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6　『白鯨之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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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伴隨飛沫的風中，昴產生被正面毆打的錯覺。

「——呃！」

彷彿要敲打全身的暴風讓身體浮起，就這樣越過駕駛臺被拋到外頭。迅速伸出的手指抓不到任何東西，身體就這樣墜落至沒有任何庇護的黑暗中——在那之前。

「——昴！」

抓住後領的力道強行將姿勢控制在正下方，像被甩下去一樣屁股撞上座位，視野邊緣迸出火花，雷姆朝昴的脖子伸手，另一隻手則拉緊繮繩。

她端正的側臉浮現戰慄，銳利的目光朝向吹襲的風。

「——！！」

雷姆張嘴，露出尖銳的犬齒大吼。

一開始昴看到疑似白鯨的眼睛時，那眼睛比昴用雙手比劃的圓圈還要大。

在劇烈搖晃中，雷姆輕輕走向抓着車體的昴。她應該也感受到同樣的衝擊，但卻用讓人感覺不到這點的腳步靠近昴。

但是，奧托卻對困惑的昴發出悲鳴，轉頭看向他。

棄子，或是肉盾——假使與魔女教對峙，昴會怎麼利用他們呢？感覺似乎窺見了一角。

「——呼啊！？」

雷姆朝拼命想站起來的昴發出尖銳的警告。

「太暗了，根本看不到！……不過！」

飛越駕駛臺，被拋離龍車的昴在空中，眼底奔馳的龍車逐漸遠離。

附有車篷的龍車，昴將繩子纏在固定車篷的其中一部分，然後在激烈的搖晃中勉強站起來。就在這時……

似曾相識的激烈震動，是地龍的加持解除對肉體的輔助所造成的影響。地龍的加持會排除風、聲音、搖晃等障礙，一旦加持中斷，就會陷入胸悶、想吐、連站都站不穩的狀態。

誕生的是跟昴的體格差不多的冰槍，眨眼間在空中形成三支，銳利的尖端朝向黑暗。

「雷姆是爲了這一刻而生的吧。」

「雷姆！看得見白鯨嗎！？」

「——！！」

悲壯的決心讓雷姆的表情蒙上陰影。

「奧托大人，昴就拜託您了。約定的報酬在他手中——請離開濃霧，告知白鯨出現的消息。」

太樂觀了嗎？

也就是說，雷姆抱着昴，從被吹飛的龍車跳到奧托的龍車上。只要她的判斷慢個一剎那，兩人就會跟龍車一起同歸於盡，變成四肢被吹飛、連原型都沒有的絞肉。

半天前離開王都的時候，應該沒有白鯨出現的消息。

——白鯨。

——會死？

瑪那聚集在雷姆宛如吐出的詠唱中，改變世界的魔法發動。

咆哮轟然響起，壓倒性的聲音暴力和爆風讓地龍畏縮，腳步不穩地刨挖地面，車輪浮起，龍車的貨架大幅傾斜。裝油的壺破掉飛出車篷，抓着邊緣的昴也差點被甩出去。

雷姆沒有提及，而且應該會避開白鯨的職業——奧托他們也利用了街道。白鯨出現的時間，是在昴他們出發之後。

把裝有金幣的袋子扔到腳邊，昴拉近站在眼前的雷姆的腰。

不只視野，連意識都搖晃不已，昴連抬起頭都變得困難，只能拼命地抓住少女。

當然，坐在上面的昴也無計可施，只能被拋到黑暗中。

明明還有八組候補人選，卻只有自己被襲擊，這不合理的要求裏頭蘊含着不服。昴也有同感，但看到奧托不斷咒罵的樣子，就打消了說出口的念頭。

他的聲音被絕望特有的顫抖給侵襲。

現在，在這個場合，這些錢能派上什麼用場？

剎那間，身體來不及採取防護動作就摔在堅硬的地板上。肩膀和腰部傳來悶痛，但昴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急轉彎的離心力甩動。

額頭碰到溫柔又柔軟的觸感，然後立刻離開。

時間表上是吻合的。

到了這個瞬間，昴才慢半拍地理解到自己的認知太過天真。

「纔想說怎麼溼溼粘粘的……原來起霧了啊。」

就這樣，昴的視野從眼前的絕境拓展到更遠的未來，而就在他眼前，也就是龍車的前進方向——

轟鳴的咆哮，沒有停歇的地鳴，從背後逼近的名爲絕望的壓力。面對這些，明知是毫無意義的夢想。

嘴脣顫抖，心不在焉卻還是操縱繮繩的奧托。他的地龍因爲察覺到白鯨的存在而陷入恐慌狀態，用無視剩餘體力的速度蹬地，加快速度。

原本跟在後面的其他龍車，似乎都遵照這個準則四散逃逸。

棄子，或是肉盾——假使與魔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碎裂的破碎聲響起，扭動身體的白鯨尾巴在大地上爆裂，土塊四散。

「雷姆要降落到地面迎擊，請昴在那期間和這位一起離開濃霧。」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龍車跟這輛並行。

全身直接感受着搖晃，昴回頭凝視黑暗。視線遊移尋找白鯨，但失去光源的漆黑完全封閉了世界。原本就是黑暗深沉，沒有照明連手邊都看不清楚的夜晚，再加上——

「夜霧出現了！伴隨霧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也從未聽過名字的白鯨——

「成、成、成功了嗎——！？」

奧托眼神空洞，像唸經一樣不斷求救。

然後，就在昴又再度無計可施地任由時間流逝時，鬼族少女主動做出決斷。

「什麼！？有什麼是可以解決這個狀況……」

「你不知道嗎！？」

「雷、雷姆……？我知道丟錢可以破壞力量平衡，但那終究……只是遊戲……」

那過於脫離現實的光景，將昴的思考染成一片空白。

在以前的世界，奧托曾對昴說過白鯨是商人的凶兆象徵。當時昴心想那也太誇張了，但看到實際遭遇濃霧的奧托那副憔悴模樣，就忍不住覺得那形容是多麼的幼稚。

用眼睛追着看都來不及看的冰柱，瞄準黑暗迸射，着彈——在看似無止境的黑暗中，冰柱的尖端意外地刺中終點。

「爲什麼，這麼執着地追我們……獵物又不是隻有我們！？」

雷姆踢擊地面，像子彈一樣跳向前方。在暴風中飄揚的白色長袍下，露出尖銳的角，是鬼化狀態。雷姆揮舞着不知從哪裏取出的帶鎖鐵球。

而且，現在也沒有餘裕去思考那種事。

「昴，請收下這個。」

「錢、錢……！？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留得青山在纔不怕沒柴燒啊！？」

然後——

厚重的車體像紙屑一樣被扯破，拉着車的大型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身軀在空中游泳的存在只有一個！」

不管身軀再怎麼巨大，只要受重傷就會退縮。

「不行，昴！不要站起來！地龍的加持沒了，雷姆和昴都沒辦法正常行動！」

「你在……」

雷姆伸出手臂回抱昴，用手刀敲擊他的後腦勺。身體失去力氣，昴整個人癱軟地靠在雷姆身上。

將嬌小的身軀抱在懷裏，挽留想要離開的存在。要是鬆開手，她就會連命都不要地衝出去。

可是，充滿大氣的瑪那卻聽到了她那無法傳到鼓膜的叫喊。

在快要落淚的激情中，被擁抱的雷姆吐出炙熱的氣息。

只有這點必須阻止，不然的話……

必須思考，有沒有什麼方法，有沒有什麼方法，有沒有什麼方法。

雷姆把路費塞給昴，他無法忍受湧上的惡寒，臉頰擠出上揚的笑意。

——不對，不僅如此，最糟的情況是，這傢伙該不會就在這個瞬間出現在街道上吧？

但是，實際上並沒有遭遇，之後也從未聽過名字的白鯨——

原本就是沒有光線的夜晚，再加上起霧的話，視野就更絕望了。實際上，照亮地龍脖子下方的結晶燈光芒，也被夜霧遮蔽而變得朦朧，發揮不到一半的效力。

額頭感受到冷汗以外的水滴，碰到手掌的溼潤觸感讓他皺起眉頭。

「夜霧出現了！伴隨霧氣，那種巨大身軀在空中游泳的存在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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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龍車貨架右側，沒能完全避開巨軀，被捲入交錯之中，發出摩擦堅硬岩石般的摩擦聲，被壓扁吹飛。失去車輪的貨架發出劇烈的嘎吱聲，失去平衡，就這樣翻倒。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法保持清醒。

看不見造成這個狀況的原因——白鯨，讓恐懼更加速。

「左邊左邊左邊左邊左邊！！」

「竟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意識墜落。

「——往左邊跑！！」

即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應該領悟到自己的龍車失去大半的事實了吧。以付出如此犧牲爲理由，奧托發問的聲音裏頭混雜着自暴自棄的希望。

「——是白鯨！！」

不知道有沒有造成傷害，但白鯨還健在是無庸置疑的。更重要的是，它在空中游泳的身體迴轉，瞪視這邊的事實。

連自己現在身在半空的事實都忘記的衝擊畫面。意識被眼前慘狀擊飛的昴，讓他恢復神智的是……

聽到那與現場不搭調的陶醉聲響，昴的視線往下移，只見雷姆在自己的懷中仰望自己，露出沉醉的微笑。

「都四散逃跑了。霧出現的時候立刻分開逃跑，運氣好的話就不會被白鯨追上，也能離開霧。」

「你……雷姆，你根本沒打算活着回來吧！？」

「——啊啊啊啊啊！！」

雷姆用右手拉起昴，空着的左手破壞駕駛臺和貨架的連結部分，抓住被切離後即將遠離的貨架邊緣——瞬間，拉着龍車的地龍發出嘶吼，產生足以讓大型貨物用車輛被扔到後方的重量。

但是，完全想不到任何突破現狀的對策。就算想臨機應變，但在被夜霧籠罩連腳下都看不見的狀態下，根本連線索都找不到。

緊接着。

他的臉色蒼白，牙齒打顫，像在吶喊。

鐵球從正上方擊碎白鯨的上顎，噴出漆黑的血煙，微微閉上張開的下顎。巨臉刨開大地，即使如此，推進力仍未消失，奧托的龍車噴着口水，一心一意地控制地龍，從巨臉的側面衝了過去。

翻滾，然後再度被甩出去，手指抓住繩子般的物體才得以制止。頓了一拍，抬起頭的昴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奧托的龍車貨臺上。

仔細一看，同樣在奧托的龍車着地的雷姆，用右手刀刺進地板勉強支撐身體。連她的身體能力，在這種搖晃中都難以直立。

聽到這個名字，是在第一次的世界裏，之後就再也沒有聽過。

沒聽到後面對話的奧托這麼回答。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拼命駕駛龍車，昴看到雷姆放心地鬆開嘴角。

墜落，不是落馬而是落龍——逃避現實的昴腦中掠過這樣的文字，同時他看到了。

排列着石臼般強大牙齒的口腔，彷彿要將龍車整個吞下似地逼近眼前。

遠離，無法保持清醒。

原本想用乾涸的玩笑話帶過這個場面，但卻被這句話擊沉而沉默。在這期間，雷姆轉頭說：

時機太差了，帶着村民逃跑的計劃再度瓦解。要是沒有起霧，就能防範其他威脅於未然了。

奧托大叫，詛咒自己的不幸。

近在身旁，少女像在怒吼的聲音。

雷姆用慈愛的眼神凝視掙扎的昴，像是要追上逐漸遠離的意識，她在昴的耳邊輕聲說道。

「沒想到在這個時期，露格尼卡……竟然會撞上白鯨……啊啊，龍啊，龍啊，救救我，救救我……」

雷姆用帶着決心的聲音，對昴這麼說。

接着，那就是最後。

判斷狀況太慢的報應，即將無情地讓身體四分五裂，就在這時，混雜在轟鳴聲中的輕快金屬連鎖聲響起，身體被毫不留情地勒緊——腳底像被拔起一樣浮起，整個人被拉向前方。

「發、發生什麼事了！？這到底是……」

看到光明瞭嗎？昴微微抬頭，被塞到手中的是一隻沉甸甸的小袋子。重量讓昴皺起眉頭，不過立刻就從袋子外側的觸感察覺到那是裝了金幣等硬幣的路費袋。

「喫我、這招——！！」

然後昴沒有漏聽，要逃跑的昴和奧托告知白鯨出現的消息，就代表——

衝擊打在後頸，世界翻轉的感覺侵襲昴。

足以輕鬆吞下龍車的下顎逼近的瞬間，咆哮炸裂，衝擊波將貨架的木板地面炸飛。

昴環視後方、旁邊、上方，尋找疑似白鯨的魚影。雷姆悲痛地回應昴，像是在猶豫什麼似地中斷話語。

在一瞬間的停滯之後，冰槍以驚人的氣勢像箭矢一樣射出。

光是一個眼球就那麼大，白鯨就如其名，真的擁有能與鯨魚匹敵的體格。

白鯨的威脅依然在身後逼近，它在空中游泳的速度超越地龍。即使地龍捨棄貨車這個重擔，被追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且要是失去地龍，昴他們就完全沒有靠自己雙腳逃走的可能。

厚重的車體像紙屑一樣被扯破，拉着車的大型地龍也因衝擊而四散——血肉和內臟灑滿街道，木片和肉片混在一起變成肉醬。

「雷、姆……你在做……」

甩開竄過背脊的恐懼，昴緊抓着貨臺邊緣，用不輸給風聲和行駛聲的音量大喊。

「其他的龍車……」

「我不會讓你走，不會讓你走的！你死了的話，我……我！」

厚重的車體像紙屑一樣被扯破，拉着車的大型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絕望的壓力。面對這些，明知是毫無意義的夢想。

感覺被用力抱緊。

短短几十秒內發生的異變，密度之高讓腦袋來不及理解。

「後悔也沒用，總之快點離開霧……」

「其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拔掉一樣遠離，昴的身體連抵抗都做不到，就這樣直直朝向夜空。

所以她照着那句話，站在昴的身後守護他。

「啊啊……」

「其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鯨……啊啊，龍啊，龍啊，救救我，救救我……」

完全喪失戰意，甚至連生氣都喪失的模樣，讓昴實際感受到商人們畏懼白鯨的真正含意。

像是要確認，又像抗拒不想承認，奧托厭惡地搖頭，痙攣的肺部拼命吸氣，然後用力大喊。

那是籠罩在霧氣中，堵塞街道的怪物之名。因爲利法烏斯街道出現白鯨，第一次的世界纔會在回程時繞道而行。可以說第一次就是因爲這樣，纔來不及趕上村子和宅邸發生的慘劇。

但是，就連她那裂帛的氣勢，也被暴風吞噬，連近在咫尺的昴都聽不到。

出發前，今天早上，昴自己對她說過這句話。

拼命攀住貨架，正面看到的——黑暗中，只有白鯨口中的骯髒牙齒格外清晰。

「往左——！！」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對，不僅如此，最糟的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未來，而就在他眼前，也就是龍車的前進方向——

理解到這點，看到雷姆的身影后，昴終於掌握狀況。

遭遇白鯨，在深夜的濃霧中徘徊。在這樣的現狀下，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穿過濃霧之後的事情，問題已經轉移到如何活過現在這個瞬間。

雷姆詠唱後射出的冰槍威力，在昴至今看過的魔法中，從上數來比較快，威力大到昴被擊中一次就會死三次。

——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後。

在第一次的世界裏，昴他們是在第三天才出發。當時街道因爲白鯨出現而被封鎖，而現在是第二天的半夜——假設白鯨出現是在早上被發現，那現在正是街道即將被封鎖的時候。

昏暗的世界依舊籠罩在黑暗中，但不知爲何，雷姆白皙的臉龐卻清晰地映照在昴的眼底。

像扔小屋一樣的超大型質量彈，直接擊中通過的白鯨側腹。木材碎裂的破碎聲響起，扭動身體的白鯨尾巴在大地上爆裂，土塊四散。

「可是，雷姆的先制攻擊應該有打中……對方有可能撤退。」

品嚐着內臟被激烈搖晃翻攪的不快感，昴思索着脫離後的對策。既然龍車只剩一輛，那麼在愛蜜莉雅她們逃走之後，就得思考讓村民逃跑的方法，這樣會浪費很多時間。

說什麼？昴沒能把話說完。

——內心，對好不容易確保的代步工具失去一事感到遺憾。

在意這點的昴看向她，但只能從輪廓辨識，濃霧中連她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從旁毆打的龐大質量，將那輛龍車打個粉碎。

「沒事的，雷姆會一直待在昴的身後。」

也就是說，要撞上的話就只有今晚。

纔剛有脖子被抓住的感覺，這次就直接被拉向上方。座位像被拔掉一樣遠離，昴的身體連抵抗都做不到，就這樣直直朝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