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2 『名爲絕望的疾病』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614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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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想要抓撓喉嚨的不安支配全身。
腳向前,心朝未來,意識朝着目的前進,但卻感覺到有不明所以的恐懼從後方追趕上來。
嘔吐感很嚴重,耳鳴震耳欲聾,心臟持續狂跳到快要從胸口掉出來,踢着地面的腳虛弱到要是不刻意去意識就彷彿會從指尖消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切應該都很順利,所有的一切應該都朝着好的方向前進。
只是運氣不好,只是時機不對。
只要去做就一定可以做到,只要明快地去做,就不會有迷惘。
知道該做什麼,只要能救愛蜜莉雅就好。
眼淚、鼻水、口水,持續弄髒失去忍耐力氣的臉。
已經什麼都不剩,什麼都沒留下。
腦袋無法運轉,臉上的洞口無止盡地流出液體。
終於開始無法理解狀況了。
沒有一個還活着的人,沒有一個倖存者。
流太多眼淚而感到疼痛的眼睛閃爍,模糊的視野仰望天空。
爲此,爲此,爲此,持續奔跑。
前往王都是個錯誤。
這是藉口。在只有自己的地方,連自己都騙不了的藉口。
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難以想象的事。
那裏也留有昴是昴的價值。
有被虐殺的屍體,有被燒死的屍體,有被撕裂的屍體,有被壓死的屍體,有被敲爛的屍體,到處都是屍體。
就算只快一秒,就算只快一點點,都必須奔跑。
這裏沒有昴所追求的事物,理解到這點後,昴放棄理解其他的一切,放棄在村子裏的行動,走向通往豪宅的道路。
突然,頭蓋骨響起鮮明強烈的痛楚,昴立刻用手按住額頭。但是,碰到的瞬間不快感就粘在肌膚上擴散。
親暱的孩子們,警戒心低到奇怪的村民,不會嘲笑異世界知識荒唐無稽,而是直接接受的怪人。
這麼拼命呼喚、到處奔走,卻還是見不到人。恐怕村子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他們去了哪裏?理由是什麼?雖然無法掌握,但只要能接受這點,就只能畫下句點了。
失去白煙,那裏就跟其他地方一樣是時間停止、被隔離的世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吸引昴的意識。
周圍,原本茂密的樹木流動間隔開始變寬,自然被人類開闢出生活空間的痕跡出現。
現在,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沒有反應。不祥的預感被撩起,粗暴地推開連門鎖都沒鎖上的門,闖進裏頭。但是,那裏也空無一人,沒有任何人。
雖然儘可能選擇沒那麼溼的地面坐下,但從右手的狀態來看,屁股那邊的受害可能也很嚴重。一開始意識到這點,下腹部就慢慢感覺到溼氣,然後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怨嘆和後悔的念頭,一個勁地在腦中重複通過。
雙手抱胸,沉默思考後昴「啊啊」地察覺到。
下一間、再下一間,昴都沒看到他要找的人影。有的只是被奪走尊嚴、生命被凌辱的殘骸。
奔馳,往上跑。斜坡的盡頭接近,白煙的源頭映入眼簾。跑完了,流到額頭的汗水突然沾溼眼瞼,昴煩躁地粗魯擦拭,然後心情爽快地看向村子。
但是,對一心尋求變化而奔跑的昴來說,對走過這條路好幾次的昴來說,知道這是無盡綠色迷宮的終點。
昴讓已經沙啞的喉嚨繼續震動,邊流下滂沱的淚水,邊抱起被丟棄在地上的佩特拉遺體。
——沒能逃掉。
想到這裏,昴對無人的村子感到釋懷,既然如此,這次就去確認從村子嫋嫋升起的白煙。
不是抵達宅邸。
這股來歷不明的惡寒,和在森林裏遇到黑衣人時的感覺很像,昴拼命到忘我地追尋人影。
早晨的村子空氣清涼,適度的緊張感注入剛睡醒的腦袋,可是不知爲何,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徹夜奔跑的昴沒什麼自覺,但現在還是很少村民開始活動的清晨時段。
那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跨越無數次的性命危機,或者是在屈服中,帶給昴最大級的恐懼。
※※ ※ ※ ※ ※ ※ ※ ※ ※ ※ ※ ※
將佩特拉的遺體放在地上,昴將上衣蓋在她瞪大的雙眸上,至少要讓她在沉眠中安穩,然後祈禱她能安息。
這兩種狀況毫不間斷地朝昴襲來,他的現狀用四面楚歌或前途多難都不足以形容。
因此,或許是因爲看不到從家裏出來,開始進行日常作業的人影。
——和已經空洞,什麼都看不見的佩特拉的眼睛對上。
只有火氣燻出的煙,原因在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方持續奔跑,不知道過了多久。
牙齒打顫。
腦袋變得很蠢。
拼命地思考,拼命地意識,拼命地覺悟,昴反覆回味這些。
那就是,這場悲劇不可能只發生在這個地方。
微弱的白煙被微風吹打,左右搖晃不可靠地煙消霧散。白煙的樣子讓人感到悲傷,昴用不帶期待的目光環顧四周。
全家人一起下田工作嗎?昴喃喃說着無意義的笑話,帶着乾笑走到外頭,然後順勢前往隔壁的民宅。這次連敲門的步驟都省了,直接侵入屋內。有人發出慘叫,對非法入侵的昴發出斥責——並沒有,這裏也是空無一人。
但是,這個計劃也落空了,昴沒能遇到任何人。
昴抓抓頭,然後將意識從那裏移開,環顧四周。像是被丟棄在牆邊的平頭青年躺在地上,仰躺的胸口被兇器刺穿,大量的出血將大地染成紅色。
邊吐出這些話邊踩着搖晃的腳步前進,就在通往村外的道路上,昴突然被絆倒。
「雷姆……呢?雷姆……怎麼了……?」
乍看之下,村子沒有奇怪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果然還是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搜索以徒勞無功告終。
突然,至今只浮現宅邸居民臉孔的腦海裏,流過在那些日子裏多次接觸而熟識的人們。
無法理解的狀況,不管遇到幾次都無法習慣。當然,理解意義卻發展成不講理的狀況也一樣。
那個難以想象的事,以毫不留情的暴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個勁地在腦中重複通過。
一開始踏進的民宅,一進去就看到房間角落有對中年男女重疊倒在地上。
要是沒有他們,昴就不會迷失自我。
只有讓白煙升起的村長家殘骸倒在地上。
討厭那樣,只有那個討厭,現在就只有那個可怕。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停下腳步,至今的負擔一口氣襲向心肺功能。
丟下佩特拉的屍體,用拖行的方式,慢慢地走向村子出口——朝宅邸的方向,用烏龜般的速度持續前進。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中途遇到麻煩……」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之前,昴的眼前,斜坡的另一頭是離宅邸最近的村落。
但一定有事發生。
拍了拍屁股,右手的髒污無奈地抹在牆壁上擦掉,然後轉身再度搜索村子。這是最後的掙扎。
這也是當然的,一整天以上都在嚴酷的移動中幾乎沒睡,只有喫奧托分給自己的緊急糧食,但那根本稱不上是食物。再加上,有意識的時候都在擔心愛蜜莉雅,大腦的活動量大到讓人眼花繚亂。這樣還不覺得疲勞的話,昴就不是人類而是超高性能的人工AI了。
重疊倒地的男女是一對夫妻,丈夫像是要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村長家殘骸倒在地上。
呼吸因爲疲勞以外的理由而急促,心臟的鼓動再度開始加速。被這些反應催促,昴忍不住粗暴地敲打附近的民宅大門。
「對了……雷姆……雷姆……雷姆……」
不然就會被追上,被從後方逼近的不明物體追上,然後被啃食殆盡。
在村子裏繞了一圈,昴最後又來到白煙嫋嫋的村落邊緣。只有那個地方,感覺時間還在流動,甚至能治癒連時間都拋下不管的孤獨感。
從四處奔走的時候就一直很在意,今天早上地面溼漉漉的狀態很難跑。村子入口和冒煙的周圍特別嚴重,尋找村民的期間,好幾次都差點被絆倒。
如果昴的時間一直埋沒在那間宅邸的日子就好了。
目送白煙消失,昴緩緩垂下視線。
抵達白煙升起的村子邊緣時,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斜坡的盡頭,越過樹木遮蔽的晨空,嫋嫋升起的白煙是日常生活的象徵。
一定是貫穿胸口的傷口流出太多血了。
胸口開了個洞的死法,這孩子沒有理由連痛苦都得品嚐。
累積的殘骸數量龐大,昴一邊看着一邊尋找人影。有沒有人可以呼喚自己的名字呢?他只求這個,一心一意地找。
繞了多餘的路,不貫徹初衷的結果就是這樣。浪費無謂的時間,還沒抵達原本應該得到的安寧。白費力氣,全都白費了,這裏只有白費,包含昴在內,全都白費了。
連那種可能性都不想思考。要是那種可能性浮現在腦海,甚至說出口的話,感覺就會變成現實,所以很可怕。
萊因哈魯特、菲魯特、羅姆爺、庫珥修、菲利斯、尤里烏斯、安娜塔西婭、阿爾、普莉希拉、賢人會的成員、騎士團的傢伙,他們一個一個浮現在腦海,對現在的昴來說,他們全都是憎惡的對象。
浮現無益的玩笑,昴又幹笑了幾聲。
不安,想要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太可怕了。
寂靜也降臨於此,昴被留在世界裏。
痛楚貫穿大腦,昴從喉嚨深處發出呻吟,反射性湧出的淚水累積在眼角,他瞪着腳下尋找跌倒的原因。
那個村子是昴救的,沒有昴的話村子可能會消失,這是昴的功績。昴的行動結果,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卻無法理解。
紅褐色的泥巴流過鼻樑的感覺極度不快,昴用沒弄髒的左手擦掉泥巴,然後用充滿怨恨的視線看向弄髒右手的地面。
希望認識自己的人、接納自己的人,現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希望有人親切地、充滿友愛地證明自己可以待在這裏。
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似曾相識的道路。
燻出白煙的,是被燒死的村長屍體。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氣了,昴焦躁地踢擊地面。腳尖挖起泥濘的地面,飛濺的泥巴給即將結束的白煙最後一擊。
像拖行,像攀附,呼喚成爲心靈依靠的少女之名,昴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坡道,朝宅邸的方向前進。
重複急促的呼吸,邊吐口水和痰,邊用手撐着膝蓋彎腰努力恢復體力。當然,這段期間視線還是朝上。
太過懷念,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執拗地,像是要翻遍所有地方尋找藏身處,連躲在某處被燒死的屍體都找到了。
——雷姆死在庭園。
想見愛蜜莉雅,想被她微笑以對。雷姆爲什麼丟下自己,昨晚碰觸到的溫暖消失到哪去了?碧翠絲的毒舌,拉姆的貧嘴,現在都讓人懷念又憐愛。羅茲瓦爾的乖僻,帕克的悠哉,不知道讓心靈有多安祥。
腳下的地面逐漸被踏實,昴猛然抬頭,發現平緩的斜坡後忍不住揚起嘴角。
佩特拉身體的溫度已經消失很久,手腳也開始僵硬。沒有意識的人體應該比有意識的還要沉重,但佩特拉的身體就算考慮到她個子嬌小,也還是太輕了。
衝進村子入口,昴一開始做的事就是尋找第一個村民,視線在四處遊移——察覺到不對勁,他皺起眉頭。
因此昴放棄甩開,改用別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狀用四面楚歌或前途多難都不足以形容。
在遲來的理解到達時,昴全身被前所未有的惡寒侵襲。
與其說出失去心愛少女的可能性,與其讓自己的心因此壞掉,不如準備別的祭品,欺騙自己的心。
沒有可以當作路標的物品,看在旁人眼裏,只會覺得是跟之前一樣的林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完全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那個難以想象的事,以毫不留情的暴虐侵犯這個村莊,凌辱所有生命的尊嚴,將無辜的村民趕盡殺絕。
這次不是模糊不清,而是明確的不安包圍昴。
青年團的年輕人應該是手持劍戰鬥吧,熟悉的劍如今貫穿他的胸膛,讓主人倒在血泊中。
所以昴搖頭,甩開那個想象。
差勁透了,惡劣透了。雖然不想理解,但卻理解了。
被詛咒吧,痛苦吧,品嚐到極限的痛苦後去死吧。
是煮飯還是燒熱水?也有可能是鍛造或金屬加工的工房。不管怎樣,都是有人在那裏的證據。
一直都是這樣,這次也這麼做吧,這樣一切都會順利,她也會對昴刮目相看。沒有昴不行,她會這麼想然後將昴留在身邊。
重疊倒地的男女是一對夫妻,丈夫像是要保護妻子一樣從上方抱着她,就這樣兩人一起被兇器貫穿而斷氣。
「雷姆要是回來了,不可能會放過讓村子變成這樣的兇手……」
——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速。被這些反應催促,昴忍不住粗暴地敲打附近的民宅大門。
可是,一度掠過腦海的想象,卻鑽過昴想要甩開的雙手,像在耳邊呢喃一樣拒絕被遺忘。
那件事一定不會放過那個地方。
但是,不管跑多遠、喊到喉嚨沙啞、翻遍小孩惡作劇會躲藏的地方,都沒能找到半個人。
用這種消極的精神,朝着前方持續奔跑,不知道過了多久。
呼吸急促,肺部疼痛,被過度使用的全身嘎吱作響,可以知道尚未痊癒的肉體各處都在發出悲鳴——但是,不可能停下來。
※※ ※ ※ ※ ※ ※ ※ ※ ※ ※ ※ ※
火熄滅的微弱慘叫搔刮耳膜,煙的源頭被切斷消失在空中。最後的白煙被風吹散,消失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昴,用無力的腳步開始前進。
背叛了信賴。
重疊倒地的男女是一對夫妻,丈夫像是要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另一頭是離宅邸最近的村落。
只有火氣燻出的煙,原因在於微弱的燃燒,環顧四周也看不到執行犯人的身影。
好可怕,太可怕了。
如果一直待在這裏就好了。
仔細一看,坐在地上時放在地面的右手,被溼漉漉的地面弄得髒兮兮,似乎是在沒注意到的情況下,自己把右手上的髒污抹在臉上。
自己的歸處就在眼前,回想起這點的昴腳步更加輕快。
可是,不管繞過多少間房子,昴的願望都沒有實現。
可恨的藍天,下方的宅邸正等着昴。
在王都度過的時間,全都是現在陷入苦境的原因。
不想被拋棄,不想被捨棄,不想被看不起,不想被放棄。
與其說出那個可能性,與其害她身陷危險的話……
既然她被逼到絕境,那麼從那裏救出她就是昴的職責。
他用無力的身體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又長又深的氣息。
應該比自己先抵達這裏的少女,昴編織出擔心她安危的話語,試圖用最差勁的手段欺騙自己的心。
※※ ※ ※ ※ ※ ※ ※ ※ ※ ※ ※ ※
就這樣,昴害怕看到一直別過眼的東西,抬起視線——終於接受熟悉的村莊變成地獄的現實。
抵達目的地,燻人的白煙終於要隱去熱度消失。
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着自己,不想知道,卻又覺得必須知道,但還是沒有勇氣跑過去。
回到宅邸,和愛蜜莉雅和解,回到那令人雀躍的日子,爲此就算要捨棄一切也在所不惜。
沒有一個還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字。希望有人親切地、充滿友愛地證明自己可以待在這裏。
村子的各個角落都散落着死亡。
一切都從掌心滑落,所以現在要撿拾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會忘記,昴的歸處除了宅邸以外,還有會溫暖接納昴的地方。
滑倒,察覺到腳下滑溜溜的瞬間已經太遲了,周圍沒有任何可以防止跌倒的東西,昴順勢從肩膀着地。
可愛的臉蛋失去血色,帶茶色的捲髮如今被血和泥巴弄髒,連影子都看不出來。至少,想幫她閉上瞪大的雙眼,但開始僵硬的眼皮連這點慈悲都不肯給她。
那麼想回去的地方,那麼渴望的地方,近在眼前的地方,現在卻成了恐怖至極的地方。
——然後,昴終於被從背後逼近的惡夢追上了。
可是,卻明顯有哪裏不對勁。
只有屍體倒地的村莊,被濃密的寂靜所籠罩,一切都早在昴抵達之前就結束了。
肺部像要燒起來的痛苦,心像要碎裂的後悔,意識像要被埋沒的耳鳴,昴忍耐着這一切繼續奔跑。
俗話說無火不生煙,有煙的地方就有人在。只要往那邊走,應該就能遇到人吧。
現在只有一個人,只有昴看到發生在這個地方的慘劇結局,伸出遲來的雙手,卻沒有人握住而只能喘息。
佩特拉瞪大眼睛,以驚訝的表情死去。那表情看不出有痛苦的痕跡,意味着她的心臟被破壞後立刻死亡,這是唯一的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