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9 『殘骸』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79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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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斷續續的,無止盡的,壯烈的灼熱抹消着存在。
頭蓋、手腳、胴體、內臟、血肉。
構成肉體的所有一切都被堅硬的衝擊壓碎、折斷,以此爲開端產生的痛苦燒灼着腦,彈撥着神經,讓靈魂焦灼爆炸。
那無邊無際的喪失感與熱,讓人發出慘叫。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有痛楚。
只有痛楚。只有痛。世界充滿了痛。世界充滿了痛,就連這麼思考的思考也被痛楚抹消,漸漸變得疼痛。
思考與存在,都被痛楚抹消。
然後,他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壯烈的灼熱抹消着存在。
與其這樣,還不如,更加,好好地。
接下來的話,沒能成聲。
重複,再重複,終於注意到。
死了,死了。會死吧。絕對,會死。
停下動作的黑影指着那副醜態,高聲嗤笑。
發出慘叫的喉嚨被壓碎,被湧上來的血嗆到,這些事也已經消失在記憶的彼方。
——不會被你殺的。
眼淚撲簌簌地流下,最後終於當場失禁。溫熱的觸感濡溼胯下,小便沿着樓梯往下流。
回頭,被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中,映入了撫摸着自己背後的人的臉。
「————」
每秒都在變老,每秒都在走向死亡,每秒都在走向終結。
我沒有回答她。
「碧翠絲!」
喝了可可,粘在杯子上的茶色污漬,洗起來很麻煩。
自己,會在這裏呢。
被碰到了背後。
——彷彿是對所有東西的嫉妒心讓她這麼做。
「哈,噫,啊噫……!」
影子的笑聲沒有停止。也沒有停止指着我的意思。
我幻視到從樓梯上滾落的光景,不禁用指甲抓着地板。
喘着氣,流着口水,冒着冷汗,拼命地拼命地在通道上奔跑。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會被奪走生命,這樣的疑問,現在一點用都沒有。
在地上,明明沒有水,卻感覺像以水面爲目標掙扎着。
身體大幅度地扭動,粗暴地甩開觸摸着背後的手。
回過神來,我已經蹲在了那裏。
影子的笑聲沒有停止。也沒有停止指着我的意思。
女人的黑色手指帶着與低語愛意相同的熱情,愛撫着心臟。
後腦勺撞到地板上,視野中火花四濺。疼痛,讓我流出了眼淚。
僅僅如此,就讓我全身都感受到了如同字面意思的,令人吐血的痛苦。
當我意識到時,對方的臉近到能感受到呼吸。
那是預感嗎,還是真實呢,總之清楚的事情是——這樣下去自己會死,這是絕對無法動搖的事實。
只不過,就這樣滾落,從房間飛出去的身體所迎接的是,
突然,對消失的痛楚感到驚訝,然後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看到那副笑容,昴才察覺自己被設計了。
『死』追了過來。會被殺。會被殺。這樣下去會被殺。
我站了起來,咬緊牙關,沿着牆壁走向影子。
雖然我總是失敗,總是不順利,回首過去想要重來的事情多到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過來,但最先想到的卻是這個。
不知道自己會以壯烈的痛苦來支付這種淺慮和淺薄的代價。
「別笑。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男人的胸膛。後仰的額頭被木棒壓住,就這樣向後倒下。
渾身沾滿污水和失望感,只能像個愚蠢的孩子一樣哭泣。
「你小子,一個人啊。你小子,小魚一條,根本不成氣候。小魚一條,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一條也不成氣候。你小子,帶着昨天的跟班和好女人,重新來過。你小子,聽見了沒有,喂。你小子,喂,你小子」
我喃喃自語。喃喃自語後,不可思議地,感覺死亡稍微離我遠了一點。
雖然能動,卻失去平衡,身體就這樣被短暫的漂浮感包圍,然後撞到地板。
「咕,呼……」
感覺背後有人追來,好幾次忍住想要回頭的心情。如果回頭,如果確定有人追來,快要破裂的心臟會承受不住。
「你小子,有在聽嗎?」
神祕這種漂亮的說法並不合適。那是,毛骨悚然,醜陋的執着。
思考、行動、想法、意見、希望、記憶,全都一樣沒有價值。
我仰面躺着,因爲再次燃起的恐懼而開始流淚。看到這個情況,長髮男人粗暴地撓了撓自己的頭。
正因爲擁有這些,他才能正確地做出這種暴行。
再次發出悲鳴,這次是往前摔倒。眼前立刻看到人的腳,連對方的臉都沒能看見就往旁邊摔倒,撞飛了擋在前面的小小身影。
「————」
也許我曾經在昨天,或者類似昨天的某個時候,又或者是幾小時前,總之我曾經聽說過這個樓梯,但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嗚、嘔!嘔!咳!咳!」
只是,依靠着右手碰到的牆壁,從這個瞬間也可能會追上來的「死」中逃跑,拼命地喘着氣。
滴滴答答,止不住的血滴,染紅了石階。
溺水,溺水,溺水的人掙扎着,朝着水面掙扎着,撲騰,撲騰,撲騰,掙扎着掙扎着掙扎着,終於——
就這樣,朝着綠色牆壁的縫隙,鞭策顫抖的腰腿衝出房間。踏進石造的通道,沒能剎住車的身體撞上正面的牆壁。
腳步忘記了逃跑,心跳被恐懼吞噬而麻痹,到了這一步,我終於開始思考自己存在於這個地方的無意義和不可思議。
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在地板上翻滾。
「……嗚,啊?」
——因爲廚房裏,放着水的杯子,沒有洗。
「咕,噫,嗚嗚,嗚嗚嗚嗚!」
呼吸停止,原本那麼吵的心跳聲也安靜下來,因疲勞和恐懼而顫抖的膝蓋也停止了動作,感覺生命活動的一切都被按住了脖子。
我毫不猶豫地,遵從本能的訴求,想要轉身逃跑。
就在我要清楚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沒錯,沒有價值。
「啊,啊,啊啊啊……」
在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的地方。
發出慘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眼前,感覺到一個可怕的巨大存在,我停下了腳步。
那難道是錯的嗎?
只知道,不能回到後面。但是,就算毫無依靠地繼續逃跑,早晚也會陷入困境,失去道路。
「居然逃到這種地方來。看來你小子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
發出慘叫,然後覺醒。
「————」
「把我……」
失去道路,就會被誰抓住。被誰抓住,就會被奪走生命。
我已經沒有回頭的勇氣了。
突然,我被解放了。
「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死,死,死……」
「——我怎麼可能這麼說啊,笨蛋」
一邊叫喊,一邊揮舞手腳,想要保護自己被粉碎的身體。關節被壓扁,應該已經陷入不自由狀態的手腳,卻能動。
咳嗽,拼命吐出少量的胃液,臉被眼淚和鼻水弄得亂七八糟。蹲下,捂住臉,無力地用額頭撞地板好幾次。
只有無止盡的痛楚,將存在的確實性刻劃在靈魂上。
貼着自己臉的『死』,指着顫抖的自己嗤笑着。
『死』以更加極端的形式,以確實的腳步靠近。就像在玩弄狼狽不堪,想要逃跑而掙扎的自己一樣,追了過來。
我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來解釋發生這些事的原因,這樣思考。
抱着頭,被剝指甲的傷口還在流血。眼淚和流到樓梯下的小便,全都像是在懲罰自己的弱小和愚蠢。
有心臟破裂,全身的血液腐爛,身體從腳下開始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碎裂的預感。
——那大概是,一個黑色的女人。
在最壞的狀況發生之前,我停了下來,收束在次壞的狀況,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是——
我曾經這樣設想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我只能拼命地逃跑。
我一直在給父母添麻煩,讓他們失望。我沒有當個好孩子。
「我不會被你殺的。我會死。確實,我會死!我會死!死了!死了!死了,回到這裏,但是,我不會被你——」
戳弄內臟的觸感遠去,接着男人的腳粗暴地踢向我的側腹。
地板的觸感很奇怪。全身感受着像是鋪滿粗繩的觸感,一直叫喊的喉嚨爲了尋求氧氣而膨脹,立刻因爲刺痛而咳嗽。
右邊,左邊,沒有時間猶豫該往哪邊走。
人從出生開始就走向破滅。
「咕,咕咕……!」
「喂喂,你小子,難道在哭嗎。你小子怎麼開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你小子是在下面跟同伴吵架了嗎。你小子是被駁倒了所以哭了嗎」
同時,我也理解到,人類這種生物,竟然能纏繞着如此兇猛的鬼氣。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不可能得救。絕對會死。
明明應該已經碎裂四散,卻在這裏。
『死』的具現化,第一次,表情扭曲了。
然後,他蹲在躺着的我的頭旁邊,
但是,經過幾秒鐘的時間,我慢慢地理解到,雖然它很高,但絕不是擁有超越人類領域的體格。
「——!」
我覺得這是影子的弱點,於是趁機進攻。
他擁有暴力,以及使用暴力的才能,作爲施虐者的壓倒性才能。
——不,停下腳步的不只是腳。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男人只要再稍微流於感情,或者只有粗暴的舉止,而沒有與之相稱的本事,我的內臟早就被捅破了。
「真是的,你小子真讓人沒轍啊,喂」
乾脆,死掉不是更好嗎——。
「————」
那個,既不銳利也不尖銳的前端,讓我聯想到了「死」。
爲什麼呢?
——乾脆殺了我吧。
如果回答了母親的話,開始對話的話,說不定會被要求去洗杯子。所以,我沒有回答母親的話。因爲,我不想洗杯子。
——男人露出猙獰,彷彿渴求鮮血的鯊魚般的表情,將木棒刺入我的胸口。
「——我愛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黑影的臉上貼着一張臉,那是我認識的臉,在這種地方認識的臉是誰的,我這麼想着,立刻就注意到了。
如果能用撕裂喉嚨的音量大叫的話,就能稍微緩解疼痛。不是面對疼痛,而是將注意力轉向疼痛以外的東西,從而逃離疼痛。
那是質,是量,是時間,是重量,是價值,是概念。
撞上,一陣疼痛。視野染成一片鮮紅,聽到骨頭碎裂的幻聽。
「預知……夢……」
被那充滿暴力的氣息和略帶隨意的話語所毆打,本應停止的呼吸,心跳,膝蓋的顫抖再次開始。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家,走向便利店,用不是自己賺來的錢,然後,回過神來,就到了這種地方。
看着膽怯的自己,是擁有銳利面貌的爬蟲類的眼神。看到並排在那張嘴裏的細小銳利的牙齒,理解到那是能輕易咬碎自己的兇器的瞬間,
我拼命地跑過石制的通道,試圖遠離熟悉的地方。結果,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我找到了通往上方的樓梯,於是緊緊抓住了它。
總之,那是黑色的女人。她穿着像是新娘禮服的黑色衣服,用從內到外都看不見臉的黑色面紗遮住臉。
「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爬上漫長,漫長,過於漫長的樓梯,氣喘吁吁地往上爬,然後。
如果能尖叫的話,我真想尖叫出來。
「喂,說說發生了什麼吧。你想說我就聽」
既然那些毫無價值的東西被粉碎、壓扁、最後消失,又有什麼好惋惜的。
黑色的,全身染成黑色,擁有纖細肢體的女人。
在沒有父母,被不認識的人們包圍着,變成骯髒的血塊,死去。
突然,我感覺之前那個兇惡無比的存在,開始慢慢地有了明確的輪廓。不僅僅是人的形狀,還有人的感情和存在方式,都逐漸形成了實體。
那是在模糊的視野中也顯得鮮明的,擁有美麗銀髮和紫紺色眼睛的少女——看到她擔心地皺着眉頭,撫摸着自己背後的樣子,喉嚨發出了聲音。
但是,對現在的自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什麼,但是塞住耳朵的自己聽不到。
「————」
『死』依然微笑着,爲了抓住我的命運而佇立着。
沒有價值。
奔跑,逃跑。總之逃跑。
沒有對父母說任何話,沒有洗杯子,就到了這種地方。
——毫不留情地擊潰全身的灼熱痛楚消失了。
這些盤旋的結論,歸根結底都是一樣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你小子,爲什麼要逃啊。而且,逃到我這裏來,你小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可不是你的監護人,也不是你小子的朋友啊。你小子,選擇羣聚的對象是你小子自己的事吧。你小子,是想死嗎?」
但是,對現在的自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內臟的可貴與重要,所以我才明白。
簡直,就像溺水一樣。
正因爲這股劇痛讓我明白了自己內臟的可貴與重要,所以我才明白。
在這樣的世界裏,除了無法動彈的自己以外,還有唯一一個會動的東西。
那理應不會結束的痛楚,突然放開了存在——
「——!」
我拼命地跑過石制的通道,試圖遠離熟悉的地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個陌生的房間裏,我找到了通往上方的樓梯,於是緊緊抓住了它。
「別笑,住手。我會死。不是被你。不是被你殺的」
「喂,你小子,別無視我啊」
與此同時,貫穿全身的衝擊,讓害怕疼痛的我徹底屈服。無論是墜落的衝擊將全身粉碎,還是無法消散的灼熱將靈魂燃燒,甚至是因對母親的罪惡感而磨損的心靈,在這股疼痛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我闖入了猛獸的籠子,這是絕對不能踏入的領域。
連一個杯子都沒有洗,對溫柔的母親什麼都沒說,就到了這種地方,快要死了。
心臟的跳動聲如同爆炸一般震動着鼓膜,視野忽明忽暗。連呼吸的方法都忘記,生命熟練度比嬰兒還低,想要從死亡的恐懼中逃脫,簡直可笑。
撞擊的疼痛,撞擊的疼痛,讓我輕易地想起了被擊碎的疼痛。
「噫!嘎!啊噫!咕嘎啊!」
現在也是,之前也是,自己被碰到背後,下個瞬間,那個痛苦——
我從來沒有對它的存在感到過厭惡。
「……我會死」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是幻覺,那該多好。
明明應該被灼熱吞噬,消失不見,卻還在這裏。
男人的話語中明顯帶着焦躁與負面的感情,每說一句,憤怒的度數就增加一分,而他玩弄我內臟的手法卻十分纖細,或者說,十分精密。
他嘆息着說出的話,我沒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不停地眨眼。
「——我愛你」
這是自我安慰。是錯覺。就算說出口,也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
撞到的右臂,能自由活動。爲了確認是否真的能自由活動,往牆壁上敲打。疼痛傳來。悲鳴翻轉。
之所以沒有變成那樣,是因爲男人擁有可怕的才能。
背後,蹲着的自己的背後,有人正溫柔地用手掌撫摸着。
因爲——
是黑色擁有女人的形狀,還是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我無法確定,也不認爲確定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摔倒的身體被粗糙的黑色觸感接住。
沒有任何危險,要說有什麼擔心的事,也就只有自己沒有前途的未來,沒有被任何人威脅,也沒有人認真對待。
現在,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清晰的人形。黑色的影子站了起來,看起來像是在嘲笑我。
「斯……」
雖然所有活着的生物總有一天都會死,但自己會死在這裏。
雖然不知道是幾分鐘還是十幾分鍾,但自從醒來以後,我意識到了心臟的存在——但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個瞬間一樣意識到它。
高亢的銀鈴般的聲音拼命地喊着什麼,但是塞住耳朵的自己聽不到。
瞬間,樹枝的尖端滑入肋骨的縫隙,我感覺到,它就像在玩弄,安慰,疼愛一般,溫柔地戳着,撓着本應受到骨頭保護的纖細內臟。
一定,連這些,都像是對岸的火災一樣,以事不關己的曖昧方式思考。
就算可笑,也笑不出來。所有的東西,都是恐懼的對象。
「——我愛你」
不安、混亂、緊張、悲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那種觀念上的『死』沒有意義。
女人的愛,沒有放開心臟。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句話沒能成聲。
嘴脣,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了。接着注意到的是,無法自由轉動瞪着影子的眼球,以及自己完全失去控制的肉體的喪失感。
我瞪着影子,帶着深沉的憎惡,這樣說道。
「你小子以爲我們是能坐下來好好談的關係嗎。要是能談完,我一開始就不會把你小子叫到這裏來。給我拿出殺氣來。我會陪你小子玩玩的。這樣纔算是開始」
徒勞感,喪失感,失望感,總之,只有不好的想法在腦海中盤旋。
看起來像是對自己無法控制自己而感到生氣。
「————」
只要像那樣表現出弱點,自己就會輕易上鉤,踩到不能踩的老虎尾巴,然後被設計。
杯子,沒有洗。
彷彿是不允許自己以外的東西引起興趣,無盡的獨佔欲讓她這麼做。
我做不到。只能面對疼痛。
發出扭曲的聲音,想要抓住地板的右手的指甲,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從根部剝落。裸露出來的神經和紅色的血弄溼了地板,但是,身體總算免於滾落。
「————」
不動。身體。——不,不動的不是身體。是世界本身,停止了。
背後毛骨悚然,寒毛直豎,我逃也似地往後跳。當然,腿腳站不起來,就這樣難看地一屁股摔在地上,向後摔倒。
「別笑。別笑。別笑……!」
——站在眼前的東西,給人一種巨人般的錯覺。
那是——菜月·昴的殘骸,持續哭泣。
眼前的黑影也停止了動作,憤怒的表情依然扭曲。
我用左手握住指甲翻起的右手手指,壓迫着以減輕些許疼痛。滴滴答答地,流出來的血沿着手腕滴落地板,我一邊留下血跡,一邊在樓梯上站了起來。
所以,我纔會品嚐到這種痛苦,即使如此,我仍然被逼到無法死去的狀況,指甲被剝掉,被陌生男人拷問,一個人在樓梯上哭泣嗎?
給父母添麻煩,什麼都沒還,連杯子都沒洗,就要死了。
「——你小子,大清早的來幹什麼,喂」
從落下中逃脫的安心感也只有一瞬間,緊接着襲來的是以指尖爲起點的灼熱感。我因爲尖銳的疼痛而看向手,兩枚指甲就像打開盒子的蓋子一樣翻起,旁邊的無名指的指甲也剝落了一半,視覺上的疼痛加快了腦髓的運作。
「——啊。」
連提出爲什麼這樣的疑問都被封住,只能等待異常的變化。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會說出「我愛你」這句話——如果包含所有的「我愛你」,一定就是這個女人的「我愛你」。
只是,黑色女人的嘴脣編織出的,是超乎想象的強烈感情。
然後,訴說着愛的女人,慢慢地將黑色的手臂伸向我的胸口。
因爲不想洗杯子,所以無視了母親的話。
「——我愛你」
正面,是單調的石制通道,一直延伸下去,讓人快要忘記自己在哪裏奔跑。
然後,當我到達目的地時,我被最可怕的野獸瞪着。
——只要面對父母的視線,低着頭就可以了,我曾經在那樣的地方。
「滾吧,小魚」
直到腳步聲和擔心的聲音衝上樓梯爲止。
——不對。這個地方,和我所知道的地方,實在相差太大了。
到底要濃縮多少感情,才能接近從她嘴脣中漏出的話語呢?
「——哈」
明明已經被殺,卻還要被殺。或者說,即使被給予那樣的痛苦,人還是不會死嗎。是生命的神祕嗎。那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吐出一口氣,當場癱軟。
與其說是踢,不如說是用腳背把我頂出去,更接近投擲。我的身體輕飄飄地浮起,無計可施地滾落,從寬敞的空間退場。
對方,那頭猛獸,也沒有把注意力轉向這邊的跡象。如果,哪怕只是被瞥一眼,這次我肯定會承受不住滾落樓梯。
「不,不要啊啊啊……!」
人生充滿了後悔。
就這樣沿着牆壁,以搖搖晃晃的不穩腳步跑了起來。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自己還過着安逸的,倦怠的日子。
「冷靜下來了嗎?」
但是,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那種觀念上的『死』沒有意義。
正前方站着的存在,用滔滔不絕的語氣向我搭話。
「爲,什麼……」
然而,當我想要跑向背後的瞬間,不知爲何正面撞上了男人的胸膛。後仰的額頭被木棒壓住,就這樣向後倒下。
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被誰抓住,就會被奪走生命。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曾經見過的景象,曾經接觸過的人,曾經交談過的對話,應該已經經歷過的事件,都從自己的眼前通過。
「哈,啊,誒?」
突然發生的事,讓手被甩開的少女眼中閃過驚愕。但是,精神受到更嚴重傷害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纖細的指尖穿過胸膛、皮膚、肌肉、骨頭,靠近跳動的心臟。
「————」
長長的紅髮,遮住左眼的黑色眼罩,隨意地穿着露出一隻肩膀的和服,可以看到白色的纏胸布,不知爲何,她用細木棒指着我的鼻尖。
出門的時候,母親對我說了聲「路上小心」。
就算被殺,自己真的會「被殺」嗎?
就這樣忍不住嘔吐。肚子裏什麼都沒有。黃色的胃液,和酸臭味一起通過乾渴的口腔,被吐出來。
「……如果我說要去上學就好了。」
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那個男人俯視着我的臉,漸漸變得清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安、混亂、緊張、悲嘆、憤怒、失望,在痛楚面前全都沒有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