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42　『死者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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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月・昴緩緩地踩着樓梯，朝上頭走去。

一手拿着刀，胸口懷着憎恨，瞳孔漲滿瘋狂，朝上頭走去。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嘎吱作響的呢喃，是永無止盡的詛咒話語。

如果言靈有力量，吐出的無數詛咒就會推動昴的行爲。

每當明確地說出「殺了你」，就覺得寄宿在刀上的力量增加。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邊呢喃邊前進的視野，偶爾會模糊。

——墜落的蜥蜴，被比鱗片更黑的影子吞噬，消失。

「——呃。」

尤里烏斯就不好說了，他的話，除了昴以外是唯一的男性，所以值得純粹的戒備。雖然很廉價，但腰上佩劍也是個問題。

聽到那聲音，微微震動喉嚨，站在身後的某人笑了，用沒聽過的聲音。

「————」

「呵呵，不要鬧彆扭嘛，有什麼關係，昴和帕特拉修感情超好。」

然而——

到底發生了什麼，無法理解。

說起來，這樁殺戮事件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艾姬多娜的屍體，從右肩到左側腹，被某種大型刀刃斬斷，就這樣倒在地上。

然後，恐怕是奪走性命的最後一擊，頭部的外傷——用外傷來形容太過簡單，那是蹂躪生命的致命大洞。

明知道說了也沒用，昴還是對眼前的蜥蜴大吐苦水。

尤里烏斯的死狀是目前爲止最慘烈的。他全身都是毆打的痕跡，還有被壓倒性鋒利度所造成的撕裂傷。從手肘被炸飛的左臂傷口，被粗暴地纏上斗篷的碎片進行處理。沒有找到直接的死因。如果全身的傷都是死因，那麼他死因恐怕是失血過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實令人難以置信。

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品嚐着結束逼近的感覺，昴無力地坐倒在地。

——頭被砸爛的夏烏拉，以慘不忍睹的姿態趴倒在地。

塔內安靜到聽不見任何聲響，寂靜反而讓人覺得吵鬧。

話說回來，爲什麼自己非死不可？

環顧四周，這裏是和塔用相同材質建造的空間，但確實是戶外——看起來像是露臺，是附屬於塔外牆的空間。

——在早上說明情況和用餐的大廳裏，躺着尤里烏斯和梅莉的屍體。

萬事休矣，完全被逼到絕境的狀況。

大叫的昴，連從蜥蜴身體拔出刀子都忘了，只是往後退。

「呵呵，不要鬧彆扭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什麼而尋找，就連理由都變得曖昧不明，昴繼續走。

——除此之外的場合，也從未遭遇過人的死亡。

被蜥蜴帶往反方向的昴，看不見蜥蜴拼命逃跑的前方有什麼。相對的，只有追過來的影子的兇猛可以直視，全身血液爲之凍結。

※※　※　※　※　※　※　※　※　※　※　※　※

——對昴來說，這是第一次面對人的屍體。

同時，他也確信殺了昴的人，跟昴以外的某人處於敵對關係——或者，是想把塔內所有人除掉的危險人物。

「……你是，什麼？」

她的身體從胸部下方到腰部之間開了個大洞，幾乎被撕裂，狀態十分悽慘。這個傷口，昴覺得和沙漠的蚯蚓殺死的那些人一樣。

愛蜜莉婭和雖然死了但原本也是的夏烏拉，對昴沒有戒心，所以要趁機殺掉她們應該很容易。

站起來後意外地大，跟馬差不多大。它緩緩移動長着銳爪的腳，跟在昴的身後。

瞬間，風聲響起，昴的視野高高彈起，然後旋轉。

昴吐了。

再來，只要昴把活下來的其他人殺掉就行了。這樣就能安心了。

「哈，蜥蜴算什麼。」

用黑色面紗遮住臉的影子女子，徹底玩弄昴的心臟，將恐懼刻劃在昴的心頭。眼前溢出的影子，和女子身上的影子很像。

超乎想象的光景，讓昴慌張地撐起身體。

「不要……我不想死！！」

呆站的同時，他看到了。

被不講理的憤怒刺傷，不顧自己的痛楚和恐懼，將昴扔進這個露臺，然後蜥蜴就這樣被影子……

當然，那是從第四層的高度，可以看見遙遠下方的第五層的事實——曾一度讓自己摔死的景色就在眼前，雖然也有這樣的恐懼，但不僅如此。

戰慄，昴衝向自己滾過來的方向，往下看。

自己死了，光是理解這個事實，內心就會受到彷彿要裂開的衝擊，然後粉碎四散。

屍體的狀況，比起一開始的夏烏拉要好上幾分。即使如此，要仔細端詳還是需要勇氣，不過死狀跟夏烏拉的印象大不相同。

「這樣就……」

「——嗚。」

至於碧翠絲和梅莉這兩個小孩，要殺掉她們並不困難。

「不管、怎樣……」

穿過大洞，緊接着被夾帶沙塵的風迎面吹襲，昴的視野被黑色燒灼。

根據介紹，艾姬多娜和尤里烏斯是主人和僕人的關係——聽說其中還有更復雜的情況，總之，應該是接近那樣的關係。

最後，吐到胃袋空空如也，昴的身體癱在地上。雙手張開成大字形，瞪着天花板，然後掩面。

手上的刀子發出尖銳聲響，掉在堅硬的地板上。手指僵硬，動彈不得。昴只是緩緩搖頭，往後退。

假如言靈是以正確使用語言爲條件，昴說出口的「殺了你」恐怕是錯的。

無視刀子的存在，注視自己的姿勢讓昴的喉嚨顫抖。

咂嘴後立刻轉身離開房間，除了蜥蜴以外沒有其他東西的房間，根本沒用。可是——

「愛蜜莉雅，昴似乎睡迷糊了，害貝蒂擔心得要死，結果卻這麼悠哉。」

這個地方，對昴來說是危險的傢伙齊聚一堂的環境，是不知道誰是同伴、誰是敵人的環境，根本就是敵人的巢穴。

具體來說，她的屍體蓋着白布，眼皮也闔上了。

樣貌兇惡的蜥蜴看到昴手上的大刀，但是視線立刻從刀子回到昴身上。

大型刀刃，想象到這個的時候，最先浮現的是尤里烏斯的劍。

用袖子擦拭粘在嘴邊的嘔吐物，甩甩耳鳴吵雜的腦袋，靠着牆壁緩緩站起。

正面，蜥蜴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肩膀上下起伏、呼吸紊亂的昴。昴無法正面看蜥蜴，他蹲下，額頭貼着地板。

昴吐了。

微弱的嘶鳴和呼吸聲，讓昴連忙回頭，那個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看到蜥蜴還活着，昴乾笑。

從背後被炸飛身體，留下遺憾和詛咒死去的拉姆。

黑霧伴隨着激烈的衝擊聲和粉塵，蹂躪通道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然後像在尋求獵物似地將矛頭指向昴他們。

牙齒咬着昴，蜥蜴在喉嚨深處爆發咆哮。

昴正想說「這樣就結束了」，喉嚨卻吐出微弱的喘息。

所以，聽到他哭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麼啊，什麼啊？

碧翠絲漲紅臉，對愛蜜莉雅毫無惡意的發言氣得要死。

可以的話，真希望是看到屍體，但事到如今遇到的生存者是蜥蜴，到底能有什麼幫助。

緊接着，蜥蜴踩踏的地方被黑色濁流淹沒。濁流尋找原本要吞噬的獵物，領悟到獵物攀在牆壁上奔跑後，便朝那個地方迸發。

從露臺眺望被影子吞噬的塔的下部，昴突然注意到身旁，有一隻白鳥停在露臺的外緣。

雖然被昴的舉動嚇到，但她沒有做出拒絕的動作。只要有那個意思，昴只要使出全力，一定可以輕易折斷她的脖子。

可是，昴對兩人的對話毫無反應，只是抱着眼前蜥蜴的巨大身軀，感謝它還在這裏。

——在走廊深處，發現從背後被炸飛身體的拉姆。

敲碎頭部，讓內容物四散周圍，除了這種野蠻的方法，實在想不到其他手段。某種巨大到恐怖的衝擊，敲碎了她的頭部。

「想殺我的傢伙，不管是誰我都要殺掉！想依賴我的傢伙，不管是誰我都要推開！別搞錯了！別得意忘形了！擅自裝熟……開什麼玩笑！」

以菜月·昴的常識，絕對不可能勝過他。

看着愛蜜莉雅，纖細美麗的脖子格外耀眼。

「————」

如果要真正反映昴的心情，符合這個場合的不是「殺了你」。

但是，實際上被咬住肩膀的現在，對痛楚產生的恐懼輕易地塗改了廉價的覺悟。肩膀被喫掉，身體被喫掉，被咀嚼，然後死亡。

怒吼、大叫，昴不知不覺流淚，當場跪在地上。

最一開始，關心失去記憶醒來的昴的兩人，在態度背後隱藏殺意和瘋狂，完成了這樁兇行嗎？

背靠牆壁，手放在腹部的梅莉，是唯一以平靜表情死去的人。

「——也就是說，這裏是……」

進行這段對話的兩人，完全不瞭解昴剛剛被什麼樣的衝動給囚禁。不僅如此，她們還對危險的狀況毫無自覺。

塔的下方已經在影子的掌握中，逃過來的通道深處也有黑色濁流逼近。

然而，她屍體上的表情卻很安詳，拒絕着一切的理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很難想象那是把昴撞飛的存在。如果是他，就不會用那種無聊的方法殺人，昴有這種負面的信賴。

只要再死兩個人，製造出這個狀況的犯人之一死亡的話，就能獲得解放。

背部被推了一把，昴被推落遙遠的樓下。

昴的身體乾渴至極，他們的血也同樣幹掉了。

再來就只有被影子吞噬，或是用其他方法死掉，只有這兩個不講理的選項。

這種時候，哪一種比較正常，光想就覺得腦袋要變奇怪了。

她死了，死了的人對昴來說已經不是敵人。

「不要管我……丟下我一個人……」

呼吸顫抖，聲音沙啞，手腳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昴忍耐着這些，只將眼前的事實寫入記憶，然後繼續往塔的深處走，尋找該殺的生存者。

但是，反過來說，只要奪走那把劍，就有可能單方面地把他逼到絕境。昴有練過劍道，所以奪劍後確實能佔上風。

滿溢的血腥味，以及令人凍結的激烈戰鬥痕跡。

而且，那同時是——

不這麼做的話，他們就會來殺昴。

不是想殺，而是非殺不可。

——那東西在昴的眼中，看起來是黑色黑影所形成的，像手臂一樣的東西。

被生物喫掉而死，這是在想象中也接近最糟糕的死法。

自己的身體好輕，像鳥一樣飛上天空，然後發現。

蜥蜴沒有回答，只是叼着昴，以猛烈的速度穿過通道。

再加上，死狀明顯脫離常軌，就更是如此。

用沒有感情的眼神看着昴的白鳥——大鳥的存在，讓昴「哈」地吐氣。

「你——」

回到這座塔後，第一次看到活着的存在。

理想來說，除了昴以外的人全都死了，這是爲了安息的條件。

在塔內徘徊，徘徊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地下黑暗中，分不清左右，被丟到這種世界裏的事實叫人痛苦，累積的鬱悶情感在此爆發。

從肩膀到腋下被砍斷，被悽慘的一擊打倒的艾姬多娜。

胃被絞痛，嘔吐感毫不間斷地湧出，昴只能儘可能張開喉嚨，專心吐出上湧的灼熱感。

黑色蜥蜴縮起巨大身軀，跟在離開房間的昴身後。

「愛蜜莉婭和碧翠絲……」

——不想死，纔是正確的。

一瞬間，自殺的可能性掠過腦海。

「艾姬多娜也消失了……」

「愛蜜莉……雅……」

——在轉角處，看到艾姬多娜被斜向斬斷的屍體，昴的覺悟，在這個地獄裏能派上多少用場，他完全不知道。

尖銳的耳鳴搔刮大腦，好像可以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不過，不可思議的是脈搏很緩慢，一開始的興奮就像假的一樣平靜。

幹掉了，昴心想。

「嗚……」

排列着銳利牙齒的蜥蜴嘴巴，正朝昴逼近。就這樣，頭被咬碎而死吧，用事不關己的心情看着——

——在許多場合，人生中第一次面對的屍體，通常都是年邁的親戚。但是，昴不管是母親那邊還是父親那邊的祖父母都還健在，也沒有參加葬禮的經驗。

昴吐了。

昴架起手上的刀子，從正面瞪着蜥蜴。

爲了保護自己，必須殺了他們。

昴方纔所在的位置，被大量黑霧從正下方吹飛。

茫然、愕然、悄然地望着屍骸的昴當場跪地。

亦或，自己在尋找的究竟是生者還是死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和碧翠絲，同時回想各自的屍體狀況，然後思考。

瞬間，蜥蜴翻身，勉強躲過濁流的攻擊。激烈的衝擊和颶風產生，蜥蜴躲開的塔壁被開了一個大洞。

——在那個地方，唯一沒有傷害昴的存在，昴很感謝它。

「不能往下逃……可是，後面也……」

但是，蹲在地上持續嘔吐的昴沒有餘裕去注意這種褻瀆死者的行爲。

不自由的意識束縛，訴說着要他想辦法處理無法如願的現狀。

「騙、人……」

連結第四層和第五層的巨大螺旋樓梯，衝進那個空間的昴說不出話來。

塔內沒有任何人聽到他的哭喊，只有死人和失蹤者。

被深深刺入刀刃，蜥蜴沒有反應。不管是痛楚還是驚訝，它都沒有任何反應。蜥蜴只是用銳利的眼神，看着菜月·昴的行爲。

中斷思索，昴一邊費心不讓滾到身旁的夏烏拉屍骸進入視野，一邊從她的死得到確信。

夏烏拉的頭部被敲碎，消滅了。

蜥蜴的兩隻腳，用銳利的前端刺進塔壁。當然，就算攀在牆壁上遲早還是會墜落——前提是，牆壁要是垂直的話。

在大叫的同時，昴揮舞刀子砍向對峙的蜥蜴。

她應該是跑過走廊，正要前往某處時，被人從背後狙擊了。她咬着嘴脣，那張帶着遺憾的死相，讓人感受到怨念般的詛咒。

用手臂遮臉的昴，這麼低喃後撐起身體。

她只是運氣不好——只是這樣而已。

背後傳來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對話。

被刀子刺中的蜥蜴，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昴。

「你們的事，我一個都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一個都不想知道！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事強加在我身上……！你們光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吧！我也是，光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啊。」

就這樣持續奔跑逃離影子，衝出的空間是——

有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倒在地上。

一動也不動的蜥蜴，左腋下被刀子刺中。刀刃連根沒入蜥蜴體內，鮮血從明顯重傷處溢出。

身體浮起，被強行從地面拉起。蜥蜴的銳利牙齒咬進肩膀，肉被挖開的痛楚讓昴忍不住發出慘叫。

「——！你……」

乾燥需要幾個小時，或是十幾個小時，可以想成從慘劇發生後已經過了那麼久。昴自己不知道在沙漠地下徘徊了多久，但沒有自信判斷是否已經過了那麼久。

「嗚——！？」

微微睜開眼皮的昴，面前是少女——愛蜜莉雅安心的表情。她看到昴醒來後，撫着胸口露出微笑。

自己什麼壞事都沒做，在這種狀況下，爲什麼非得支付性命？

有刺穿、挖開、奪取最初看到的對手性命的覺悟。

「血……」

屍體有五具，白布有四塊，除了夏烏拉以外的四人，身上都蓋着白布。

背後，突然有股氣息。不是鳥，不是蜥蜴，也不是影子。

原本綁起來的黑色長髮散開，像是要埋住地板一樣散落。手腳無力地伸展，但雙手的手肘和手腕被切斷，找不到手的前端。

一瞬間，他猶豫是否要調查夏烏拉的屍骸，但穿着單薄的她不太可能持有有用的東西，同時，繼續侮辱死者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只是，腹部的傷口失血過多，安詳地接受緩慢死亡的梅莉。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要說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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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掌膜拜這種值得讚許的事，昴可做不出來。

原本是想殺掉它，也想過可能會被殺掉。

用黑色面紗遮住臉的影子女子，徹底玩弄昴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候補者，最後塔內就只剩下昴，可以享受安寧。

「你也是，除了你以外的傢伙也是……屍體也是！活着的傢伙也是！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了的傢伙也是！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幹嘛啊！？」

就算血比水不容易幹，但量那麼多。

或者就像一開始想的，無法斷言這不是預知夢。到上一次爲止都是伴隨痛楚的預知夢，如果這次是最後一次，那就結束了。

「……總覺得無法釋懷，找到昴應該是貝蒂和愛蜜莉雅的功勞吧。」

在觸感柔軟的藤蔓牀上，醒過來的昴迎接他的是，不管怎麼拼命尋找都找不到的銀鈴嗓音，以及聲音的主人。

事到如今，對蜥蜴的厭惡感，只是派不上用場的執着。

雖然那把劍看起來很廉價，感覺就是量產的便宜貨，但要斬斷艾姬多娜這種纖細的女性身體，應該綽綽有餘。

像是從喉嚨擠出的，昴的哭聲在安靜的通道空虛地迴響。

「嗚、噗……呼、呼……」

影子恣意蹂躪塔內的通道，追着昴和——逃跑的蜥蜴。

「——昴！喂，昴，你沒事吧？」

不顧羞恥和麪子，昴放聲大哭。

正面，通道發出爆裂聲，影子堵住這邊的去路。

沐浴在戶外的空氣裏，該不會是跑到塔外頭了吧？蜥蜴繼續在傾斜的塔壁上奔馳，爲了逃離影子而拼命、拼命地——

穿過牆壁的大洞，奔馳在牆壁上，將昴扔進這個空間——

「——呃。」

振奮喉嚨，蜥蜴在牆壁上奔馳。

要排除他是不可能的，他是活在超常之理的超越者，出手也沒用。

「————」

被砍斷的頭重新接上，意識切換隻是一瞬間的事。

她那被小小手掌觸摸的腹部，確實有被鮮紅血液濡溼的傷口。她的死因也是失血過多吧。她受了傷，在這裏等待救援時，失去了性命。

「蜥蜴……！」

所以，聽到他哭喊的不是人類，而是漆黑的蜥蜴。

眼下，從第五層通往第四層的樓梯，被黑色影子吞噬、沉沒。

夏烏拉的屍骸，狀態悽慘到令人不忍卒睹。

癱坐在地的昴突然抬起頭。

現在也一樣，爲了自己的生存，實行殺戮的覺悟沒有萎縮。

昴在某種乾渴的感覺下，雙手伸向愛蜜莉雅的纖細脖子。纖細的脖子輕易地被昴的雙手掌握。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甩來甩去的昴無法掌握整體狀況。

問題在於，不知道尤里烏斯有沒有斬殺艾姬多娜的理由。

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內患的目標不只昴，也包括了塔內的其他人。

被那個，被那個影子吞噬的話，可能會迎接比死還要可怕的末路。

「呀、啊！咿、咿！」

搖搖晃晃地，昴在塔內尋找還沒找到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同時回想各自的屍體狀況，然後思考。

假如，自己親眼看到自己的死，那根本無法保持正常。

「啊啊，昴，太好了，你醒來了。我好擔心你。」

「不用說的事就不要說出來啦！」

「——呃。」

是那兩人中的某人，或者是那兩人共謀，引發了這個事態嗎？

「啊，咿。」

那些東西也潑灑到夏烏拉的屍體，讓死狀悽慘的她死後還要受到侮辱。

蜥蜴的細長脖子大幅度彎曲，下一秒，昴被強風用力吹襲。

而他之所以如此拼命抵抗，是爲了背後癱倒的少女嗎？

「——噗。」

以監考官的名義，賴在塔上層的紅髮男子——思考要怎麼排除他，昴立刻搖頭。

除了夏烏拉以外的四具屍體都好好地躺在地上，連眼皮都闔上了。那是對死者的敬意，只有夏烏拉的屍體沒有。

「啊、嗚……」

「嗚惡！嘔惡惡惡、嘔惡、嗚噗……」

瞬間，昴抬起頭，看到眼前張開的蜥蜴口腔。

找到的屍體有五具，找不到的嫌疑人有兩人。

那刺進腦髓，胃袋在疼痛的同時蠕動，但內容物已經見底。連吐出口腔內嘔吐物殘渣的唾液都乾涸了，連一滴冷汗都沒流。

但是，蜥蜴用驚人的方法突破了這個窮途末路的狀況。

簡直不把昴的殺意當一回事，這叫人極度不愉快，心情很糟，還激發了在內心深處悶燒的敵意——

活着的，某人的氣息，站了起來。

微弱的，真的是非常微弱的震動，正透過地板朝這邊逼近——

只知道這隻黑色蜥蜴爲了生存，正竭盡全力邁進。

「——！螺旋樓梯……！」

人，竟然會如此殘酷地被奪走性命。

萬一選擇自殺，然後就結束的話該怎麼辦？雖然漠然地認爲現在的自己是重新來過的結果，但有誰能保證那是事實呢？

刀子的前端刺進漆黑的鱗片。一開始雖然有輕微的抵抗感，但那抵抗輕易就被突破，伴隨着討厭的手感，深深刺進蜥蜴的身體。

「啊、咦……？」

咬住左肩的蜥蜴牙齒鬆開，肉被削掉的痛楚在眼底閃爍白光。可是，比痛楚和風的感覺慢一步，全身撞上堅硬的觸感。

殺害方法不同，弔唁的方式也大相徑庭。

「我沒空跟你玩！我必須在這座塔裏，把還活着的傢伙全都殺光！你要是敢礙事……」

他的屍骸，一定也變成不忍再看第二眼的稀爛肉塊。沒有看到自己屍體的經驗，這點讓他稍微安心。

穿過牆壁的大洞，奔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　※　※　※　※　※

「————」

頭被砸爛，全身被切碎，死狀悽慘的夏烏拉。

但是，對昴反抗的拉姆和耍小聰明的艾姬多娜很礙事。就算要趁機殺掉，這兩人也是最難下手的，昴有這種印象。

嗆鼻的血腥味和屍體的狀況鮮明地復甦。

撞擊、翻滾、被扔出去，吐氣，睜開眼睛。

「我也……」

也就是說，塔的下半部被龐大的影子包圍，正要沉沒。

死亡的嫌疑犯，不見蹤影的嫌疑犯，拼命救自己的蜥蜴，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的白鳥——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被影子吞噬、消失的塔。

然後，無法忍耐的嘔吐感，讓他一口氣將胃袋裏的東西吐在地上。混着胃液，變得粘稠的內容物，隨着酸臭味一起溢出體外。

腦內閃過在樓梯上折磨昴的女子身影。

靠在牆壁上，再度敗給胃袋的昴抬起頭。

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倒下的時候。

然後，他看到了。

無法忍受那股壓迫感，昴揮舞手臂，口沫橫飛地威嚇。

沒有回頭的餘力，昴用虛弱的聲音詢問。

啊啊，昴知道蜥蜴是拼了命要救自己，知道，但那份心意卻白費了——只是稍微延長了死亡的時間而已。

「——呃！」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是怎樣，到底是怎樣啦！」

亦或，自己在尋找的究竟是生者還是死者，又或是爲了什麼而尋找，就連理由都變得曖昧不明，昴繼續走。

雖然時間短暫，但昴想起她毫不猶豫地拉近距離，對自己露出坦率笑容的模樣——

對昴的態度也如實呈現了這點——

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

所以，對昴來說，第一次看到他人的死亡是衝擊性的。

「就這層意義來說……礙事的，是拉姆和艾姬多娜吧。尤里烏斯那傢伙死了的話就輕鬆了……」

到底發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易幹，但量那麼多。

與其被那個影子吞噬，不如自己選擇死亡還比較好。而且，說不定昴就算死了，還是有留下可能性。

菜月·昴抵達第四層。

從根部被影子吞噬，巨大的塔開始微微傾斜。蜥蜴強行踩踏、突破幾乎等同垂直的傾斜牆壁。

但是，就算昴不在，所有人都死了這點還是無法理解。

蜥蜴的大嘴咬住昴的左肩，然後一口氣跑起來。

被等待着比死還恐怖的末路的影子吞噬。

有人從後面砍斷昴的頭——

撿起掉在地上的刀，昴跨過夏烏拉的屍骸，走向深處。

「影子的手……」

瞬間，蜥蜴立刻判斷要轉換方向，跳進被影子吞噬前的岔路，以濁流之勢衝過來的影子，被疾馳的蜥蜴甩開。

——不，是沒有勇氣碰那把刀。蜥蜴的眼睛，好可怕。

混亂和混沌。

殺了想殺自己的犯人，再殺了可能想殺自己的候補者，最後塔內就只剩下昴，可以享受安寧。

「——！」

「昴？怎麼了？」

如果犯人是某個人，那就能接受這個事態了嗎？

明明被掌握性命，愛蜜莉雅的反應卻很遲鈍，乾脆——

雖然對死去的夏烏拉很抱歉，但這對現在的昴來說是個好消息。

「——接下來，猜猜看吧，英雄。」

在不知道是誰殺了昴的現在，除非把所有嫌疑犯都除掉，否則昴無法得到安寧。不過，她死了，嫌疑犯就從七人減少到六人。

趴倒在地的夏烏拉，給人的印象是被殺害後棄置，相較之下，艾姬多娜的屍體還留有對死者的敬意。

「什麼、什麼？」

是心勞，還有在沙漠地底爬行好幾個小時的疲勞感吧。腦袋莫名感到沉重的瞬間，昴好幾次搖頭。

綠色房間的角落，端莊地坐在那裏的黑色巨軀——直到被影子吞噬之前，都爲了昴四處奔走的蜥蜴，正悠然佇立在那。

——第一次，親眼看到人的死亡。

爬到第四層的途中，漆黑凝結的憎惡，現在也像污垢一樣粘在胸口剝不下來。

「——嗚、啊！？」

石造的牆壁和地板碎裂、破裂，只能想成是某種強大的存在肆虐過，昴呆站在殘留破壞餘韻的空間。

白皙健康的肌膚上刻劃着無數裂傷，大量的血潑灑在周圍。血跡除了她死亡的這個地方，還延續到通道深處，證明了戰鬥時間很長，而且換了好幾個地方。

然後，看到把自己扔到這裏的蜥蜴，最後的下場。

也有殺不掉的人。

在閃爍的視野中，可以窺見黑色的夜空。

直覺領悟到這點，昴將咬住肩膀的蜥蜴牙齒咬得更深。喉嚨因疼痛而顫抖，但要是被甩下來就完蛋了。

昴已經搞不清楚任何事了。

「不過，睡迷糊了也沒關係，要是發生更嚴重的事該怎麼辦……找到倒下的昴的時候，連碧翠絲都快哭了。」

當然，如果尤里烏斯是盯上塔內全員性命的獵奇殺人鬼，那種事就沒有任何意義。

也就是說，除了昴以外的某人，有可能會殺了殺昴的犯人。

「在上面的，那個，混賬東西。」

昴把夏烏拉留在原地，緩緩地在塔內深處，像是要追尋破壞的痕跡，躡手躡腳地走在第四層的通道上。

一看，碧翠絲在牀邊雙手抱胸，用受不了的表情哼了一聲。聽到她的話，愛蜜莉雅苦笑着說「是啊」。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

當然，不管跳躍的氣勢多猛烈，遲早會失去力道，被重力捕捉，然後在自由落體的狀態下被眼下的影子吞噬。

第一次，爲了殺生而採取殺生的行動。對此感到興奮，心臟劇烈跳動，但昴沒有繼續說下去是有其他原因的。

「不要跟過來！」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幾秒、幾十秒、還是幾分鐘，動彈不得、趴在地上的昴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被激烈地左右搖晃，昴的三半規管失去平衡感，已經無法好好捕捉世界。不過，在這樣的狀況下，他還是知道蜥蜴的強行動作是爲了避免影子攻擊到自己，但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的身體會被影子削掉。

強烈意識到自殺的瞬間，昴的全身開始顫抖。

昴抓亂頭髮，忍無可忍地爆發。

可以形容成朝躺在地上的對手頭部揮下大槌嗎？

確信這座塔內，果然潛藏着可怕的內患。

不買下安息，不找到犯人，爲此必須減少嫌疑犯。

穿過牆壁的大洞，奔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太可能持有有用的東西，同時，繼續侮辱死者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還有——

這樣的預感，讓昴全身因恐懼而顫抖，緊接着——

身體上殘留着激烈戰鬥的痕跡，最後殞命的尤里烏斯。

二話不說，蜥蜴滑進牆壁的大洞。

緊接着，蜥蜴以驚人的速度加速，爲了逃離從背後逼近的濁流，一口氣躍入螺旋樓梯的空白處。

所以，一開始，他下定決心要殺了出現在眼前的那傢伙。

突然，身旁有人出聲，昴的手離開愛蜜莉雅的脖子。

那雙無法讀出感情的蜥蜴眼睛，正在譴責菜月·昴。

——進入綠色房間，黑色蜥蜴看到昴後嘶吼。

「你……！」

昴，「菜月・昴」又回到失去記憶之後——換個說法，就是菜月・昴認知到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瞬間，他回到了那個地方。

被昴握住脖子的愛蜜莉雅，驚訝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