不能選擇。已經變成那樣的系統了,就像上了輸送帶。」
輪廓逐漸清晰的人影,在昴的眼中像是在微笑。
路伊・阿爾尼普兩眼放光,高聲喊出自己美麗的野心。
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的菜月・昴。
搖頭,用力眨眼,想要看清楚那個微笑——
在剝落的同時,虛張聲勢也跟着剝落。
有人,正在俯視昴,俯視路伊。
輕薄的口吻,似是而非的話語在表面滑行。
他從未如此痛切地感受到這句話。
是想讓人聽進去,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讓他人產生共鳴的功能?是刻意爲之還是天然呆?是在嘲笑還是在安慰?
話說回來,爲什麼雷德的『死者之書』會在這個地方——
所以——
「開!開什麼……」
「————」
但是,昴卻覺得「喫掉」這個詞非常沉重。
——搖盪的因子,與存在結合。
原本,「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現在的狀況完全相同,「菜月·昴」掐死梅莉的景象——
「只差一步,就能完全將『菜月・昴』和菜月・昴剝離開來……!」
爲什麼,非得被這種話攻擊不可?
裂痕擴散,表面剝落。
就這樣,以堅定之姿站立的那副模樣——
「有啊。」
「大剌剌地闖入他人內心,我可沒必要規規矩矩地待在陽光底下。這就是我的答案,剪頭髮啦,笨蛋。」
「可、惡……!你……」
不過,這個動作讓昴察覺到一件事。
路伊在自己的人生中,沒有找到任何希望和期待。
「站起來!」
沉澱的黑色,被少女宛如愛的告白給淨化——不,不是宛如愛的告白,那就是愛的告白。
——腦袋清晰到連自己都驚訝。
這些全都是「暴食」的路伊,還有剛剛出現名字的同伴所幹的好事——
被喫掉記憶,失去自我身份的案例是昴。
人生中,沒有心理準備就接連被丟到這麼艱難的抉擇,這種事很少發生——但自己已經放棄爲這種困境哀嘆了。
在這裏的昴的身體不是真的,因爲不是真的,所以直接反映出現在的心情,昴的身體出現裂痕,逐漸破碎。
無數的、衆多的、普通人類所沒有的大量經驗值。
她手腳撐地站起,表情和方纔截然不同——失去人性,像野獸一樣瞪着昴。
「那個……或許是那樣沒錯。」
湧上心頭的某種情感讓視野模糊。
她一定是從自己擁有的無數記憶中,選擇了最適合這個場合的撒嬌方式。
「——可是,如果不是那樣呢?」
不是別人,而是那個瞬間對昴怒吼的少女所期望的形態。
「如果可以選擇出生,可以選擇父母,可以選擇環境,可以選擇未來,如果所有選項都能隨心所欲,那誰都會選擇更好的人生。——所以,我們花費時間,拼命尋找對我們來說最好的人生」
她已經喫飽了。喫膩了他人的人生。
「站起來——!」
——喜歡上愛蜜莉婭的自己,會消失嗎?
所以,昴要在這裏收拾路伊,就物理上來說是可能的。
「你這個偏食家,爲什麼又要用這麼麻煩的手段來喫我?是不允許喫剩的,作爲大胃王的堅持嗎?」
「這是這世上唯一,其他人無法體驗的特別記憶!不僅如此,要是犯了錯,只要死掉重來就好,多簡單啊!就算找到了自己最棒的人生,也有可能因爲某些失敗而毀掉吧?可是,如果是大哥哥的人生就不會那樣!沒問題,我會巧妙地幫你隱瞞,不被發現的!」
只是,無可撼動的「強欲」,確定了菜月·昴。
那種事,辦得到嗎?這女孩,真的認爲辦得到嗎?
爲什麼非得失去不可?喜歡上喜歡的人,纔剛承認的自己。
她大吼大叫的話,昴完全不懂意思。萊伊和羅伊,出現的這些是名字吧?
毫不留情、毫不猶豫,怒吼粉碎菜月·昴,加速龜裂——簡直就像在裸露的心上隨意抓撓。
現在壓在昴靈魂上的命題,是將「喪失自我」放在天秤上的死亡。
「不管喫多少別人的記憶,都還是不可能的。只有『死亡』的記憶,是絕對無法得到的。因爲,記憶是活着的時候的記錄。所以,死的時候的記憶是不存在的。——只有大哥哥是例外」
因爲,他是「菜月·昴」,是最親近的他人。
路伊再度詢問昴。
在昴的體內,無處可去的「強欲」種子發芽。
她想贏取出生,父母,環境,未來,才能,一切都很優渥的自己。
「在發抖耶,真可愛。這樣子,能做出重要的選擇嗎?」
路伊仰望緩緩站起來的昴,這麼呼喚。
「是嗎?是那樣嗎!?可是,大哥哥也討厭我們吧?討厭的我們感到悲傷,你不會覺得開心嗎?心情爽快吧?大哥哥……只有你,可以滿足喫膩的我們……只有你,可以滿足『飽食』的我們!」
「拜託……」
——爲什麼非得自己放手不可呢?
「——把刀叉收起來,喫霸王餐的犯人。沒有拉麪給你喫。」
吼叫聲訴說着要確立自我。
即使那會殺死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自己有着相同臉孔的人。
那就是——
但是,現在最強烈感受到的,是無法忍住的淚水。
「怎麼,了?來,繼續剛剛的……繼續哦?」
「這是出口嗎!?」
昴反覆回味着這句令人討厭的話,催促路伊繼續說下去。
所以,就算犯錯也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一直依賴這點的昴或許沒資格抱怨。
「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菜月·昴……!」
「不要啊……」
——屆時,不光是嚴厲的聲音,也想聽到溫柔的聲音。
被勒住脖子的經過,還有之後表明自己的企圖後,包含她之後的態度在內,她恐怕就只有外表所見的戰鬥力。
哪有這麼愚蠢的事。
呼應如此希冀的膽小「強欲」,成爲實現願望的力量開花結果。
路伊用顫抖的聲音熱情地說道,她將手指伸進滿是補丁的衣服下,輕輕撫摸着自己纖細的身體,做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妖豔動作——不,不是這樣的。
昴從未見過如此浪費這些經驗值的存在。
龜裂、裂痕,全都加速。
「所以,拜託了——大哥哥的人生,讓我喫得飽飽的吧?」
「我教你魔法咒語——一碼歸一碼。」
不,追根究柢,以她的話爲前提思考,是多麼危險的事。
像在找藉口,哭訴重疊。
然後,緩緩地抬起低垂的臉龐——
沒有警戒癱坐在地抱着頭的她,現在比起這個,從這個莫名其妙的空間回去的方法還比較重要。
抹消昴的訝異,路伊用嘔血般的聲音嘶吼。
模糊的人影不發一語。
——那種事——
昴用拇指比劃割喉的動作,如此斷言。
跟手放在路伊脖子上時一樣——昴做出自己不想失去的結論,所以,他要將這個結論傳達給眼前出現的人影。
「你的、人生、是我們的——!!」
「纔不是那麼無聊的理由——因爲大哥哥,是我們的命運。」
「把弱女子壓在身下,手還掐着她纖細的喉嚨。不覺得興奮嗎?還是說,像大哥你這樣的體質,這種經驗很常見嗎?」
但是,當我理解了路伊的心境後,突然有件事讓我無法理解。
她定義,那正是爲了最大限度謳歌人生所必須的條件。
那人壓着路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淚眼汪汪地凝視着可憐的昴。
「所以,我不是你!你和我……!」
那一定是菜月・昴所纏繞的,名爲「菜月・昴」的欺騙外殼。
昴也完全不改「活該」的態度。
——爲什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全網最全免費輕小說
和碧翠絲牽手,和拉姆鬥嘴,讓梅莉鼓起腮幫子,對夏烏拉的直白感到傻眼,和艾姬多娜閒話家常交換微笑,和尤里烏斯背靠背,接受帕特拉修無償的愛,和愛蜜莉雅一起活下去,得到資格。
哥哥和兄長。
明顯的不協調,不該發生的空間跳躍,正在那裏發生。
完全不知道是誰的人影。
「沒事的——約定,我還記得。」
在沉思的昴背後,路伊像在嘆氣似地吐露。
昴立刻就明白路伊毫無脈絡的低喃是什麼意思。
在這個異世界,昴已經死了四次,每次都是在短時間內發生的事。
昴轉過身,白色空間在他背後產生龜裂,可以看到另一邊在搖晃。
「我想跟大家在一起,我喜歡大家,所以,我……」
「是什麼?不知道。是自己不正經的感嘆方式嗎?」
——她用世界上最嚴厲的聲音,對菜月·昴怒吼。
「男女老幼,跨越所有人類、人種、立場,我們喫遍了各種各樣的人,但還是有唯一不知道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昴捨不得的不是和路伊的離別,而是讓自己站起來的聲音。
「沒錯,哥哥要保持自我,那樣纔是正確的。你已經搶到一次了,這是搶椅子游戲,坐在空椅子上的傢伙就是國王。」
「——萊伊和羅伊,『美食家』和『惡食』?」
眼前這個少女形狀的惡意集合體,扭曲昴的意志,想要隨心所欲地利用,這點昴可以平靜地承認。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點,爲什麼,怎麼會,失敗了呢,啊——是誰,把大哥哥,騙走的,啊。」
「被推下去的人,必須退場。要承認,承認自己的存在。要高聲吶喊,說自己纔是本尊!吶,對吧!」
「餓死吧,混賬東西。人生只能選擇一種死法的話,我推薦你餓死——在全世界,最痛苦地死去。」
哪有這麼愚蠢的事,昴的心震撼到想笑。
但是,時間、空間和對手,都不允許昴有那樣的退路。
死了,就會失去存在的意識,不會被給予重新來過的機會。
「飽食」,昴在心中重複路伊的話。
用咬人的氣勢——不,事實上她就是咬住昴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給予昴鮮明的痛楚和警惕。
把自己壓倒在地的昴,露出邪惡的面貌,掐着自己脖子的景象。
對這種,欠缺許多事物,連自己都救不了的自己。
「沒有,沒有啦,沒有,沒有,沒有啦,沒有就是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沒有就是沒有……這樣,算是安慰嗎?」
站起來,如她所願,咬碎膽怯的心,站起來。
「……我要,保持自我。」
考慮到是精神上的存在,這也只是自我安慰,是近乎習慣的無意義行動。
「來吧——柯爾・雷歐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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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沉眠在殼內側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所欲,那誰都會選擇更好的人生。——所以,我們花費時間,拼命尋找對我們來說最好的人生」
「……那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路伊抱住自己的金髮,身體亂甩口沫橫飛。
「——哈。」
要他別再做想爲他人而死這種蠢事。
知道這個事實後,昴渾身顫抖,路伊卻突然這麼低喃。
昴閉着一隻眼,突然停止動作。
她真正該重逢的不是這裏,也不是昴。
就在他要這麼做的瞬間。
「這是哥哥的人生,爲什麼非得交給其他人呢?」
「菜月·昴」回來的話,這些事就會消失。但是,確實想着這些時間的現在的自己會消失。
所以,一定還會再見面。
「……啊?」
她厭惡地抹去方纔的表情,變成像在害怕什麼的表情。
「我、大家……想和大家……」
被少女的話語淨化,黑色沉澱的那東西增加光輝,改變形體。
「承認吧!——『菜月・昴』對哥哥來說是最親近的外人!」
被問了。
昴瞥向路伊的後方。
那是誰?昴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即使如此,還是想要追求,想要連結一切,不想從手中失去任何東西,連自己都不想親手放開。
可是,這是自己的命。
「——就是那樣。」
「對啊,當然。」
「只要找到想要的人生,就貼上『記憶』和『名字』,我們就能挺起胸膛,活出那個未來。很遺憾,目前還沒有人被選上……雖然也有不錯的人生,但只憑一兩次的經驗,已經無法滿足我們了」
有意識的狀態下度過的時間,合計起來還不到兩天吧。
所以,昴有那個權利。
在跨越出口之前,昴對路伊的處置感到猶豫。
如此下定決心,昴爲了回到同伴身邊,縱身躍入龜裂。
「已經什麼都不用說了,你那扭曲的個性說明我已經聽膩了。」
「——爲什麼,要只選一個呢?」
不管食材有多齊全,廚師的手藝不好就做不出好菜,這是證明。
所以——
「爲什麼要幹那種事?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那是什麼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切,被一切拋棄。
「一切就是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所有人,自己也是,連最親近的他人都要!」
「可以的,因爲……」
爲了昴喜歡的人們,爲了珍惜昴的人們,爲了昴想要珍惜的人們,爲了不想失去的人們的回憶。
「——站起來!!」
「不要……」
「——明明沒有人在,你在跟誰說話,大哥哥?」
精神直接對肉體產生影響。現在的話,一定可以鮮明地感受到心臟的鼓動和肺部的疼痛呼吸。
——昴喜歡上她們了,現在覺得她們很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