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7 『醜態的盡頭』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28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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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搖晃、衝擊,還有臉被打到的感覺。
這些喚醒了空白中的意識,昴在現實中覺醒。
抬起臉,想要撐起上半身卻被搖晃阻止。手滑了,頭再度朝地板落下,就在那之前,腹部一帶的重量支撐住身體。
沉甸甸的堅硬觸感壓在腹部,伸手一摸,確認那是裝滿金幣的袋子——記憶回溯到意識消失的前一刻。
「——雷姆呢!?」
「菜月先生!?你醒了嗎!?」
將抱在懷裏的金幣袋扔到一旁,昴四肢着地環顧四周。黑暗依舊濃烈,被劇烈搖晃甩來甩去的現狀,毫無疑問是在龍車裏。
「請不要動,你不但撞到頭,加持也中斷了。地龍正在全力奔馳,沒有餘裕顧慮菜月先生!」
那個發出緩慢的嘎吱聲,來到蹲着的昴面前。
又或者只是自己沒發現,其實昴早就被白鯨吞下肚,現在只是在那個存在的內側,朝着胃袋主動走向死亡而已。
「回答我,奧托。雷姆,她怎麼了……!」
在被痛楚和嘔吐感支配的感覺中,昴察覺到逼近眼前的「那個」。
昴沒有阻止,就這樣遠離她,持續遠離。
「該不會……」
「————」
看到昴如此激動,彷彿要撲過來一樣,奧托理解了不回答昴的危險性。
面對意想不到的反擊,昴發出呻吟,奧托則是粗重地喘氣。
「菜月先生……」
承受不住那股壓力,先失去精神平衡的奧托大叫。
但是,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看到單獨行動的地龍就一目瞭然。
「就算穿過,外面應該也是夜晚,有亮光很不自然……恐怕和我們一樣,是被捲入霧中的人……」
爲了告訴不明事理的昴,他吐出讓自己也自覺到對手有多大的話語,重複着讓內心受挫的行爲。
白鯨的威脅烙印在昴的眼底。那巨大的身軀以超越龍車的速度游泳,尾巴一甩就能輕易打飛大型車體。而且明明在霧中卻能輕易捕捉到這邊的位置,即使被雷姆的魔法擊中也沒受到多大傷害。
理解到這點的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裝滿金幣的袋子——記憶回溯到意識消失的前一刻。
「爲什麼,只追我們……!在這麼暗的地方……爲什麼……有什麼,有什麼標記……嗎……!」
「所以纔不能把雷姆留在這裏……!」
「菜月先生,那個是……」
「你是笨蛋嗎!?」
奧托光是控制混亂至極的地龍就忙不過來了,根本無法應付昴的粗暴舉動,被抓住衣領的他慌張地說:「等一下!」
理解在訴說,即使她擁有鬼化,面對白鯨也只是無力的弱者。
「你纔沒資格說雷姆!捨棄雷姆……見死不救的你,有什麼資格說那傢伙的事!回去!現在立刻回去救雷姆!!」
但是,湧上心頭的不是對生還的歡喜。
如果把她留在這裏,她一定會死。
在那陣狂亂中,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出來的奧托,面對之後襲擊而來的絕望,會是什麼樣子呢?昴無法想象。
「就是因爲近距離看過那個怪物,我纔會說要回去救雷姆啊!」
流下的淚水是因疼痛還是絕望,就連這點都已經搞不清楚。
雷姆留在那裏,又爲了救昴他們、救昴而死——
——啥?
不可思議的是,心中沒有半點怨恨。
「真、真的嗎……!啊啊,糟透了,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在完全上下顛倒的世界裏,昴看到奧托朝這邊伸手大笑的模樣。他張大嘴巴,露出白牙,口水直流。
聽到昴微弱的低喃,奧托就抓着不放,將他推下龍車,他就是被逼到這種地步。
在那陣狂亂中,好不容易保住性命逃出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後蹂躪,昴和奧托都啞口無言。
※※ ※ ※ ※ ※ ※ ※ ※ ※ ※ ※ ※
依舊健在的白鯨,對身旁兩人渺小的存在感到絕望,絲毫不感興趣,只顧着品嚐在口中擴散的晚餐。
突然,劇烈的震動襲擊龍車,失去支撐的昴倒在駕駛臺後方。同樣倒在駕駛臺上的奧托按着臉,迅速起身看向昴。
「……走吧。」
一直默默讓地龍奔跑的奧托,凝視着前方的某樣東西呼喚昴。
——在魔獸森林成羣結隊的沃爾加姆,外表看起來就像長角的大型野狗。
那是拖着沾滿鮮血、失去原形的車體,搖搖晃晃靠近的一臺龍車和地龍。
「雷姆是誰?」
「不想,死,啊……」
「雷姆……雷姆……!」
「啊嘎!」
「——!」
即使前任劍聖不是萊因哈魯特,但既然擁有和他一樣的稱號,就代表擁有同等的力量。
一同失去重要之人的夥伴,彷彿在互相舔舐傷口的組合,慢慢地、慢慢地,在星星的嘲笑下前進。
伸出手,忘卻一切,只想要捏碎那忘恩負義的命——
昴青筋暴露,朝搖頭拒絕指示的奧托大吼。
每次說到被丟下的雷姆,心就像被荊棘勒緊一樣疼痛。留在原地的她面對白鯨,運用智慧存活下來——就連這種樂觀的推測,在看過那威脅後也無法浮現。
「穿過霧,逃離白鯨——」
——駕駛臺周邊插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沒有答案都是曖昧不明的命題。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讓你爭取時間。要逃就大家一起逃!奧托,快回去!不然的話……」
「雖然被霧遮住……但那是人的光芒!」
「怎麼了,菜月先生?」
「不是,所以說雷姆是誰?其他死掉的商人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您在說誰?」
跟它相比,不管是對付人型的艾爾莎,還是挑戰無數的沃爾加姆大軍,攻略方法都多得是。
他垂着頭,任由龍車搖晃,地龍在黑暗中筆直地奔馳。
他將昴失去意識前的對話,直接執行的事實傳達給昴。
這樣的男人活着,到底有什麼意義?
額頭被地面削到流血,脫臼的左肩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折斷的肋骨有一部分壓迫到腹部內側。隨着湧上的嘔吐感張開嘴巴,碎掉的臼齒和溢出的鮮血一起噴灑在草地上。
事實上,疼痛和苦楚讓他沒有餘裕去想那些,但除此之外,不知爲何昴就是沒有想要責備奧托的念頭,內心存在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情。
「啊啊!講不通!」
即使掉下來的地方是長滿柔軟青草的地面,但面對現在的衝擊,根本沒有任何安慰。
昴用怒吼回應奧托,視線掃過駕駛臺的每個角落。失去拖曳的車廂,龍車變成只有駕駛臺的不平衡形狀。可以乘坐的空間有限,不需要拼命地來回掃視,就能知道她不在這裏。
聽到這句話,昴倒吸一口氣。
——駕駛臺周邊插着好幾把十字架模樣的短劍,還有血跡。
但是,那頭地龍拖着的駕駛臺上,卻不見將昴推下車的青年身影。
在這個場合,昴也只能認同。
用顫抖的聲音脫口而出,昴看着白鯨的側腹,雙膝跪地。
只是,失去雷姆的現在,昴的手中已經什麼也不剩。就連那樣難看地苟延殘喘,都讓人覺得是愚蠢的抵抗。
「奧托……」
萊因哈魯特的存在、他的強大,對昴來說是無法不冀望的「強大」。連那樣的萊因哈魯特,面對那強大的異貌也只能屈膝,性命被粉碎殆盡的話——
「你纔是,到底在說什麼……!爲了讓我們逃走而留下的雷姆,你竟然問那是誰,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想被殺嗎……」
不知何時失去力氣的身體無法前進,指尖撫摸着草,連削土的力氣都沒了。連哭喊的力氣都早已用盡,側身翻滾是最後的力氣。
黑暗深沉,墜入世界的漆黑連那巨大的身軀都模糊不清。但是,其中只有巨軀的正面,朝這邊張開大口逼近的怪物,只有它的前面可以隱約窺見。
昴站起來,走向搖搖晃晃靠近的龍車,仰望那輛殘破不堪的龍車後,他察覺到一件事。
持續等待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恐懼,輕易就能破壞人心。
掠過腦海的危險想象讓昴膽顫心驚,流着淚奔跑。
眼前,奧托回應昴的叫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張大過頭的嘴巴吐出腥臭的氣息,確認昴的存在。
在墜落的昴眼前現身的,是太過巨大的存在,其身姿將感傷吹到九霄雲外。
他被捲入夜霧,彷彿找到一絲光明,與這邊的龍車並行尋求答案。
之後的昴,一心只執着於生存而持續奔跑。
——會死,會被殺掉。
奧托從後面靠近,用平靜的聲音呼喚他,同時碰觸他的肩膀。
——可是,雷姆又不是很強。
但是,完全想不出能打贏那個怪物的畫面。
奧托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崩潰的昴,小聲地說:
——發現原本應該逼近的白鯨,已經消失無蹤。
蹲下身子,持續哭泣,不知道過了多久。
「穿過霧了嗎……?」
「殺死劍聖的白鯨……」
看到兩人怒目相視,最後還發展到要互相殘殺,跑在旁邊的龍車男子發出狼狽的聲音。
「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使如此,要發泄那股怒氣,對手的存在實在太過巨大。
俯視痛苦掙扎的昴,白鯨簡直像在玩弄他一樣動也不動。
奧托面對再度逼近的白鯨威容,以及其帶來的威脅,他的瞳孔搖晃,然後昴……
拼命制止的男子,聲音根本傳不進互瞪的兩人耳裏。男子的聲音進不了昴的耳裏,他只想將對眼前奧托的敵意化爲行動。
盛大地重複好幾次嘔吐,昴緩緩抬起頭,茫然地看着把自己甩下去的龍車光芒,逃到遙遠的彼方。
抓住衣領的手滑順地轉成反手,一瞬間腳就離開地面,背部被砸在駕駛臺上。
——穿過霧的終點,月光突然照進視野。
奧托對聽不懂人話的昴大吼,「你懂嗎!?」他的聲音帶着激烈的憤怒和鬱悶的感情。
昴感覺到恐懼急速支配內心。
「我叫你回去。我要去救雷姆,現在馬上回去!」
抓着加速的龍車,無力的昴對奧托的泄氣話充耳不聞。藉由聽他的叫喊和悲嘆,來忽視自己的絕望。
感覺到白鯨的鼻頭逼近眼前。
——昴舉起拳頭,狠狠地往他的側臉揍下去。
「爲了讓我們乘坐的龍車逃走……她跳下去迎擊白鯨了」
連同拉龍車的地龍一起吞下的嘴巴朝向正上方,咀嚼的白鯨口中發出盛大的破壞聲響和臨終慘叫。
面對昴的追問,奧托繼續裝傻。
——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下,龍車開始緩緩前進。
像是硬擠出來的激烈白話,蘊含了忍住淚水的顫抖。
無聊、無趣,什麼都做不到的最爛人生。
看到他瘋狂大笑的模樣,昴察覺到他的精神已經崩潰。
爲了吸引這巨大身軀,留在那裏的少女會有什麼下場?
那樣就沒有意義了。那樣昴活下來就沒有意義了。昴回到這裏是爲了救出她,爲了把她救出來。
視野上下顛倒,被甩出去的身體失去天與地,激烈地旋轉。
就像在證明奧托的推測,對方也注意到這邊,筆直地朝這邊駛來。過了一會兒,來到身旁的果然是龍車,坐在駕駛臺朝這邊大喊的是——
「你、你們在幹嘛!現在不是吵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意識,昴在現實中覺醒。
活着有什麼意義?不死又有什麼意義?
「嗚、啊啊啊啊啊啊——!!」
壯年男性嘴角起泡,陷入恐慌狀態大喊。
昴拼命掙扎,試圖掙脫被固定的雙手,奧托對此咂嘴,然後就這樣看着前方,讓地龍筆直地奔跑。
被丟置不管的那個存在,只要霧還在就會持續游泳的魔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又聞到昴的氣味而現身。
看着抱頭悲嘆的男人,昴瞪向身旁說明的奧托側臉。他竟然說「幸好」,簡直就像完全忘記丟下雷姆的事實。
「怎麼會有這種事……爲什麼會這樣……」
已經品嚐過好幾次的絕望感,自己逐漸消失的失望感,還有對半途而廢一事無成的自己的無力感。
說出難以置信的可能性,昴對無法接受的現實搖頭。
如果沒有雷姆,昴會連自己都迷失,會變得無法肯定自己。昴需要她,需要她來肯定自己。
任誰都會對那滑稽模樣別過眼去,投以嘲笑的話語,說看到都覺得痛苦。人類不會覺得像這樣貪戀生命很美麗。
持續前進。
失去雷姆的事實,害死雷姆的事實,同時從體內和體外責備昴。被絕望感擊垮的昴——
他的動作,明顯是在踐踏雷姆的遺志。
在狹窄的駕駛臺上,昴和奧托的距離變得更近,他一把抓住了奧托。
「那種事怎樣都好!雷姆呢?雷姆怎麼了!?」
即使知道沒有資格和價值,昴還是隻能呼喚那個名字,持續安慰自己的靈魂。
但是,這麼想的話就說得通了。在分散的多輛龍車中,它會率先盯上昴他們搭乘的龍車的理由。跳到奧托的龍車後,它會執着地鎖定這輛龍車的理由。
「不要,啊……不想,死……救救……」
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昴的身體也抵達地面。
雷姆比任何人都先察覺到這個事實,所以爲了保護昴才自己跳下龍車嗎?爲了保護昴,爲了昴。
地龍也理解白鯨的存在,遵從握着繮繩的主人命令加快速度。拉開一瞬間的距離,同時畏懼着從背後追來的壓倒性質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幹嘛突然說些奇怪的話……你是看到白鯨才發瘋的嗎!?」
背部毫不留情地撞擊地面,肺部的空氣誇張地全被擠出,慘叫和骨頭折斷的聲音重疊,持續滾動的身體好幾次追擊受傷的部位,讓人吐血。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在看不見星星和月亮的夜晚,昴連自己的手腳都看不見。就算踩着地面奔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地面上奔跑。
無法拯救、保護任何人,什麼都辦不到,什麼都做不到。
「劍、聖……」
哭訴、喪氣話、止不住的骯髒對生的執着,從口中流露。
下一秒,用力推向前的身體失去支撐,整個人頭下腳上地被扔出龍車。
到底哪裏做錯了?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爬行、翻滾、在血海中滑行、緊抓着石頭,捨棄所有志氣和矜持,一邊漏尿,一邊讓眼淚和口水混着血紅,貪戀着生命。
當然,眼前的異形不可能回答昴的問題。緩緩吞下口中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強,昴也很清楚。
「你、你是……」
木材和鐵材被咬碎,肉被石臼般的牙齒磨爛,地龍發出慘叫。被破壞的聲音蓋過,男子被壓爛的聲音無法傳到,虛幻地消失在現實面前。
「爲什麼,你會……那傢伙,奧托呢?」
「請你去死。」
——那實在是太過巨大,讓人痛感抵抗的愚蠢的異樣外表。
當然,眼前的異形不可能回答昴的問題。緩緩吞下口中的餌食,白鯨將食物送進胃裏,接着用巨大的瞳孔評定下一個獵物,俯視並行的龍車——昴。
鬼化的雷姆有多強,昴也很清楚。
連這都做不到的自己的懦弱,這次真的讓昴絕望了。
「——嘔惡!」
「那位小姐」
繼續奔跑,持續逃跑。
滾到駕駛臺後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後蹂躪,昴和奧托都啞口無言。
他的行動在最後關頭停了下來,果然是因爲隔壁龍車的舉動。
乾脆殺了我,快點用那牙齒咬過來,正想說出不服輸的話……
承認之後,血液流通到手腳的感覺傳達過來,存活的事實浸透大腦。
抓着已經失去的性命,抓着被奪走的性命,什麼都做不到的弱者,什麼都做不到的敗北者,什麼都保護不了的塵芥,即使如此還是哭喊着不想死。
明明是如此渴望的生還,現在卻無法帶來任何感慨。不僅如此,無法承受的罪惡感從胸口內側噴發,連存在都忘記的羞恥情感,彷彿要燒盡全身似地逼近。
「終於……終於遇到人了……!喂,這是霧吧!?也就是說,白鯨……白鯨出現了……!」
跟主人揮動繮繩的觸感不同,地龍困惑地用圓滾滾的大眼仰望昴。不過,不知道是重複揮動繮繩的動作讓它想到了什麼,地龍開始緩緩地沿着街道前進。
自虐的想法達到極限,連痛罵自己的話都想不到的時候,那個突然造訪。
他屏住呼吸,似乎在爲接下來的話做痛苦的決定,
他掩面,無法忍耐的熱淚不斷滾落。
奧托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昴的暴行。但是,昴也同樣無法相信他的言行。
穿過霧後,他們被襲擊了。
昴撐起向後倒的身體,咬破嘴脣說:「別開玩笑了。」
「——啊?」
意思是比萊因哈魯特還要強咯?
在黑暗中,昴一直都是一個人。
在黑暗中緊追不捨的白鯨,它追蹤的樣子,還有雷姆察覺到什麼而欲言又止的態度。
奧托本身對那傢伙抱持着絕對無法消除的憤怒,但即使如此,要發泄那股怒氣,對手的存在實在太過巨大。
連爲什麼會這麼想都不知道。
「別開玩笑了,奧托。竟然說什麼幸好……雷姆、雷姆是用怎樣的心情……」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 ※ ※ ※ ※ ※ ※ ※ ※ ※ ※ ※
「都、都是你、都是你不好!你、你、你害我被追,所、所以你要負責!啊哈哈!去死、去死吧!去死,救、救我!」
「是我的……錯嗎……?」
「什、麼——」
呼吸急促,腳步踉蹌,滴落的血滲入眼睛弄髒視野。但是,連這些昴都不在乎,只是一味地跑。原本視野就因爲黑暗和濃霧而什麼都看不見,就連血滲入眼睛的事實,現在的昴都無法理解。
用腳踢落插在上面的刀刃,用還能動的右手抓住快斷掉的繮繩,有樣學樣地揮動繮繩對地龍下達指示。
那巨大身軀無聲無息地接近,然後蹂躪,昴和奧托都啞口無言。
「那個怪物……白鯨也是魔獸……嗎……?」
就這樣,仰躺的昴從口中吐出求饒的話語。
「還沒做就放棄……!」
昴期望的未來,不能缺少她的存在。
以爲沒有盡頭的黑暗突然結束,昴無法相信地繼續奔跑。簡直就像懷疑,要是不繼續跑,這道柔和的月光就會消失一樣。
然而,衝擊卻遲遲沒有到來。
被留在身後的雷姆,現在也逐漸遠去。
聽到他的聲音,奧托知道他帶着「希望是自己搞錯」的求救語氣,但還是搖頭。
「怎麼會,雷姆……我……我怎麼會……都是我害的……!」
悲哀,悽慘,醜態正是指這副模樣。
對矮小的人類來說,白鯨的呼吸就跟暴風一樣。更何況昴的身體已經受傷,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住,光是吐息就讓他在地上翻滾,折斷的骨頭複雜地擠壓在一起,痛到昴的喉嚨炸裂。
會有得出答案的那一天嗎?就算有,能掌握答案的會是自己嗎?
「……咦?」
倒在地面的昴,就在白鯨伸手可及的距離,白鯨從那張大過頭的嘴巴吐出腥臭的氣息,確認昴的存在。
「嗯,是白鯨,我們已經遇上了。現在幸運地逃過一劫,但在穿過霧之前不知道何時會再遇到。」
「嗚嗚!」
「——啊?」
又或者,現在的昴連抱持這種恐懼都嫌浪費。
五分,還是十分鐘,昴低下頭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奧托扭動抓着的手腕,讓昴趴在地上,然後固定住他的手臂。做到這些的,是奧托現在還握着繮繩的右手。
無法忍耐的恐懼讓昴的身體痛苦掙扎,他辛苦地移動顫抖的身體,視線遊移尋找絕望。
熟悉的死亡氣息,被咬碎的恐怖未來,不管等多久都沒有出現。
昴明明知道這件事,明明知道,卻無法開口反駁。
「我很弱,你也很弱,所以我們救不了那個女孩——我們追不上那個女孩的強大。」
不過,男子拼命的說服並沒有促使兩人和解。
再次難看地掙扎,最後抓住生命的自己,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
「不想、死……」
「有些事是明擺着的!露格尼卡王國編成的討伐隊……連前任劍聖都殺得死的怪物,根本沒有人能勝過它……!」
毫無疑問,那是自墜落異世界以來,最大的強敵。
無法忍耐的激情染紅視野,感覺時間流動得很緩慢,噴發的殺意命令昴折斷眼前男人的細脖子。
喃喃自語,昴抬起疼痛的身體坐上駕駛臺。
慢慢地、慢慢地,龍車持續前進。
因爲昴的存在,白鯨纔會追蹤他身上的魔女氣味,執拗地鎖定這輛龍車嗎?
手指顫抖,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看起來很不可靠。他那虛弱的手抓住昴的肩膀。
想救雷姆,想把她救出來。不現在馬上回去就無法實現。
無法承受的重壓和悲嘆湧來,昴掩面蹲下。
「不想死。」
「我又……」
還有從白鯨頭部突出的,扭曲變形的角。
「白鯨有多可怕,你親眼看到了還不懂嗎!幾十年君臨世界,好幾次都有人想殺它!即使如此它還是沒被殺掉,這就是它強大的證明!」
即使如此還是爬行,繼續逃竄,尋求延續生命的可能性,苟且地哀嘆。
即便如此,在實際確認之前,昴還是無法接受。
白鯨執着地追趕昴他們。那個怪物彷彿有標記似地追着昴他們,那實際狀況是——
這是最後的抵抗,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無法發生,只能任人宰割。
悠然自得,面對無可撼動的壓倒性優勢,任誰也無法說那是大意。因爲生物的等級,根本就不同。
昴緩緩抬頭,爬到奧托身旁,和他一樣看向他所看的前方——前方,可以看見朦朧地混在黑暗中的光芒。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將冰冷的東西送進胸口內側。全身血液凍結冷卻,就在眼前一片黑暗的失望感中……
「你、你做什麼!?」
簡直就跟螞蟻挑戰大象一樣,人類挑戰鯨魚,而且還是在海中。更何況那個人還遍體鱗傷,連勝負的構圖都不存在。
說出實際的逃跑計劃,男子的身體連同龍車被白鯨的口腔從背後吞沒。
疑問脫口而出,但理所當然地沒人回答。
「請理解,那就是你現在的狀態。在那種狀態下回去,你說你能做什麼?你會糟蹋那孩子留下來的心意嗎!」
「你在這裏,就代表……」
可是,昴的聲音被更勝於他的怒吼給吹散。
失去存在價值的昴,沒有人會去在意這種存在。
衝擊大到連自覺疼痛的機能都被奪走。
那些東西親暱地靠近昴,裝熟地把手搭在肩膀上,嘲笑他這次的難看行徑。
似曾相識的那臺車,毫無疑問是奧托的地龍。
失去雷姆,被奧托捨棄,連白鯨都拋棄了昴。
奧托歪着頭,無法理解昴的發言。
滾到駕駛臺後方,昴凝視在背後泅泳的白鯨。
持續跑了一陣子,昴終於清楚承認這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
在張開的口腔中,連擁有堅硬鱗片的地龍都能輕易咬碎的強韌牙齒,正準備把昴的肉、骨頭和靈魂咬碎咀嚼後吞食殆盡。
這股怒氣是正當的嗎?還是爲了掩飾罪惡感的手段?昴沒有自覺,只是叫了聲「喂」。
面對壓倒性的存在,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無法停止的思考,是爲了掩飾疼痛和恐懼的自我防衛本能嗎?還是說,連在這種場面都發揮自我本色的精神,實在叫人厭惡。
「你、你們在幹嘛!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吧!?有空吵鬧的話,就先想辦法處理霧……」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執着地……不是,已經分開……了嗎……」
『劍聖』——那是墜落到異世界的昴所見過的最強人物被賦予的稱號,對昴來說是強大的象徵。
眼前,奧托回應昴的叫喊,只將脖子轉過來。看到昴甩甩頭,想要往前走。
沒有答案,什麼都不明白,連有沒有答案都是曖昧不明的命題。
內心明明理解,但關鍵的鬥志卻無法傳達到手腳和靈魂。
還有雷姆抱着必死覺悟跳到地上爭取時間,它卻還是朝着這輛龍車追過來的理由。
「好幾百個拿武器的人去挑戰,還是殺不死它!連武器都沒有,也沒有戰鬥能力的我們去了又能怎樣!要去救站在那傢伙面前的女孩子!?我們連那種事都做不到!不可能做得到!」
「在庇護斷絕的狀態下,你以爲靠蠻力就能說服有時會單獨穿越街道的旅行商人嗎?大錯特錯。」
然後,由魔女之力誕生的魔獸,有被昴發出的魔女氣味吸引而襲擊過來的習性。也就是說……
她悲壯的覺悟和想法……
「你、你是認真的嗎!?回去……回去又能怎樣!你沒看到白鯨,沒看到那個怪物有多可怕嗎!?那是自殺行爲!」
在那之中,原本不肯聽人說話的昴氣勢萎靡,呆愣的他嘴脣編織出的,是奧托方纔話語中的一個單詞。
「不要……我不想死……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救命,雷姆,救命……」
哭哭啼啼,拒絕逼近死亡的奧托叫喊令人心痛。但是,奧托的叫喊讓昴感受到無法忽視的想象。
那樣的感傷,被滿嘴的血腥味和想起來就貫穿全身的劇痛給打消。
或許是因爲,內心某處已經原諒了只是被捲入的他,爲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那麼做的行爲。
悲慘,連蟲子的生存方式都還比較可愛。因爲貪生怕死,連尊貴又高傲的存在都會玷污其尊嚴,那正是「豬的慾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