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8 『覺悟與告白』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854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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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醒啦。」
昴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大幅往西傾斜。
懸崖中段——昴第一次墜落時抵達的場所,是森林中斷後空出來的位置。
和野獸亂戰時沒有餘裕去注意,不過置身在看得見天空的地方,昴被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安心感給包圍。
沒有被樹木包圍,脫離閉塞感的錯覺讓他這麼想。就連理應毫無改變的死衚衕狀態,都讓他浮現或許會有什麼改變的自以爲是希望。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什麼?」
「你這人不但無聊還很老套,一臉窮酸樣又無可救藥。」
蠢斃了,完全不合邏輯,不僅不合邏輯,而且考慮到利弊得失的話,根本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說起來,當賭上什麼的時候,從昴的生存方式來看,可以斷言是敗北。
「我以爲……契約內容只到今天早上。」
「我也在懷疑自己該不會是不幸的集合體吧。」
對於感到安心的自己,昴歪着頭。
在黑暗的視野中,回想起來的是在宅邸度過的幾天安穩時光。那些日子粉碎四散,然後昴的心也跟着碎裂。
她的契約,就真正的意義來說,只有「在她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確保昴的人身安全」。只要沒有牽扯到她信念的要因,對她來說昴就是路邊的石頭,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昴雙手合十,朝她深深低頭。
雖然講得很冷淡,但那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當然好啊,萬歲三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世界和平萬事如意。」
她的話讓昴訝異地皺眉,然後慢半拍才察覺。
昴的態度讓碧翠絲露出熟悉的厭煩表情,她哼了一聲,然後直接聳肩。
目送着那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瞬間,停滯就是停滯。
「嗯,這觸感真不錯。」
嘴巴壞,個性不合的少女——碧翠絲給人這種強烈的印象,但看到她展現的慈悲姿態,昴突然被打動似地碰觸胸口。
「貝蒂也不想在土臭味很重的山裏走動,要不是你逃到這種地方,根本沒必要過來。」
在視線朝下的昴面前,碧翠絲玩弄着自己奢華的頭髮。
昴停頓一下,呼吸一口氣。
其他還有許多知道的事。
「要是有兩隻以上,我就會被加倍的速度咬死。」
碧翠絲不甘心地眯起眼睛,從她的反應可以得知,拉姆的強硬態度並非虛張聲勢。
「……沒用的,姐妹中的姐姐已經沒有餘裕聽你說話了。不管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也不會相信的。」
「——呃!」
明明應該也有同樣數量的開心記憶纔對。
碧翠絲望着沉默的昴,沒有提及他的表情變化,而是用手指着他。
在陡峭的懸崖巖壁上,一如往常的洋裝打扮格格不入,簡直就像風景畫裏只有她被另外貼上去一樣不協調。
――「我絕對,要殺了你」,因爲她這樣喊過。
——就連締結契約的碧翠絲,昴都沒辦法向她坦白。
但是,即使只有一瞬間,停滯就是停滯。
昴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把機會全都浪費掉,孑然一身地漂流到此。
昴被湧上心頭的感情堵住喉嚨,說不出話來。
原本身上的無數傷痕,還有血跡和衣服的撕裂處,這些痕跡幾乎都消失,傷口也癒合了。
感覺像是人生中發生的不幸全都一口氣壓在自己身上。
「爲了不碰到結界,要沿着境界線穿過森林。只要走到山的另一邊,到街道上的話,要走到有人的地方應該不難。」
不是豁出去了,現在後悔的心情依舊刺痛着胸口。
碧翠絲的視線像在看無聊的東西,乾渴至極,昴的喉嚨無意識地發出喘氣聲。
又想把那種狀況拿來當藉口,裝作沒看到。
「碧……」
自己在想蠢事,他這麼認爲。
上次,昴在山中被雷姆追殺,右腳被轟飛,最後脖子被挖掉。
只要思考就能明白,自己是那麼掙扎、那麼執着於生存。
要是被成羣結隊襲擊,用漫畫的表現手法來說,就是沙塵飛揚,等塵埃落定後,昴的頭蓋骨就會漂亮地躺在地上。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那是哪位少女的聲音,奔跑的昴意識無法分辨。
在沉默的昴面前,兩名少女持續激烈的牽制。
「話先說在前頭,貝蒂能幫的就到這邊爲止。回宅邸後,貝蒂可不會幫你製造跟那對姐妹的姐姐辯解的機會。要是有那個機會,是你自己把它扔掉的。」
浮現在她腦海的,是被昴丟在宅邸裏,發出怨嘆之聲的拉姆吧。
沐浴在吹襲的沙塵中,昴反射性地遮住臉。幾秒後戰戰兢兢地放下手臂,眼前是被挖出半圓形的岩石表面。
「爲什麼,要對回不去的我……?」
呼吸,抬起頭。
「我是笨蛋嗎?……不,我就是笨蛋。」
「你圖謀不軌態度囂張手腳不乾淨眼神又惡劣,人類。」
站在正面的拉姆,用啞然的表情凝視昴。她對站到前面的昴提高警戒,咬緊嘴脣。
昴逃跑之後,她是什麼樣子呢?從碧翠絲現在的態度來看,可以知道是不敢詢問的狀況。
懸崖逼近,還有幾步,連數都叫人害怕。心靈快要折服,感覺已經摺服了。不正常,不正常,想笑的衝動湧上來,但卻完全笑不出來,根本笑不出來。
「好不容易……對,那麼辛苦才撿回來的命,不是嗎?」
服裝是平常的女僕裝,但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女僕裝,現在卻歪七扭八不成樣子。
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惡,如果能因羞恥而死,那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對手只有那一隻嗎?」
——真的,這樣就好嗎?
——把留在那個地方的人們丟着不管,這樣好嗎?
「周圍沒有感覺到氣息,大概只是走散的傢伙吧。偶然碰到穿過結界的傢伙,你的運氣也太差了。」
「你還要遵守和我的契約嗎……」
「——那哭聲,也要當作沒聽到嗎?」
正想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昴卻失去了反駁的言語。
來到異世界後,鮮明地回想起來的全都是伴隨痛苦的記憶。
「怎麼了?」
昴慢慢靠近懸崖邊,指着下方給碧翠絲看。
看着閉口不言的碧翠絲,昴仰望天空,咬牙切齒地品嚐自己的愚蠢。
「已經回不去了。一這麼想,就多少有點想法。不過,貝蒂或許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你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碧翠絲用嚴厲的視線俯視昴,昴從那兩人身上有得到足以反駁她的什麼嗎?
兩人之間產生的鴻溝,就是如此深又巨大。
腳離開了,劃過空中,什麼都沒碰到,什麼都抓不到。
碧翠絲開始在附近走動,尋找安全下山的地點,昴也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管缺少哪一方都會失去機能。既然已經變成那樣,那個姐姐也活不久了吧。」
但是,心臟的跳動背叛內心,將痛楚傳送到全身,手腳前端有如塞了鉛塊般沉重。
「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沒有想要去了解。重要的部分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
「嘿喲——」
表面恭敬實則無禮,愛諷刺人的妹妹。
「如果我選擇逃跑……」
某人的提問,內在的,自己的提問。
菜月・昴這個人,自從在宅邸醒來後就一直關在房間裏,直到雷姆死亡的今天早上都沒好好說過話,是個可疑人物。
「我!最喜歡!——你們了!」
但是,她問的卻是和昴的杞憂無關的事。
聽到充滿憎惡的聲音,怨恨的怒吼從後方追來,充滿詛咒的叫喊要殺了自己。
「契約就是契約,直到其中一方倒下才會失效……這麼一想,沒有好好決定期限是失敗的。」
「閉嘴。」
感覺記憶深處有什麼在蠢蠢欲動,昴垂下眼簾掩飾表情。但是,碧翠絲沒有理會昴的感傷。
言外之意,就是碧翠絲只打算幫到那裏。
手指的前方,是躺在原位的猛獸屍體。並肩站在旁邊的碧翠絲確認後點頭。
昴低頭平身,用頭摩擦岩石表面,應付碧翠絲的平靜激昂。
「——拉姆。」
「你在做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你是想死嗎!?」
「……什麼事?」
可是,就算跟她說昴體驗過的這十天,又有什麼用呢?
但是,假如——
手被抓住,碧翠絲的身體像跳舞一樣旋轉。被捲入她的旋轉動作,昴的腳絆了一下,回過神來已經背朝下着地。衝擊強制吐出肺裏的空氣,呻吟的昴瞪大眼睛。
憂鬱的少女聲音,劃破寂靜流泄而出。
「貝蒂會幫你,至少不會被宅邸的人發現。之後要躲到哪去,就隨你高興了。」
要是可以說出口,昴很想大叫。
「——要來了嗎?」
「不,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老實說,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過……」
應該已經粉碎的某個東西,在昴的心中吶喊。
「我想要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那身打扮,根本沒想過要來戶外吧。」
碧翠絲突然低聲說道,然後繞到昴的面前。
高風險高回報,對昴的人生來說,是更不可能的選項。
「所以,當然好……」
昴也知道,記得她們曾說過。
「什麼嘛,像那樣自己一個人想通,反而讓人在意耶。我想要看、聽、摸你察覺到的事實。」
對得到的羈絆視而不見,背叛確實存在的溫暖,連逃進去後造訪的上天慈悲都甩開,最後得到的結論是這樣,這次的自己不就只是個丑角嗎?
「爲什麼救我?我……」
「事到如今!你說什麼!」
像是要給沉默的昴最後一擊,碧翠絲雙手抱胸。
「姐妹中的姐姐,爲了妹妹忍耐至今。而姐妹中的妹妹,爲了那樣的姐姐而活。不管缺少哪一方,那對姐妹都不完整。」
自己是爲了什麼,纔會那麼殷切期盼太陽出來。
停止思考,解除身體的僵硬,拉姆的敵意立刻付諸實行。
愚蠢至極,現在還在猶豫。
「你纔是,才四天——而且還是跟沒怎麼碰過面的人,你又知道什麼了?就算知道又能怎樣?不要把自以爲是強加在別人身上,你已經不能跟那間宅邸扯上關係了。」
揮開迷惘,想要向前踏出一步。
——而是想起自己被攻擊時的回憶,因而渾身顫抖。
「――我絕對,要救你」
胸中累積的疙瘩,感覺就像突然掉落。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下,回過神來已經背朝下着地。衝擊強制吐出肺裏的空氣,呻吟的昴瞪大眼睛。
能葬送一隻完全是偶然的結果。
「你們也不知道吧。」
她們不知道這件事,就算問了也不會了解。
「不,連笑話都稱不上,小丑還比較好。」
碧翠絲的力量有其限制,拉姆在這種條件下佔優勢是事實吧。即使如此,碧翠絲還是不肯從昴的面前退開。
就算那樣繼續活下去,也只是像死人一樣活着。
因此,昴會先發現那個,單純只是偶然的恩賜。
這十天,昴和她們一起度過。
——被抹去溫柔,只留下嚴厲的話語切割。
背後,少女尖銳的悲鳴聲響起。
「你又知道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地方受傷哦?剛好,那裏有可以瞄準的傷痕。」
然後,那樣的她們——
「跟放棄掙扎有點不同,真要說的話……是下定決心了吧。」
雙手抓住兩條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顫抖,渾身發抖地回過頭。
聽了昴的回答,碧翠絲摸摸自己的下巴,閉上眼睛。然後,像是立刻接受似地輕輕搖頭。
如果死了就結束,那就到此爲止。
她的身影在高聳入雲的大樹頂端,以粗壯的樹枝爲立足點,手扶樹幹支撐身體。
就算有人跟自己說只要撐過這個就再也不會發生不幸,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對方能改用小火慢熬的方式。
「那個時候的……」
碎裂的聲音響徹四周,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一個人在那裏自以爲是……裝大人物也要有個限度。含糊其詞地說話,自以爲是重要人物嗎?混賬。」
「別說蠢話了,我一點都不想死。死這種事,真的在人生最後來一次就夠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不能跟那些人接觸,這樣好嗎?
「只是讓你多一個自己無能爲力的事而已。比起那個,你還是煩惱一下今後的生存方式吧。」
那個瞬間,那個地方是分水嶺。
既然撿回的性命要像死人一樣活着,那隨心所欲地使用又有什麼不對。
聽到昴的吶喊,拉姆只是愕然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是兩人合力嗎……」
邊說邊拉碧翠絲的肩膀,讓她站穩腳步。
「忘了跟碧翠絲道謝了……」
呢喃聲所指的桃發少女,凝視着昴嫣然微笑。
「話說回來,有件事得問你。」
要是昴選擇逃跑,她一定會給予肯定吧。
「等等——!」
「我說我想跟拉姆談談,你會怎麼做?」
「終於找到了,碧翠絲大人還在您身邊倒是出乎意料。」
「碧翠絲大人,您才該退下。對手是碧翠絲大人的話,拉姆可無法手下留情。」
即使如此,還是丟人現眼地活着,丟人現眼地掙扎,暴露無可救藥的醜態後抵達了這裏。
昴站在她的身後。
「退下,根據契約,貝蒂要保護這個人。就算對手是你,貝蒂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是想借由小透露情報,來觀察對方一喜一憂的樣子取樂嗎?昴對她的惡劣興趣破口大罵,但是碧翠絲卻搖頭。
雖然覺得愚蠢,但這時昴感受到的,是被她放棄的寂寥感,以及莫名的安心感。
感覺她似乎在喃喃自語不得了的內容。
即使被她們親手殺害的記憶還留着,但那都是難以忘懷的記憶。
推開走近的昴,碧翠絲又堵住昴尋找的退路。
昴被湧上心頭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都是兩人互相整理的。
沒有那個心臟會被捏爛的制約,昴早就把一切全盤托出,乞求對方原諒。
突然,吹拂的涼風搖晃瀏海,昴因那搔癢感而眯起眼睛。在彼方的天空,夕陽將世界染成橘色並逐漸下沉。
如同碧翠絲嚴肅的聲音所示,拉姆接下來的動作迅速無比。她彎下身子,像滑行一樣從大樹樹幹上降落。
跟像死人一樣活着,沒有兩樣。
「知道什麼……」
不懂昴的意圖,拉姆皺起眉頭。
「吼哦!」
「對不起謝謝您請原諒我。」
「我不會說什麼『我能做到什麼』這種帥氣的話,畢竟什麼都做不到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要說沒有說服力的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算不是笨蛋,不用想也知道。對吧?就是這樣。」
她們兩人果然就是要在一起,這種不合時宜的感傷。
昴提出其他選項,碧翠絲罕見地垂下眼簾回應。
和她們度過的日子,昴覺得那段時光很可愛。
昴不知道,也不想懂。
連這些話都不被允許,所以纔會像這樣逃到這種地方,被野生動物襲擊,最後還苟延殘喘地爬在地上。
那麼想看到的第五天太陽,正邁向結束逐漸消失。
「什、什、什、什……」
身體搖晃,姿勢崩解,上或下,無法保持平衡。
「對啊,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所以……」
重複着表面話、藉口、抗辯、保身,昴才走到懸崖邊。不管是現實層面還是精神層面,這都是被逼到無處可逃的證明。
「膽子很大嘛,終於放棄掙扎了嗎?」
相反的內心合而爲一,昴的意志統一了。
彷彿憎恨的仇敵就在眼前,拉姆眼露兇光放話。
可是,在那之前,那孩子不是在哭嗎?
但是,雙腳卻不聽大腦的命令,當場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問答。
「我……!」
像是要給沉默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刻劃着濃厚的警戒,視線掃向四周。
錯過機會,失去連結心靈的機會。一旦從手中溜走,就不可能再挽回。
不管怎麼說,雖然被戲弄了,但她——
那個現象的破壞力,讓昴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氣。那不是想象自己被攻擊時的恐懼。
回顧這十天,昴能說他了解她們什麼嗎?
那麼,自己。
喉嚨深處顫抖,胃袋被勒緊的觸感,起雞皮疙瘩的顫抖傳染到全身,呆站的昴呼吸急促。
「那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
「……?傷?你是說那個像黑狼的傢伙嗎?如果是的話……」
以驚人氣勢着地後,拉姆沒有減緩力道,而是順勢疾馳,朝昴他們所在的懸崖中段一躍——抵達。
放開手,髮量大到足以大幅彈跳,彈呀彈的。
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昴用手掌遮住臉看向黑暗。
「爲什麼……」
昴以要抓住她的氣勢逼近碧翠絲,想要質問她剛剛發言的真意,但是……
不跟任何事深入牽扯,不作任何選擇,只是隨波逐流。
當然,從她的角度看來,昴的發言只是意義不明的胡言亂語,是腦袋有問題的狂人所放出的數萬戲言之一。
到處都有破洞的裙子,原本戴在頭上的白色髮飾消失無蹤,原本梳理整齊的粉紅色頭髮,現在也凌亂得失去優美。
「既然有餘力挑毛病,那貝蒂可以再讓你在同樣的地方受傷哦?剛好,那裏有可以瞄準的傷痕。」
昴忍不住擺出架勢,因爲根據問題的內容,有可能會不得不和黑色霧靄見面。
「保護你的安全,是貝蒂締結的契約。要是你悽慘地血流成河死掉,可是會關係到貝蒂的威信。」
「被發現了——那女孩的千里眼很棘手。」
——什麼叫做,這樣就好?
她舉起手製止昴的動作,可愛的臉蛋上刻劃着濃厚的警戒,視線掃向四周。
如果能再一次分享那段時光,那就算選擇「那樣」也無所謂。
不知道碧翠絲是感受到什麼,又是在警戒什麼。
「對不起,都怪我太沒用,害你這麼傷心。」
仔細看的話,可以確認到各處還有被獠牙咬傷的痕跡。不過,那些幾乎都變淡了,若不是在明亮的地方根本看不出來,更何況昴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脫口而出的話,讓昴揪緊自己的胸口咬緊牙根。
「千里眼……」
但是,昴確實記得這十天。
昴忍不住擺出架勢,因爲根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差點掉下來的左手腕、連骨頭都看得見的右臂裂傷,還有讓人產生不會動錯覺的右腳,全都恢復原狀。
然後得到的,就是這個結論。
滑稽的舉止,別說別人了,連自己都笑不出來的丑角。那種東西有什麼價值?
碧翠絲的話沒有錯。
不可視的斬擊,釋放攻擊的對手真面目。雖然不曾思考過這件事,但是……
「——!果然,你對雷姆……」
在那個地方,昴不應該逃跑。就算沒有忍耐疼痛的覺悟,他也必須面對拉姆。
因此,她瞬間做出捨棄昴的判斷。
比起她即時的判斷,昴跑出去的速度快了那麼一點點。
背對拉姆,通過碧翠絲身旁,昴的身體乘着全力的速度——朝懸崖奔去。
至少,碧翠絲主觀上的昴就是這種人。
碧翠絲不會違背自己說過的話。像這樣跑來山裏找昴,最後也沒捨棄窩囊蹲下的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看到那張稚嫩的臉蛋因憎惡而扭曲,昴的內心被痛楚席捲。
雙手抓住兩條豪華的縱捲髮,用力拉長。
昴表明決心,但拉姆只覺得他在胡說八道,所以大吼。她跺腳似地用力踩踏地面。
逃跑逃跑逃跑,腳已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
——你能夠放棄在那個地方的未來嗎?
「喂,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服裝和頭髮,都是兩人互相整理的。
「像我這樣的好人,死了之後會去天國。」
如果放棄在那個地方的未來,對昴來說就跟死了沒兩樣。
思考亂七八糟,原本以爲已經做好覺悟了。
——不能跟那個地方扯上關係,這樣好嗎?
儘管全力奔跑,世界卻像是慢動作,感覺連一秒都想要拖延,好促使昴改變心意。
「——什麼決心?」
名字很誇張的能力,昴很喜歡。
就連怨恨的聲音,也追不上。已經,什麼都――。
突然,將留戀說出口,然後將一切拋下。
好快,風很強,眼睛好痛,頭好痛,耳鳴好遠,感覺心臟被丟下了,聽不見心跳聲,不祥的鐘聲響起。
「結果,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就擅自在這裏丟人現眼地大吵大鬧……」
即使她們忘了,和她們一起看過的景色、一起笑過的回憶、一起度過的時光,昴的靈魂都記得。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昴知道她們。
但是,如果,如果可以回去的話。
毒辣地吐完槽,碧翠絲撫摸自己長長的豪華縱捲髮。
「有趣的笑話,你對貝蒂說手下留情?」
離開宅邸,忘記一切,逃到某個遙遠的地方。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這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撿回來的命,要好好珍惜纔行。
純粹是傷口被治癒,這點比什麼都還要令人感激。只不過……
「如果不是的話……算了,想這個也沒用。」
自己什麼都沒做,無法成爲治癒拉姆心靈的線索。昴也是被那個無可奈何的狀況牽連的被害者。
不是出自體貼,而是考量到契約內容才漠不關心。
她的視線和昴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就在他不由得屏息的瞬間,那個削開大地,在昴他們周圍捲起沙塵。
「你又知道拉姆和雷姆的什麼了!?」
問話立刻被打斷,昴也像在尋找她警戒的原因似地轉動視線。
相對於風險,得到回報的可能性太低了。
「——使用方法,由我決定。」
因爲是這樣活過來的,所以只要這樣活下去就好了,就算到了這個世界也只要這樣不就好了嗎?
——把在那裏哭泣的女孩子甩開,這樣好嗎?
說出決心的下一秒,頭就撞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愛嘮叨又愛管閒事的姐姐。
「一時興起。至少在貝蒂看不到的地方死去,不然貝蒂會做惡夢,這樣很困擾。——事到如今還在猶豫不決,看來是沒什麼希望了。」
「雷姆已經死了!已經無法挽回了!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什麼,你又能做什麼!?」
「數量太多,所以傷痕沒有消失。這點小事就當作是自己辦事不力的結果接受吧。」
然而現在,自己卻在做這種事。
碧翠絲瞪大眼睛,嘴脣顫抖,渾身發抖地回過頭。
懸崖就在眼前,高度足夠,懸崖下有先到的客人在等昴。讓你久等了,不過很抱歉,我不能跟你去同樣的地方。
拍打衣襬,碧翠絲不悅地告知。
「——去喫屎吧。」
「貝蒂幫你治好的傷……是被誰弄的?還是說,是被誰逃掉的?」
昴歪頭問她「怎樣?」,結果……
是認真地想把方纔的挑毛病當作沒發生過嗎?碧翠絲的舉止像是忘了昴說的期間。
內在的自己提問,昴找不到話語回答。在這期間,聲音像累積起來一樣投出問題,要求答案。
「被發現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目送着那道光,昴終於想起來了。
就算想死,結果還是無法違抗生存本能。
「碧翠絲大人,您忘了這裏不是宅邸吧?遠離禁書庫,而且是在森林裏——在這種條件下,您有自信從拉姆手中保護那位男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