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73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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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知道我其實是一見鍾情,你會驚訝到什麼程度呢?
※※ ※ ※ ※ ※ ※ ※ ※ ※ ※ ※ ※
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身上寄宿「劍聖加持」,是在她十二歲的時候。
那是毫無預兆,突然間大幅撼動她人生的事件。
在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中,那突然降臨到她身上。
「——?該不會是我被選上了?」
特蕾希雅是認真地以這種感覺被授予加持。
而特蕾希雅將這個事實暫時藏在自己心中。
以一個戰場,一名劍士所斬下的首級來說,這是超乎想象的數字。
「————」
威爾海姆回答道,他只有劍。
她看見了。
特蕾西亞舉起長劍,踏出一步。
而現在,威爾海姆帶着熱度,作爲鋼鐵被鍛造,正在改變。
「——別碰我!!」
※※ ※ ※ ※ ※ ※ ※ ※ ※ ※ ※ ※
她踢倒扛着大劍倒下的巨體,注意着不讓它碰到威爾海姆。與此同時,敵意與殺意的子彈從四面八方湧向特蕾西亞纖細的身體。
獲得自由捨棄劍的她,在宅邸的庭院裏建造了只屬於自己的花壇,成爲了在那裏培育、欣賞季節花卉的少女。
然而此時,她害怕的卻是不觸碰他,讓他遠離自己。
那是劍神在嘲笑一直拒絕寵愛的自己的笑聲。
特蕾西亞的父親自不必說,兩個哥哥和最小的弟弟也一樣。與劍術才能和加持的有無無關,從懂事起就與劍相伴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傳統。
雖然會讓人等待,但一定會回應期待。威爾海姆・特利亞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她只看得見威爾海姆。
「——是。」
與威爾海姆分別以來,特蕾西亞投身於各種戰場。
劍鬼威爾海姆・特利亞斯在這場亞人戰爭中立下了多少戰功,特蕾西亞這個不中用的“劍聖”再清楚不過了。
「被討厭了呢。」
她絕望了。對於一無所知,也不打算去了解的自己。
自然而然地,她問出了平時的問題。
——破綻百出。
露出牙齒,亨克爾被憎恨以上的感情灼燒身體。制止亨克爾激動的,是到方纔都保持沉默的威爾海姆。
頭髮完全變白,臉上也多了許多皺紋,但特蕾西亞覺得這樣也很帥氣。
只有真誠地面對劍,劍術才能得到認可,才能獲得加持。
那人有着一頭稍短的茶發,眼神雖然端正卻很帶刺。他有着纖細卻經過鍛鍊的身體,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皮膚髮麻的陰森氣息。
特蕾西亞也聽說了,亞人戰爭的戰況又開始傾向亞人,王國陷入了苦戰。
特蕾西亞在初次上陣時慘敗,之後又因爲孩子氣的任性而錯失機會,現在還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殼裏,但卡洛爾仍然相信着她。
「但是,除了該拔劍的時候以外,你不能拔出這把劍。你需要其他劍吧。你可以挑選一把適合自己的劍。」
只要指出這些缺點,士兵們的動作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紅褐色的劍刃被折斷,前端旋轉着飛到臺上。
特蕾西亞總是先到廣場。
※※ ※ ※ ※ ※ ※ ※ ※ ※ ※ ※ ※
「你爲了這種事就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我先說好了,就算血流不止,我也」
實際上,她作爲劍士的實力很優秀。
「下一代的『劍聖』是特蕾西亞。果然沒錯。」
想到這裏,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我叫威爾海姆・特利亞斯」
因爲那句話,特蕾西亞無法再怨恨叔父了。
「因爲我是劍聖。雖然我之前不明白理由,但現在明白了。」
例如在做菜的時候,只要握住菜刀,她就會自然地知道最適合的攻擊角度。不過,只有切菜技術高超的話,也只能做到事前準備,隨着學習到之後的步驟,她開始覺得主婦比劍士辛苦多了。
「特蕾西亞大人,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特蕾西亞輕輕地笑了笑,離開了威爾海姆的懷抱。
劍舞結束之後,滿身大汗的威爾海姆直直看向特蕾西亞的眼睛。他思考了一會兒,聳了聳肩,彷彿在說「你在說什麼傻話」一般。
『劍聖』在此誕生——
亨克爾性格扭曲,新娘被囚禁在夢中,萊因哈魯特爲了被這樣的父母所愛而努力。
「爲了守護你」
這個加護會在某一天突然從當代的『劍聖』身上轉移到下一任『劍聖』身上。而繼承結束後,『劍聖』就會從使命中解放,失去加護。
「你,對我——」
特蕾西亞對卡洛爾充滿信心的話語露出苦笑。
「——你爲什麼要揮劍?」
特蕾西亞既沒有實戰經驗,也沒有持續揮劍的實績。
在這裏與『劍鬼』的相逢,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加護……」
她本能地理解了最有效、最合適、最棒、最上乘的揮劍方式。
「你有你的職責。你應該明白的,威爾海姆——你應該沒有忘記福爾德大人的悲嘆」
每當兩人交鋒,特蕾西亞的心跳都會加速。
當然,既然生在阿斯特雷亞家,無論男女都會被要求習劍。
特蕾西亞無法戰鬥的初次上陣。
「————」
這場以王國東部爲開端的內戰,每天都在加深其嚴重性。
特蕾西亞也差不多開始意識到,自己在依賴他的存在。
「——?難道說,我被選中了?」
「——你明白的」
沒錯,溫柔地向她搭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長兄。
「不、不用你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劍力應該能與哥哥們匹敵。
她撒嬌了。她哭着纏着哥哥,把一切都交給了他。
她相信,這會拯救獨自脫離軍隊,不知去向的青年。
但是,兄長坐在露出這種沒出息表情的特蕾西亞身旁,輕輕地將她抱到懷裏,撫摸她的頭。
——那是提問。
※※ ※ ※ ※ ※ ※ ※ ※ ※ ※ ※ ※
「不,我討厭」
這種錯覺讓特蕾西亞的心跳有些紊亂。她把手放在胸前,疑惑地想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恐懼。那是絕望。那是世界終結之日。
威爾海姆曾是一把劍,但那並非一把完成的劍。
看着搖晃的劍尖和長兄銳利的視線,特蕾西亞明白了。
聊完花的話題和各種閒話之後,兩人便道別了。而特蕾西亞之所以會在平時的對話中提出這種問題,一定是因爲她那天心情不好吧。
正因爲知道他的真實想法,特蕾西亞才故意用漠不關心的態度回應他。
威爾海姆雖然在泥土上掙扎着抵抗,但遍體鱗傷的他無法如願。
「我也要參加……」
儘管如此,她還是得履行作爲『劍聖』的職責。
「————」
在壓倒性的劍才面前,修煉時間的多寡沒有任何意義。
這件事轉眼間就和王國內部根深蒂固的亞人蔑視習俗緊密相連,與國內亞人長年累積的不滿相互交織,熊熊燃燒。
「————」
「你後悔……砍了祖母……砍了特蕾西亞嗎?」
特蕾西亞反覆回味着最後聽到的,威爾海姆的低語。
特蕾西亞沒有對任何人說出自己被授予的加護。
自從交換姓名以來,兩人交談的內容漸漸多了起來。
白衣,白金色的頭髮。
——她想起自己接住哥哥揮下的劍擊,奪走了木劍。
長兄大喊着“我做不到”。
明明時間所剩無幾,卻只是互相凝視着對方,浪費了時間。
——那個存在釋放出的,壓倒性的鬼氣。
特蕾西亞沒有戰鬥的理由,哥哥也沒有傷害特蕾西亞的理由。雙方的利害關係一致,不可能發生爭執。
年幼的特蕾西亞,無意識地避免與他人接觸。
「這樣一來,你就不能追上我了。只要傷口還在,只要我還在你身邊,它就不會癒合。」
但是,辯解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一心一意追求的目標,正是自己。
以哥哥的劍術,要打落比自己弱的對手的劍並不困難。
他那絕對稱不上友好的態度,確實讓她感到驚訝。
啊,這真是,真是——
士兵們互相推擠,濃霧中連該往哪裏逃都不知道。
沒事的,所以。
與此同時,她覺得即使被如此清楚地展現出與特蕾西亞的差距,卻依然持續鑽研劍術的兄弟們非常可憐。
祖父和孫子沒有互相看對方的臉,結束了決定性的問答。
是啊,卡洛爾說得沒錯。
「————」
只有阿斯特雷亞家的人才能代代繼承的『劍聖加持』。關於這個至今仍沒有詳細說明的加持,至少當時是這麼認爲的。
「————」
特蕾西亞一次也沒有揮劍。她無法揮劍。
雖然他似乎覺得特蕾西亞的存在很礙事,但也沒有強行把她趕走。他可能覺得靠近她會很麻煩。
說起來很簡單,特蕾西亞一直以爲兄弟們也都是這樣,但事實並非如此。
沒有人有錯。
雖然他還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但他已經成熟到能夠抑制自己的激情,假裝冷靜了。
就像大多數少女一樣,特蕾西亞對劍毫無興趣。
每當劍刃相交,每當白線被斬斷,每當視線交錯。
這個習俗經過數百年,到了特蕾希雅的時代也綿延不絕地傳承下來。
看到親生父親的樣子,亨克爾不甘心地咬着牙,把話吞了回去。威爾海姆回收了遺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老劍士維持着蹲下的姿勢,撕開自己上衣的袖子,包紮自己右腳的傷口——被長劍貫穿的地方。
『劍聖』一次又一次地愛上『劍鬼』。
威爾海姆一言不發,靜靜地等待着她的話語。
自己是『劍聖』是無法隱瞞的事實。她不能給整個阿斯特雷亞家添麻煩,只能唯唯諾諾地履行職責。
被授予新的加護,就像是突然長出翅膀一樣。本來沒有的新功能突然萌芽,除了不協調感之外,還能有什麼值得歡迎的呢?
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被逼着面對這個事實,亨克爾的喉嚨因戰慄而發出聲響。
——至此,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攻防戰的所有戰場都分出了勝負。
如果他把自己當作重要的存在,回應自己的愛意的話。
不管怎樣,特蕾西亞都毫不懷疑萊因哈魯特就是自己下一代的『劍聖』。
「我要從你手中奪走劍。管他什麼加護還是職責……別小看揮劍……小看刀刃的美麗啊,劍聖。」
受到感謝和尊敬,讓特蕾西亞感到很不自在。
——他們,是多麼的愚蠢啊。
注意到的瞬間,腳動了起來。
然後,威爾海姆抬起手指向都市中央的方向。
「明明沒有澆水……卻長得這麼好」
當代「劍聖」的身影,絲毫沒有留下與前任「劍聖」交鋒的影響。實際上,根本沒把他當對手。
這明明是特蕾西亞所期望的回答。
特蕾西亞帶着她,前往指導士兵。說是指導,其實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爲什麼要揮劍?」
那把劍,那把鋼,只有那個人,是屬於我的。
明明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她卻用自己的標準擅自衡量兄長。
就像在嘲笑被這種虛幻的希望動搖了心的愛子。
即使沒有刻意、主動地去傷害他人,誰都有可能在任何時候發生意外事故或無意識的行爲。如果盤子掉下來碎片割傷了指尖,又怎麼能夠確定加持的力量沒有發揮作用呢?
——特蕾西亞又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紊亂。
「你是我的寶貝妹妹。如果你覺得討厭,覺得害怕……我就必須保護你。因爲,我是你的大哥。」
長兄因爲這過於出乎意料的展開,當場跪了下來。特蕾西亞看着這一幕,嘴脣顫抖着回過頭,看向旁觀決鬥的次兄和弟弟,以及雙親。
特蕾西亞,成爲了『劍聖』。
不僅如此,亞人之間似乎還有負責聯繫沒有聯繫的各個種族的存在,內戰的火勢瞬間蔓延到各地。
「哎呀哎呀」
理所當然地,特蕾西亞也收到了要求她參加內戰的通知。
爲什麼,他要祝福自己這樣一直無視劍的人?
初代「劍聖」雷德・阿斯特雷亞在數百年前完成的偉業,結果就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劍術被承認爲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不可或缺的存在。
那個存在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制止,搖搖晃晃地踏進了典禮會場。
她把責任推給二哥,推給弟弟,推給叔父,讓他們死了。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劍」
怨恨明明繼承了『劍聖』這個稱號,卻只會哭喊的軟弱的自己。
「如果我不再持劍……那誰來」
無論是訓練還是修煉,特蕾西亞無法控制的加持都會不擇時機地發動。即使是輕微的擦傷,如果一生都不會痊癒的話,她就笑不出來了。
「————」
然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的。
特蕾西亞掃開威爾海姆的腳,粗暴地將他翻倒在地。他帶着激動的表情逼近,但特蕾西亞悉數迴避,進行反擊。
當然,對『劍聖』毫無興趣,找不到投入劍術的意義也是她不認真訓練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在於別的地方。
來到廣場的威爾海姆,朝着特蕾西亞揮下了劍。
明明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明明劍已經無所謂了。
她想起了過去被強迫揮劍的時光。那時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多麼無用、無意義、無爲、無用的行爲。
在那之前兩人已經見過好幾次面,卻一次都沒有問過對方的名字。
「是我贏了」
「這二十年來,或許讓你一直很不安。但是,我……」
「你爲什麼要揮劍?」
他一邊說着要特蕾西亞成爲那樣的理由,一邊脫下了外套的兜帽。
威爾海姆滿臉是血,抬頭看着那把大劍。他的嘴脣動了動,用嘶啞又虛弱的聲音,低聲說了些什麼。
這和她至今爲止因爲自己的任性而不握劍的日子不同。
從放開劍的瞬間開始,她就聽不到劍神的聲音了。
她紅着臉,看向眼前心愛的男人。
「我知道你對我和弟弟們感到愧疚。我也是,像那樣輸給你,不可能沒有任何想法。但是……」
「你愛我嗎?」
而那個答案,說不定會爲特蕾西亞帶來救贖——
——在那之後,兩人之間已經不需要這種固定的對話了。
她坐在沒有通往任何地方的石階上,往對面望去,那裏有一片開滿黃色花朵的花田。
然後用劍尖抵住喉嚨,表示自己隨時都能殺死他,展示力量的差距。
如果能早點注意到這麼單純的事情就好了。
自己擁有着如此出衆的殺人天賦。
憎惡依然在心中燃燒的亨克爾,藍色瞳孔微微屏息,但萊因哈魯特沒有放過這細微的膽怯。
然而,她卻無法從青年的劍中感受到同樣的東西,這是爲什麼呢?
※※ ※ ※ ※ ※ ※ ※ ※ ※ ※ ※ ※
萊因哈魯特平靜地回應漲紅臉激動的亨克爾。聽到這番話,亨克爾瞪大雙眼,但萊因哈魯特沒有要矇混或逃避的意思。
『劍聖的加護』依然在特蕾西亞體內靜靜地呼吸着。
無論是對王國還是對特蕾西亞來說,『劍聖』的名號都能順利發揮作用,那個人應該也是出於善意纔行動的。
但是,爲了守護故鄉而戰的威爾海姆的目的並沒有達成。
但是,只有他——只有威爾海姆,不能交給任何人。
特蕾西亞一邊聽着劍神的笑聲,一邊緩緩地站了起來。
在那之後,她超過兩年沒有碰過劍。
代替無法戰鬥的特蕾西亞戰鬥,大家都失去了性命。
答案一定單純得令人驚訝。
熊熊燃燒的戰亂漩渦在王國裏蔓延開來,當王國花費了一年時間滅火卻毫無成果時,才終於承認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特蕾西亞已經充分地傳達了該傳達的話語。威爾海姆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特蕾西亞的腳毫不猶豫地跑過戰士們混戰的戰場。該往哪裏走,不用看也知道。
聽到這非常見外的禮貌用語,萊因哈魯特看向手指的方向。然後點頭,最後看向亨克爾。
「你沒有必要戰鬥——因爲你是個連蟲子都殺不了的溫柔的孩子」
波爾多的部下們與破壞他故鄉的敵兵激烈衝突。在那激烈的衝突中,她隱約感覺到他的存在。
被這樣的人辱罵,長兄受到了很大的傷害。被帶到這裏,從庭院的角落看着同樣場景的二哥和弟弟,也露出了同樣受傷的表情。
當代『劍聖』初次上陣的不名譽事實,被完全掩蓋了起來。『劍聖』的存在對王國來說也是精神上的支柱。不能讓別人知道『劍聖』初次上陣時哭喊着,讓哥哥死去後就把自己關在了殼裏。
鋼鐵的意志至今也沒有改變。所以,
她發現了。
注意到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讓亨克爾一臉愕然。
總有一天,當威爾海姆的答案改變時,特蕾西亞會不會再次感受到失望、沮喪,以及被留下的恐懼呢?
「威爾海姆。」
因此,從劍的訓練中解放出來,特蕾西亞暗自鬆了一口氣。
視野裏是一片綠色——不,這是地面。是草原的顏色。環顧四周,濃霧讓十米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完全封閉了世界。
第一次戀愛時的感覺,讓特蕾西亞感到難爲情。
明明不可能——
特蕾西亞爲自己舉辦了一場典禮,她穿着禮服,拿着儀式用的劍,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彷彿在夢中漫步。
溫柔的,無論什麼願望都會一臉爲難地聽自己訴說的長兄。
顫抖的兒子所提出的提案,讓特蕾西亞一個人靜靜地下定決心。
「拿起劍,特蕾西亞。」
特蕾西亞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其實被這個無法如自己所願的劍的存在,以及『劍聖』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想法所拯救了。
「你喜歡花了嗎?」
這麼一想,特蕾西亞確實有怨恨的心情。雖然有,但也有着相反的心情。
「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
過去愛用的長劍一直由卡洛爾保養,維持着和當時一樣的狀態。
卡洛爾看着揮劍的特蕾西亞,握緊了掛在脖子上的吊墜。看到她祈禱般的動作,特蕾西亞差點輕笑出聲。
到底花了多少時間?
「沒想到有人會這麼早來這裏呢。在這種地方——」
而面對平時的問題,他給出了與平時不同的回答。
他害怕傷害到特蕾西亞,所以不會主動觸碰她,但特蕾西亞很喜歡被高大的哥哥抱起來。他是個溫柔,溫柔的哥哥。
他脫下沒有袖子的上衣,攤開布料,包住特蕾西亞化爲灰燼的遺骸。就這樣讓她隨風而去,未免太寂寞了。
和被授予『劍聖的加護』的時候一樣,特蕾西亞對境遇感到絕望。
這份不安,讓特蕾西亞提出了這個問題。
※※ ※ ※ ※ ※ ※ ※ ※ ※ ※ ※ ※
特蕾西亞躲開子彈,用劍劃過眼睛所見的不可思議的線。
潛伏在王國各地,進行破壞工作的亞人之中,似乎有特別難纏的核心人物,聽說其中甚至有能夠操縱超常力量的『魔女』存在。
特蕾西亞不禁露出笑容,對他微笑。
特蕾西亞不禁感到好笑,自己在典禮上大鬧,被這麼多人圍觀,到底在做什麼啊?
「不——我做了正確的事。我不後悔。」
「————」
卡洛爾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劍鬼出乎意料的獨斷專行時,特蕾西亞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失去了溫度,差點當場跪倒在地。
而事實上,也確實實現了。
特蕾西亞至今爲止,爲了不傷害他人而極力斷絕與他人的聯繫。
特蕾西亞的眼中依然能看到戰鬥中浮現的白線。她看到了劍神的引導,只要沿着那條線揮劍就能殺死對方。
特蕾西亞坐在可以俯瞰花田的臺階上,傾聽威爾海姆缺乏話題的話語。雖然他的話術笨拙,但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讓人感到很舒服。
威爾海姆在憤怒之下揮劍,戰果超過了三百。
「要是你這麼做,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只有他。
她心中湧起一股感情,讓她差點哭了出來。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計劃就錯了。
這是在內戰開始的同時,開發到一半就被擱置的區域。她穿過勉強能稱得上是路的路,以及與廢墟無異的建築物之間的縫隙,前往深處。
亨克爾迎娶的妻子,以及她生下的萊因哈魯特,是特蕾西亞他們的第一個孫子。
在那之後,特蕾西亞和青年也多次相遇。
就這樣,王國最大的內戰「亞人戰爭」,與內戰中的慘烈程度截然不同,和開始時一樣,輕易地迎來了終結。
而且,她也知道,獲得騎士榮譽的他,是爲了什麼纔得到這個地位的。
聽了特蕾西亞的回答,威爾海姆立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膽小鬼”,叔父罵着哥哥的聲音響起。
威爾海姆就像看準了這個時機一樣回來。然後,他剝下特蕾西亞試圖隱藏內心的脆弱外衣,強行闖入其中。
之後,他似乎判斷特蕾西亞對劍氣,甚至對戰鬥都完全是個外行人。實際上,他並沒有錯。
在特蕾西亞不斷審視着自己的軟弱時,花兒們也向着天空伸展,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眼淚溢了出來。她不能說出喪氣話。
特蕾西亞對叔父並非沒有怨恨。
不是在玩文字遊戲,萊因哈魯特是在陳述事實。
現在完全感受不到『劍聖的加護』。無論離劍多遠,劍神的存在都在身邊。
然後又過了幾年,特蕾西亞一次也沒有碰過劍。
她一直認爲,自己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打敗的兄長聽到這種喪氣話。然而,兄長卻否定了她的想法。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執念,以及奉獻給劍的一切,從劍神手中奪走那個女人。
她大叫着,陷入半瘋狂的狀態,懊悔到吐血,後悔不已。
「一個女人,大清早的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要是不注意的話,她肯定會瞬間臉紅。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前任『劍聖』,所以當然也會被要求和特蕾西亞一樣的東西。
王國最大且最糟糕的內戰——『亞人戰爭』爆發了。
在擁有『劍聖』加護的特蕾西亞看來,他的劍有好幾個明顯的缺點。雖然特蕾西亞的壞習慣是會對別人的劍產生過多的厭惡,但即使在青年的劍中感受到缺點,也還有着足以彌補的激情。
特蕾西亞對新的加護產生了厭惡感和嘔吐感,同時這樣思考着。
那麼該怨恨誰呢?那隻能是自己了吧。
她以身體不適爲由,把自己關在宅邸的房間裏。
特蕾西亞把自己關在了殼裏,甚至忘記了打理自己的花壇。除了睡覺以外,她什麼都不做,她夢想着有一天當她抬起頭來時,一切都會變成一場夢,就這樣把自己關在了殼裏。
只是指出他們架起武器,進行日常訓練時的缺點而已。
特蕾西亞只要靜靜地等待他的話語就好。
有時青年會先到,有時特蕾西亞會先到。特蕾西亞坐在臺階上眺望花田,青年則在一旁揮舞着做工精良的劍,拼命地進行劍術訓練,這就是兩人在那個地方度過的時間的慣例。
她只是個一旦戰鬥起來就會比任何人都強的,等同於外行人的小姑娘。
所以爲了掩飾這一點,特蕾西亞開口說道:
特蕾西亞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直低着頭。
特蕾西亞把手伸向他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伸向他那張拼命想要傳達心意的臉龐。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滿足地微笑,臉頰染上愛意的紅暈,眼瞳因淚水而溼潤,她的身姿在眨眼間失去形狀,崩塌了。
她看到後,愣住了。
「————」
「在此告知當代的『劍聖』特蕾西亞・馮・阿斯特雷亞。如同奮戰於鎮壓內戰的騎士和士兵們,我們也期待卿的戰果。」
「因爲我只有這個。」
一個帶着危險氣息的人,粗魯地闖入了特蕾西亞的晨間聖域。
特蕾西亞一邊揮劍,一邊驚歎。她的心雀躍不已,心跳加速。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躲在自己的殼裏,期待着命運的狂風暴雨能夠平息。
青年用粗魯無禮的措辭回應道。
特蕾西亞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愚蠢。
聽到他的聲音,威爾海姆閉上眼睛,然後編織話語。
舉着盾牌的青年,以及站在他身旁的卡洛爾。他們扛起呆滯的威爾海姆,打算離開這片戰場。
只是隱約地感覺到霧的另一頭有強大的壓迫感。因此,他們爲了逃離壓迫感而往反方向逃竄,聲音此起彼落。
對特蕾西亞來說,初次上陣並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舞臺。
如果叔父沒有說出來,或許就不會有人知道特蕾西亞繼承了『劍聖的加護』。如果這件事沒有暴露,兄弟們或許就不會在這次的內戰中抱着必死的覺悟,也不會失去性命。
沒錯,這個人只有劍。
失去手腕,傷口就不會癒合。
青年揮舞的劍,就算說得好聽點,也稱不上是洗練。
「是嗎,恭喜你。你離夢想又近了一步呢」
特蕾西亞對皺起眉頭的威爾海姆點了點頭。
「什……」
「————」
不可能讓劍鬼參加大征伐。
煩惱、困惑,能夠傾訴這些想法的,只有隨風搖曳花瓣的花兒。
所有人都一臉愕然,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結果。
上一代“劍聖”的侮辱,讓憧憬着叔父背影的長兄露出了受傷的表情。特蕾西亞知道,長兄,二哥,弟弟都是因爲憧憬着某個人才一直揮劍的。
「————」
兩人之間生下的兒子,亨克爾。
即使失去了『劍聖的加護』,特蕾西亞的身體也還留有過去劍才的片鱗半爪。她充分地發揮出劍士的巔峯實力,奔跑着揮出斬擊,將少女嬌小的身體一刀兩斷——
真是的,都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以上了,還這樣。
「——嗯。」
威爾海姆睜大眼睛,嘴脣顫抖,用顫抖的手掌捂住臉。他這戲劇性的反應讓特蕾西亞也喫了一驚,受到了衝擊。
到底想了我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
雖然就算注意到了,我可能也選不出想要守護的某人。
發出聲音的,是率領着精銳部隊的波爾多・謝爾蓋夫。聽到他怒吼般的指示,穿着岩石般鎧甲的一羣人一齊行動。
這與『死神的加持』的自覺相比,是一種更強烈的異樣感。
明明是劍,卻連身爲『劍聖』的自己都無法看透。
做到這一點的,毫無疑問是『劍聖』傾盡全力的一擊。
她突然感到不安。
特蕾西亞有意識地避免與兄長接觸。
紅髮的中年男子——亨克爾用憎惡的眼神瞪着同樣站在旁邊的萊因哈魯特。
至少要把這些遺灰帶回墓裏。
周圍的人投來的,那種粗神經的信賴,讓特蕾西亞感到害怕。
既是祖母,又是母親,又是妻子的女性。
「回答我啊,特蕾西亞……不,劍聖!!」
「————」
斷言要一生侍奉特蕾西亞的卡洛爾,和威爾海姆的戰友陷入熱戀,要不要結婚發生了一番爭執。
劍鬼彷彿能看見浮現的白線一般,用生鏽的劍將其斬斷。
其中還有幾個熟識威爾海姆的人。
※※ ※ ※ ※ ※ ※ ※ ※ ※ ※ ※ ※
只有這個問題,她堅決不肯回答。
「你和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他完全不懂得體貼,只顧着自己,聊完之後就滿足地回去了,總是讓特蕾西亞的心七上八下。
——特蕾西亞繼承了『劍聖的加護』一事很快就被發現了。
威爾海姆的嘴脣與閉上眼睛的特蕾西亞的嘴脣重疊。柔軟又熾熱的觸感讓特蕾西亞心中湧起一股憐愛之情,她的世界爲之一變。
他那天切入話題的方式,以及他那莫名熱情的視線。
一個普通的平民,因爲戰場上的功績而被認可爲騎士,這可是特例。
她性格認真,只專注於劍術,同樣身爲女性,特蕾西亞對她感到有些不安。
她無法拒絕。安穩的生活,放下劍的日子,都是建立在她的任性之上。
飛到遠處的木劍筆直地刺進庭院,有人出聲了。
然後,男人代替沉默不動的威爾海姆開口。
更何況是用劍造成的傷口,一個小小的事故就有可能奪去他人的生命。
特蕾西亞像平時一樣,沒有向任何人表明,而是將它藏在心底,只是在初次上陣前不停地顫抖。
手腳、眼睛、腳都沒有問題。
「不,我討厭。」
特蕾西亞瞥見威爾海姆被抱了起來。
憎惡、憐憫,以及負面的思緒,讓她無法忍受被他注視。
「像個傻瓜一樣……」
「你是正確的,我錯了——所以,我和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特蕾西亞對此感到非常不滿。畢竟她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在卡洛爾面前握過劍。不,不僅如此。
特蕾西亞不由得感慨地嘆了口氣。她很少會對別人的劍技產生這樣的感覺——不,這可能是第一次。
「……是、啊。就是這樣。」
威爾海姆以前不定期的來訪,現在也完全掌握了。相遇時的問候和對話的內容,她都準備得萬無一失。
長兄大喝一聲,鋒利的劍氣刺向特蕾西亞。
不,如果說這是夢的話,特蕾西亞一直都在夢中漫步。
曾經將龍劍佩戴在腰間的叔父,知道那把劍的性情不定。特蕾西亞聽從叔父的建議,選了一把長劍——她一眼就看出來,身爲侍從的卡洛爾愛用的那把劍,和自己很合得來。
就像她保留着「劍聖」的稱號,將兄弟們送上死地,把責任推給卡洛爾,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度過每一天。
改變,想要變強的鋼鐵,僅僅是一把劍,卻惹人憐愛。
以前的特蕾西亞是這麼想的。
她能看見,能預測,能用肌膚感受到所有子彈的軌道。
特蕾西亞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將手指伸向威爾海姆。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主動去觸碰他人了呢。
她害怕『死神的加護』的力量,一直過着不傷害任何人的生活。
「你喜歡花嗎?」
特蕾西亞爲自己舉辦了一場典禮,她穿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亞這麼想。
一開始,特蕾西亞對青年握劍的樣子感到厭惡。
她踩着泥土,穿過屍體堆成的山,前往怒吼與臨死慘叫重疊的現場。
「啊……啊、啊……」
萊因哈魯特緩緩地面對他的視線,嘆了口氣。
「結束……了?」
雖然說是儀式用的,但那把鈍劍與貨真價實的聖劍正面碰撞。光芒亂舞,斬擊破風,兩道影子在舞臺上如舞蹈般交錯。
儘管如此,威爾海姆的聲音還是傳到了拼命忍耐的特蕾西亞的耳中。
他們之所以接受王國提出的和平協議,也可說是無可奈何。
明明被冠以「劍聖」這種誇張的稱號,實際上卻是個連自己擁有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劍神的笑聲,又在頭蓋骨中迴響。
特蕾西亞對着握住的長劍發誓,催促卡洛爾,跳上了龍車。
斬殺,斬殺,斬殺,怒吼與臨死前的慘叫淹沒了一切。
自從被授予『劍聖的加護』,第一次感受到劍神的存在就在身邊時,特蕾西亞的心就一直沉浸在那個偉大的存在所展示的夢中。
被不服輸的話頂撞,萊因哈魯特轉過頭。他就這樣跑向水路,像踢水一樣跳躍,以飛越建築物的氣勢消失在都市中央。
特蕾西亞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特蕾西亞大人!?」
她並沒有特別感到興奮。只是覺得這個荒蕪的空虛空間與自己的內心狀態一致,讓她感到平靜。
「嗯,這樣就好。那個回答就等下次再」
所以,這個問題一定也會有別的答案。
「啊——」
「————」
「————」
她只是心血來潮,想看看播下的種子會有什麼結果。
還是明明不想要卻得到的『劍聖的加護』。
她光着腳,穿着睡衣,意識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徘徊,但叔父還是粗暴地把她拖到了庭院,強行讓她握住木劍。
拜託了,請讓我相信,我的劍能夠拯救威爾海姆——
「——是嗎?」
雖然這一定是錯覺,但她感覺他在渴求着自己。
長兄有着溫柔和善的長相,他一臉困惑。一眼就能看出他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感到很困惑。
不是卡洛爾,也不是家裏的任何人。但是,那聲音聽起來很親近,像是一直待在特蕾西亞身邊的某人的聲音,所以特蕾西亞注意到了。
已經沒有話好說了。
我只想聽到他那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的聲音。
聽見了某人的怒吼、悲鳴、尖叫。
第一次聽到青年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很不高興,但很容易聽清。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和大規模的亞人聯合發生了衝突。
膽小又愛哭,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可愛弟弟。
聽到溫柔的兄長對自己說話,特蕾西亞在帳篷中等待初次上陣,啞然失聲。
「————」
當然,那個劍鬼青年也聽聞了此事。
明明應該將祝福傾注在哥哥和像哥哥一樣的人們身上。
接着他將手插進自己的紅髮,粗暴地抓亂頭髮。微微發出抽搐的笑聲,亨克爾露出瘋狂的笑容。
特蕾西亞將手伸入劍的軌道,用兩根手指接住了劍。
她斬斷四肢,砍下腦袋,刺穿腹部,收割生命。
「這個傷口,就讓它保持這樣吧。這樣你就不會追上我了。等我們彼此的工作都結束之後,我再幫你堵上它」
「威爾海姆」
所以有錯的,一直都是自己。
記憶被吹飛了。
雖然對此感到憤怒,但一想到『不過,正因如此,他纔會變成這種像劍一樣的人……』,就又咽下了怒火。
「——到此爲止。」
「少給我裝模作樣!臭小鬼!」
威爾海姆的怒吼,讓萊因哈魯特伸到一半的手指彈開。
「這次,我不會再錯了。」
上級貴族們將這視爲整個王國的問題,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戰力,不可能會保留「劍聖」這個最強的存在。
——如果他想守護的東西中,有我的存在就好了。
感情的決堤突然來臨,就在這個時候。
萊因哈魯特停下舉起的手臂,威爾海姆沒有看向他。只是,劍鬼在沒有視線交會的情況下靜靜地吐氣。
就連這份罪惡感,他的存在也能讓自己忘卻。
她揮動了手中的長劍。好輕。
——她好喜歡這個人。
「————」
那交織着怨恨與悲嘆的慘叫,一直,一直,高亢地,遙遠地迴響着——
阿斯特雷亞本家——特蕾西亞的孃家,也是『劍聖』家系的總本山。
「特蕾西亞大人……」
「————」
「滿意,是指?」
衛兵們試圖包圍那個不法之徒,但站在同一舞臺上的國王制止了他們。特蕾西亞對此表示感謝。這樣一來,就絕對不會有人來打擾了。
他的氣息逐漸遠去。這讓特蕾西亞感到安心。
起初人們以爲不過是小規模的亞人,很快就能鎮壓下來,但王國卻低估了亞人們在水面下緊密相連的關係。
「理由……」
儘管如此,兩人確信只要前往廣場就能見到彼此。
「等我哪天有那個心情再說」
「我不會再來了。」
他穿着一件骯髒的褐色外套,露出的皮膚也沾滿了不衛生的污垢。但是,在對他的樣子皺眉之前,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受到了。
「特蕾西亞大人……?但是,您的身體……」
只是,她自覺到自己擁有着可能會傷害他人,奪走他人性命的加持,違背了兄弟和父母的志向,她每天都在自問自答,自己是否有資格與他人相伴。
特蕾西亞轉過身,在濃霧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如果對方是一把劍,身爲『劍聖』的自己應該能理解。
威爾海姆是王國的士兵,這件事特蕾西亞已經從他口中聽說了。就算不是這樣,他也是個卓越的劍士。而且,他的眼神中還帶着對鮮血的渴望。
他肯定完全不懂得如何讓對方開心,或是說些討好對方的話。
「哈,啊……?」
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噗滋一聲。
誰纔是笨蛋?自己纔是笨蛋。而劍神纔是最笨的。
「等你回來之後,請讓我聽到那天沒能聽到的話吧」
「是的。城裏的人們都很期待特蕾西亞大人的指導。當然,我也是」
「你爲什麼要揮劍?」
特蕾西亞的決斷,雖然早就知道,但威爾海姆還是反對了。
戰鬥結束了。
——不能握劍。
在互相傷害,互相奪取性命,血與死亡蔓延的戰場上,覺悟毫無價值。
——要是能早點察覺到就好了。
然後,她抵達了血味特別濃的地方。
「真是屈辱。」
不如說,她完全沒有面對劍的意願。
前往救援威爾海姆的龍車,數量比特蕾西亞想象的還要多。有和他同一部隊的人,也有被他救過,說有恩於自己的人,人數衆多。
要是不注意的話,她肯定會瞬間臉紅。特蕾西亞用盡全身的神經來控制自己,對一臉失望的威爾海姆笑了笑。
不是劍神的喝斥,而是眼前這個鬼的眼神,全心全意地否定了我。
從開始到結束,一定都是被眷顧的人生。
所以當她傷害到他人的心時,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有關係很好的兄弟,有能夠推心置腹的同性朋友,被許多人幫助,與威爾海姆相遇。
威爾海姆遵守和特蕾西亞的約定,自從那場典禮以來,一次也沒有讓她握劍。特蕾西亞對劍也沒有留戀,她早已聽不見劍神的聲音。
清醒的特蕾西亞在左肩上,亡骸的特蕾西亞在右腳上。
「沒事的,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這個世界上第二強的最強劍士哦」
問出了一個很久沒問過的問題。
——在特蕾西亞的初次上陣中,哥哥守住了大本營,然後死去。
「……啊。」
鮮血染紅了她的嘴脣,她第一次嚐到了丈夫的血的味道。
但是,兩人的劍刃彷彿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同時劃出,發出尖銳的聲音。
「————」
威爾海姆再次制止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亨克爾。
特蕾西亞在某種意義上,看不起威爾海姆的劍舞是事實。她看穿了他的缺點,卻沒有告訴他,而是藏在心裏,這也是事實。
凜然、熱情、笨拙,這些全都和特蕾西亞愛上的他一樣,不曾改變。
特蕾西亞斜眼看着青年的劍舞。
「等着我,特蕾西亞……」
他只有劍。他只愛劍。他只是一把劍,只愛着劍。
這讓她非常高興,這是這幾年來最讓她感動的一次。
※※ ※ ※ ※ ※ ※ ※ ※ ※ ※ ※ ※
——內戰的終結,需要兩年的歲月。
說不定是阿斯特雷亞家的三個男人特地來迎接,又特地來送行的。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自己有一天會爲無法殺人而煩惱。她沒有戰鬥的理由。她無法戰鬥。
如果有人從旁看着他們兩人,或許會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安慰。但是,只要在他們兩人之間,這樣就好。
然後,隨着劍神的怒吼,揮出的一擊——
她好想立刻放下劍,撲進他的懷裏。
爲了守護某人而揮劍。
劃過,劃過,劍在白線上滑動。
她不斷英勇奮戰,對一舉減少亞人聯盟的戰力做出了貢獻。
「因爲我只能……想到這個守護的方法」
「你會守護我嗎?」
特蕾西亞的前任『劍聖』,也就是她的叔父來到了宅邸,揭穿了特蕾西亞就是下一任『劍聖』。
然後她觸碰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劍,向前邁出一步。
好不容易得到的舒適避風港也被趕了出來。這種沒出息的不安,在她第一次看到青年的劍舞那天就消失了。
——特蕾西亞的劍才,更是超出了常軌,她斬下的首級超過了千人。
但是,沒有人理會她不情願的抗議。叔父讓她重新握了好幾次木劍,特蕾西亞放棄抵抗,握住了劍柄,叔父推着她的背,讓她面向前方。
特蕾西亞叫住了還想說服自己的丈夫。她微笑着,用有些喘不過氣的表情問道。
他說,要從我手中奪走劍。
「特蕾西亞大人!我們……」
特蕾西亞的正面站着比她大四歲的長兄。
「下次?」
爲此,現在特蕾西亞被要求扮演鍛造鋼鐵的角色。
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那粗魯的聲音了。
作爲僕從的卡洛爾,絕不會拋棄因兄弟和叔父的死而深受打擊的特蕾西亞。
最合適的角度,最合適的力量,特蕾西亞全都瞭然於心。
她都會愛上眼前的劍鬼。
但是,萊因哈魯特停了一拍後回答。
「——我想理解你。」
「————」
只有叔父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格外空虛。
「————」
「別這樣……老爸!你這樣真的好嗎!?這傢伙……!」
這是乾坤一擲,傾盡『劍聖』所有力量的一擊。
無法叫住那個背影,也無法並肩而行,被留在原地。
她呼喚着心愛男人的名字,意識完全中斷了。
因爲我是最強的。因爲『劍聖』是最強的。
——阿斯特雷亞家是代代出現「劍聖」的劍術名門。
腹部被貫穿,血就不會停止。
「外面很危險。副團長,可以的話請去避難所——和威爾海姆閣下一起。」
因爲特蕾西亞已經不被允許了,所以他們明明可以活在自己喜歡的世界裏。
所以,已經足夠了。
特蕾西亞覺得這是自己迷上他的弱點,所以原諒了心愛的人的話。
無論是『死神的加護』還是『劍聖的加護』,她都永遠隱藏在心中,試圖封印自己是殺戮怪物的事實。
那陣嘲笑,如今也消失無蹤。
或許,這和方纔與亨克爾的問答一樣,是會被斷定爲無意義的問答。
精心打扮的『劍聖』,輸給了經過刻苦鍛鍊的『劍鬼』。
在早晨那諷刺般清涼的空氣中,特蕾西亞走向廣場深處。
而前任『劍聖』一眼就能看出新的『劍聖』是誰。
她用手捂住發熱的眼角,拼命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
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不,這確實是自己的聲音,但自己明明已經是老婆婆了。
透過觸碰的劍身,她感受到了威爾海姆這兩年來的心意。
「你是爲了守護什麼纔拿起劍的吧?騎士,就是守護他人的職業」
那是丈夫的臉。雖然從分別之後,似乎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沒有約定再會。
曾經是把出鞘的劍,那個渾身帶刺的青年已經不在了。
——我要守護威爾海姆。
意識落入了黑暗之中。
就連兄長和弟弟們的劍,特蕾西亞都無法不產生厭惡的感情。
因爲自己是「劍聖」,所以被他吸引;他似乎在說「身爲『劍聖』什麼的無聊透頂」,拯救了自己。
※※ ※ ※ ※ ※ ※ ※ ※ ※ ※ ※ ※
忍耐到了極限。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奪走她,不借助任何人的手,甚至不借助你的手。
威爾海姆的臉貼在地上,懊悔地擠出這句話。
——「劍聖加持」是隻有展現出值得劍神寵愛的價值才能獲得的。
「你喜歡花嗎?」
她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正確的事。
明明自己就在眼前,他卻看向別處,這是怎麼回事?
突然間,她覺得沒意思了。
所以,聽到突然傳來的結束報告,特蕾西亞失去了立足點。
不如說,如果只看交談這一點的話,機會比以前更多了。
特蕾西亞對劍鬼——威爾海姆的話露出了微笑。
特蕾西亞的身體彷彿在手腳被綁住的狀態下,沉入了無底的溫水中一般,逐漸被吞沒。
特蕾西亞的劍才,毫不留情地踐踏了兄弟們獻給劍的時間。
被留在原地,直到威爾海姆的身影消失,亨克爾——
作爲夫妻的時間,平穩而悠閒地流逝。
看到他們那副樣子,特蕾西亞也並非沒有感到疏遠和愧疚。只是,她無法說出加持的事情,所以她的談話對象只有自己培育的花兒。
特蕾西亞沒有自覺的行動,正如卡洛爾所說,她對王國做出了最大的貢獻,受到了稱讚。
劍,鋼鐵,沐浴在驚人的熱量中,在其中鍛造,就會變成更強的鋼鐵。
因爲就算踐踏了他的想法,背叛了他的信念,我也無法捨棄『劍聖』的身份。
接受加護的存在,控制其力量。
爲了揮劍而來到廣場的威爾海姆,比起揮劍,更優先於和特蕾西亞對話。
內戰持續了五年,王都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瀰漫着一股陰鬱的氛圍。如果沒有令人振奮的話題,人們的表情也不會有明朗的跡象。特蕾西亞自然而然地避開人多的地方,尋求獨處。
「————」
他做出了一個如同鋼鐵般的回答。
所以這也是夢。這是劍神的愛所展示的,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動搖——因爲特蕾西亞在威爾海姆身上看到了和過去一樣的感情。
他粗魯地回答,然後把臉扭向一邊。
無論是與生俱來的『死神的加護』。
儘管如此,「劍聖的加護」偶爾還是會顯現。
就這樣,代替無法履行『劍聖』職責,把自己關起來的特蕾西亞,次兄和弟弟也爲了不辱阿斯特雷亞家之名而奔赴戰場,然後死去。
她微笑着,用手刀划向威爾海姆的肩膀。這一擊劃破了空氣,撕裂了皮膚。
我果然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擅長殺人。
「別裝傻了,你都看到了吧!滿意嗎?你很滿足吧!這樣名副其實地,『劍聖』的寶座就是你的了,恭喜啊!讓前任死掉再奪取的傳聞,也成了無庸置疑的事實。喂,你滿意了吧?」
她不得不握劍。
雖然戰鬥本身毫無疑問是敗戰,但還是證明了她壓倒性的劍力。
「那個混蛋……知不知恥啊……」
有名無實的近衛騎士,有名無實的重大任務。
他揮劍的理由,是爲了守護。
回答提問前,有短暫的沉默。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
自己造成的傷口,無論如何都會成爲加護的對象。她因爲自己造成的傷口而臉色蒼白,焦急地想着必須止血,但血馬上就止住了。
與特蕾西亞自身的心態無關,周圍的人擅自地興奮起來。
將一切傾注於劍,奉獻於劍。
少女的聲音刺激着鼓膜,意識中斷了。
還有天賦異稟,一目瞭然的才能令他顫抖,小小年紀就揹負着沉重宿命的萊因哈魯特。
「特蕾西亞。」
特蕾西亞只是不停地揮劍而已。她相信,從結果上來說,這會保護到某個人。
青年眯起眼睛,對友善地搭話的特蕾西亞釋放出尖銳的劍氣。那股劍氣濃厚而精煉,讓人不覺得是在威脅。
特蕾西亞從自己房間的窗戶俯視庭院,眺望着揮劍的兄弟們,這時有人向她搭話。
有點壞心眼,但是和好的時候總是會先道歉的次兄。
「總之,先找到威爾海姆!」
青年拼命地把掙扎着想要留在原地的威爾海姆帶走。
都比任何話語都要清楚地傳達了他內心的想法——
他向特蕾西亞說道。
「你愛我嗎?」
特蕾西亞用手指觸碰威爾海姆捂着臉的手。然後她感受到了非常不安的顫抖,以及難以置信的熱度,她這才察覺到。
想到他在這期間一直想着自己,特蕾西亞的胸口便熱了起來。
——青年的劍中沒有任何雜質。
看到兄長們在輸給自己的那一次之後仍然堅持鍛鍊,她一直以爲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無奈地揮劍,只能依靠劍。
生在阿斯特雷亞家,被培養成劍術名家,把大半人生都獻給了劍,即使被妹妹,被姐姐奪走了頂點,也只能繼續前進。
感受着抱住自己的強壯手臂,特蕾西亞吻上了威爾海姆肩膀上的傷口。
儘管如此,這毫無疑問是不能移開視線的事情。這是讓整個王國都知曉當代阿斯特雷亞家的劍的好機會。
真是相當失禮的問候。
因此特蕾西亞的不名譽事蹟沒有被公開,從記錄中抹消了。
「——!」
「你在,嘲笑我嗎?」
過於悽慘的狀況,讓特蕾西亞感到噁心。她曾經多次夢想自己站在戰場上的樣子。然而,現實輕易地就將想象中的慘狀覆蓋了。
「————」
——在那之後,回首過去,發生了許多事。
——特蕾西亞對自己與生俱來的加持『死神的加護』有所自覺。
雖然特蕾西亞不擅長與人交往,一直與他人保持距離,但她並沒有笨到不明白鼓起勇氣的青年所說的話的意思。
「之前我都叫你花女」
「父親……」
「————」
自己終於明白這些是爲了什麼而存在,也終於能夠妥協了。
「你害怕嗎,特蕾西亞?」
威爾海姆看向他們,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特蕾西亞見狀鼓起了臉頰。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出鞘的劍,那是一把腐朽破爛,滿是鏽跡的劍。
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亨克爾瞪着石板路吐露激情。他撓着頭,喊着不成話語的憤怒,把掛在腰間的劍扔到地上。
一陣騷動,撕裂了典禮上人們狂熱的氣氛。
她低頭看着手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明明覺得彼此心意相通,卻什麼都不做,這樣的自己真的很蠢,很討厭,無可救藥,所以,特蕾西亞又做錯了。
但是,其實只有一件事。
「剛剛的敵人是被祕術操縱的屍體,不可能是前任『劍聖』……也就是您的祖母。您是不是搞錯了?」
結果,他一次也沒有說出那句話。儘管如此,他還是用行動代替了言語。
特蕾西亞這麼想。
「那,最後那個是什麼?跟老爸說話的那個!?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我和你……那個,如果不是老媽的話!」
她被要求的不是發揮「劍聖」的知識,而是發揮「劍聖」的劍力。
「我愛你,威爾海姆。你呢?」
「嗯,走吧。今天要去指導城裏的人對吧」
「我被授予了勳章,成爲了騎士」
沒錯,這樣就好。
她只感受得到威爾海姆。
「加菲爾閣下已經過去了,但還是擔心市政廳的情況。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去支援,『劍聖』萊因哈魯特閣下。」
威嚴和英氣都不知道忘在哪裏了。不過回想起來,他意外地是個會露出這種軟弱一面的人。
耿直、拼命、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真誠面對劍,令她自豪的兒子亨克爾。
雖然一定還有很多問題。
發生了許多事,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每一天都很開心。
特蕾西亞就這樣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不負責任地放任事情發展。
戰鬥漸漸變成單方面的壓制,特蕾西亞的手中握着他的舊寶劍。正如字面所述,從劍柄上滲出的血跡可以看出他努力的痕跡——特蕾西亞揮動寶劍,朝着威爾海姆的身體劃出一道白線。
就算被這麼說,特蕾西亞也毫無實感。
「這些我也會繼承。你就忘記自己曾經握過劍,悠閒地……對了,一邊種花,一邊在我身後安穩地生活就好」
只要不接觸,不靠近,就不用擔心會傷害到別人。自然而然地,她開始避開人羣,與花兒一起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多。
自己的聲音沙啞,卻莫名地年輕。
還有,她也是在這個時候學會如何控制「死神的加護」。她不小心在做菜的時候,被食材的殼割傷了指尖。
如果是平時的她,或許會擔心那個少女。但這裏是白鯨濃霧支配的死亡世界。
「好沒出息的表情……」
特蕾西亞乾脆地堵住了威爾海姆那張想要說出失禮的話的嘴。
頭髮裏混着白髮,聲音也失去過去的年輕,但威爾海姆的本質沒有改變。
和威爾海姆交談,注視着將一切奉獻給劍的他,特蕾西亞就能暫時忘記自己身爲「劍聖」的沉重。
威爾海姆在波爾多等人的推薦下,代替辭去『劍聖』一職的特蕾西亞加入近衛騎士團,發生了一番爭執。
被銳利、意志堅定的目光貫穿。
青年的劍中,只有劍,只有純粹的激情。
特蕾西亞早早地被斷定沒有成爲『劍聖』的可能,被允許自由自在地生活也是必然的。
明明有一半的把握,卻還要這樣給自己留後路,特蕾西亞討厭這樣的自己。
然後,她一邊對着丈夫肩膀上的傷口發誓要再次相見——
她笑了出來。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給出建議的,是身爲前任「劍聖」的叔父。
此時,特蕾西亞第一次被允許持有歷代只有「劍聖」才能持有的龍劍雷德。
這是寶劍敗給鈍劍,『劍聖』的幻想被打破的瞬間。
※※ ※ ※ ※ ※ ※ ※ ※ ※ ※ ※ ※
聯盟也因爲失去了作爲支柱的大人物,根基開始動搖。
討伐軍半毀,部隊處於毀滅狀態。
王弟福爾德的女兒被潛入王城的某人綁架了。威爾海姆身爲近衛騎士團的團長,有義務儘快找回她。
「——你這笨蛋」
「——威爾海姆。」
然後,她指着威爾海姆肩膀上的傷口說:
「不用擔心我。你只要考慮自己的安全就行了。隨便找個建築物或者避難所躲起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如果是這個人,如果是這把劍,自己應該會想要去理解。
兄弟們拼命地揮劍,反覆進行着令人痛心的修煉。
「有些話我希望你能說出來」
就像大多數人一樣,特蕾西亞也是個渴望愛着他人,被他人所愛的平凡少女。
要是能更早一點——想到兄弟們的身影,這種感慨湧上心頭。
特蕾西亞用她變得纖細的手指,不情願地搖了好幾次頭。
「——哎呀,女性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真是勇敢呢。」
『劍聖的加護』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它能彌補戰鬥中所有的本能。這不僅限於劍技。無論是槍還是斧,只要是與戰鬥有關的技能,特蕾西亞都能分辨出好壞。
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就是這樣的丈夫。
亨克爾粗喘着氣,想要抓住萊因哈魯特。但是萊因哈魯特避開他的手指,用手掌制止踉蹌的父親。
當代的『劍聖』失去加護後,下一任『劍聖』是誰,自然會舉國進行搜索。
青年眯起眼睛,對友善地搭話的特蕾西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劍力應該能與哥哥們匹敵。
劍擊被擋下的威爾海姆粗暴地歪着嘴脣,說出了與再會不相稱的,充滿激情的話語。
特蕾西亞的兄弟們應該也把一切都獻給了劍。
特蕾西亞身爲『劍聖』,只要看劍就能明白一切。
「我,對你——」
——劍神的寵愛降臨到特蕾西亞身上,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裏。
作爲替代,特蕾西亞被要求參戰,因爲她現在仍然繼承着『劍聖的加護』。
兄長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露出淺淺的微笑。
用這股力量,用這股不祥的殺戮之力,只要能守護,我就要守護威爾海姆。
想要不傷害他人地生活,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他的態度很有趣。明明是自己在等待,他卻好像不明白這一點,所以特蕾西亞又像以前一樣主動開口。
「因爲我只有這個。」
不能再繼續依賴這份溫柔了。
與其說是青年的錯,不如說是特蕾西亞的心態問題。她逃離了『劍聖』的職責,卻在逃走的地方遇到了握着劍的人。
同時,特蕾西亞直覺地感受到,從自己身上失去的加護到了誰的身邊。
驚愕的衝擊貫穿了特蕾西亞的心,她說不出話來,只是睜大眼睛。
「——我已經決定了。」
他是個溫柔的哥哥。雖然他拼命地修煉劍術,對阿斯特雷亞家的生存方式沒有任何疑問,但他對妹妹特蕾西亞來說,只是個溫柔的哥哥。
廣場的入口處,站着一位持劍的青年。
這和察覺到特蕾西亞繼承了加護的叔父是同樣的感覺嗎?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特蕾西亞注意到了萊因哈魯特那深不見底的天賦。
特蕾西亞的話,讓青年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着那超人般的運動能力,亨克爾吐了口唾沫。然後,他跑向拖着右腳慢慢走的威爾海姆。但是,
最後有一件事,沒能問出口,讓我有些遺憾。
她沒有那個意思。
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亨克爾更加激動,指着萊因哈魯特口沫橫飛。
沒事的。
「——我愛你」
「劍聖的加護」和「死神的加護」終於得到了機會,爆發了。
在自己懷中燃燒生命,化爲灰燼的特蕾西亞。威爾海姆低頭看着特蕾西亞的殘渣,只是沉默地低着頭。
雖然聽到卡洛爾尋求指示的聲音,但特蕾西亞沒有聽進去。
最先察覺到這件事卻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纔是最愚蠢,最無可救藥的。
劍的訓練是最助長這種恐懼的。
她一邊安心,一邊揮劍,奪走了一條、兩條、三條性命。簡單地、輕易地。
她只因爲劍術才能,就輕視了自己本應仰慕、尊敬、喜愛的兄長。
她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專精於殺人的自己,完全理解了爲了殺人而存在的技術。
互相訴說愛意,是最後的對話。
對於在眼前被擊垮的威爾海姆,以及什麼都說不出口的自己。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特蕾西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自己還沒聽到他該說的話呢。
劍刃交錯,刀鋒相抵,劍尖閃爍,無數次的交鋒。
以爲自己沒有說出口,就能一直隱瞞下去嗎?
「別這樣,亨克爾……別這樣。」
這股劍氣足以讓對手畏縮,控制其行動。只要不揮劍,要打落木劍是輕而易舉的。
不過,這樣也無所謂。
祖父,父親,孫子,阿斯特雷亞家齊聚一堂的戰場,就這樣結束了。
附近還有亨克爾和萊因哈魯特吧。她感覺到那兩人的氣息。
※※ ※ ※ ※ ※ ※ ※ ※ ※ ※ ※ ※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的名號在王國廣爲流傳,鼓舞了在戰場上戰鬥的戰士們的士氣。
特蕾西亞對自己這樣的想法感到愕然。
特蕾西亞的木劍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用那隻手抓着自己的紅髮。她抓到流血,發出野獸般的叫聲,大叫着。
那是初次上陣以來,一次都沒有穿過的戰鬥裝束,以及從未沾過血的長劍。
她是卡洛爾・雷玫迪斯——出身於優秀的騎士家族雷玫迪斯家,其卓越的劍技受到認可,因爲年齡相近而被任命爲特蕾西亞的隨從。
他讓長兄也拿起木劍,和特蕾西亞正面交鋒。用那把木劍打倒妹妹,證明自己的劍術才能。
「都四十多歲了,還跟年輕人較勁……」
擔心特蕾西亞身體的卡洛爾聽到第二次的指示,挺直了背。然後她立刻行動,爲特蕾西亞做好了準備。
劍鬼發出吶喊,迎擊無數浮現的白線,試圖踏進本應無法觸及的劍之頂峯。
「哎呀,抱歉」
特蕾西亞瞪着地板,耳邊傳來了不合時宜的某人的聲音。
快點把威爾海姆帶離這個地方。
這聲音簡直就像第一次戀愛時的聲音,好害羞。
「————」
「————」
他只要證明自己的劍術,從特蕾西亞手中奪走木劍就行了。
「父親大人,您一個人……」
儘管在特蕾西亞看來,他們的動作依然充滿了缺點,但即使是這樣微小的變化,對於沒有才能的人來說也是巨大的差異。
視野如同在沙塵暴中一般混亂,周圍的聲音也變得稀疏,難以聽清。
就連特蕾西亞拿出壓箱底的花田給他看,他都這麼回答。
在兒子和孫子面前,這副模樣真是丟臉。
「————」
「——準備一下。」
特蕾西亞想着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交談,踏出了腳步,這時威爾海姆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背後。
不,她避免接觸的不只是長兄。次兄、弟弟,甚至是父母和叔父,她都避免與他們接觸。
美麗的騎士劍發出堅硬的聲音彈到地上,滑着滾遠。
她輕輕依偎在他的胸前,微微抬起頭。
「——我得去纔行。」
無論是長兄,次兄,還是弟弟,除了劍以外,他們沒有其他可以傾注熱情的事物。
難以忍受的感情湧上心頭,淚水盈滿了特蕾西亞的眼眶。淚水緩緩溢出,順着微笑的特蕾西亞的臉頰滑落。
披着普通少女的皮,假裝成普通少女的時間結束了,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有着少女模樣的死神。
特蕾西亞頑固的態度,讓威爾海姆察覺到這是誰的提案。
「我愛你,威爾海姆」
雖然哥哥的理解有些不同,但他知道妹妹的生存方式。
所以,自己一定纔會對他如此在意。
「……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是一把帶着熱度,經過鍛造的鋼劍,正瞪着自己。
她一直認爲,自己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那個人,是屬於我的。
她把一切都交給哥哥,讓他死了。
「————」
一如既往,特蕾西亞聽到他那明顯易懂的氣息接近,回過頭去。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即使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到達那個領域。
「————」
就連淺淺的傷口,也會永遠地侵蝕着疼痛。
「——別再說了,亨克爾。」
「——?」
「你的眼神,你的聲音,你的態度,你的行爲,一直都——」
「特蕾西亞?」
這並非技術好壞的問題。只是被要求習劍,卻毫無幹勁,態度反抗。持續這種狀態的話,父母當然會失去讓她繼續揮劍的意義。
「特蕾西亞,我……」
「不管裝得再怎麼清高,你都沒辦法放棄『劍聖』的名譽吧。到目前爲止或許可以矇混過去,但已經行不通了。砍殺親人還當『劍聖』?王國之劍?哈,別笑死人了!殺人兇手!」
在戰場上立下太多大規模戰功的波爾多,被安排在掌管重要國政的議會中佔有一席之地,發生了一番爭執。
不知不覺間,這段對話變成了約定俗成的慣例。
「……像個,傻瓜一樣」
這種感覺,或許是對親生兒子亨克爾的背叛——但無論是責備她的人,還是讓她受到責備的時間,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只留下自己的意見,威爾海姆丟下亨克爾繼續走。
※※ ※ ※ ※ ※ ※ ※ ※ ※ ※ ※ ※
她真正的意圖是什麼,就算說出來也沒有意義。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纔好。
曾經她憧憬着那份美麗,現在則憧憬着那份堅強。
特蕾西亞最後一次握劍,是和長兄用木劍決鬥的那一天。
※※ ※ ※ ※ ※ ※ ※ ※ ※ ※ ※ ※
但是,她不想讓青年察覺到自己的心跳紊亂。
「————」
特蕾西亞是『劍聖』。是集劍神寵愛於一身,立於劍之頂點的存在。
因爲大家都是溫柔的孩子。
「我不想,死……」
她幾乎兩年沒有和溫柔的,最喜歡的兄長交談了。
——或許這就是她依賴他人,逃避責任,所應得的懲罰。
但是,有種失去翅膀的感覺——
然後——
「不要說多餘的話」
——特蕾西亞初次上陣時,卡洛爾,以及叔父和兄弟們都與她同行。
——特蕾西亞覺得那個青年就像一把出鞘的劍。
「不、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快點消失!」
『劍聖的加護』是隻有阿斯特雷亞家代代相傳的特殊加護。
身爲女兒,對劍毫無興趣,一直反抗的長女。
既然對方是這種態度,那特蕾西亞也不會客氣。就讓那自信滿滿的劍氣,因爲不管用而感到沮喪吧。
「輸給你的那一次,我很不甘心,也想過要放棄。但是,我果然還是喜歡劍。我感謝自己生在這個家,感謝有弟弟們和你這個妹妹,感謝劍」
守護他,守護家人,守護卡洛爾,守護更多的人,然後連王國這種巨大的存在都守護住,成爲出色的『劍聖』。
「副團長,不管您說幾次我都聽不懂——我砍了前任『劍聖』,這是副團長的誤會。」
我拒絕面對現實,又想選擇逃避,但這個選項被摧毀了。
將一切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世界。觀衆身上被施加的時間靜止被解除,大批衛兵朝這邊走來。
儘管對此感到不滿,但還是期待着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那一天。
卡洛爾貶低自己,如此評價自己的實力。
陽光照射進來,土壤也適合花的生長。
他憤怒得面紅耳赤,無法抑制的劍氣迸發出來。
沒有聲音,甚至沒有衝擊,亞人的腦袋輕易地被砍了下來。
——不,是劍氣。
「————」
就像在嘲笑謳歌着這種魯莽的毛頭小子。
只要有「劍聖」在就不會輸,每個人都擅自地期待着。
爲了看那片黃色的花田,特蕾西亞會前往廣場。
只有他,是特蕾西亞無法自由操控的一把鋼。
平時明明很彆扭,有時候卻像小孩子一樣坦率。
但並沒有發生這種事。只是,她覺得改變的他很惹人憐愛。
特蕾西亞也和兄弟們一樣,過着在嚴格的指導下揮劍的日子。雖然如此,特蕾西亞卻完全沒有劍術才能。
但這並不意味着兩人失去了在廣場上交談的機會。
自己讓他人負傷,傷口將永遠不會癒合,持續流血。
然而,即使知道卡洛爾在冒這樣的風險,特蕾西亞也無法回應他的心意。
然後,對這樣的她——
在妻子面前毫無防備的威爾海姆,無法對這出乎意料的攻擊做出反應,肩膀上的傷口噴出了鮮血。
「……怎麼了?表情這麼可怕。」
「萊因哈魯特……」
「哥、哥哥……」
「爲了守護某人而揮劍。我覺得這樣很好。」
「————」
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只有亨克爾那彷彿要吐血的慘叫回蕩着。
突然,特蕾西亞有了這樣的自覺。
請將我戰鬥的理由,刻在那把劍上。
兄長那與以前沒有改變的手掌,讓特蕾西亞愕然。
害怕傷害到他人,所以不與任何人接觸。
她已經做好了挑戰下一場戰鬥、下下一場戰鬥,以及看不見終點的戰鬥的覺悟。
他轉戰各地,不顧自己的傷勢,最後在撤退的友軍中擔任殿軍,壯烈地戰死了。
看着他笨拙地想要組織語言的樣子,特蕾西亞再也忍不住了。
因爲事情沒有順利進行,所以最後見面時纔會說出那句話。
她不可能認錯。
恐怕是表示出對特蕾西亞的厭惡,想要讓她退開的意思。
叔父無視特蕾西亞的樣子,用低沉的聲音對長兄說道。
威爾海姆撓了撓臉,像是要矇混過去一樣轉過頭。但是,他最終還是屈服於特蕾西亞的視線,嘆了口氣,突然抱住了特蕾西亞纖細的腰。
「被你的劍守護着?」
——如果知道其實我是一見鍾情的話,你會有多驚訝呢?
在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教育的阿斯特雷亞家出生的特蕾西亞——卻過着與劍無緣的生活。
卡洛爾抱住搖搖晃晃的特蕾西亞,天真無邪地說道。
特蕾西亞的手掌因衝擊而麻痹,寶劍高聲落地。而特蕾西亞白皙的喉嚨,被半折的鈍劍劍尖抵住。
「……不討厭。」
特蕾西亞自己也不知道,她重複問這些問題,究竟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該爲他不變的回答感到安心,還是該期待他一直維持鋼鐵般的性格有所改變。
一直沉浸在沒有答案的溫吞感中,罪惡感油然而生。
卡洛爾的監視一離開,特蕾西亞就搖搖晃晃地走出宅邸,開始在王都裏漫步。
「萊因哈魯特——!」
「————」
特蕾西亞被帶到了庭院,她瘦得不成樣子,頭髮和皮膚都變得乾巴巴的。
她只想着威爾海姆。
那張髒兮兮的臭臉瞪着自己,特蕾西亞搖了搖頭。
「————」
「威爾海姆……」
然後他把臉湊近驚訝的特蕾西亞的耳邊,
聽到叔父嚴肅的聲音,特蕾西亞回過神來,手中的木劍伸向正面,劍尖抵着呆住的哥哥的喉嚨。
「————」
看來青年似乎會在固定的休息日前往那個廣場。
緩緩睜開的眼皮另一側,看到了一張皺巴巴的臉。
被「睡美人」這種病纏上,奪走亨克爾辯解的機會,留下年幼的萊因哈魯特獨自一人的新娘。
作爲前任『劍聖』,以自己的存在鼓舞全軍的叔父也戰死了。
「少得意忘形了,萊因哈魯特……」
但那終究只是小孩子逃避現實的淺薄想法。
「別管我。現在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臉」
那雙眼睛充滿了親切和慈愛,對陌生人的無限友愛——那愛意甚至讓人感到噁心。
「只要看到您揮劍的樣子,我就能明白。就算沒有親眼見過,只要特蕾西亞大人您握起劍,想必就能發揮出無人能及的力量」
最近,特蕾西亞喜歡去的地方是王都邊緣的未開發區域。
青年——威爾海姆,是在相遇三個月後才和特蕾西亞交換姓名的。
「別用那種表情……拿着劍。」
只有溫柔的女人,或是對男人死心塌地的女人,纔會被這種話矇混過去——特蕾西亞兩者皆是,所以她一直被矇混過去。
最近,卡洛爾甚至會代替特蕾西亞接受王城下達的指示,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擊落白鯨的戰鬥……大征伐的戰鬥,我要去那裏……」
「特蕾西亞,這種事……」
雖然不想高聲比較,但她的劍力應該能與哥哥們匹敵。
——亞人戰爭開始後五年,特蕾西亞十九歲了。
「————」
威爾海姆皺巴巴的臉龐,因呼吸困難而扭曲。
「——總是讓你勉強自己。抱歉,特蕾西亞。」
不久,長兄帶着受傷的表情,眼中寄宿着悲壯的覺悟。
威爾海姆闖入典禮,搶走主角的位子,做出這種前所未聞的暴行,要迎娶他爲夫婿時發生了一番爭執。
爲什麼,他不將寵愛傾注在如此愛着自己的人身上?
哥哥爲了不傷害特蕾西亞,打算打落自己手中的木劍。特蕾西亞明白,他的架勢,視線,以及體內的劍氣都在這麼訴說着。
在因內戰而動盪的王國,他正是適合當士兵的人才——話雖如此,他也絕非無敵的存在。總有一天,他或許再也不會來到這個早晨的廣場。
「————」
「哥哥……下一任『劍聖』是你的女兒。就是這孩子。」
——威爾海姆故鄉的戰線,已經完全崩潰了。
那是特蕾西亞抬頭看過無數次的,兄長的微笑。
叔父一聲令下,沒有一個人期望的決鬥開始了。
抱着包裹妻子骨灰的上衣,拖着腳,背影逐漸遠去。
故鄉被燒燬的威爾海姆,隻身一人奔赴了戰場。
身體非常沉重。雖然身體已經幾乎使不上力,但她還是把剩下的力氣全部注入指尖,拭去他臉頰上的淚水。
叔父一定比任何人都理解『劍聖』這個稱號的沉重。因爲他是前任『劍聖』,所以當然也會被要求和特蕾西亞一樣的東西。
最近,卡洛爾也經常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他穩穩地扶着困惑的特蕾西亞,溫柔地撫摸着她的後背。
原本應該不會因爲「死神的加護」的力量而癒合的傷口,在特蕾西亞的存在消失的瞬間失去了效力——不,早在最後清醒的特蕾西亞回來的時候,傷口就已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分別之際在左肩上留下的傷口。
但如果是你們的話,我相信一定沒問題的。
※※ ※ ※ ※ ※ ※ ※ ※ ※ ※ ※ ※
在這種時候,她得到了救贖。
——沒有信號。
「特蕾西亞……你做什麼?」
不知何時出現的,幾條不可思議的白線浮在空中。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的本能告訴她,只要用劍劃過那些線就行了。
又是搶奪,又是守護,明明是來說這些帥氣的話的,卻完全不懂女人心。不過,畢竟是劍,這也沒辦法。
特蕾西亞其實一直在等待機會,但威爾海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想法。最後終於能交換姓名,也是因爲特蕾西亞忍無可忍,自然地報上姓名,然後催促威爾海姆也報上姓名。
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嗎?
但現在,我選得出來了。
特蕾西亞奔赴戰場的目的達成了,威爾海姆生還了。
劍身橫掃過他的身體,威爾海姆倒在地上,無法呼吸。
這是當然的。與生俱來的加持,對她來說就像看得見、聽得見一樣,只是理所當然的功能。
因爲「死神的加護」而留下的傷口,因爲兩者都消失了而失去了效力。
「夢想?」
在跪倒在地的威爾海姆懷中,渾身是血喘息着的女子身影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灰燼——只有這些,是她曾經在這裏的感傷的證據。
劍鬼的劍僅憑鑽研與近乎瘋狂的熱情,就突破了劍神所創造的劍之頂峯所展示的勝利之路。
特蕾西亞從劍的訓練中半強迫地獲得了自由,但她也有自己的理由。
因此,出生在阿斯特雷亞家的人,不管有沒有「劍聖加持」,都註定要走上與劍相伴的人生。
「好過分。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浪費了」
被淺淺劃開的傷口,受到了『死神的加護』的影響。雖然傷口不深,但只要特蕾西亞還在他身邊,只要他們沒有拉開距離,血就會繼續流。
卡洛爾看到特蕾西亞臉色蒼白,慌張了起來。雖然知道他很慌張,但特蕾西亞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她知道,現在的狀況就是如此絕望。
特蕾西亞搖了搖頭,選擇了她已經選過好幾次的選項——逃跑。
威爾海姆也一樣,爲兒子的事感到後悔。他憤怒的表情漸漸淡去,咬緊了嘴脣。
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呢,特蕾西亞跑向捂着臉的他。只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出現在這裏的少女,已經超越了奇怪的範疇。
他筆直地,傾注了至今爲止一直揮舞的劍力,將木劍舉到正眼。
「————」
特蕾西亞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威爾海姆對特蕾西亞所做的一切。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帶刺的氣息靠近了她。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你們這些傢伙……!你們這些傢伙都去死吧……!都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期待着『劍聖』奮戰的戰線全線崩潰,長兄也在其中戰死。特蕾西亞因哥哥的死而受到衝擊,之後也變得無法碰劍。
然而關鍵的特蕾西亞卻一直錯失使用那股力量的機會,與不斷惡化的內戰無關,只是漫不經心地過着日子。
「不管你說得多好聽,我看到的都不會改變。你砍了老媽……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是事實。我會公開,到處宣傳,讓誰都不會承認你是『劍聖』!」
所以,如果有一天能從這個夢中解放出來的話——
「我不討厭了」
她想立刻逃走。
現在,嘲笑聲仍在特蕾西亞小小的頭蓋骨中迴響。但是,她不能就這樣被劍神嘲笑,然後放棄一切。
——原來這麼簡單啊,她甚至感到傻眼。
特蕾西亞一邊側目看着青年的劍舞,一邊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熱。
她是卡洛爾・雷玫迪斯——出身於優秀的騎士家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劍風呼嘯,線上的亞人們的身體接二連三地被砍成兩半。
「我,我不善言辭……沒法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傳達給對方,讓你也受苦了……所以這二十多年,一次都沒有……」
無論是怎樣的寶劍,魔劍,鈍劍,甚至是龍劍,她都能看到其本質。她能自由自在地使用它們。在特蕾西亞手中,沒有不會赤裸的鋼。
淹沒劍之神明那無止境的,吵鬧的聲音。
「————」
「您過獎了。我根本比不上特蕾西亞大人」
和威爾海姆顫抖的聲音不同,萊因哈魯特的聲音很堂堂正正。
「什麼功績……」
「什麼啊……什麼啊,什麼啊,什麼,什麼,可惡,什麼啊!」
不名譽的初次上陣被隱瞞,『劍聖』特蕾西亞的初次上陣被記載爲此時。
所以,變化總是會拋下特蕾西亞,自己到來。
當她意識到自己擁有專爲奪取他人生命而強化的力量時,年幼的特蕾西亞心中產生了對自己的手掌所造成的結果的恐懼。
這個男人,真是失禮。
面對無言地擺出架勢的那個存在,特蕾西亞也用儀式用的劍與之相對。
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的最後,給三個人的心中都留下了傷痕。
如今的青年,已經成爲了以其光輝和鋒利吸引衆人的寶劍。
※※ ※ ※ ※ ※ ※ ※ ※ ※ ※ ※ ※
在成爲『劍聖』的特蕾西亞眼中,兄弟們的劍的缺點一目瞭然。她對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卻連那種缺點都看不出來感到愕然。
「特蕾西亞大人總有一天會站起來的。現在只是時候未到」
雖說止住了血,但失血量也不少。右腿根部的傷口很深,讓他一個人走令人不安。萊因哈魯特立刻想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肩膀。
「————」
他比任何人都信奉、相信劍的美麗與高潔。而踐踏、蹂躪他一切的,正是自己的力量。
花兒們,是堅強的。
特蕾西亞卻感到不安與寂寞,揪緊了胸口。
所以需要時間、機會和話語的人是他。
「卡洛爾,準備一下。」
「————」
「————」
「比我還弱的你,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用平靜的聲音回應後,威爾海姆背對萊因哈魯特。
特蕾西亞聽到這個回答後瞪大了眼睛,這時,聲音闖進了只有兩人的世界。觀衆身上被施加的時間靜止被解除,大批衛兵朝這邊走來。
孫子的未來、兒子的心、連接兩人的新娘,各種擔心的事在腦海中閃過。
「威爾海姆……」
自己到底想不想當「劍聖」,連這個問題都變得不誠實。
最後——
「擅自!到底是誰……難道」
特蕾西亞閉門不出的日子就這樣結束了。
她回過頭,站在那裏的是將美麗的金髮剪短,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女。
特蕾西亞喜歡一個稍微開闊,但稱不上廣場的空間。
她想遠離這個地方,遠離這個被強加了不想要的力量的地方。
他的故鄉被燒燬,連老家都失去了,他變得孤身一人。
這根本不是什麼搶奪。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從我對你一見鍾情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
「你愛我嗎?」
「是的,結束了。內戰結束了——這是特蕾西亞大人的功勞。」
她的臉頰發燙,心跳加速。每交鋒一次,她就更加愛慕對方。
「你一直都在對我說啊」
差點被看到眼淚的特蕾西亞,用更加強硬的語氣說道。然後,她看向站在廣場上的那個人。
「我會繼承你揮劍的理由。你只要成爲我揮劍的理由就好」
但是,此時讓特蕾西亞感到驚訝的,並不是這種小事。
她好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我反對,你在想什麼!」
——應該沒有人有錯。
在激烈的戰鬥中,戰況應該處於優勢,自己退居二線的力量也能派上用場,她應該是這麼覺得的——
特蕾西亞利用這個無人造訪的祕密場所,在這裏播下了花的種子。她沒有力氣去照顧宅邸裏那片已經枯萎的花田。
「總有一天,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和誰一起生活嗎……」
她差點停下腳步。她拼命地忍住了這種感情。
寶劍從特蕾西亞的手中被奪走了。
一個優雅而不知場合的少女聲音傳來。
「你喜歡花嗎?」
萊因哈魯特的話,讓亨克爾一臉愕然。
「……我覺得卡洛爾已經足夠強了」
——雖然覺得等到他有那個心情的時候,需要很長的時間。
「你真的沒有注意到嗎?」
尖叫和怒吼交錯,充滿血腥味和焦臭味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