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3　『軟弱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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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呢？

在實際時間裏，距離她睡着並沒有經過多久。

頂多一個禮拜，就算是認識的人或家人，也是有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沒見面。——可是，昴卻不這麼想。

對不斷捨棄性命、讓時間輪迴的昴來說，實際時間根本毫無意義。以靈魂的體感時間來說，昴的耳膜和心靈被那聲音撼動，是經過了更久更久的時間。

「——請起來，昴。如果你肯讓我看看你的臉，我會很高興的。」

趴在地上的人，聽到正上方傳來呼喚。

那聲音裏蘊含的慈愛情感和親愛熱情，急速地將昴的心填滿。空蕩蕩、乾渴至極的心靈容器，被熱度浸染。

光是聽到一句溫柔的話語。

「不對，請聽我說，昴！雷姆、雷姆不是那樣的。只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昴的，卻是溫柔包覆的擁抱。

「喜歡我，我也喜歡，對我溫柔，愛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嚴格、不對我好的女人，就是雷姆！」

所以，他要清楚地、在眼前的雷姆——在冒牌貨面前說。

「雷姆……」

雷姆微微歪着頭，用輕佻的態度玩弄昴。

「不知道……我累了嗎……明明什麼都還沒完成。」

「然後，你會聽我訴苦，讓我吐苦水，榨乾我的眼淚和一切……」

「……騙人。」

吐露一切，現在立刻接受制裁。在自己的心被自己擊碎之前，希望身旁的某人能替自己定罪。

菜月·昴用全身全靈記住手指的纖細、依偎的肌膚溫度、給予的愛的大小。

「——你是誰？」

——不管好不好，她都已經允許了。

「我讓你死了幾次？我到底要讓你……死幾次纔夠？」

已經決定不再犯錯，卻從第一步就走上錯誤道路的大笨蛋，希望有人能痛毆這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緊接着，襲向他的，是持續無氧狀態而瀕臨窒息的痛苦，以及一直睜大的眼睛因乾渴而帶來的痛楚。

「昴的痛苦、難受、軟弱，全部都由雷姆來代替。」

瞬間，昴聽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有騙你。」

「你……」

「夠了。爲什麼雷姆會在這裏？爲什麼雷姆會原諒昴？爲什麼雷姆會抱緊昴——全都是因爲愛。」

拼命忍耐的昴無法回答，雷姆用甜美的聲音繼續說：

原本甜蜜交纏的舌尖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愛你。」

「是，雷姆是昴的雷姆。」

「只要昴希望，我隨時都在你身旁。」

像是要溫柔地解開昴的心，融化頑固的感情。

雷姆在跪坐在地上的昴面前跪下。

焦躁。憤怒。想大聲怒吼，讓她明白。

——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我愛你。」

微笑說出的話，乍聽之下好像有交集，其實跟平常一樣沒有交集。

「你……對我……！」

「艾姬多娜醬，說……說，只要，寵着你，就好……說那樣，就能順利……可是，卻變成這樣……我，我明明，說過不要」

「這個莫名其妙的空間……是艾姬多娜的夢中嗎？」

原本甜蜜交纏的舌尖觸感遠離，雷姆的眼眸閃爍着受傷的光芒。

「所以，我的軟弱是雷姆的，雷姆會連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忍耐的東西再也無法忍耐，讓他想哭。

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浮現藍色。

「——再繼續下去，會危及性命哦。」

「模仿雷姆的打扮，站在我的面前！那是你的能力嗎！」

大家都更痛苦，大家都更難受。爲什麼大家都得受苦——答案只有一個。

『放棄很簡單。』

「滾出去，冒牌貨——不準用我的雷姆的臉和聲音來寵溺我！」

必須變強的昴，只有在雷姆面前才能展現軟弱。

「一個人，受了這麼多傷……很難受吧，昴。」

抽泣的聲音，讓丟臉的喪氣話不斷滴落。

如果依賴、仰賴、依靠她——就能抵達正確答案的話。

所以，爲了彌補這份軟弱，昴必須削除自己的靈魂。

昴很軟弱，無藥可救，脆弱到不依賴什麼就活不下去，總是沒有自信，一直在迷惘。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昴的手，擋在幾乎要互相碰觸的兩人嘴脣之間。

冠有大罪之名的魔女們，應該都擁有非比尋常的權能。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雷、姆。」

太過、太過輕易地被拯救，昴整個人呆住。

愛蜜莉雅、碧翠絲，還有其他人面前都不行。

一個人持續掙扎，到底有什麼意義？

雷姆訝異的聲音從眼前傳來。

『可是。』

「很辛苦吧，昴。」

——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要，打……不要，打我……」

額頭相貼，只是，被低語愛意。

「沒事吧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前的少女。

寄宿在那雙瞳孔中的慈愛感情之深，讓人快要沉溺其中。

在呼吸可及的距離，雷姆的微笑用看不見的手掌抓住昴的心。

——然而，給予尋求懲罰的昴的，卻是溫柔包覆的擁抱。

「我的力量不夠。」

「——嗚。」

「如果我更強、更聰明、更厲害的話……大家就不用那麼痛苦、悲傷、難受了……」

淡紅色的頭髮留到背部中間，溫厚——應該說，是看起來很膽小的少女。五官端正，但不是特別突出的美貌，是平凡、跟一般人一樣可愛的容貌。

聽到聲音。

「昴根本沒必要揹負任何東西——全都交給雷姆，現在可以好好休息，睡個好覺。」

「這、樣……根本……不夠……」

面對昴甚至帶着憎惡的視線，白髮魔女一邊撫摸自己的頭髮，一邊以自然的動作用手撐着臉頰，

『——昴不適合放棄。』

「——然後，你會說『來，請站起來』。」

「不可能在。」

「聽我說啊……！！」

眼前，簡直就像影像模糊一樣，雷姆的身影變得曖昧。

可是，互相接觸的聲音，絕對不會輕視昴，也不會看不起他。

昴對卡密拉的說話方式感到焦躁。看到昴的眼神自然變得嚴厲，卡密拉的身體劇烈顫抖，然後抱住頭。

「跟其他魔女比起來，變身算是很正統的力量呢。」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雖然不會做……但你剛剛是想幹嘛？」

雷姆對無力的昴伸出援手。

「已經不用再有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正面的雷姆拉開距離。

「色、『色慾魔女』……卡蜜拉哦？初、初次見面……嗯。」

聽到她的話，昴發出疑問的聲音——

昴不做的話，有很多人無法得救，有很多人會迎接悲慘的結局。雷姆也是，昴必須拯救的其中一人。

從交換約定的那一刻起，昴就決定了。

「我……沒有拯救到任何人嗎？」

雷姆穩穩地支撐着脆弱的昴。

身體從深處顫抖的恐懼，讓昴快速告解自己的罪過。

「——雷姆。」

「雷姆，你好厲害……」

「——昴。」

呼吸困難地吐口水，昴趴在地上，思考閃爍。

「已經不用再有這麼悲傷的回憶了，沒事的。」

卡密拉嘟嘟囔囔地說着，昴心中的焦躁感愈發強烈。

不僅沒有清楚地表達出想說的話，還不知道自己對昴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踐踏了昴的什麼。

「剛剛……？」

「…………」

聽到昴的宣言，對方頓時語塞，然後直接低下頭，緩緩地、靜靜地當場站起。

「所以，我的軟弱是雷姆的，雷姆會連根包藏我的軟弱，取而代之，我即使緊抓着不放也不會放棄。」

她知道。

歪着頭，藍色頭髮搖曳的冒牌貨，結結巴巴地編織話語。

「請讓雷姆再一次看到，雷姆最喜歡的昴。」

昴是英雄，這是雷姆以前說過的話。

在極近距離，淺藍色的瞳孔筆直地凝視昴。

「啊——啊、啊啊？」

「不對，請聽我說，昴！雷姆、雷姆不是那樣的。只是，雷姆不忍心看昴痛苦……所以，現在只是希望你忘記痛苦好好休息，就只是這樣！」

即使知道昴的軟弱，雷姆也相信昴會連同軟弱一起變強，只有在她面前，昴才能毫不隱瞞地展現自己的軟弱。

「我不會叫你休息。」

「我愛你，昴——所以，全部，都沒問題的。」

磨耗殆盡，連自己的立足點都搞不清楚，不知道該朝哪邊走纔好，所以放棄一切，委身於他人——

「可、是……我，不想，見你。可、可是艾姬多娜醬，說讓我來……還，還騙了我……」

突然，雷姆像是猶豫地抿起嘴脣，然後慢慢地，她的臉靠近過來。

「——昴？」

「不，我沒有騙你。」

說完，昴用拳頭指着雷姆——冒牌貨。

「什麼？」

昴正想大叫，卻發現自己的肺部被擠出空氣，發出沙啞的聲音。雖然察覺到，但比起這個，燒灼身體的憤怒更爲重要，所以立刻從腦中消失。

雷姆的手貼着昴的臉頰，讓他抬起頭來，然後從正面看着他。

穿着長袖的白衣，用沒有露在袖子外的手輕輕夾住自己的雙頰，戰戰兢兢地看着昴。

「什麼……根本……就不是……沒事吧……」

全部、所有、一切，都是昴的錯。

「昴想要守護、戰鬥、貫徹到底……這些想法全都交給雷姆吧。」

原本覺得無計可施、束手無策的心，光是看到一個女孩子，就如此簡單地得到解脫。

如果「色慾魔女」也不例外，那她應該也有權能。假如，剛剛的變身就是——

「啊……？」

昴低沉的質問，讓雷姆發出喉嚨抽筋的聲音，支吾其詞。

少女——卡蜜拉回答問題，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什麼，連一件事都沒完成。

她想做什麼，要對自己做什麼，即使意識緩慢也能理解。

「我最希望有人來幫我，偏偏……每次都在這種時候，你纔出現……這種事……哪有可能……」

「你是……誰？」

堵住那張忸忸怩怩、哭哭啼啼、重複說着喪氣話的嘴巴，將昴懷抱的憤怒和痛苦全都灌進去，讓她理解自己做了什麼——

「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對，但又不對……艾姬多娜，一直在看着『試煉』……『試煉』，一直，都像，夢一樣，嗯……」

可愛的雷姆。

「…………」

深夜的電視畫面出現沙暴，視野被這樣的影像填滿，世界瞬間被劫持，接着出現的是另一個人。

雷姆跪在地上，從低處仰望昴，沉默不語。但是她的表情，現在還沉浸在被昴拒絕的悲傷中。

重疊、交纏、沉溺，然後融化，可以就這樣沉淪嗎？

淡淡浮現的傷心色彩變濃，表情上刻劃着悲痛的痕跡。那實在讓昴產生一種從裏到外都被人亂抓一通的感覺。

——不管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抬起頭來，然後從正面看着他。

「我說了讓你聽我說，你聽不懂嗎——！！」

額頭相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過耳朵，將意義傳達至大腦。

昴跳起來大吼，盯着正面的雷姆拉開距離。

呼吸變輕鬆，原本在頭蓋骨裏大叫的渺小自己消失無蹤。

「沒事吧？累了嗎？」

——話語被封住了。

如果昴強到可以一個人解決所有事的話，愛蜜莉雅就不會因爲面對過去而心碎，碧翠絲也不會因爲四百年的孤獨而心力交瘁，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就不會被殺人犯的兇刃襲擊，「聖域」的人們也不會被大兔的威脅威脅性命，加菲爾也不會拼命地想趕走外敵。

「如果我死後世界還會繼續轉動，那我到底死了幾次、幾次、幾次……對大家見死不救？」

少女自稱是「色慾魔女」，也就是說……

但是，聽到的聲音確實通過耳朵，將意義傳達至大腦。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對，比起這個……」

動不了，連動一下都沒辦法。繞到背上的小手緊抓衣襬，用力地、用力地，像是要合而爲一似地緊緊抱住昴。

面對她的態度，昴在開口說話之前，先感受到肺部的空氣安穩地吐出。原本在胸口的沉重事物，就這樣咚地掉到地上。

——在這世上，在這個世界，菜月・昴能展現軟弱的地方，就只有在雷姆面前。

在呼吸可及的距離，心愛少女的嘴脣逼近。

「咦——？」

因此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頭看向應該爲這個狀況做好一切準備的人物，再次露出敵意。

「跟、跟……聽、聽到的……不、不一樣……哦？」

「我會讓你看到我的軟弱，也會讓你看到我的脆弱，也會讓你看到我無可救藥的渺小——但是，我不會讓你看到我放棄。」

「呃哈、嘎呼……哈、哈啊！」

「大，大家……一起，欺，欺負，我……是，這樣。艾姬多娜醬，也，也是這樣。這樣，好過分……好，過分」

「沒事的，沒事的，昴。」

「我在問你，你是誰？」

「謝謝你，昴也很棒哦。」

瞬間，昴聽到耳邊的低語而恢復理智。

雷姆的話，不知溫柔地滲入昴的心多少次。

即使昴軟弱到無法堅強，她還是說喜歡昴。

「你到底，到底有什麼企圖——艾姬多娜？」

連這樣的對話都讓人感到幸福，昴忍耐的東西再也無法忍耐，讓他想哭。

雷姆牽着愚蠢的昴，引導他走向正確的道路。

菜月・昴決定要成爲雷姆的英雄。

在這個重來的世界，昴總是被擊垮，沒有得到任何正確答案，實在沒有立場說自己累了。

站在眼前的少女。

——她到底給了自己多少力量呢？

「我不會叫你放棄，把一切都交給雷姆。」

「那還用說？——我是魔女。當然是在打壞主意咯。」

「——！？」

她纔有資格責備無法觸及、不夠力、軟弱的菜月昴。

「……我……」

「因爲我很弱。」

「是，雷姆是昴希望在身旁時，就在伸手可及之處的有用女僕。」

「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真心希望有人能幫我一把，覺得或許已經不行了，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真心希望，你能在那個時候出現。」

「如果是你，一定會像這樣陪在走投無路、抱着膝蓋、爲過去的事煩惱不已的我身旁，溫柔地對待我。」

「變、變身，我、我纔沒有……哦？如、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其他人……那、那是……因、因爲你，想、那樣看，我？」

原本紛亂糾葛的感情，希望有人伸手拯救的靈魂，現在，被瞭解昴一切的她再度拯救。

說話方式，視線的投送方式，察覺到這邊的視線後就低下頭的軟弱模樣，一切都讓人不爽。娘娘腔的說話方式，鬧彆扭的說話方式，到底是什麼鬼。

「雖然是粗暴療法，但能回來真是太好了——和卡蜜拉，還有色慾的『無貌女神』面對面，人會忘記呼吸，極端來說，連心臟的跳動都會忘記。」

抬起頭。

爲了掩飾那種感覺，昴從上方按住自己的胸口，然後露出獠牙。

用髒掉的袖子粗魯地擦臉，蒸發淚水後昴看到了。

「因爲雷姆一直希望，能成爲對昴來說最方便的女人。」

「昴，你在說什麼……什麼誰不誰的……」

呼吸困難，在想要抓撓胸口的焦躁感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從指縫間凝視那搖曳的光芒，昴說道：

她微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