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68　『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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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都扭曲的世界中，昴不顧一切地奔跑。

——不正常。

——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

——那句話在腦中不斷重複。

——重複的同時，眼皮底下描繪出的，是羅茲瓦爾在眼前被大兔咬死的最後瞬間。

毫無抵抗，那麼輕易就接受自己的死亡，連肉被咬斷的痛楚都沒叫出聲，羅茲瓦爾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存在。

——太異常了。

——這不叫異常、瘋狂的話，那什麼纔是？

大兔爲了尋找獵物而在「聖域」徘徊。

「昴——」

但是，這是現實。

從宅邸回來的時候，昴被艾爾莎拷問般的暴行打到遍體鱗傷。被拖到加菲爾的墳墓，外表看起來更加悽慘。

吻了，無言的昴。

遲鈍又沉重的思考，描繪出的只有少女的身影。

沒有得救嗎？爲生命的價值排序，昴實在是傲慢至極。

品嚐血的味道，咬緊湧上心頭的苦汁，昴咬緊決心——已經不行了，明明早就知道，卻還是無法放棄走到這一步。

在背後稍遠的地方，其他兔子抵達剛剛踩死的兔子身旁，聽到一口氣喫掉屍體的聲音，昴心中的破滅之鐘敲得更響了。

不想絕望地苟活，與其被兔子喫掉，不如選擇自殺——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雖然不是不能理解……

「嗯……可能有點……累吧。」

肉被壓爛的聲音和臨死前的慘叫拉長尾音，緊接着數量更多的兔子朝複製體聚集。

吐氣，昴看都不看屍體一眼繼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墳墓，之後就隨你們自由。」

肌膚被冷風颳得像被銼刀削過一樣疼痛，昴皺眉仰望周圍，到處都聽得見混雜在風雪中的叫聲。

消滅的最後攻擊，捲入被瑪那爆炸吞噬的大兔，磷光在「聖域」的夜空中亂舞。

在昴面前被大兔喫掉的羅茲瓦爾死了，而羅茲瓦爾的意識，沒有和昴一起回到「死亡迴歸」的世界。

緊接着，和昴並肩奔跑的琉茲的其中一個複製品，從正上方用腳跟踩落兔子的身軀。肉被挖開、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兔子從口中吐出小小身體裏的東西后斷氣。

「——哦哇！」

其實昴必須告知愛蜜莉雅危機，讓她遠離這裏。

背部被牙齒咬到，掀開衣服應該可以看到骨頭。被咬破的大腿出血嚴重，揮開飛撲過來的兔子時，右手手指被咬掉，只剩下大拇指。

「對，昴喜歡我的膝枕吧？你有說過，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哦。來，請吧。」

放棄貪食獵物的兔子們，從燒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無聲的叫聲，流着口水追逐昴的足跡。

「挺身保護我——要是能到達墳墓，之後就隨你們自由。」

「像這樣讓昴膝枕，是第幾次了呢？」

跪在雪地上，昴用沙啞的聲音呆呆低喃。

「——爲、什麼？」

羅茲瓦爾被大兔打倒後，原本有十一個的她們數量減半。

石板地上的鮮血染紅，咳嗽的昴口中也吐出鮮血。

「像這樣用手指玩弄昴的頭髮和臉蛋，我也很開心呢。你看，我戳我戳——」

「其實，我希望你只爲了我做那種事，不過那是我的任性，我也不想看到昴爲了我而對其他人視而不見……這也是我的任性，對不起。」

和可以取回的昴不同，羅茲瓦爾付出的代價不會回來。

視野被雪覆蓋，明明有連睫毛都結凍的感覺，但顫抖的嘴脣吐出白色氣息的昴卻毫不在意。

「欸，昴，你有在聽嗎？我有很多很多、很——多話想說，也想問你，拜託你，待在我身邊，讓我聽你的聲音，好嗎？」

昴站起來拍掉雪，深深吐氣。

在沒有光源的村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裏察覺到跪在地上的昴和包圍他的複製體。

愛蜜莉雅鬧彆扭的臉蛋，就這樣將昴的手抱在自己的胸前，傳達柔軟的體溫並抬眼看他。

「……你很累嗎？」

「——昴？」

「即使如此，還是希望抵抗到最後……」

雪停了，但「聖域」依舊被呼嘯的風雪吹襲。

爲了甩開殘留在耳內的討厭聲音，昴用力搖頭，結果一隻張開嘴巴的兔子通過他的頭頂。牙齒和牙齒兇惡地咬合，沒咬到獵物的兔子在雪地上翻轉身體發出威嚇聲。

關於命令複製體獻出性命，昴停止思考。

在腦中，昴呼喚指示覆制體帶着雷姆回到大聖堂的代表人格琉茲。但是，沒有看到任何像是收到呼喚的明顯反應。

即使現在，面對身體各處被大兔啃食，到處都有缺損的昴也一樣。

「我挑戰流血減肥，像這樣……捨棄重物，身體就越來越輕，像這樣……」

因爲只有這麼做，才能肯定自己現在的行動，保護自己的心。

「……膝枕嗎？」

自己，要丟下愛蜜莉雅嗎？

墳墓裏頭和外頭的寒冷不同，氣溫保持在正常狀態。諷刺的是，這反而讓昴的代謝恢復平常，鬆弛的血流再度開始流動。

對沉入絕望的「聖域」居民和阿拉姆村的避難居民來說，羅茲瓦爾和昴都不是會讓他們想抵抗到最後，等待救援的存在。

喀嘰喀嘰的刺耳牙齒聲，以及周圍不斷傳來的同類相殘的慘叫和歡呼，一點一滴地侵蝕昴的理智。

「——嗚、呃。」

嘰嘰嘰，可以知道被飢餓執着囚禁的怪物正在逼近。

羅茲瓦爾和「聖域」的人，都太輕視生命了。

一來到開闊的空間，銀鈴般的嗓音呼喚昴的名字。

吐氣，昴看都不看屍體一眼繼續狂奔。琉茲的複製品也爲了跟上奔跑的昴而移動腳步。

然後她突然微笑，輕輕將臉湊近——

邊跑邊回想起羅茲瓦爾壯烈的死狀，昴被嘔吐感折磨。

察覺到獵物逃跑的氣息，大兔們發出無聲的叫聲，流着口水追逐昴的足跡。

就算她逃出來了，昴的腦袋也沒天真到認爲琉茲可以單獨保護雷姆逃離大兔的魔爪。

——繼續跑。

愛蜜莉雅現在看不見現實。

「果然是昴！真是的，你跑到哪裏去了？害我好擔心！」

被雪絆住腳，避開大兔密集的道路，昴繞了一大圈避開「聖域」，抵達聚落中央的大聖堂。

邊說邊小跑步靠近，愛蜜莉雅牽起昴的手。

找不到獵物的話，連讓牙齒休息的時間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繪出的只有少女的身影。

肌膚感受到背後的複製體發出最後的光輝，昴甩開被留下的東西，咬緊牙根，繼續朝墳墓跑去。

背部被牙齒咬到，掀開衣服應該可以看到骨頭。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嚐到血的味道。

看到昴老實承認，愛蜜莉雅紅着臉笑了。

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生命即將消逝——最後的時間，想在愛蜜莉雅身旁迎接，昴無法逃離這個自我本位的願望。

愛蜜莉雅不在意飛濺到臉頰上的血液觸感。

「愛蜜莉婭……」

「試煉」之室，應該有獨自躺在那裏的少女在等着昴。

一瞬間，短髮掠過柔嫩的肌膚，愛蜜莉雅「嗯」地發出性感的聲音，但馬上就習慣地撫摸昴的頭。

昴周圍的琉茲複製品，還有六人。

大兔們拼命地想要進入大聖堂，就代表能夠填飽它們肚子的東西就在裏面。

「昴，你比之前輕了一點？」

已經是，結束的世界了。

「對，昴喜歡我的膝枕吧？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懼也罷，現在都無所謂了。

剩下的，被留下的，就只有沒發現昴即將消失的愛蜜莉雅。

就算沒有結束，也是昴要結束的世界。

明明知道，昴卻無法告知愛蜜莉雅。

抵達墳墓的時候，昴的身體已經感受不到寒冷。

「不知道……第三次吧，總覺得每次都是遍體鱗傷。」

這次，真的，是放棄的時候了。

昴現在的狀態，悽慘到一般人看了都會想別過頭。

「啊——」

咬緊牙根，嚐到血的味道。

啪嘰啪嘰，燃燒的火焰彈開建材的聲音，混雜着跳進火中想喫掉大聖堂裏的獵物，結果像羽蟲一樣燒死的大兔身影。

將希望賭在「死亡迴歸」這點，或許和昴一樣，但在抵達之前所支付的代價，昴和羅茲瓦爾的差距太大了。

四肢失去力氣，幾乎要消失的肉體感覺也跟着消失。

拉扯瀏海，手指埋進臉頰，昴任由心情大好的愛蜜莉雅擺佈。

「至少，雷姆……」

沒有察覺到臉頰上的淚痕，所以也沒有擦拭。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意思，昴當場坐下，然後接受好意將頭放在柔軟的大腿上。

「至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逐漸縮小包圍網的大兔羣，一步又一步地跑起來。

已經結束的世界——現在，只想沉浸在愛蜜莉雅的愛裏。

然後，她牽着昴的手，突然當場坐下。疊起雙腿側坐，將被拉過來的昴拉到自己身邊。

世界開始白濁，意識和靈魂逐漸遠離現場。

「嘿嘿嘿，這樣啊。那麼，那麼……」

現實中的自己，怎麼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另一個自己。

不，她根本沒發現。藍紫色的瞳孔確實俯視着昴，映照出他的身影——但是，她沒有接受到現實。

像這樣，丟下只能依賴昴，其他可以依賴的人都已經失去的愛蜜莉雅，連唯一可以依賴的昴都要丟下不管嗎？

羅茲瓦爾的話和壯烈的死亡，讓加菲爾和拉姆死去的遺憾，失去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無常，雷姆和碧翠絲都沒能救到的無力感，全都擊垮了昴。

就像羅茲瓦爾那樣，村民在火焰中選擇自盡，愛蜜莉雅也無法逃離悽慘的死亡。

愛蜜莉雅快速地說，聲音逐漸遠去。

——地獄，再度在昴面前展開。

可是愛蜜莉雅沒有察覺昴的傷勢，也不在意。

而且，那個東西還一直留在火焰中。

在沒有光源的村莊裏，大聖堂立刻映入昴的眼簾。

「來，昴請吧。」

「…………」

襲擊他們的飢餓感、空腹感有多強烈呢？

飛濺的血液在愛蜜莉雅白皙的臉頰上形成斑點，但是——

這是當然的。

「大、聖堂……！」

毫無感情地告知剩下的六個複製體，昴爲了逃離逐漸縮小包圍網的大兔羣，一步又一步地跑起來。

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愛蜜莉雅自豪地害羞微笑。順着她的意思，昴當場坐下，然後接受好意將頭放在柔軟的大腿上。

被命令「保護昴」的她們，迎擊大兔的來襲，或是挺身保護昴，然後化爲瑪那回歸。

發不出聲音，瞳孔失去生氣。

——現在只想從這個世界消失。

被聲音吸引，昴朝那裏走去，看到進入大廳的昴，佇立的人發出充滿喜色的聲音。

愛蜜莉雅沒有察覺，只是可愛地歪着頭，看着沉默不語的昴。

痛楚也好，對死亡的恐懼也罷，現在都無所謂了。

放棄貪食獵物的兔子們，從燒燬的大聖堂裏察覺到跪在地上的昴和包圍他的複製體。

一瞬間，白色毛皮覆蓋全身，複製體橫倒在地——受到致命傷後，那嬌小的身軀化爲藍白光的奔流。

找不到獵物的話，連讓牙齒休息的時間都嫌浪費，所以就咬住身旁的同胞來撐過飢餓。是破滅的真正怪物。

因爲知道這是她表達愛情的方式，所以絲毫沒有撥開手指的念頭。

事到如今，就算後悔也太遲了，一切都爲時已晚。

「雖然不懂你在說什麼，但你又爲了誰亂來了吧？昴就是這樣的人，雖然知道……可是我好擔心。」

嘰嘰、嘰嘰，那是像鋸子一樣短小的牙齒互相摩擦，發出威嚇獵物的聲音，同時包圍了整個「聖域」。

戰鬥，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放棄活下去，這種想法會不會太無情了？

昴那自暴自棄又任性的願望實現了。

兩個複製體，朝衝過來的大兔羣前端一擊。

胃液湧上，喉嚨被灼熱燒灼的感覺。連嘔吐的時間都嫌浪費，昴爲了尋找生存者而在「聖域」裏徘徊。

——平行世界的自己如果能達成目的，那現在的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如果這是遊戲，玩家角色的死亡對昴來說或許也有相同的意義。

意識朦朧卻還能抵達這裏，是近乎妄執的執念，以及冰冷的寒意讓身體代謝變弱的諷刺結果。還有——

自己纔是最該被責備的人，忘記這點的昴掩面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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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一起，想共度時光，想這麼想的人，沒有一個能拯救的世界——結束的時候，至少想在心愛的少女身旁。

而且，這點對昴來說或許也一樣。

現在，他只在意大聖堂的雷姆安危，以及留在墳墓的愛蜜莉雅，除此之外的事都被他拋到思考的彼方。

——因爲肚子裏的東西和血，都已經流得差不多了。

——雷姆在那座火焰大聖堂裏。

——第一次的吻，是冰冷的「死亡」的味道。

踏着石板路，發出聲響，昴朝深處前進。

——因爲白色的世界裏，只有大聖堂被鮮紅的火焰包圍。

大兔已經將墳墓外頭埋沒，不久後也會蜂擁而至吧。那樣的話，愛蜜莉雅也撐不了多久。

要是能建立起那樣的信賴，他們應該會抵抗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活下去——這也是昴的責任，是昴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