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9 『奇蹟』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68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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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只有沸騰的憎惡、只有殺意,在昏暗的黑暗中逐漸膨脹。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不管低喃幾次、吐露幾次、絞盡幾次,憎惡的螺旋都不會結束。
憎恨某人、憎恨他人、憎恨人類,這種事一次都沒發生過。
來到這個世界後,憎恨無形的命運這種事有過好幾次。將昴推落地獄,不管爬起來多少次都毫不留情地將現實攤在眼前,每次做出錯誤選擇都得用性命支付代價的無情世界——憎恨這種事數都數不清。
但是,憎恨個人這種事,在至今的人生中一次都沒發生過。
「培提爾其烏斯……羅曼尼康帝……」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好輕。」
龍車翻覆,那是「魔女教徒」那幫人的傑作,他們將昴帶走,雷姆爲了救昴而燃燒生命,現在昴纔會在這裏。
當場跪倒,用力抱緊懷中冰冷的身體,發出嗚咽。
一步,又一步,腳上傳來痛楚。痛楚傳到肩膀,又傳染給抱着雷姆的手臂。
低喃微微震動大氣,干涉瑪那後發揮效果。
受到衝擊就會發光的礦石失去作用,洞窟裏只有淡藍色的昏暗空間不斷延伸。
※※ ※ ※ ※ ※ ※ ※ ※ ※ ※ ※ ※
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氣息的世界。粗重的呼吸、心臟的鼓動、枷鎖摩擦的聲響、滴血的聲音——在這些外界變化都沒有的場所,孤獨會急速削弱人類的心靈。
站起來的昴,雙手抱着雷姆的遺體。
不可能還活着,死了纔是理所當然。
因爲那觸感太輕、太冰冷,不像是活人的身體。
連孩子們的屍體都被殘忍地組裝成惡毒的物體。
昴渾身無力,用軟弱的聲音對眼前的無情控訴。身體靠過去,觸碰眼前的岩石——就在那瞬間。
昴逃離腳鐐的束縛,是在那之後又過了數小時的事。
「咻、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地面的冰冷,但懷中的雷姆身體卻更加冰冷。跟她的冰冷相比,地面的冰冷根本不算什麼。
不可能,理性如此告訴昴。
「——嗚嗚!?」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世界賜予昴奇蹟。
說不定有其他出口,但到這裏的路上沒有看到類似的痕跡。或許有像這塊岩石一樣,被巧妙僞裝起來的隱藏通道,但就算有,要找到它需要多少時間和運氣呢?
昴沒有接受過察覺他人氣息的訓練。因此,昴現在之所以能在黑暗中感受到他人的氣息,是因爲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生物發出聲音。
伸出去的手被雷姆抓住,然後被壓到地面上。
昴撐起身體,拉扯手銬和腳鐐,鎖鏈發出聲響,昴也跟着移動。可是牆壁的束縛很堅固,挑戰了十幾個小時的束縛不可能突然鬆開。焦急和窩囊讓胸口深處充滿熱意,昴邊哭邊等待爬過來的氣息抵達。
爲了不發狂,昴需要憎惡。
沒有任何路標,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東西,只是拒絕停下腳步而持續走着,最後抵達了他所追求的場所。
要是忘了這份憎惡,昴又會封閉在自己壞掉的世界裏,墮落成只會發狂地哭笑的怠惰。
意識在清醒與無意識的狹縫間虛無飄蕩。
輸給軟弱而沉入怠惰的話,就會像那個男人說的那樣醜態畢露。唯有這點絕對不能接受。
想起雷姆,感謝和愧疚揪緊心胸,痛得讓人喘不過氣。
羅列的,是培提爾其烏斯高聲叫喊的妄言中具有特徵的單詞。
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改變。
要說有什麼和以前不同,那就是村民屍體的損壞程度更加嚴重,
但是,立刻就無法忍受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龜裂的白色牆壁像是被撕裂開來一樣遭到破壞。
※※ ※ ※ ※ ※ ※ ※ ※ ※ ※ ※ ※
「——啊啊!殺了你、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不對,是別開視線。假裝因爲雷姆的死而心碎,拿對培提爾其烏斯的憎惡當藉口。
然後——
雷姆用魔法凍結吐出的血,再用那股壓力破壞手銬。
想起培提爾其烏斯,憎恨和怨嘆讓身體嘎吱作響,彷彿要破裂。
刀刃不完整的十字架,慎重地、慎重地敲打腳鐐的金屬接縫處。十字架的崩壞和腳鐐的破壞,先舉白旗投降的是哪一方,這場耐力賽是十字架險勝。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昴不知道。
「雷、雷姆……?」
「雷、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來。膝蓋顫抖,腳踝喀喀作響,能夠站起來和走路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想要稱讚她的昴撐起身體,輕盈的身體撞到他。好輕,太輕了。血液從體內流失,現在連最後的意識都即將消失。
※※ ※ ※ ※ ※ ※ ※ ※ ※ ※ ※ ※
「咯哈。」
不過,既然能走,既然能前進,就要咬斷他的喉嚨。
融化、融化、融化——消失。
昴無言地接受死者的擁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要殺了他,非殺他不可。不能交給其他人,必須由昴親手殺了培提爾其烏斯。
支撐昴身體的岩石,其質量突然消失。
用力揮動手腳,嘗試好幾次要逃離枷鎖。原本手銬就緊到肉都被勒住,昴的肉體無法承受多次的粗暴動作,手臂的皮破裂,底下的肉被挖開流血。
屏住呼吸,連心臟的鼓動都刻意壓低,昴消除自己的氣息。
思考開始混入噪聲,昴的意識反覆閃爍。
無法判斷產生的氣息是友好還是敵對。
——培提爾其烏斯丟下昴離開洞窟後,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以上。
只是順序亂了,發生的事沒有任何改變。過去曾有這麼無爲地度過重來的時間嗎?
窗戶玻璃一齊碎裂,閃閃發亮的碎片四散,龜裂的白色牆壁像是被撕裂開來一樣遭到破壞。
奇蹟,是指超越人類力量的不可思議現象。
趁着受到衝擊的拉格麥特礦石還在發光,昴朝外頭走去。
穿過林道,直到看到村子方向升起黑煙之前,昴完全忘記這幅景象,忘記這幅打碎心靈的地獄風景。
是培提爾其烏斯。
「雷姆,你……」
痛楚,手腕被銳利刀刃剜挖的劇痛侵襲昴。
——慟哭在黑暗的洞窟中迴響。
突然,在漆黑的黑暗中,昴感受到自己以外的某人氣息,因而屏住呼吸。
如果掌管命運之神真的存在,那祂第一次對昴微笑。
孩子們死在這裏,是因爲上次保護他們的雷姆沒能抵達村子。昴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們在痛苦的盡頭被奪走性命。
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毫無疑問是雷姆,可是像這樣觸碰到的肉體明顯已經死亡,簡直就像僅靠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燻烤而動的非現實。
昴被往前拉倒,雷姆突然的舉動和超乎想象的力道讓他啞口無言,而她接下來的行動更是讓他驚愕。
當然,直接承受魔法影響的昴雙手不可能沒事。不過手腕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回報雷姆的死呢?
刀刃折斷的十字架無法發揮武器的功能,但這樣反而好。假如刀刃還在,昴可能會做出切斷自己腳踝的暴行。
是精神磨耗、心靈消失會先到呢?
即使如此,昴的雙腳沒有停下,意識也沒有消失,持續抵抗。
視野一片通紅,不足的血液幾乎都衝上頭部,可以感覺到血液從鼻子溢出。
遠遠看着那副姿態,昴領悟到宅邸崩塌的原因。
培提爾其烏斯的刺耳笑聲、瘋狂的舉止、狂人本身的行爲,全都連結到這三個字。
也就是說,雷姆的計劃成功了。
「雷姆、雷姆……?」
那頭野獸突然從宅邸裏出現,從內側出現那麼巨大的身軀,宅邸當然無法承受那股壓力。
不可能站起來走路,假如是她,應該會拼命移動剩下的兩條腿,像毛毛蟲一樣爬過來。
是看到雷姆死了。
「——呃!」
「雷姆……等等,雷姆。等等……不要……」
但是,最痛的地方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吐血,突然感到疼痛,這樣下去雙手會廢掉——在戰慄之後……
靈光一閃和幸運,對昴來說兩者都太無緣了。
把解開的腳鐐用力扔向牆壁,拉格麥特礦石受到衝擊,發出淡淡的藍光照亮洞穴。
在意識模糊的深淵裏,雷姆應該帶着昴朝宅邸前進。在龍車的搖晃中,於她的膝上得到安寧,昴挖掘記憶,想起當時的情況。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要保護自己這個弱小生物的膚淺。
只要像發狂一樣持續抱持殺意,就能不發狂。
只要叫喊憎惡,就能保持清醒。
全身覆蓋灰色體毛,擁有金色閃耀瞳孔的野獸。
※※ ※ ※ ※ ※ ※ ※ ※ ※ ※ ※ ※
就這樣,擁抱持續了一陣子。
突然,想象一下所有聲音都消失會是什麼樣子。
疲勞、衰弱、磨耗,一點一滴地擠壓昴的精神和肉體。
昴當場蹲下,身體往前傾倒,抱着雷姆的身體橫躺在地,就這樣動彈不得。
「喜……歡……」
「——!」
感覺眼睛深處湧出淚水,昴莫名地佩服自己的體內竟然還殘留着淚水。
連說一句話都捨不得浪費,用無法動彈的身體在地上爬行,用朦朧的意識提煉魔力,達成自身目的的少女,最後想要留下什麼。
不是血液不足,也不是體力耗盡,已經不是那種次元的問題了。
那個手段或許就是導致宅邸崩塌的原因,但就算是這樣……
不管發生什麼事,現在都要以前往宅邸爲優先,像平常一樣選擇將眼前的事態往後延。
那是什麼?這麼想的眼睛終於蒙上一層白霧,昴察覺到喉嚨在不知不覺間被堵住。
原本是想整理狀況,但回想起來的記憶碎片卻連憎恨都聚集起來,昴的內臟被無底的火焰燒灼。
那麼,不借助任何人的手,踏破最短距離抵達目的地的昴,所遇到的毫無疑問就是奇蹟。
森林的彼方,夕陽沉入山丘的另一頭,將水平線染成一片火紅,爲一天的職責畫下句點,最後的招呼將世界染成和火焰一樣的顏色。
那個男人,那個狂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熟悉的建築物失去形狀,殘骸散落在整理得宜的庭園,連曾經是宅邸的痕跡都消失殆盡。
在與外界隔絕的世界裏,孤獨會輕易破壞、腐蝕、終結人類的精神。
只有憎惡、只有殺意,可以證明昴的神智清醒。
「到底、做了什麼纔會……」
然後——
讓無意義的無爲掙扎有意義的,不是昴的不屈不撓。
——說起來,這個氣息是從哪產生的?
雷姆的身體趴在跪坐的昴的腳下,微微顫抖的身軀早已失去血液的溫度,像冰塊一樣冰冷。
現在,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明明在最後,她的生命燈火這次真的要熄滅了。
慢慢地、慢慢地,冰冷的地面發出某種東西被拖行的聲音。
「殺了他、殺了他,一定要……我、殺了他……!」
轉動大部分的肉被削掉、連骨頭都看得見的腳踝,確認動作伴隨着痛楚。只要無視每次踩踏地面,意識就會變白的劇痛,走路似乎不成問題。
但是,立刻有跟這些感覺完全相反的其他感覺掠過昴的腦海。
現在,要是意識突然中斷,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然後,要是忘了這份憎惡,就無法繼續認知現實。
那是……
「——嗯。」
「——呃啊!」
「都到這了,騙人的吧……拜託,告訴我這是假的……」
在獲得自由的雙臂中,失去四肢的她身體是那麼地嬌小輕盈。被抱在胸前可以完全包覆的嬌小身軀,被這麼嬌小的身軀拯救性命的自己實在很沒用,同時也很對不起她。
根本不可能搬得動。話說回來,進來的時候是怎麼進來的?從現實逃避時的記憶模糊不清,不管怎麼找,腦袋裏都沒看到搬開岩石的說明書。
不這麼做,就無法回報他們的死。
燒燬的房屋,染血的村民,抵抗後被奪走性命的屍骸,被粗暴地集中到村莊中央,堆疊成屍山。
在腦袋裏重複、持續,這三個字不斷迴響。
——就只有那麼一次,降臨在昴身上。
察覺到時,刺痛肌膚的寒冷已經纏繞全身。
沒有決定要去哪,也沒有人引導。
只有本人沒察覺到,保持意識、讓憎惡沸騰,根本毫無意義。然後在只有本人存在的世界裏,本人察覺不到的事,就等同於永遠無法理解的提問。
搜尋記憶,尋找是否有遇過這幅光景的經驗。但是,沒有符合的記憶。還是說衝擊太大,所以不記得自己死亡的瞬間?
放眼望去,盡是樹木羣聚的光景,當然沒有印象。
——那是一頭站在崩塌宅邸上的野獸。
大量的液體從正上方澆在昴放在地上的雙手。
「——?」
可是,產生的氣息卻緩緩地,真的是很緩慢地,一點一點,以爬行的速度,但確實地朝昴這邊靠近。
燒灼般的痛楚從傷口竄出,讓大腦沸騰。但是,每當那痛楚侵犯神經,昴就會想到雷姆品嚐過的痛苦而咬緊牙根。
挑出的這些單詞有什麼意義?昴用死掉的腦袋思考,爲了儘可能、稍微地、連接即將消失的意識,挖掘與培提爾其烏斯有關的記憶。
穿過洞穴的細長通道,來到被岩石堵塞的入口。
「只有一條路,對吧……」
在墜入夢鄉的前一刻,好像聽到某人的聲音。
然後,他理解了。
被丟下、被逼進孤獨的世界後大概過了整整一天。肉體和精神都到達極限,但昴沒有封閉意識。
金屬碎裂,碎片落地的輕快聲響在洞穴的地面迴響。
思考染上憎惡一色。
像是使用炸彈的拆除工程,宅邸在一瞬間失去輪廓。
呼喚聲中帶着依賴,可是回應的只有沉默。
——然後,那或許是他身上發生的奇蹟。
丟下我——是想這麼說嗎?
培提爾其烏斯,只有這個名字支撐着昴。這樣就好,要殺的應該是那傢伙。殺了那傢伙,殺了他,殺了他。
咬牙切齒地喊出可恨男人的名字,昴高聲保持自己的意識。
爲了更鮮明、更明確、更清楚地照亮,必須想起那個男人的臉。聲音、姿態、影子、走路方式、說話方式、思考方式、觸碰方式,就像思念心愛的人那樣,具體地從記憶中挖掘,和憎惡一同烙印在靈魂上,持續燃燒作爲覺醒的燃料。
「怎、怎麼會……」
他殺了村民,殺了孩子們,殺了雷姆。
即使如此,像是被懷中的輕重感推着,昴在森林裏邁步。踩踏樹葉、跨越樹根、渡過土壤,昴在逐漸變暗的夜晚前進。
還是身體跟不上意識的覺醒,肉體衰弱會先到呢?
梅札斯領地——羅茲瓦爾的宅邸附近,確實已經到了。
原本應該要往前靠在岩石上的昴,踉蹌地踏出腳步,勉強站穩差點跌倒的身體,被傾注而下的夕陽硃色灼燒世界。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雷、雷姆……?」
爲什麼知道會變成這樣,卻還坐視不管?
不只一次,而是兩次,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無法決定前進方向。
然後,在這次真的動彈不得的固定視野中,昴看到了。
完全不知道他的來歷。昴只知道他是個脫離常軌的狂人,是個無法跟人溝通的缺陷人類,是個依循自己的價值觀凌虐他人卻無動於衷的卑劣男子,是個無情傷害爲了救昴而奮不顧身的雷姆,將她的性命、靈魂都凌辱殆盡的惡鬼。這些事實都在吶喊,不允許那個男人繼續活下去。
曾經見過的地獄,再度蹂躪那個村莊。
想將一切託付給那股溫暖的誘惑一閃而過,昴將燒灼身體的憎惡、撕裂靈魂的悲哀,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你不是恨我嗎?——是想這麼問嗎?
應該唾棄的現實,侵蝕着昴的心。
方針決定了。知道必須做的事了。
必須殺了培提爾其烏斯。殺了他,殺了他,殺光他,連他的細胞都燒光,必須消除他的存在。
但是,精神被破壞,連一個人都救不出來,再次和地獄相遇的自己有什麼價值?
即使放眼四方,連綿到遠處,也絲毫沒有林道或街道等人類活動的痕跡。考慮到洞窟裏那羣人的性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裏似乎是完全與人裏隔絕的幽閉場所。
痛到讓人忍不住後仰的痛楚,以手腕爲起點,勢力擴張到上臂和肩膀。
冰冷的光芒讓昏暗的洞窟浮現。即使光芒如此微弱,但睽違數十小時的光亮還是眩目到滲入昴的眼簾。
「活、下……去……」
粗暴地擦拭從鼻孔滴落的血液,重新抱好雷姆以免弄髒她,然後站起來。膝蓋顫抖,腳踝喀喀作響,能夠站起來和走路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粘質、有鐵鏽味的冷水——昴察覺到那是雷姆吐出來的血,是在飛濺的液體進入嘴巴嚐到味道之後。
想要逃離發生的事,昴又選擇了自保。
「雷姆?」
被刀刃切割、貫穿、焚燒、擊潰,根本不可能有生還者。
被大量潑灑他人血液的厭惡感讓昴的背脊起雞皮疙瘩,但緊接着發生的變化,瞬間抹消了那份負面情感。
不管是什麼樣的發展,昴都應該會經歷死亡,然後得到些什麼。
持續傾吐憎惡的喉嚨早已沙啞,尚未消散的怨恨已經不成人話,只能發出嘶啞的呼吸聲。
然後,這個經驗在這一輪已經體驗過了。雷姆死了,她的死和獻身帶給昴的衝擊難以估計。
——那是一頭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指也能按照昴的意思活動。只要無視痛楚,就能靠意志力像平常一樣活動。
這些聲音,是突然從洞窟中央附近出現的。
拖着被殺意塗滿的意識,昴走向宅邸。村子的地獄已經看過了,接下來是宅邸。宅邸裏有什麼在等着自己呢?在死之前,重新來過之前,發生了什麼事?記憶支離破碎,無法判別。
在自己不動就無法開始的世界裏,昴爲了揮去被留下的恐懼,爲了背對那樣的事實而放聲大叫。
假如是想幫助昴的善意第三者,應該會出聲叫他,但要是沒出聲卻有人出現,那就太可疑了。
即使如此,只有殺意,依舊從內心深處的泉源不斷湧出。
困惑掛在脣邊,腦海裏浮現的是削瘦男子的嘲笑。
昴因急遽緩和的痛楚而吐氣,他感受到擴散至整隻手臂的解放感,以及覆蓋肌膚的燒傷痛楚。
然後,遲來的喪失感讓昴察覺到。
原本,意識的連結就只剩下這個意義。
橙色的陽光給予昴鮮明的光輝,讓他忍不住發出哀嚎。
只是,選擇哪一個都是註定的終點。
「怠惰」的培提爾其烏斯。魔女教。大罪司教。手指。右手。左手。不可視之手。食指。無名指。小指。勤勉。怠惰。怠惰。怠惰。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昴的精神已經到達瘋狂的次元。
從它口中露出銳利的牙齒,吐出白色暴風雪般的氣息,將世界塗改成純白,將所有活着的事物凍結的地獄。
殺了那傢伙之後,——要是也死掉就好了。
「——啊。」
全身上下沒有不痛的地方,沒有沒流血的地方。
——自己急促的呼吸蒙上一層白霧。
原本那麼強烈的寒冷消失,不僅如此,甚至感到溫暖。
——發出聲響,承受不住內側壓力的手銬彈開。
抵達門前的昴,呆呆仰望那壓倒性的破壞。
「咻、咻……可、咻……惡。」
甩動身體睥睨周圍,是擁有灰色體毛的貓科巨獸。
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即使如此,氣息似乎因爲昴的聲音而確定了目的,爬行的速度稍微改變了。不過,那也只是些微的變化。
突然,冰冷的相逢由雷姆那邊結束。
不安地尋求懷中觸感,更冰冷的觸感透過手掌傳到心中,帶來悲傷。
用嘴巴肯定殺意,昴扭動身體弄響手銬。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嗎?從雷姆倒下的地方,以爬行速度逼近昴的這股氣息,其真面目會是……
再次站在清醒與瘋狂的狹縫間,昴用充血的雙眼看向前方。
長時間待在黑暗中的昴蹲了一會兒,等待瞳孔接受光線。過了一會兒站起來,眨了幾下眼睛,確認沒有受到光線的影響後環顧四周。
但是,立刻就無法忍受那樣的想象,昴嘴角起泡,發出怨恨的怒吼。
昴和雷姆緩慢地,以烏龜爬行的速度在洞窟的冰冷地面前進。失去鞋子的腳底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冰冷,但懷中的雷姆身體卻更加冰冷。跟她的冰冷相比,地面的冰冷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頭野獸擁有會讓人誤以爲是宅邸的強大軀體。
「佩特拉。米爾德。琉卡。梅伊娜。凱因,達因……」
想到這裏,昴難以置信地顫抖嘴脣。
屋頂崩落,露臺瓦解。
四肢着地,搖晃長長尾巴的姿態悠然自得,充滿神祕感。
爲什麼知道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腕爲起點,勢力擴張到上臂和肩膀。
爬上山丘的瞬間,昴看到羅茲瓦爾宅邸崩塌。
不管哪個是真心話,昴都對自私的自己感到絕望。
昴抬起連稍微動一下都很困難的脖子,看向感受到氣息的方向。但是,洞窟裏充滿的黑暗之深,不是凝神細看就能解決的。手邊沒有拉格麥特礦石,沒有驅散黑暗手段的昴,只能屏息縮起身子面對突然產生的氣息。
全身的體溫被奪走,連站着都變得困難而倒下。
「不過,要走……」
雷姆死了。
昴抱着雷姆,膝蓋失去力氣。
菜月・昴沉入、融化在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的快樂之中。
「培提爾、其烏斯……!」
拖着應該已經結束的生命,雷姆攀附在昴的身上。左手沒有觸感,只有右手攀上昴的腳、腰、胸,從正面覆蓋住昴。
「怠惰」的培提爾其烏斯。魔女教。大罪司教。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象,昴嘴角起泡,發出怨恨的怒吼。
殺意不知何時開始,不知道該朝向誰。
結果就是眼前的光景。
輕盈的身體在昴的懷中變重。即使變重還是輕盈的身體,完全失去靈魂的軀體,那份重量壓在昴的全身。
手銬解開的昴在腳鐐的拘束範圍內伸出手,成功抓住了在與雷姆的戰鬥中,從黑衣人手中掉落的其中一把十字架。
憤怒、悲傷、憎恨、親愛,支撐昴、推動昴。
那個存在讓昴感受到危機、焦躁和戰慄。
就算手斷掉也無所謂,只要能逃離枷鎖,就算只能動一根手指、一顆牙齒,也要讓培提爾其烏斯斷氣。
如果村子的殺戮是那名男子所爲,那傢伙的兇行矛頭也指向了宅邸吧。
身體和腦袋都不聽使喚的現在,只有心在支撐着昴。
爲了抵抗逼近的終焉,昴在無法動彈的身體中,尋求能聽從意識的部位,從腦神經下達指示給全身。但是,聽從指示的只有勉強能動的眼窩中的瞳孔,而且那也只停留在仰望崩塌的宅邸。
「走吧,雷姆。」
體力耗盡,無法解開枷鎖,爲了拖延無益的意識消失,只能傾注所有力氣。
在那種狀態下無法接受治療,還被丟在毫不留情奪走體溫的冰冷地面,放置了幾十個小時。
當然,直接承受魔法影響的昴雙手不可能沒事。不過手腕可以轉動,手指也能按照昴的意思活動。只要無視痛楚,就能靠意志力像平常一樣活動。
「——哈。」
拼命扭動身體,每次都會讓鮮血從嘴角流下,昴爲了尋求憎惡爆發的場所,爲了尋求殺意的矛頭而持續暴動。
手腳被切碎,耳朵被割下,身體被刀刃貫穿好幾次。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自然地,嘲笑溢出。
持續挑戰枷鎖的肉體,超越極限被過度使用的身體已經不接受大腦的指示。肌肉裂開,連骨頭都削去的手腕,腳踝到腳踝附近都露出紅黑色的肉,每次摩擦地面就會有痙攣般的痛楚襲來。
設置在洞窟牆壁各處的光源——拉格麥特礦石失去光輝,現在只能散發出微弱到只能隱約看出所在位置的光芒。
忘掉、忘掉,意識前往忘卻的彼方,前往凍結般的溫暖彼方。
念出那個名字,眼皮裏浮現他的身影,鼓膜反芻他的尖銳嗓音,每當大腦意識到他的存在,體內狂暴的怒火就會噴發。
最後,斷斷續續的,她對昴說「活下去」。
而那個微笑,那個奇蹟——
被丟下、被逼進孤獨的世界後大概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嘲笑溢出。
聲音、氣息,最有可能的來源就是少女,昴呼喚她的名字。
超越理解的光景讓昴抱頭,吐出白色氣息迷惑着雙眼。
「——瑪。」
昴最後在洞窟裏還有光源時,看到雷姆的狀態慘不忍睹。
昴知道,意識無法傳達至手腳,意識即將脫離肉體的感覺。這種絕對無法習慣的寂寥感和無力感,他已經體驗過好幾次了。
拼命掙扎想要解開手銬腳鐐的昴,也身處在連自己手邊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就某種意義來說,正因爲身處在無法清楚看見自己手臂受害狀況的黑暗中,才能做出這種不惜自殘的行爲。
《睡吧——和我的女兒一起。》
雷姆明明如字面所示,顛覆死亡救了昴。
雷姆的嘴脣,死者冰冷的嘴脣,第一次編織出話語。
終於,爬過來的氣息抵達昴的身體。
「雷……」
只用單手抱着昴的她,身體突然失去力氣,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昴慌張地伸手想要撐住她,但那隻手並沒有支撐住雷姆的身體,因爲——
昴接住她,歡喜地想要大叫,但喉嚨卻凍結了。
在完全的黑暗中,氣息彷彿知道昴正消除氣息似地靠近。
「——————!!」
吐出的氣息是白色,散在空氣中的瞬間就化爲冰滴。吸入的氧氣冰冷至極,讓吸入的肺部凍結,從內側折磨昴。
抵達宅邸,看到決定性的某樣東西,心就碎裂了。那是什麼?昴拼命地想,燒灼腦神經,然後回想起來。
不然的話,要怎麼回報雷姆的死呢?
突然,抵達入口的昴感到不知所措。眼前堵塞洞穴的岩石,高度和昴差不多,寬度是昴的三倍。若要比較重量,昴就算乘以十倍也不夠。
而且,那些聲音距離很近,至少不是從入口附近傳來的。最重要的是,聲音不是從那裏出現的。
原本以爲喉嚨已經沙啞,淚水也已經流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