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4 『問答』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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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落白鯨,擊退盯上宅邸的魔女教大罪司教,與候選人庫珥修大人締結同盟,在前述的戰鬥中都立下功勞——嗯——」
是心理作用嗎?羅茲瓦爾靠在牀上的體重增加,摸着自己的下巴閉上眼睛。他所說的,是在夜晚的期間爲了磨合而由昴說出口的,在羅茲瓦爾不在期間發生的種種事件。
自覺到自己離題的壞習慣,極力排除自吹自擂和辛苦抱怨,說明客觀的內容。然後重新回顧自己的行爲。
「……講白了,就是會讓人懷疑是胡言亂語的活躍表現。你是什麼時候轉職成冒險活劇的登場人物了,巴魯斯?」
「被你這麼說感覺有點不爽……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太活躍了。這個,不管自己評價還是他人評價,都是有點危險的貢獻度吧?」
是連孔明都會光着腳丫逃跑的結果。拉姆靜靜地諷刺,不過卻認同了這份功績的壓倒性,所以昴的氣焰更加高漲。
「這隻能說是超乎期望的結果了——不是嗎?沒想到你——竟然做到這種地步,我……沒錯,任誰都沒——有預料到吧。」
在自己內側消化完這些驚訝後,羅茲瓦爾縮起下巴說出讚賞之詞。他罕見地繃緊表情,用左右異色的瞳孔凝視坐在牀前椅子上的昴。
「——別以爲所有人都會照着你的想法起舞。」
但是那份頑固,卻孕育出昴所知道的拉姆身上沒有的瘋狂。原因果然出在她忘記雷姆的存在。
「喂,剛剛的對話太嚴肅了吧。要是長時間崩壞角色,恢復原狀的時候會很丟臉,所以自重一點吧。我的臉已經很燙了。」
「不——過,先不管我的立場有多感謝,昴所達成的功績之大,任誰來看都一目瞭然。然——後,不給予相對應的報酬,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會有人對我感到失望、不平和不滿。」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誰,但別人的名字跟拉姆毫無關係。對拉姆來說,羅茲瓦爾大人就是一切,除此之外都是瑣事。」
「——這樣真的好嗎?」
拉姆的話毫不留情地捨棄昴天真的想法。聽到這番話,昴連反駁的話都想不出來,只能垂下眼簾。這時,羅茲瓦爾像要打圓場似地輕輕舉起手。
雖然很不爽被羅茲瓦爾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挑戰「試煉」會相對提升愛蜜莉雅的評價——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那是……
昴像是要甩開他的視線,用力踹地板。
羅茲瓦爾邊說邊笑。
「邊說邊讓自己不安,這樣不好哦?不管怎樣,你的想法也沒錯——事實上,我絕不會說出不想讓愛蜜莉雅大人聽到的內容。」
拉姆敏銳的指摘讓昴苦笑。看着他的笑容,拉姆突然看向方纔愛蜜莉雅站的地方,重新確認那裏產生無人的空白後說道:
「——即便如此,還是應該更穩妥地……不對,不是這樣的!一切都是結果論!確實進展得很順利。損害很小,對手全滅了。愛蜜莉婭碳沒事,阿拉姆村的人們也平安無事地避難了……但這些全都是偶然。其實——」
羅茲瓦爾對拉姆揮揮手辯解,然後接續說:
「要是我活躍,那就不算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功勞,也不算是你的功勞吧?就算我出名,也無濟於——事。」
「……!?不懂你的意思。隱瞞愛蜜莉雅不知道會對她不利的情報,你是在說那是爲了在王選中勝出的必要條件嗎?」
羅茲瓦爾所說的「名譽」,證明了那段時光確實有價值。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如果那樣能讓那場戰鬥萌生意義的話。」
昴因爲不必要的擔心而動搖,羅茲瓦爾在昴面前搖頭,厚顏無恥地暴露自己的祕密主義。昴閉上一隻眼睛,將「果然如此」的內心話放在舌頭上。
「那是能爲愛蜜莉婭碳準備悠閒學習環境的人才說得出的話,知道卻不說,導致因爲不知道而陷入窘境,這不合道理。對你來說,這樣不是好事吧?」
以前,和帕克對話的時候,那個精靈在睡着的雷姆面前說「多虧這孩子莉雅才能得救」,讓昴激動不已。
「你搞錯對象了,襲擊的是魔女教,不是我。而且魔女教的襲擊被你防範於未然,所以你所說的被害者根本不存在——你只是在重複妄言罷了。」
「跟生氣的人講道理,討論起來纔有價值。這——是個好傾向。」
「你——!!」
粗暴的同席者離開後,一直看着兩人互動的拉姆靜靜地詢問。聽到她的問話,她的主人無力地搖頭。
配合笑開懷的昴,羅茲瓦爾也放鬆表情,方纔的氣氛煙消雲散。看着昴和主人的互動,拉姆輕聲嘆氣,然後接續說:
自覺到自己離題的壞習慣,極力排除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過,竟然會壓在屁股下,這可是會遭天譴的,得小心點纔行。」
「總而言之,愛蜜莉雅大人的資格已經確認,昴也煽動了。明天晚上『試煉』就會開始……拉姆,你覺得會怎麼樣?」
乾脆當作是玩笑話,祈禱羅茲瓦爾會接着說「開個玩笑」,昴等待着話語中斷的羅茲瓦爾繼續說下去。
「……不是隻有我的力量。」
拉姆無言地別過眼當作回答,然後趁方纔的對話空檔整理凌亂的牀單。就在這時,她用指尖碰觸到主人腹部旁邊的堅硬觸感,將那東西從牀單里拉出來。
「共犯者什麼的先不管,總之我想問個問題——愛蜜莉雅碳限制情報的理由,首先就從這裏開始。」
昴齜牙咧嘴,用力揮舞手臂。
「被——信任到這種地步,我也有點寂寞——呢。不過,想到至今你和我的關係,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奈何——的。」
——這個行爲正是在肯定羅茲瓦爾方纔的話,察覺到這點的昴無法壓抑對自己的焦躁。
「不是啦,因爲突然就奉上一切,該說是沉重嗎……」
昴的三白眼變得更加銳利,羅茲瓦爾轉頭。
「你的敏銳讓話題進行得很快,真是幫了大忙……我不是把愛蜜莉雅碳當礙事者,只是那孩子在的話,羅茲親的嘴巴會很緊。」
「啥——?」
「——是哦。」
不過……
「你刻意限制愛蜜莉雅碳聽到的情報吧?……你到底在想什麼?」
對姐姐的罪惡感和自卑感——在兩者之間搖擺,自卑感加深對姐姐的依賴。雷姆的不安定沒有浮上臺面,但面對妹妹的拉姆也顯露出些許跡象。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的,是黑色裝訂的書。
羅茲瓦爾說了什麼,昴真的無法理解。
雖然那可能是魔女的一時興起,但昴要用來阻止羅茲瓦爾的企圖。那個男人不顧同伴的行徑可能會產生的痛楚和淚水,昴要全部阻止。
「你接受這種事嗎?被當成棄子的你也一樣啊。知道那羣恐怖的傢伙要來村子,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從戰場逃跑,你接受嗎?」
聽到那個答案,昴忍不住失笑。
「昴,你想說的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聽到愛蜜莉雅大人蔘加王選的消息,魔女教有可能會採取行動。事實上,魔女教也真的行動,襲擊了我的領地。我應該要考慮到有這種可能性,爲了以防萬一而擬定對策。」
「相對應的報酬——昴,你還記得在王選大廳發生的事嗎?」
「很簡單的事啊——哦,如果是以前的你,剛剛的對話裏早就被激怒,破口大罵讓對話無法繼續下去。沒有那樣,而是忍住怒氣繼續議論……這就是——你變成熟了。」
反過來說,爲此奔走的昴的行動也會受到影響,結果連雷姆的狀況都——
「打馬虎眼也要適可而止,覺悟要回答昴的問——題。就算想逃,我也是重傷患者,這——樣剛剛好——喲?」
「應該都死了。不會像這次這樣順利……大家都會很悽慘,很痛苦,很辛苦……然後被殺掉」
昴一瞬間,爲他那看破紅塵的態度驚訝到喉嚨哽住。
要成爲愛蜜莉雅的助力,空手空拳的年輕小夥子大吼。
朝天高舉的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然我想不需要確認,但今晚的事對愛蜜莉雅大人……」
「我是被軟禁在『聖域』,並不是刻意離開宅邸好幾天……」
羅茲瓦爾輕輕拍手,給予只有表面的讚賞,昴感受到想大叫的激情讓胸口發熱。但是,要是那麼做就正中對方下懷,所以忍住衝動,深深吐氣將激怒的浪潮推回去。
用手指制止口沫橫飛的昴,羅茲瓦爾將朝向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
「警戒心全開很抱歉,但考慮到至今爲止的事態,我實在沒辦法。你啊,祕密主義有點過頭了……這次,我可以相信你吧?」
「先不論你相不相信我說的話,但我可是有說真話哦?因爲我決定今晚在這個地方,不會做出欺騙你的事。不能說的事就說不能說,不方便說的事就閉嘴不說,不過我發誓,我說出口的話絕無虛假。」
羅茲瓦爾明知如此卻還說些表面話來搪塞,昴忍住咂嘴的衝動,用平靜的聲音追問。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無言地回望裝作冷靜的昴。
羅茲瓦爾的指尖,緩緩地,緩緩地撫摸着那本書的裝訂。
「不可能,和你分開的時候,我可是如假包換的人渣。那個人渣會多少有點像樣,是因爲之後發生的事。而之後發生的事,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記得——你相信我的哪一點啊!」
「——」昴失望的話語,被羅茲瓦爾用嚴肅的口吻駁斥。不過,那又能相信到什麼程度?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已經讓昴對羅茲瓦爾的好感度直線下降,沒有餘裕去相信他的片面之詞。
「……拉姆。」
「你以爲你不在,什麼都沒傳達就害死了多少人!?確實沒有出現重大傷亡,雖然沒有,但也不是零,有人死了哦。不只這邊,魔女教的那些傢伙也……」
「被拜託是很開心,但考慮到之後的事,就覺得不能被眼前的慾望衝昏頭。奧托大概會在途中跟愛蜜莉雅碳會合,所以不用擔心她落單……不過奧托那傢伙要是對愛蜜莉雅碳出手的話該怎麼辦?愛蜜莉雅碳超可愛的,我開始擔心了。」
「我再說一次。——我這次會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爲相信你。我相信你的話,一定會在愛蜜莉雅大人狀況不佳的時候,爲了促成與庫珥修大人的同盟而奔走,然後盡力擊退魔女教,立下功績。」
聽到他的低喃,昴的舌頭吐出還沒消散的焦躁。
即使如此,沒有立刻訴諸暴力,是因爲昴的理性冷靜判斷自己敵不過眼前的兩人,又或者是——
羅茲瓦爾對愛蜜莉雅提供情報的篩選——帶來的影響,就算包含上一次的輪迴在內也難以估計。
聽到羅茲瓦爾的話,昴在口中低喃。似乎沒聽到的羅茲瓦爾微微皺眉,昴看着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睜開眼皮,輕薄地聳肩。
抬起頭,昴無法理解對方說的話,動搖地眨眼,羅茲瓦爾朝他點頭。
忘卻了佔據一半容器的存在,如今拉姆的世界就只有羅茲瓦爾一人。
「理解一切,對我抱持難以忍受的憤怒……卻無法翻桌。果——然,你和我期待的一樣。」
「當然。」
「就算那是事實,爲什麼你會判斷要相信我!你又知道我什麼了!才認識一個月,我看起來像是能完成那種事的男人嗎?」
朝放話的羅茲瓦爾投以銳利一瞥,昴無言地背對他,粗暴地離開房間。
「在拉姆面前,您沒必要說謊哦?」
但是,羅茲瓦爾沒有那種感覺。他理解昴憤怒的原因,也知道昴想說什麼——不僅如此,還做出了殘酷的判斷。
——全都是昴無法「死亡迴歸」就無法顛覆的世界。
「雖然多少有演戲……不過大半是真心話——呢。唉呀,我當然知道昴會那樣生氣,雖然知道,不過我也有點話想對他說——不是嗎?」
「我記得,怎麼可能忘記呢……我覺得不可以忘記。」
挑戰賭博的人有幾種類型,有在不知勝敗爲何物的戰鬥中,只帶着運氣決勝負的人;也有爲了不被運氣左右,而儘可能做好自己能做的最佳準備,最後再交給運氣的人。
其實,在昴做些什麼之前,村子裏的人們,宅邸,愛蜜莉婭。
羅茲瓦爾完全看穿聲音顫抖的昴的內心,簡直像理所當然一樣放話。
在被捂住的眼皮的另一側,浮現的是昴曾經看到的,無法忘卻的地獄的光景。
妄言——被這樣斷定的話,昴的話就無法顛覆。既然無法訴說「死亡迴歸」的事,就無法在現實中用「沒發生過的事」來譴責羅茲瓦爾。
還有,從一開始到最後都做好準備,把勝敗已定的假比賽當作賭博的人。
知道那個地獄的只有昴,從羅茲瓦爾身上消除造成那個地獄的責任的,也是昴。
「——那就是我在這『聖域』裏非做不可的事。」
「原來如此,確——實只要有我在,這次騷動的被害就會大幅減少吧。我自認有正確理解自己的力量,也自覺在這個國家的實力排行前十。我斷言,只要有我在,這次魔女教的襲擊就能輕易擊退。」
「……這是吹什麼風啊?」
「————咦?」
※※ ※ ※ ※ ※ ※ ※ ※ ※ ※ ※ ※
「只要有你在,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你明明知道,卻見死不救。你殺了他們好幾次……」
昴想制止鄭重道謝的羅茲瓦爾,但拉姆卻往前一步打斷他。她用一貫的清澈眼神俯視昴。
「我認爲情報的取捨選擇是必要的哦?身爲王位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的身體重要性遠在我之上,可是,她的身體、知識都尚未精練到能與資格相稱,對還在學習的人,塞太多東西只會造成負擔……」
「……你這傢伙,會不得好死的。」
「打斷長官的話,還對感謝之詞投以否定的言論,本來是不可原諒的。更何況羅茲瓦爾大人是邊境伯,是肩負露格尼卡王國全權的重要人物——他的感謝之詞,比巴魯斯想的還要沉重。」
愛作夢的年輕人在現實面前屢次受挫,陷入絕望,沉入瘋狂,被複仇心驅使而蔑視一切,被愛拯救——然後,現在站在這裏。
她們的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昴並不清楚。但是,只要將雷姆說過的片段情報連結起來,就能知道拉姆和雷姆這對姐妹是共依存的關係。
昴擠出的懇求,沒有在拉姆的心中激起一絲漣漪。
昴再度瞪向閉上一隻眼睛的羅茲瓦爾。
「羅茲瓦爾大人受傷了,即使如此,要燒光昴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夠了……但在拉姆面前,不允許你動粗。」
「意思是你沒打算認真回答嗎?」
「————」
「不過,你卻推翻了那個預測——這樣你還不滿意?」
原本就知道拉姆對羅茲瓦爾的忠誠異常到極點。
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黃色瞳孔不悅地看着昴。
「所以,纔要那樣。」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出身——半妖精的身份,是會刺激到魔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無法翻桌。果——然,你和我期待的一樣。」
「這幾天,你所立下的功績足以證明你有資格打開我封閉的心。放心吧,這樣我就相信你,讓你以共犯者的身份——進入我的內心。」
「那是值得誇耀的功績,不會讓任何人看輕。你已經得到在愛蜜莉雅大人身旁抬頭挺胸的權利,靠自己的力量。」
「……如果我是個什麼也辦不到的廢物,你會怎麼做?你也一樣希望愛蜜莉雅成爲國王吧?賠率太偏頗,根本不能當作賭局……在這裏結束的可能性很高。」
「這幾天,你所立下的功績足以證明你有資格打開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意思……」
「沒錯,沒事沒事——對吧,昴。看起來像在生氣,但你並沒有激動,應該不會做出忘我毆打——妨礙對話的選擇吧。」
「那麼,方纔對巴魯斯說的那些話……」
「……就那麼做吧。總而言之,給我剛剛問題的明確答案,不要岔開話題直接回答。你爲什麼隱瞞愛蜜莉雅魔女教的事?爲什麼知道魔女教要來,卻讓身爲最大戰力的你離開宅邸!」
「拉姆的話有點——太誇張了,我的話——並沒有那麼有價值。」
「巴魯斯似乎不太瞭解羅茲瓦爾大人感謝之詞的重量呢。」
「……看來,今天的討論就到此爲止——了呢。」
羅茲瓦爾咯咯笑着,躺在牀上輕拍自己的大腿這麼說。
「唉呀呀,氣氛這麼熱烈,你卻這麼冷淡。」
「對於這個問題,我就這麼回答吧。——你的指責全都正確,正因爲正確,所以我才限制傳達給愛蜜莉雅大人的情報。」
「只有這點不能讓他得逞,那女孩……愛蜜莉雅由我來守護。」
咀嚼、吞嚥、用大腦品嚐話語,然後內容滲入體內。
「首——先,重新表達感謝之意——感謝你保護了我的領地和領民。還有,對於你對愛蜜莉雅大人做出莫大的貢獻,身爲她的支援者,我感激不盡。」
羅茲瓦爾冷淡的話語,讓昴垂下肩膀低聲回應。
「……雷姆也是,爲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事犧牲了。」
「你根本不是會賭博的類型,爲什麼能辦到那種事?」
握緊拳頭,走在夜路上的昴重新下定決心。
對羅茲瓦爾的忠誠心,可說是激烈地過度表現,原因就出在這裏。
因爲那件事,昴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感性和精靈的感性之間,有着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鴻溝。反過來說,當時感受到的憤怒,讓他理解到彼此的存在從根本上就不同。
羅茲瓦爾對投以疑惑目光的昴點頭,然後輕輕攤開雙手。
「被拜託是很開心,但考慮到之後的事,就覺得不能被眼前的慾望衝昏頭。奧托大概會在途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酸——了呢。以我們的關係,認真說話太——不像樣了。」
和表露怒意的昴相反,羅茲瓦爾寂寞地低喃。
「被——信任到這種地步,我也有點寂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或許就能對培提爾其烏斯襲擊阿拉姆村和羅茲瓦爾宅邸採取更有效的對策。
面對昴的再度發問,羅茲瓦爾壓低音調回應。
「畢竟,被貶低的是意中人,卻以爲只有自己會生氣,這樣實在很——讓人不爽。這是我的壞心眼,很——不成熟呢。」
「詭辯是行不通的。你受傷被軟禁,是爲了發泄阿拉姆村村民的不滿而挑戰墳墓。也就是說,爲了對付魔女教而叫村民離開村子……在那之前你沒有回來,是出於你的意志吧。」
「……也就是說,你要給我什麼?」
「——?昴在問題什麼,我——纔不知道呢。是那個吧,去阿拉姆村的被害,還有爲了擊退魔女教而幫忙的傭兵團和庫珥修大人的私兵……關於那方面的損害,你是在說『有沒有辦法處理』吧?」
「既然你不打算好好說話,那說什麼都沒用。在剛剛的對話之後,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
「好——啦,繼續欺負年輕人就太不成熟了。既然你展現出成長的徵兆——那我也該展現大人的器量。」
「我有預想過他會有那種反應,就算知道,但要挖開年輕人的心還是讓人很消沉。」
「拉姆也別太刺激昴,昴也——沒有打算對我動粗,只是——腳稍微往前踏出而已。」
「……沒、沒錯,就是這樣。任誰都會這麼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我不知道,不過在這附近,魔女教和半妖精的關聯性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吧?實際上,你應該也知道纔對。既然如此,爲什麼沒有準備……不對,在那之前,爲什麼離開宅邸跑到『聖域』?」
「啊啊,抱——歉抱歉,要是被昴看到,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呢。不過,竟然會壓在屁股下,這可是會遭天譴的,得小心點纔行。」
「唉——呀,我確實想過遲早會被你追問——的喲?所以,我這次也做好了——萬全的覺悟——呢。」
看到昴喉嚨哽住,羅茲瓦爾眯起雙眸。
「沒有接受不接受的問題,羅茲瓦爾大人所做的一切拉姆都接受。不管拉姆被怎麼對待、怎麼捨棄,都一樣。」
「沒有方便到那種地步呢——就算跟魔女教手中的不完全品相比,還是好上幾分,不過終究是無法達到她所追求的仿造品。剛剛跟昴的對話,也不知道能按照記述到什麼地步。」
在那個過程中,可能會給愛蜜莉雅帶來許多負擔,但那個男人不會考慮。結果,不管愛蜜莉雅會受多少傷,心靈會有多疲憊,他都會嘻皮笑臉地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既然如此……
「就算我在,對魔女教徒的處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們全都會化爲灰燼。雖然會受到我方人員的損害,但對敵方人員的怨言是不合理的」
昴和羅茲瓦爾的對話,就像剛開始交往的男女在討論戀愛觀一樣,昴咳了一聲整理思緒,然後用「總而言之」當開場白。
羅茲瓦爾經常像這樣用一隻眼睛——左眼的黃色瞳孔直盯着昴看,毫無意義的不安眼神讓昴坐立難安。像是看穿昴的不自在,羅茲瓦爾笑道:
「——因爲我相信你。」
「不滿意,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把身體交給不確定要素的人。」
「那麼,我想回報你的功績,將當時對你說的話化爲真實。——平安離開這裏後,就任命你爲騎士。」
但是,沉默的昴讓羅茲瓦爾歪頭。
「我怎麼可能說。不管是直接說內容還是加油添醋,說了都沒有好處。你就是連這點都計算在內,纔會隨便亂說吧。」
「所以才讓琉茲大人陪同,視察『聖域』……是吧。聽到昴要留在這裏,愛蜜莉雅大人看起來很不安哦?」
還有,從一開始到最後都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把勝敗已定的假比賽當作賭博的人。
「既然知道爲什麼——!」
羅茲瓦爾慎重地接過拉姆遞出的東西,輕輕撫摸表面,然後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
那個答案,這次真的讓昴感到膽顫心驚。
「覺悟……?」
拉姆無法理解的忠心,讓昴的喉嚨被激情堵住。
對雷姆來說,世界有一大半是由拉姆構成的,對拉姆來說,世界也是由雷姆和羅茲瓦爾兩人構成的。自卑感和罪惡感,爲這兩者做一個了斷,以昴爲首,雷姆開始將各種要素迎入原本狹隘的世界,她想要改變。可是,拉姆的世界依舊狹隘。
羅茲瓦爾像在反省似地吐氣,拉姆微微挑眉,然後戰戰兢兢地猶豫開口。
「你這麼體貼我很高興,不過剛剛那是真心話。怎麼,拉姆也覺得我看起來像是會開開心心做那種事的人嗎?」
不管羅茲瓦爾的真正意圖是什麼,愛蜜莉雅和他之間產生嫌隙,對持續進行的王選來說是不樂見的。更何況,現在是愛蜜莉雅代表,包含阿拉姆村村民在內的羅茲瓦爾陣營必須團結一致的狀況。
「既然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瓦爾的忠誠異常到極點。
「不懂你的意思,你說是爲了不和魔女教戰鬥……是爲了什麼?不是生理上厭惡他們吧!?你……只要有你在,那些傢伙不就能一網打盡了嗎?被害也會……」
挑戰「試煉」的資格——在墳墓裏看到的夢若不是夢,那昴應該會被賦予資格。
「這是結果論吧。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面對魔女教的襲擊,誰來指揮、誰來立功,會對王選造成不小的影響,這點我能理解……羅茲瓦爾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得到期望的效果,可是!」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出身——半妖精的身份,是會刺激到魔女教的情報,或許就能對培提爾其烏斯襲擊阿拉姆村和羅茲瓦爾宅邸採取更有效的對策。
「羅茲瓦爾大人在立場上,不能輕易向人低頭,也不能隨便給予感謝之詞。他都這麼做了,你還不懂嗎?」
但是,即使如此——
昴反駁單純的藉口,羅茲瓦爾似乎不認爲可以矇混過去,所以用輕鬆的態度聳肩。那副模樣讓昴看不順眼,於是往前踏出一步。
「我知道,我毫無疑問會下地獄,所以在那之前,必須在現世儘可能地爲所欲爲。」
拉姆擔心地呼喚,羅茲瓦爾點頭回應,接着說:
「和公爵一同參與討伐白鯨,立下討伐魔女教大罪司教之一的功勞,這樣的人不應該默默無名。你的名字,『騎士』菜月・昴的名字應該要伴隨着讚賞,成爲舉國皆知的榮譽。——如此一來,在大廳裏說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人嘲笑你。」
——如今在誰的心中都沒有留下,只在昴心中的雷姆的功績也是。
「那麼,接下來是昴有事要問羅茲瓦爾大人吧?爲此,才讓愛蜜莉雅大人遠離談話的場所。」
羅茲瓦爾的回答擾亂思緒,昴皺眉露出困惑。看到昴的反應,羅茲瓦爾讓牀鋪發出嘎吱聲。
用力握拳,彷彿要抓住無法觸及的月亮,昴描繪出銀髮少女的身影,同時下定決心要正面迎戰小丑惡意的企圖。
早就知道了,對忘記雷姆存在的她,訴說這些根本毫無意義。同時,昴也理解到一件事。
昴捂住臉,拼命地抑制住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面對羅茲瓦爾毫不害臊地連篇美言,昴用力跺地反駁。他指着羅茲瓦爾,像要否定方纔的話似地搖頭。
「羅茲瓦爾大人的想法,拉姆也無法完全揣測……羅茲瓦爾大人,您應該知道會變成怎樣吧?」
羅茲瓦爾的聲音,叫住咬牙切齒忍住懊悔的昴。昴抬起頭,羅茲瓦爾的表情扭曲成討厭的樣子。
朝天高舉的拳頭,另一頭是皎潔的月亮。
「哦、哦,是啊。總覺得,你這麼鄭重其事,害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其實也沒到要被感謝的地步……」
「回答我,羅茲瓦爾。想讓愛蜜莉雅碳成爲國王,爲此她要是中途被淘汰,你也會很困擾吧。可是,爲什麼還要刻意隱瞞對愛蜜莉雅碳不利的情報,這不合理啊。」
「羅茲瓦爾大人,請看這個。」
燃燒的村子。散落各處的屍體。孩子們的亡骸。還有被扔在宅邸庭院裏的雷姆的屍體。凍結,結束的世界。
「沒有否定的話呢?難得知道會發生什麼災禍,沒有理由不好好利用——吧?」
明天,羅茲瓦爾會讓愛蜜莉雅挑戰「試煉」,試圖顛覆「聖域」居民和阿拉姆村村民對半妖精的蔑視。
「根本沒得談,照現在這樣,你就是相信腦袋空空的笨蛋小鬼會把所有事都辦好,然後丟下領民和其他一切去玩樂。把自己的立場和未來都拿來當賭注,玩心太重到讓人無話可說!」
憐愛地,憐愛地,緩慢地,緩慢地——
被視線貫穿的昴,腦海裏掠過現在回想起來還會被羞恥和自嘲燒灼胸口的討厭記憶。在那場合的宣言,還有莽撞的發言,全都是無知、不知自己斤兩、搞錯重要事物的笨蛋小鬼的戲言。
被平靜的聲音有條不紊地回答,昴反而慢了一拍才理解。
「等等,總覺得好像要揹負很沉重的十字架,不用敞開心胸到那種地步,只要摸一下就好。」
「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羅茲瓦爾大人這麼說的話。」
「你正是適合當我的共犯的人——呢。」
「羅茲瓦爾大人。」
「……說得也是——呢。唉——呀,做不像自己的事害肩膀酸——了呢。以我們的關係,認真說話太——不像樣了。」
「兩個問題的答案,用一個就能回答——我爲了迴避與魔女教的對峙,所以才那麼做。」
繼續對話下去也是白費脣舌。既然他不打算說出真心話,而且也無法打破他的意圖,那再談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正是如此,我認爲有那個價值哦?」
「你對我的評價暴跌,我純粹感到遺憾——呢……雖然我想不需要確認,但今晚的事對愛蜜莉雅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