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8 『親子』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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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腦袋裏頭變得清晰。
直到方纔都像要裂開的痛苦合唱都銷聲匿跡,現在昴的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和眼前的父親面對面的覺悟。
「我也有喜歡的女生了。」
——再一次,重複回答問題的答案。
再度說出口,昴意識到自己的心踏出了一步。
眼前,聽到告白的賢一眨了好幾次眼睛,儘管察覺到這發言和方纔的對話走向不同,但他還是——
「……這樣啊。」
用平靜的聲音傾聽昴的話。
所以,他想要結束。
小時候的昴,不管是運動還是念書,進步的速度都比一般人快。理所當然地跑得比周遭的人快,理所當然地比同年紀的孩子聰明,理所當然地成爲周遭的中心——
「連我自己都覺得高中出道失敗得一塌糊塗,那是當然的吧。小學初中都沒好好建立人際關係的傢伙,在全是陌生人的地方興奮到不行,硬是想把氣氛炒熱又亂來……結果會怎樣,連笨蛋都知道。」
那是昴在封閉的房間外頭,在意想不到的世界裏拼命、痛苦、悲傷、哭喊、叫罵、生氣、歡笑奔跑、開心前進,然後纔得到的星空。
像這樣被給予回顧的餘裕,因爲現在的心境有點改變,所以才明白自己真心的醜陋。
——所以,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昴無法動彈。
「沒錯,我已經不是隻會縮在房間裏的小鬼了。」
沒有察覺到這點,嘲笑離開的人是笨蛋,剩下的同伴也開始對昴的想法感到不安和懷疑。
「看到了嗎?昴,剛剛那是我灌注愛情的父親之拳,憤怒的一擊。」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渺小、不足、愚蠢、自以爲是的人渣,希望他們兩人痛罵我……讓我放棄。」
「雖然有很多地方讓我看不順眼,但最讓我看不順眼的還是那個。明明想要被我討厭,卻擺出一副被動的態度,這一點讓我很不爽。只要把自己關在家裏不去上學,患上無精打采綜合徵的話,過不了多久老爸肯定會發飆罵我的……你是白癡嗎?想被罵嗎?你是那種缺乏肌膚接觸的自戀女嗎?早上都跟我纏綿成那樣了,這樣還不夠嗎?」
「說得太過分了吧……不對,我的人生目標是不要禿頭和不要變胖,確實是因爲叔叔的關係。」
——這就是昴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內心想法。
那是又硬又大的手掌,緊緊抱住身高几乎一樣的兒子,同時像在安撫孩子一樣,拍打哭得像小孩一樣的背部。
「只要走到外面,到鎮上晃晃就知道了。不管走到哪,不管看到什麼,都留有爸爸的痕跡……這也是當然的。」
賢一的聲音從背後叫住他,昴忍不住停下腳步。
「啊噠!?」
昴原本低着頭以爲自己已經無法再走,是她讓昴抬起頭,牽起手、抱住背、親吻額頭,給予昴勇氣。
昴踩着地面控訴剛纔的攻擊太過火,賢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底算什麼……」
「雖然有很多地方的措辭都有語病,但本質是正確的,所以無法反駁……」
「雖然可以就這樣扭着你這笨蛋麻煩兒子的手腕扔出去,重新矯正你的本性……」
所以昴每天都在幸福中,過着追求幸福的生活。
「是哦……那不就好了嗎?」
「可是,像那樣保護自己,下次就得做更誇張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那最亮的星星周圍,理應消失的星星們也綻放出不同的光輝。
「哈哈哈,別害羞啦。你也是有我血統的兒子,一定是能變得跟我一樣帥的人才。」
邊這麼說,邊像在安撫、疼愛哭泣的昴,一直一直抱着他。
然後一個又一個,昴的身旁的朋友消失,回過神來,被留在星空下的就只有昴一人。
就算伸出手,就算在天空下奔跑,原本在昴周圍發光的星星都消失了,包圍昴的夜晚黑暗和寂靜逐漸增加。
——小時候那些行爲可以成爲笑柄,但對迎接第二性徵期、精神逐漸產生變化的同窗來說,就只是毒藥。
「努力唸書太蠢了,腳程快有什麼好驕傲的。我像這樣和大家笑鬧才厲害,才堅強。」
越是執着,昴心中的星空就離得越遠。
只有那句話是昴的救贖,是依賴的希望。
——真沒用,昴這麼想。
忍不住吐槽父親的發言,昴的心裏湧上鄉愁般的痛楚。昴咬緊牙根硬是忍住,別過臉吐出「那我走了」。
膝蓋不抖,內心也不動搖,只是確實地看着前方踏出步伐。
滂沱的淚水堵塞昴的視野,讓世界的形狀變得曖昧。用手掌遮臉,拼命擦拭流出的淚水,可是不管怎麼擦,淚水都不斷湧出,停不下來,就是停不下來。
害怕被期待,害怕讓人失望。
賢一咯咯笑着,背對着昴的他如此斷言。
就連這點,也絕對不是自己一個人就能承認的。
喜歡愛蜜莉婭。也喜歡雷姆。是她們讓昴站起來,邁步向前,即使在賢一面前,面對過去的自己,也給予他不逃跑的力量。
「——不管過多久,你都是個讓人操心的兒子。真是的。」
「什麼都做得到,我是這麼想的。什麼都做,我這麼深信。就這樣,我做的事越來越蠢,變成什麼都不想只會吵鬧……」
「——嗯,對不起,老是給你添麻煩。」
認識昴低年級時的同學們,看到他變得這麼老實,都歪頭感到不解——但多愁善感的時期,孩子們絲毫沒察覺同學心中的黑暗,每天健健康康地過日子,瑣碎小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痛!好痛好痛!等等,手腕被扭……好痛!」
希望他們解放菜月昴這個娘娘腔又沒出息的人,解放菜月・賢一的兒子這個不配的愚蠢存在。
比小鬼還不如的自己,現在終於承認自己是個小鬼。
衝擊的事實。其實父親是個會根據接觸對象來調整態度的有常識的人。
那樣的父親對昴來說是最大的驕傲,而父親最重視的就是身爲家人的自己和母親,這帶給昴一種傲慢的優越感。
那些聚集的夥伴,人數開始像梳子缺齒一樣減少。
比起練習跑步,比起拼命寫作業,昴開始率先做些蠢事。
小學、初中,昴都徹底過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
回顧自己,連笨蛋都知道的事都不知道,所以昴連笨蛋都不如。
被銀色光輝魅惑、給予熱度,被藍色溫暖推着背往前走,原本已經結束的菜月昴,再度從零開始。
所以——聽到「接下來」的瞬間,昴全身湧上的是……
習慣凡事都往壞處想的昴,也還留有將環境劇烈改變視爲機會之一的勇氣。
擠出那一點點的勇氣,昴咬緊牙根抬起頭。
昴狹隘的世界,正是在父親的背上看到的相同光景。
和昴相同顏色的雙眸映照出自己。銳利的眼角會讓人誤會他心情不好,現在卻軟弱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被所有人喜愛、被所有人依賴、被所有人投以笑容。
「我從以前就很機靈,不管做什麼都能適當地完成。跑步和唸書都還可以……周遭的朋友做不到的事,我馬上就能做到,所以反而覺得奇怪,爲什麼大家做不到呢?」
昴察覺到自己的身心,都處於極度的平靜狀態。
銀色——原本會讓人感到冰冷的顏色,現在卻爲昴帶來無止盡的熱度,成爲踏出步伐的力量。彷彿被那熱度給吸引。
爲無法動彈停滯不前的昴帶來熱度的光輝。
父親毫不避諱地公開表示愛昴和母親,父親的周圍總是有仰慕父親的人,父親經常站在許多人的笑容中心。
「我停滯的時間到底算什麼……」
賢一搔着臉頰害羞地笑。昴無法直視那張臉太久,所以別過視線。
對年幼的昴來說,父親的背影就是世界的大小,世界就是從父親的背上看到的景色。
有人,無法矇混過去,因爲知道那個人是誰。
不去學校的昴,內心被安心感填滿。那是遠離必須度過痛苦時間的學校的解放感,但支配昴內心的,是某種看破和接受。
父親——昴的父親菜月賢一,即使在兒子眼中也是個充滿魅力的人。
沉入思索之海的昴被呼喚聲拉回意識,突然從回想的過去回到現實——父親的臉就在眼前,然後……
之後的日子就不用說了。
「說是頭槌結果是腳跟踢啊!還把臉湊近做假動作,太會演了吧!」
對不管走到哪都要求跟父親一樣高的昴來說,狹隘的世界不管看哪,都沒有感受不到父親餘香的地方。
在內心深處的無意識中,期待着那些日子的怠惰能有個了斷。
「——不,沒那回事。就算有好幾次機會,我一定還是會爲了現在的星空而奔走。所以,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好。」
「一週一次的蹺課變成三天一次,之後變成兩天一次……不到兩個月,就完全不去學校了。」
「你老是做比打更痛的事!」
「那些女生不知道我是菜月賢一的兒子。在她們面前,我只是菜月昴……不對。」
迷失星光,失去身旁的朋友,獨自一人被留在夜晚的黑暗中,昴終於察覺到。
帶着這種走投無路的心境抵達異世界,即使在那種地方昴還是發揮自我中心的個性,終於——
一直擔心自己是否背叛了父親的期待,這樣的不安始終不肯放開昴。因此,父親的期待對昴來說是恐怖的象徵——
額頭被猛烈的衝擊毆打,昴發出慘叫,火花四散。按住額頭的昴因爲銳利的痛楚而退後,賢一從長椅上起身俯視他。
「就算你像蝸牛一樣遲鈍,連九九乘法都不會,低能到爲了引人注目而做出自殘行爲,還在博客上炫耀……」
——這些全都是昴隨口胡謅的,雙親是否有察覺到呢?現在的昴不知道。
昴無法爲不在這裏的母親辯護,雙手合十向虛空謝罪。賢一愉快地看着他的樣子,無奈地搖頭。
「要是有那種才能,我就不會高中出道失敗,還被孤立了。我沒辦法像爸爸那樣順利。」
就算逞強說自己不是小鬼,但自己是小鬼的自覺還是存在的。
「現在想想,那還真是陰暗的過活方式。不過,我就是那樣撐過小學和初中的。撐過之後,我成了高中生……明明是當地的學校,卻因爲偏差值的問題,幾乎沒有同學和我念同一所學校……」
「嗯,我知道,畢竟有一半是我啊!」
「當然啊?第一次見面就情緒這麼亢奮的傢伙,我可不會隨便靠近。在打好關係之前,要先矯正這部分。要解開鈕釦,等天氣再熱一點。四月開始的話,忍到六月底吧。」
背對着賢一,昴朝天空豎起手指。
那樣的人,要怎麼好好過日子呢?
在人際關係上,昴沒有比父親更好的範本,所以要在新環境和誰建立關係的話,只能參考父親。
——因爲有人推了他一把,要他這麼做。
「因爲你有一半是媽媽的基因,考慮到和我的帥氣相乘,菜穗子的要素部分感覺會變成負面修正。」
「我根本就不是你們的孩子,我最討厭你們了,你們纔不愛我。希望你們這麼說,希望你們拋棄我,希望你們放棄我。」
昴搖頭,凝視站在眼前的爸爸。
這是理所當然的。
在那裏,就算判斷昴是菜月・昴,也一定沒有人會把他看成「菜月賢一的兒子」。而且在那裏的話——或許可以再次看到過去錯失的星空光輝。
即使如此,昴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沒有捨棄自己,是因爲有支柱。
對這件事感到氣憤,像要忘記什麼似地仰望天空——
「——嗚。」
「我曾想過,他們是羣笨蛋。這麼有趣的事,不在我身邊就享受不到。那些傢伙要後悔還是怎樣都行,只要浪費無聊的時間就好,我還要看更高的地方。」
雖然不是豁出去了,但這是昴現在的真實想法。
要是被問到爲什麼要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直視那張臉太久,所以別過視線。
「——你所說的話,對我來說就是這麼亂來。」
對不愛的兒子做出無聊的評價,對那兩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要是被責備愛的兒子是無聊的東西,那兩人一定會生氣吧,會悲傷吧。看到那樣的兩人,周圍的人會更貶低他們,說他們很可憐。
「我在害怕什麼,又爲什麼縮成一團,這些我都想起來了——不對,我全都知道,只是假裝不知道……只有我注意到我的軟弱,而在我假裝不知道的期間,有人……」
像這樣面對過去,和之前的自己訣別,抱着之前的自己,以現在的自己爲榮。
「唉呀,不要覺得是白費功夫啦。實際上,有那些經驗纔有現在的你啊。你找到的星星,和那些時間不相稱嗎?」
「不過,昴,你啊……是那個吧,相當白癡。」
「——昴。」
升上高中,新的場所,和不認識的人們建立完全未知的關係。
被扭的手腕獲得解放,昴甩着訴說疼痛的手站起身。賢一閉上一隻眼看着昴,用鼻子輕哼。
繃緊神經,繃緊到極限,隱藏繃緊的事實,連自己都沒察覺到,欺騙自己和周遭的人,告訴他們自己還能做更多、還能做更多。
看到昴那樣,賢一聳了聳肩,揮揮手像在趕蟲子。
看到這樣的昴,應該沒有人會認爲「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更重要的是——要是雙親對昴丟臉的樣子感到失望,父親和母親一定會放棄「愛」昴。
「真的是。看看我的襯衫,胸口一帶都被鼻水和眼淚弄得溼答答的,丟臉到都不敢在附近走動了。」
上學後,一個人坐在窗邊的座位,裝睡度過沉默的時間,昴的心總是被不安和恐懼折磨。
期待不可能存在的星星,仰望天空尋求虛幻的希望。
昴說出的荒唐無稽,聚集了同樣一臉壞蛋樣的夥伴。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菜月·賢一的兒子——所以,我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會去做。你的兒子很厲害哦。」
「自信過剩辛苦了。」
像這樣向父親傳達自己的心情,坦白累積在心中的黑暗情感,即使如此還是得到原諒,還被支持着要踏出腳步的覺悟,被做了這麼多,被養育到可以做這麼多。
「好啦,愛哭鬼快點回家吧。爸爸還想散步一下,所以要繞遠路回去。要是跟哭哭啼啼的你走在一起,可能會傳出奇怪的謠言。」
「……我說過了吧,我有喜歡的女生。」
「忸忸怩怩地煩惱個什麼勁……到底是遺傳到我和你媽的哪邊,纔會讓你有那種自卑的想法?你那樣子,完全遺傳到你媽的弟弟。就是那個矮子禿子胖子,一臉煩惱樣的傢伙。」
因爲沒有勇氣自己放棄自己,因爲不想在自己的世界裏成爲最壞的人,因爲想當悲劇的主角,所以一直沉默等待有人願意接下當壞人的工作。
沒有被欺負,也沒有被無視。
昴用力吐氣,然後下定決心轉身踏出步伐。他稍微加快腳步,想要儘早離開這裏。
確實地完成這些,昴以爲長年的芥蒂終於融化,可以帶着清爽的心情面對父母。
父子倆對親戚毫不留情的發言,讓無關的叔叔被燒到。
就這樣,在埋沒的時間裏,昴巧妙地在和同學相處時貫徹影子的角色,但在家人面前卻依舊扮演頑皮的兒子。
昴踩着地面控訴剛纔的攻擊太過火,賢一卻事不關己地笑着說「抱歉抱歉」。然後他眯起眼睛,「比起這個」
用手指彈哭完的昴的額頭,賢一咯咯咯地發出下流的笑聲。
雖然是很自私又自以爲是的感慨,但昴現在被拯救了。
因爲察覺到這件事,因爲想起這件事,因爲決定從零開始走——所以必須和零之前的負數過去做個了斷。
「——我說,昴。」
放學回家後,他口中的諸多英勇事蹟,讓在家做家事的母親綻放笑容,也爲工作疲憊回家的父親帶來笑容。
※※ ※ ※ ※ ※ ※ ※ ※ ※ ※ ※ ※
到目前爲止的對話,昴都做好了謝罪的覺悟,也下定決心要告白自己的心情。
「——嗯,交給我吧,老爸。」
在學校宛如日陰雜草般老實的昴,在家裏卻找回過去的奔放,行爲舉止判若兩人。
「因爲你是坐着,我是站着才能這樣演。唉呀,身體果然變硬了,完全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洗完澡後沒做伸展操,所以纔會這樣。」
聽完昴漫長的獨白,賢一閉上眼睛陷入沉思。看着父親的這副模樣,昴拼命壓抑從自己喉嚨深處泄漏出來的軟弱和不中用。
對抱頭後悔的昴說的話。聽了之後昴抬起頭,立刻回答。唯有這點,他可以斷言絕對不是。
「那裏?」
賢一傻眼地嘆氣,說完後挺直背脊。昴抬頭看着站起來的父親,賢一在昴的注視下繼續說:
「可是,像那樣保護自己,下次就得做更誇張的事,不能做出比之前還小的事。要是被當成小人物,那可就麻煩了。」
可是,昴不是飛蟲,而且昴周圍的友人,也比昴更像人類。
只是昴自己築起高牆。害怕接觸到他人的溫柔,害怕抱持希望。一想到要是又看到星星的光輝,就坐立難安。
因爲順利地裝傻和吐槽,賢一伸出手,昴無可奈何地跟他擊掌。結果,那隻手被牢牢抓住。
在眼皮底下閃爍的銀色面容,這次和虛幻的淡藍色光輝重疊。
——自己一定,已經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賢一困惑的聲音從正面傳來,但是昴看不見他的臉。
沒有特別的理由,貫徹自以爲是的主張,成爲拒絕上學的兒童。
不想待在這種地方,從到學校的時間點開始就一直想着回家。不,從醒來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想着要從學校回家。
「我纔沒有那麼遲鈍、愚蠢又白癡……」
如果真的是蟲,那昴就會被火魅惑到燒成灰燼結束一生。
——一直以來看着的背影,今後要邊看着他的背影邊走。
『從這裏開始吧,從頭……不對,從零開始!』
銀色光輝,牽起了菜月昴的手。
「只有一半嗎?一般來說,每經過一個世代,都會變得更洗練吧。」
「原本在上方閃耀的星星,已經遍尋不着了。」
賢一彎下腰,和昴的視線齊平,「聽好了?」他說道:
因爲自己是菜月・賢一的兒子菜月・昴。
被這麼斬釘截鐵地斷言,昴不禁啞口無言。
「啊啊,嗯。呃,給你添麻煩了……」
滂沱的淚水堵塞昴的視野,讓世界的形狀變得曖昧。用手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希望你們這麼說,希望你們拋棄我,希望你們放棄我。」
——因爲年幼而自大,可以說是可愛的全能感吧。
「你也有許多難言之隱吧,所以,我要說的話只有一句。」
自己的惡評,是對斷言愛自己的父親的侮辱,總有一天會連結到那個偉大的父親對自己的失望。對昴來說,那是比什麼都可怕的事。
「你說有喜歡的女生,又說有女生說喜歡你,這是怎麼回事?你腳踏兩隻船?就憑你?」
「去年被車撞的時候用一下啊。」
「父親之拳!」
——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加油,我很期待你哦,兒子。」
漸漸地,對昴來說,世界變成了可怕的東西。
賢一在交叉的手臂上晃動手指,對歪頭不解的昴點頭說「嗯」。
——沒錯,因爲是菜月・昴,所以非做不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雖然不記得了,但我想應該是和誰在追逐比賽上輸掉的時候。從那時開始,原本能成爲第一的事情就不再是第一了。跑得比我還快的傢伙出現,解題比我快的傢伙也出現。我的第一慢慢減少,但我知道那確實減少了,開始覺得這樣很奇怪。」
——早就注意到了。
三段式笑話。
「別在意啦。你對偉大的我抱持憧憬,是我沒注意到的失誤。我纔是,對你來說是太大的存在,對不起!」
「……對、對不起。」
所以——
「話說回來,你到底把我當成超人到什麼程度啊?聽你剛纔的口氣,簡直把我當成擁有高科技超絕技巧的Perfect完美Super超人了。」
「話說,想要我拋棄你的話,就更積極一點啊。誰會因爲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殼裏就拋棄自己的小孩啊。想要被討厭的話,就毫無理由地虐殺一半的人類吧。那樣的話我就討厭你。」
「別說什麼就憑我啊!我也知道這是奢侈的狀態!但那又怎樣!兩顆最亮的星星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菜月・昴——
「嗚哦。」
「我的周圍,只剩下我一個人。」
「在你和媽媽面前,爸爸是這樣開朗活潑,但爸爸可是會看時間、地點和場合才這樣哦?在你面前一直都是這樣,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是誰,要是用爸爸的方式去對待,對方可是會嚇到的。」
昴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前進。
不知道這點,還參考平常的父親,以爲像父親那樣行動就一定會成爲萬人迷!自己怎麼會這麼膚淺。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也有很多煩惱、後悔、失敗、哭泣、大叫、被甩……啊,沒那麼常被甩。因爲長得好看嘛。雖然你長得不像我。」
「不過,這樣我的肩膀就稍微輕鬆點了。原地踏步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點。」
原本應該填滿天空的星星消失,昴剩下的就只有那顆閃爍的星星,一直凝視着它持續奔跑——突然,從星空看向大地的時候。
知道那個「那個人」是指父親,周遭的人也認同自己是父親的兒子——被這麼說,對年幼的昴來說是驕傲。
就算伸出手,就算在天空下奔跑,原本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世界不管看哪,都沒有感受不到父親餘香的地方。
要是被問到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就回答因爲是菜月・昴。
「我的意思是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很不成熟。雖然確實小有名氣,但並不是特別的。只是時間稍微停止的程度。」
浮現在腦海中的銀色身影,甜蜜地搔着昴的胸口。
爲了保護這種錯誤的自尊心,只能繼續奔跑。
面對面吐露內心,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有多醜陋。不想承認自己很弱小又愚蠢,所以別開視線,連擦屁股都想要推給別人,這種小家子氣的行爲甚至讓他想吐。
賢一無言地凝視昴,他的瞳孔沒有動搖。
那在昴的心中吹起平穩的風,將溫暖的東西注入快要變冷的手腳,治癒了他。
「我覺得沒那回事哦?你可是我的兒子。還有,你好像有很多誤解,最嚴重的就是那裏。」
結果昴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把擦屁股的工作推給別人。
『雷姆愛着昴。』
『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那種壞人,就連少年漫畫裏都很少見啊!你到底有多亂來啊!」
昴這樣對自己的內心做出結論,賢一安心地笑了。
就這樣,像被火吸引的飛蟲,連自己被燒了都沒察覺,只是一味追求熱度。
不想詳細說明,結果可想而知。
藍色的溫暖光芒,溫柔地推了菜月昴的背。
儘管對那稀薄的關係感到一抹寂寥,但覆蓋昴內心的卻是更勝於此的恐懼。那是對自身姓氏「菜月」所擁有的某種力量的敬畏。
昴用哭腫的臉凝視那張笑臉。看到同時存在悲傷和愧疚的眼神,賢一嘆氣。
「不管在誰面前,我都是菜月昴。是我擅自揹負奇怪的招牌,被根本不存在的重量壓垮。我終於明白了這點」
「對不起……我、我……已經,對你們……對不、對不、起……」
「媽媽對不起,我無法反駁!」
菜月・賢一的兒子菜月・昴,不能被當成是會在意他人目光而畏畏縮縮、害怕世界之大的膽小鬼。
毫不掩飾的發言讓昴一分爲二,喉嚨忍不住發出嗚咽聲。
即使如此昴還是站着,沒有崩潰倒下,是因爲有身體從正面抱住哭泣的昴。
「——不過,你似乎已經重新振作到沒有那個必要的地步了。」
昴在內心的某處,早就注意到了。
「我記得那天早上,爸媽剛好有事不在家。我嫌麻煩,所以到了平常起牀的時間還賴在牀上……慌慌張張起牀時已經快中午了,嚇了一跳,然後想着得換衣服纔行,正要站起來的時候……」
「……嗯,我很感謝你。真的,打從心底,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感謝。」
曾經覆蓋昴天空的滿天星空——當時仰望的閃耀星星。
——自己也不知道改變了多少。
和朋友一起溜進夜晚的學校,拉着白線在鎮上到處亂畫,把有名的危險野狗趕出大家的聚集地——昴就是用這種方式讓大家不無聊,好保護自己逐漸減少的星星。
「就算你遲鈍、愚蠢又白癡到那種程度,我也不會討厭你,更不會拋棄你。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我是你的父親,你是我的兒子。」
「被你說到這種地步,我都不好意思了。」
菜月・昴要比任何人都勇敢、比任何人都奔放、比任何人都自由,必須一直當個讓大家憧憬的存在。
像這樣持續尋找星星的所在,就不會迷失在自己頭上的羣星。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哭喊,不過因爲很丟臉,所以我會保密的。你可要好好感謝我。」
——想成爲父親那樣,想成爲像父親那樣的人。
「早上也這麼覺得,剛剛又突然變了。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喂、喂、喂……」
沒有抬頭的勇氣,沒有面對軟弱的覺悟,沒有從討厭的事物中逃走的果斷,昴一直不去意識這些。
「而且,有女生說喜歡我這樣的人。」
在被召喚到異世界,沐浴在日光下,因那道光芒而眯起眼睛的瞬間,昴就知道了,彷彿是被啓示告知。
「很抱歉讓你有所期待,不過這附近的警察我全都認識,就算你鋪哏我也無法回應。」
「我希望被爸爸和媽媽痛罵。」
在那種不明所以的焦躁感中。
俯視昴,賢一雙手抱胸用鼻子噴氣。
大人們和鄰居們頻繁地這麼評價昴。
使用那份勇氣,讓昴的腳踏出決定性的一步,脫離道路。
「我、我先回去了。你小心不要被警察抓去問話。」
「明明是事實,可是不想承認的心情好強烈!」
「很多事瞞着你,對不起。我自己也是一堆無法整理的感情,所以纔不上學給你添麻煩。我有在反省,真的。」
在昴的頭上,那兩人綻放出不輸給任何一顆星星的光芒。而在那最亮的星星周圍,理應消失的星星們也綻放出不同的光輝。
所以昴的行爲只能越來越激進。
「對……對不、對不起……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愛笑,愛說話,愛哭,愛生氣,愛活動,愛工作。
賢一的態度沒變,這點又讓昴感到被拯救,同時對沒改變的自己感到厭煩。到底要依賴別人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真是無可救藥。
不知何時,那句話對昴來說成了詛咒。
被這樣的態度拯救。明明知道他是會這樣傾聽的人,但昴卻一直噤口不語。
「意思重複太多次了。」
「就是說啊,要是跟現在的你一起回去,被朋友傳出去就丟臉了。」
昴和雙親之間的關係越是淡薄,就越是不用擔心。
將自己至今的一切都說出來——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回報……一定,再也見不到了……對不起。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就算腳程輸人,就算聰明才智不是第一,那句話還是持續支撐着昴年幼的自尊心。
背對着他,邁開步伐。
「那句話對某些人來說是致命傷,用的時候要小心。」
率先去做誰都會害怕的事,主動去做誰都會討厭的事,然後爲了不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而小心翼翼地保護到底。
不用度過那種充滿痛苦的時間,解放感和安心感,還有被脫力感吸引,昴的雙腳慢慢遠離學校。
——應該不是因爲有什麼契機。
不去上學,每天在房間裏懶散度日,只要繼續當個愚蠢的自己——賢一總有一天會破門而入,結束昴的世界。
昴用力吐氣,然後下定決心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想承認的心情好強烈!」
「如果覺得抱歉,那就花時間好好報恩。將來要確實地養我跟媽媽哦,長男。」
不想在賢一面前繼續暴露自己的軟弱。
昴沒有顧及周圍,只是不斷追逐着大家看不見的星星。
「太遲了。我可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明明都沒繼承家業,別自以爲是地揹負招牌啊。我打你哦」
「纔不是鋪哏咧。」
「很抱歉讓你有所期待,不過這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同樣一臉壞蛋樣的夥伴。
正面看到那個笑容,昴心中凝重的疙瘩發出聲音墜落。原本抱着的黑暗散去,鬱悶的感情被洗滌的感覺。
「毒藥也是,是猛毒。而且還是毒菇那種白底紅斑的傘,一眼就能看出『猛毒,喫了會痛苦而死』的類型。」
就這樣,小學、初中,花費自己人生大半的時間用謊言鞏固,菜月・昴這個人塑造出虛像。
「冷靜下來了嗎?」
「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環境劇烈改變視爲機會之一的勇氣。
讓年幼的昴感到驕傲,帶給昴的心活力的魔法話語。
——啊啊,今天不想去學校。
在新環境踏出的第一步就踩空,昴跌入地獄深淵。就這樣,確立了自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莫名其妙傢伙的地位,度過被孤立的時間,直到某天早上才突然想到。
在遙遠的,同一片天空下,當事人不知道自己被親戚貶低,賢一用不耐煩的眼神說道:
「唉,算了,隨你高興吧。只要在不犯法的範圍內圓滿收場,我就不會反對。畢竟你似乎也有騙人的才能。」
陷入沉思的賢一睜開眼睛,呼喚昴的名字。
『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她這麼說,推了應該已經結束的昴一把。
光是這樣,就能得到這麼多的力量,昴邊想邊繼續走。
每個人都忘記昴過去的諸多惡行,只把不起眼的同學當成知道名字的存在。
聽着他的聲音,昴的嘴角也突然浮現笑意。
同時侵蝕昴內心的,是自己察覺到的平庸,以及不想讓父母和認識父母的人知道自己平庸的羞恥心。
淚水停不下來,激動到隨時都會當場蹲下。
一開始覺得有趣的同伴們,也跟不上看不見終點的奔放。
「……都一把年紀了,還搞什麼父子散步啦。」
賢一用不自在的表情做起柔軟體操。面對這樣的父親,昴一邊揉着受到衝擊的頭部一邊半哭喪着臉。這反應實在出乎意料,讓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昴期待的應該是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