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42 『最新的英雄與最古老的英雄』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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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所裏,籠罩着沉鬱的寂靜。
——有如啜泣般的微弱呼吸聲,以及某人不安地用手指敲打地板的聲音。
——聽着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令人不快的聲響,抱着膝蓋的少女感受着背後冰冷牆壁的觸感。
——那是個有着金色頭髮的嬌小少女。
——將下巴靠在小小的白皙膝蓋上,蹲着的少女輕輕將身旁的重量抱近。
——靠在少女左肩上,頭放在膝蓋與胸部之間的,是個年幼的少年——少女的弟弟。雖然他剛剛哭喊了好一陣子,現在卻哭累了而睡着了。
——臉頰上殘留着被淚水沾溼的痕跡,哭腫的眼睛變得紅通通的。雖然很想輕輕摸摸他的頭,但一想到這麼做可能會吵醒弟弟,少女便猶豫着不敢行動。
——如果能繼續睡下去的話,現在還是繼續睡下去比較好。
「老大,你果然是老大。本大爺離開『聖域』跟隨老大,果然是正確的……我有這種感覺。」
胸口深處好熱。牙根在顫抖,沸騰的激情與憤怒不同。
「……唉,好累。」
看來即將沸騰的大人們,似乎還殘留着作爲大人的矜持和良知,不會粗暴地甩開哭着纏住自己的孩子。
映在弟弟眼中的自己,彷彿失去了表情一般,一臉空虛。
弟弟正抬頭看着自己。她和那雙無助地搖曳着的翠綠眼眸對上了視線。
少女的真心話,也和少年的志向一樣。想戰鬥。如果能趕走襲擊都市的壞蛋,當然想這麼做。可是,自己和弟弟都還小,還很年幼,無法觸及。
是折磨着年幼弟弟的精神,難以忍受的恐懼。
只不過,逃進避難所之後該怎麼辦,這點不只是少女,就連周圍的大人們似乎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我也跟大小姐意見相同!哎呀,真是佩服!那番話是怎麼回事!真的太下流了,小哥!愛蜜莉雅大人和庫珥修大人,對幼女和地龍的誆騙真是名不虛傳!」
這種氣氛在這個避難所裏蔓延,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不知道耶,是奧托哥的人德吧?」
這是每天早上都市廳舍的例行廣播中,一直重複的緊急狀況對應法。
「————」
「好了好了,冷靜冷靜。總之,奧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雖然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不過」
魔法器的另一頭無法感受到這邊的感慨。少年之後又確認了幾次,確信廣播能正常進行後,他清了清嗓子。然後,
「對方會如何行動,正如我們討論的那樣,只能期待他們不合理的存在方式了。同時,我們也必須儘早解決。」
從蹲下來望着昴的加菲爾的表情也看得出來。
惡毒的女性嬌聲,像是要挖開人們不安的心一般,不斷辱罵。
接着,少年說出的是懷疑自身價值的軟弱真心話。
「——不要。」
和之前的廣播截然不同,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自信。也不是每天早上聽到的那位偉大男人的聲音。是從未聽到過的,年輕的聲音。
所以爲了自己,爲了對方,他們縮起身子屏住呼吸,一臉嚴肅地等待時間流逝。只要等待,就會有什麼改變,他們委身於這種虛幻的希望。
接下來那個尖銳的聲音,會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呢?
「……咦?」
在寂靜的世界中,耳邊傳來氣息掠過的聲音。能夠感受到廣播前兆的身體,現在反而令人厭惡。
『讓我相信吧。弱小又無可奈何的我,還沒有放棄。讓我相信……不放棄的膽小鬼不是隻有我。』
「本來應該幫助大家的,卻讓大家產生了奇怪的不信任感,這可不行。果然還是讓其他人……」
在即將見血的危險氣氛中,少女哭喊的弟弟將其徹底粉碎。
『但是,我現在像這樣在說話。比我厲害得多的偉大人們,說應該由我來做。說這樣做是有意義的。我的聲音,是不是在顫抖?站在衆人面前,不是我的風格。我不會說漂亮話,也沒有能帶領大家的領袖魅力。我很弱小,無能爲力,即使是現在,我也非常想逃離這個最重要的時刻……』
少女們也相信,這個聲音的少年會戰勝最危險的戰鬥。
『然後,雖然很抱歉讓大家有所期待,但魔女教的威脅還沒有消失。雖然奪回了市政廳,但他們還躲在控制塔裏。城市沉入水中的危險,以及他們爲此提出的要求都還存在。這一點,希望大家也能明白。』
『抱歉啊』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是他呢?
對於昴的擔憂,安娜塔西婭從旁插嘴。
昴不由得僵住,用視線向其他人確認事情的真僞。但是,其他四人各自露出嚴肅的表情,對昴的視線做出不同的反應。
他們眼中蘊含的光輝很複雜,少女自己肯定也是一樣。但是不知何時,少女覺得那已經不是單純因爲恐懼而顫抖的眼神了。
「哇呀!對不起!下次我會做得更好的!」
她明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人的羣衆感情都預測到了。
——而這對年幼的姐姐來說也是一樣。
包括少女在內,聽衆的態度已經超越了驚訝和失望,只剩下懷疑。
僅僅一句話,就讓人感到得到了上萬援軍的可靠感。
『覺得還能做下去……還能戰鬥的,只有我嗎?』
「————啊。」
「手牌不夠,可能會重蹈都市廳舍的覆轍。至少再一張牌……要是有就好了。」
突然,少女發出沙啞的聲音,抬起頭來。
不管在這裏發出多大的聲音,就算喊着大家的心情都一樣,少年也聽不到。
明明安娜塔西婭都把演講的草案寫在筆記上交給他了。
面對驚訝的昴,尤里烏斯用誇張的言詞重複。
虛弱而沙啞,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聲音。
『我知道這是我的任性,可能很難做到,但拜託了,請不要一個人待着。一個人待着的話,腦子裏就會浮現出無聊的想法。這是我的經驗。我明白的。所以請不要一個人待着。請和誰在一起。然後——』
「姐姐……」
「爲什麼要道歉?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然而,少女悲觀的預測落空了。
聽到弟弟呼喚姐姐的聲音,少女抱緊了弟弟,拼命地壓抑着,不讓懦弱的聲音鑽進弟弟的耳朵,不讓弟弟被壓垮的懦弱吞噬。
被這樣捧上天,卻沒有任何實感,這讓人難以接受。
「老大……」
其中尤里烏斯向前一步,他用手指玩弄自己的瀏海。
現在,所有人都想要希望。然而,爲什麼這樣的少年會站在魔法器前面呢?
『——啊,那個,這樣大家能聽到我的聲音嗎?麥克風測試麥克風測試,一二一二』
那一定是任何人都無能爲力的。
他給了自己一拍,選擇措辭,整理聲音的時間。
『不要誤會了。雖然我說希望戰鬥,但並不是要大家拿棍棒去打。不如說,希望避免那種魯莽的舉動。我並不是希望你們組成幫派,拼了命地和魔女教戰鬥。我想拜託大家,希望的戰鬥,是希望大家不要低頭。』
「你這麼說的話果然很假……如果這是真的,那我作爲製作人或者提督的資質到底有多高啊」
昴扳着手指計算手上的戰力,這時突然有聲音插進來。
『我也有重要的人,重要的夥伴。我無法原諒那些讓重要的人露出痛苦和悲傷表情的傢伙。我也不想看到他們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別開玩笑了,別小看人。我真想大聲說,我所知道的這個孩子的笑容,其實更可愛』
一邊對弱小的自己,不足的自己感到懊悔,一邊沒有放棄。
『我既不是什麼人也不是什麼身份。和大家一樣,被狀況所擺弄,快要被不講理壓垮,害怕得雙腿發抖。就是這種程度的傢伙。像這樣用廣播向大家喊話的任務,也是因爲發生了一些爭執才接受的。我現在也覺得這個擔子對我來說太重了。其實,有其他更適合像這樣和大家說話的人。一定是這樣的』
不知何時,睡着的弟弟醒來了。
手上的筆記,被忘卻了的最重要時刻的作弊紙,上面寫着爲了消除都市居民的不安而準備的華麗詞藻。
「……不,是」
不過實際上,我們已經像這樣匯合了,所以也沒什麼說服力。
『環顧四周,一定會和誰對上視線。那個人和你一樣,都懷抱着不安,都懷抱着想要逃跑的心情……但同時也是和你一樣,都懷抱着不想輸的心情。和你在一起的重要的某人,以及現在和你對上視線的某人。把你自己也算進去,光是這樣就有三個人。根據地點不同,應該會有更多的人』
因爲,直到剛纔還在顫抖的聲音消失,少年的聲音強而有力地指出道路。
那是侵蝕少女內心的懦弱。
「————」
「不會輸……不想輸!」
「那麼,我就放棄逃避責任吧。我剛剛好像在廣播裏說過,我不會逃避。」
但如果,這是笨拙的膽小鬼的真心話,那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呢。
「……不要。」
雖然已經聽慣了尤里烏斯的諷刺,但現在不是一直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對話的時候。如果演講沒有效果的話,需要儘快提出其他方案。
不管昴的演說成效如何,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們正在着手毀滅都市的手段,這個狀況是不會改變的。就算用最樂觀的角度來看,大水門會在換日的時刻開啓,都市就會沉入大水底。
如此斷言的時候,少年的聲音確實還在顫抖。
訴說的聲音,呼喚的聲音,想要讓人們鼓起勇氣。
然後,她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那,那麼……我們得救了嗎?」
『大家,還在戰鬥吧?沒有被軟弱吞噬吧?』
點頭回應加菲爾喜悅聲音的人,是下落不明的奧托。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理應是命運共同體的避難所居民們互相保持距離,不僅言語,就連視線和呼吸都堅決不與他人交流。
「……不是,魔女教?」
風吹得呼呼作響的錯覺,和眼前看到火焰的錯覺相輔相成,讓人心神動搖。
被關在陰暗的避難所,也不知道外面的狀況。在看不到好轉跡象的情況下度過時間,不安當然會逐漸抬頭。
我感受到了熱量。熾熱的,活着的熱量。
額頭的汗水是不安和緊張造成的。他靠在附近的作業臺上,粗魯地擦拭汗水。
「弗雷德……」
雖然在關鍵的正式上場時沒能念出來,但只要筆記的內容多少留在腦海裏,就能按照內容進行演說。
——因爲那個少年一定也是爲了重要的人而對抗不講理,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
「你果然在拿我開玩笑吧?」
——都市普利斯提拉的大水門控制塔被奪走的宣告,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避難所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句話所代表的期待。
他們相信,一定能做到。
靜靜等待變化的感覺,捕捉到了微小的空氣變化。
『想逃,卻逃不了。想哭,卻哭不出來。敵人很可怕,卻不想輸。所以,要戰鬥。雖然知道自己很弱,頭腦也不好,但還是要戰鬥。那些傢伙是錯的。讓喜歡的人們露出快哭的表情,那些傢伙是錯的。所以,要戰鬥。我要戰鬥。——希望,大家也一起戰鬥。』
孩子的哭聲其實相當有力量。
『還是說,只有我嗎?』
少年的話,正是看穿了避難所的人們,以及在這座都市裏因魔女教的威脅而感到害怕的所有人的心聲。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如你所見,我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普通學生……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連學生都不如!」
哇,聲音擴散,避難所的人們被熱氣支配。
「——不是!」
從那以後,這個避難所就沒有再發生過爭執。
「——既然如此,加一張鬼牌如何?」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帶着些許猶豫,說道:
「爲此,要同時攻略四個地方……嗎?」
在廣播響起的早上,和弟弟一起出門的少女在都市廣場聽到了廣播。懷疑自己耳朵的內容,以及惡意的辱罵。難以接受的宣告讓少女擔心起雙親的安危,她牽着不安的弟弟的手,和周圍的大人們一起逃進了避難所。
難道自己搞砸了,直播得支離破碎不成?
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對昴抱持某種敬意。
「菜月君,你對自己的自卑也該有個限度吧?聽着讓人很不爽」
「真的假的,我沒講到的話不就變成莫名其妙的傢伙了!要是變成那樣的話,中途就該阻止我啊!就算變得奇怪,我也覺得重新來過比較好,這是無可奈何的判斷啊!」
少年隱藏不住自己的恐懼和不安,卻還是揹負着都市裏許多人的期待和希望,宣告要戰鬥。
離開蓄音機形狀的魔法器,昴慢慢後退。
說完,紅色火焰——「劍聖」表明參戰的意志。
「萊因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雖然遲了,但我會和你們並肩作戰。」
她那可愛的臉上帶着不滿的神色,瞪着昴。
被宣告從不安中解放的徵兆是錯誤的,誰也無法責備因此而脫力的某人。不如說憤怒的矛頭,應該指向這個廣播的少年。
站起來走近的加菲爾露出牙齒笑。看到他那樣,昴從鼻子深深吐氣。
「安娜塔西亞大人說得沒錯,昴。你廣播了之前沒討論過的內容,特別是應該要早點公開的討伐『怠惰』大罪司教的功績,卻挪到後半才說,我甚至想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在無意識中,都聽從了少年的話,和少女一樣抬起了頭。
「————」
昴甩開溫暖的視線漩渦,迅速從魔法器前離開,
少年的聲音繼續說道。
這樣的聲音傳不到他那裏。必須更大聲地回答他。
下次,孩子的哭聲絕對無法阻止。
那是安娜塔西婭的交涉術,加菲爾的慣用句知識,再加上昴所知的現代知識,融合了這些精華的自信之作。
不管怎樣,昴他們正爲重逢而高興,這時安娜塔西婭拍着手插了進來。
少女低頭看着懷中的弟弟,弟弟翠綠的眼眸中確實寄宿着光芒。
聲音失去了自信。不對。從一開始,少年的聲音就沒有自信。
面對露出壞心眼笑容的對方,昴也聳肩回以笑容。然後走向入口,和露出笑容的對方擊掌。
這份感情不只屬於少女。它吞噬了周圍所有人的感情,化爲一團火焰熊熊燃燒。
「————」
『不能一直輸下去。不能一直放棄。不能一直被打敗。錯的是那些傢伙。爲了糾正錯誤,爲了做正確的事情,即使力量不足,也應該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知道自己是正確的一方時,我無法忍受輸給那些錯誤的傢伙。至少我不想輸給那些傢伙』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逃避,所以我要戰鬥。我就是這樣的傢伙。』
她明白。不用說她也明白。
和他們對上視線,他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但實際上,這次的再會確實有如此的力量。
——戰鬥,然後取勝。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請看着和你在一起的某人的臉。』
「加菲爾,你怎麼想?」
如果少年的意圖在這裏,那一定是完全被他算計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菜月同學剛纔的演講,完全沒有提到筆記的內容,連邊都沒擦到。」
少女緊緊地閉上眼睛,厭惡地搖着頭,拒絕接受失望和悲嘆。
期待變成希望,一個希望變成無數希望,一舉擴大。
『看來你們能聽到,太好了。首先,突然做這樣的廣播,我很抱歉。我想你們應該被嚇到了。應該有很多人感到不安,不知道這次又會說什麼。但是,希望你們放心。現在做這個廣播的我,不是魔女教的人。首先請你們明白這一點』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打倒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的精靈使者。』
「一陣子不見,你對自己的評價變得很高了呢。」
「如果演講太跳躍,沒有實感的話,我就直說了——菜月君的演講,比想象中還要完美。你有煽動者的才能」
如果那是如此巧妙的煽動,那被他算計也是沒辦法的。
「關於都市的居民,除了排除原因以外別無他法。根據菜月君剛纔的話,魔女教那幫人應該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意圖了……」
像都市廳舍那樣集中戰力的方法,恐怕行不通。用那個方法攻略控制塔的時候,其他三個地方的其中一個就會開啓大水門。
「是哦,其實我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那些傢伙是錯的。讓喜歡的人們露出快哭的表情,那些傢伙是錯的。所以,要戰鬥。我要戰鬥。——希望,大家也一起戰鬥。』
——發生意外狀況時,要立刻逃進避難所。
那是反抗悲傷,軟弱,恐懼的聲音。
「————」
「————」
※※ ※ ※ ※ ※ ※ ※ ※ ※ ※ ※ ※
那名少年的語氣,簡直就像讀取了避難所里人們的心思一樣。剛萌生的希望立刻被摘除,這行爲也太無情了吧。
抬起視線。不是看着自己的膝蓋,也不是看着弟弟的金髮,而是看向了避難所。
一旦變成這樣就停不下來了。
但是,安娜塔西婭和裏卡多面面相覷,然後用沒有惡意的樣子聳了聳肩。態度一致,但似乎不是在惡搞。
「姐,姐姐……」
「……你的期待對我來說負擔有點重。」
「總之,能有看起來有效果的方案就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塔、大水門、要求。
「我反而擔心其他人會不會因爲士氣太高昂而亂來。就連在這裏的我們,也因爲『憤怒』的影響而幹勁十足」
少女瞪大了眼睛。周圍的大人們也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回過神來,少女發現周圍的人們也和自己一樣,都抬起了頭。
「就不能稍微擔心我一下嗎!?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單獨行動可是非常危險的啊!?」
安娜塔西婭擺擺手,「啊哈哈」地無力地笑了。
聲音的主人不在那裏。只是,周圍的人也和自己一樣,露出了呆滯的表情。
少女和其他同樣抬起頭的人,都發出了聲音。
昴用袖子擦掉流到下巴的汗,發現室內異常安靜。
「不要,低頭……」
聽了她的回答,昴歪着頭。
但是,誰都明白這是建立在危險平衡上的暫時和平。
不安得心臟發痛的昴聽到呼喚,不由得道歉。安娜塔西婭對他的反應笑了笑,然後歪着頭說:
重複四次那種賭博,沒有自信能獲勝。
「剛纔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我可以問一下是什麼意思嗎?」
『如果能因此讓你感受到自己不是一個人,我會很高興的。不是一個人,光是這樣就能成爲很大的力量吧?不想看到重要的人悲傷的表情,不想被對上視線的人看到自己難看的樣子。這種膚淺又脆弱的逞強,應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四個大罪司教,還有兩個莫名其妙的高手。要跟這邊的戰力商量,討論該怎麼攻略。」
「————!」
就像少年的聲音,相信少女和都市的人們不會輸給絕望一樣。
主要敵人有六人,我方的戰力是——
「你說了。」
爲了不進入他人的意識,拒絕外界的一切。因爲誰也不知道什麼會吸引他人的注意,招致他人的憤怒,扣下扳機。
回答這個害怕自己一個人的,膽小鬼的聲音——
但是,那虛幻的希望,卻被廣播中的少年本人輕易地粉碎了。
說實話,說話的時候他根本顧不上那麼多,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想不起來。雖然不是全部都忘光了,但很多地方的記憶都很模糊。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少年的話中含意,也痛切地傳達過來。
重複深呼吸,擔心魔法器有沒有錄下聲音。
『現在,大家是在哪裏聽這個廣播的?我想應該有在避難所的人,也有沒能逃進避難所的人。大家應該都充滿了不安。我也明白害怕得想要抱膝而坐的心情。明明是這樣,卻特意做出煽動大家期待的舉動,大家會想我到底是什麼人吧』
「菜月君。」
『不是吧?』
『如果身邊的人很重要,那就握住他的手,相信他。如果身邊的人是陌生人,那就點頭示意,一起努力吧。自己也好,對方也好,都不會輸,不會屈服,會戰鬥下去。只要大家不屈服,我也會戰鬥下去。戰鬥——戰鬥,然後取勝』
「不過,那也是老大的行動結果。」
「我也跟大小姐意見相同!哎呀,真是佩服!那番話是怎麼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會確實有如此的力量。
雖然有點髒,但看起來沒受傷的奧托和靠近的加菲爾擊掌。
聲音的語調逐漸下降,聽者的心也彷彿被拖入了地獄。
不知道是弟弟的,還是自己的,但那裏確實有熱量。
少年隱瞞至今的真面目,被公開的姓名引起騷動。
「————」
『就算一直盯着腳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視線又不能在地面開出一個洞,就算真的開出了洞,也不會成爲打破現狀的對策……所以,抬起頭,向前看吧』
無力,無知,懦弱,膽小,所以——
這個騎士,到底是因爲昴的什麼而態度丕變?
確認了這一點,少女又用力抱緊弟弟的身體。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卑劣的呼喚。
「什麼說話技巧啊。我腦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我剛纔說了什麼。筆記上的字都模糊了,我只記得我放棄念出聲了」
在那之前,必須分出勝負。
那不像他的態度,讓昴看到「最優秀騎士」的興奮。察覺到這點後,昴立刻覺得他在說什麼蠢話。
「鬼牌,對吧。很簡單。如果先說出來的話,我的生還可能會被輕易忽略,所以才耍了點小花招,不過我帶人來了」
因爲聽到的是一個有些呆呆的少年的聲音。
昴撓撓頭,放棄抵抗接受了這個說法。安娜塔西婭笑了。她挺起平坦的胸膛,用手撫摸着圍巾,
混在不堪入耳的辱罵中的許多危險單詞,每一個都擁有足以讓少女和大人們的心陷入恐懼的效力。
「原本是騙子之類的吧?」
「別開玩笑了。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你的玩笑話一點都不有趣」
只是,對於他所說的內容,大家的驚訝更勝於疑惑,所以沒有人提及這一點。一直陰沉着臉的人們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表情發生了變化。那是對或許萌生了的變化,對希望的期待。
『再讓我問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的人,現在在哪裏?逃進避難所了嗎?躲在自己的家裏嗎?沒有一個人在發抖嗎?有沒有和誰在一起?在一起的是重要的人嗎?即使是不認識的人,至少在這幾個小時裏,已經變成認識的人了嗎?』
「——抱歉來晚了」
不過,看到身旁的安娜塔西婭正在操作魔法器,看來是順利關掉電源了。可以放心了。
少女張開嘴,像咆哮一般喊道。
「——真是了不起的演講。」
昴的推測,被安娜塔西婭的話乾脆地否定。
「不是!」
是自己聽錯了嗎?少女睜開閉上的眼睛,抬頭看向頭頂。
『——你能原諒這種事嗎?』
在旁邊看着直播的衆人一言不發。在場的有安娜塔西婭,加菲爾和阿爾兩人。尤里烏斯和裏卡多也來到了房間的角落,平時話多的他們沉默不語,讓人感覺很不自在。
微弱而沙啞的聲音,讓因不安而縮小的胸口嘎吱作響,胃部被勒緊。如果發出這個聲音的少年就在聲音能傳到的地方,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真想堵住他的嘴。
尤里烏斯的稱讚,讓昴在緊迫的狀況下感到焦躁。
周圍的人們也對和少女一樣的東西產生反應,幾小時來第一次微微動了動腦袋。只要是這個都市的居民,誰都有過這種感覺,微弱的空氣震動——是廣播的前兆。
「兩邊都不能聽過就算了!我纔沒有誆騙,還有煽動者是怎樣!」
我輕輕抱住虛弱地呼喚着自己的弟弟,額頭貼在一起。
『都市裏的魔女教,由我和同伴想辦法解決!所以,大家相信我們,戰鬥吧。握住重要的人的手,打飛快要輸掉的軟弱內心。這樣一來……』
「你會覺得我在開玩笑,是因爲你太低估自己了。但是,正因爲如此,你才能做出剛纔的演講。除了你以外,誰也做不到」
「是哦,其實我也不怎麼擔心你,爲什麼呢?」
面對安娜塔西婭的指摘,奧托一臉難爲情地從門前讓開。看來,這是給門後某人打的信號。
一開始是驚愕,接着是理解——然後,希望和信賴爆發性地擴散,連少女的心也被那股感情波浪吞噬。
焦躁感湧上心頭。阻止他。就算不知道該喊什麼。
爲什麼能相信呢?那是因爲,這個聲音一定是——
他們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弱而細小的聲音。
「忘記筆記內容不是什麼大問題,你用自身的能力做到超乎期待的事,這份功績只能給予讚賞。白鯨和『怠惰』,在那時候感受到的,現在又從你身上感受到了。」
失態到讓人懷疑呼喚的意義,昴從方纔的話判斷自己的行動,尤里烏斯卻認真搖頭。
告訴自己只有這個是武器,告訴大家只有這個應該是一樣的。
少女閉上眼睛祈禱,希望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只存在於心中的英雄,能夠擁有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幸運。
彷彿被話語引導着,少女緩緩地將視線落在手臂中。
話雖如此,卻要直視無法對抗的現實——
同時攻略四個控制塔,是拯救都市的必要條件。
昴嘆着氣說道,超乎想象的疲勞感讓他扭了扭脖子。
但是少年,連這種遷怒於人的羣衆感情都預測到了。
對名聲不好的評價,讓昴粗聲粗氣。
然而在少女聽來,卻像是少年自己在尋求幫助,尋求依靠。
就算他算計好了,那又如何。如果能斷言那個軟弱的聲音的顫抖,不可靠的叱吒,沒出息的激勵,依賴般的信賴,都是虛假的演技的話。
呼吸困難。喉嚨突然被堵住,自己的弱小很沒出息。
看到這個打招呼方式,加菲爾的表情亮了起來。
「我也覺得自己不適合當英雄。」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不過,大致上還是按照筆記的內容說的吧?如果不行的話,安娜塔西婭同學應該會阻止我的吧?」
——聽着弟弟安穩的呼吸聲,少女希望至少在夢中能夠安息。因爲夢外的現實對年幼的弟弟來說,實在太過殘酷了。
「勉強保住一命,雖然千辛萬苦,但總算是活下來了。你們兩位似乎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們比我還要懂得苟且偷生,所以我不是很擔心。」
儘管如此,少年的聲音就像聽到了少女們的聲音一樣,感到安心,接受了她們,將激動的感情融入聲音的顫抖中,如此斷言。
弟弟的臉,是哭臉。
——臉頰上殘留着被淚水沾溼的痕跡,哭腫的眼睛變得紅通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自己的弟弟,額頭貼在一起。
一開始互相鼓勵的聲音逐漸變弱,接着在沉默中開始感到不安和焦躁。回過神來,周圍已經出現了明顯不高興的人,這種氣氛傳染開來,無處發泄的不滿和不服變成了視線和態度的刺。
「——咦?」
「重新來過?那纔是最糟糕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能捂住耳朵抱着頭,真心希望在自己蹲着的時候一切都能解決……』
『——之後的事,全都交給我吧!』
隨着一陣腳步聲,新的人物被請進了房間。然後,
讓人渴望不已的戰力,終於抵達。
有人小聲地嘟囔道。
「把魔女教的傢伙們,從這裏趕出去……!」
正如少年所說,少女和許多人的視線相交。
「啊,不是的。我不是在說你壞話。只是覺得你剛纔的說話方式太有模有樣了……貶低自己,然後又抬高自己,你的說話技巧太完美了」
「————」
期望的變化終究是好轉。但是廣播只會傳達魔女教的惡意。
因爲不習慣使用魔法器,少年的聲音大小有些不穩定。
『我不能原諒。我不想原諒』
眼中寄宿着期待,差點站起來的某人又坐了下去。
「沒有被託付大衆演說的菜月先生的立場高啦。……我的朋友裏應該沒有英雄,是我看走眼了嗎?」
「順便說一句,菜月君你該不會」
皺巴巴的,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臉。
這個聲音不是別人。因爲在大家尋求幫助的這種狀況下,他比任何人都先厚顏無恥地高聲喊出『支持我』——
「奧托哥!你平安無事啊!」
少女一直覺得弟弟的哭聲很吵,沒想到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她從後面抱住停止爭吵的弟弟,稍微哭了一下。
少年的聲音顫抖着,彷彿理解了居民們沉入恐懼和膽怯的心。
互相瞪視,互相謾罵。最壞的情況,甚至會演變成動手扭打。
說到這裏,安娜塔西婭停頓了一下,用那淺蔥色的眼睛盯着奧托。
少年接下去的聲音,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一般,強而有力地響起。
少女口中發出微弱而細小的聲音。
確認了這一點,少女又用力抱緊弟弟的身體。弟弟的手怯生生地回抱少女的身體,少女感受着擁抱的熱度,抬頭看向天花板。
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就連負責廣播的少年自己也這麼說。
卑怯的聲音。卑劣的呼喚。
少女不懂這個宣言的意義。但是,周圍的人們並非如此。帶來的衝擊很大,但絕非負面印象。
『現在,你看着誰的臉?是重要的人,還是在這幾個小時裏一起度過,不認識的人?也有可能是朋友……大概,是很難看的臉吧。哭臉,或是難受的臉,我想不會有笑臉。不,說不定會有人爲了不讓別人擔心,堅強地擠出笑容。如果有人這麼做,那他很了不起。如果重要的人是這樣笑着,那你可以爲他感到驕傲。在這麼想的基礎上,再和你認識的笑臉比較一下』
——聽着在安靜的空間裏格外令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少年的聲音大小有些不穩定。
「啊————」
不久之前,大家的不安還合爲一體,現在則被另一種熱量更高的感情所統一。
少年的心意,從這個廣播開始的瞬間起,一次都沒有改變。
「所以你才完全無視了我的草案啊。你開始說的和我們商量的完全不一樣,我在旁邊看得心都慌了……雖然最後證明是我杞人憂天了」
而聲音則代替了弟弟,震動着少女的鼓膜,帶着她走向懦弱。
老實說,除了歌姬大人的歌之外,少女不記得自己有認真聽過廣播,但還是留下了足以讓她立刻想起來的注意。
——魔女教、控制塔、大水門、要求。
響徹避難所的聲音。那不是少女一個人的聲音。
「……啊?」
是啊。不就是那樣嗎。魔女教以外的某人利用了魔法器,那就意味着某人奪回了市政廳。如果有人把魔女教趕出了市政廳,或許也能把魔女教從控制塔和城市裏趕出去——
這裏終究只是遠離都市政府大樓的一個避難所。
「總之,能有看起來有效果的方案就好。如果能抑制避難所的暴動就萬萬歲了……還有其他能做的事嗎?」
是紮根於大人們內心深處的膽怯。
從喉嚨裏,發出了蚊子叫一般不成形的微弱聲音。
能做到嗎?沒有人懷疑這一點。
忍不住回頭,房間入口站着一個人影。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