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期末（2）

諮詢室裏一片寂靜。西爾維婭似乎在哭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只是靜靜注視着她。

無人觸碰的茶杯。裏面的冰塊逐漸融化，輕輕搖晃。窗外透入的陽光角度漸漸傾斜。

「我討厭哭泣的人。」

「我纔沒哭。」

那一刻，西爾維婭猛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眸溼潤髮亮，但確實如她所說，沒有流下眼淚。

「我只是被表揚感動了。」

「……」

「德奎雷因教授以從不稱讚任何人而聞名。」

她這樣辯解時的聲音和表情都沒有絲毫波動。我從懷中取出手帕。

「但我卻得到了表揚。」

「擦擦吧。」

「……」

西爾維婭用雙手接過手帕。那雙眼睛因溼潤而晶瑩剔透，宛如閃耀的寶石。

這時，諮詢時間已經超過了20分鐘。

「我先告辭了。」

西爾維婭瞥了一眼時鐘，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將手帕仔細疊好收進口袋，行了個標準的告別禮，然後走出諮詢室。

我望着她嬌小的背影說道：

「今天的建議請務必牢記。」

西爾維婭突然停下腳步。

德奎雷因無動於衷地看着她。

「今天除了職業諮詢，我還想請教一下關於索爾達晉升考試的事。」

「新生伊芙琳，歡迎～」

「10分鐘後是新生伊芙琳的諮詢時間！請您好好休息！」

但伊芙琳不同。她是我研究魔法的理想人選，在我的指導下那傢伙能成長得更快。

到達電梯時，她放下包稍作休息。

——再見～

就這樣抵達了德奎雷因的辦公室。

門外傳來艾倫的聲音。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

起初她去找了新晉教授，但他們的推薦信沒什麼效果；而雷林等終身教授對她不是蔑視就是敷衍。

＊

精心準備的材料在桌上堆成小山。

伊芙琳剛坐下就卸下揹包放在一旁，然後精神抖擻地開口道：

哐當—哐當—揹包底部簡陋掛着的小貓玩偶蹭着院袍後背。

「教授！新生伊芙琳到了。」

「對。」

「莫名其妙說什麼關係戶……真晦氣。」

在助理教授艾倫的引導下走進諮詢室。

她不敢貿然打擾——德奎雷因對她而言仍是遙不可及且鋒芒畢露的存在。

同爲新生的西爾維婭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但氣氛卻不太對勁。

電梯里正站着西爾維婭。

事實上，這已經是伊芙琳的第八次嘗試。

西爾維婭嘟囔着擦肩而過。

「啊，肩膀……」

「幹嘛？又怎麼了？」

「是。」

象徵新生的藍色院袍，花30埃爾內買的大揹包。

多虧了助教這句話，德奎雷因睜開了眼睛。

「嗯。」

然而首席教授德奎雷因正閉閉着眼睛，身姿挺拔，彷彿在冥想的樣子。伊芙琳只能呆呆望着。

她頭也不回地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伊芙琳總是穿着院袍揹着雙肩包。

西爾維婭死死盯着伊芙琳，那陰鬱的憤怒幾乎要刺穿對方。眯起的細長眼眸中寫滿「你竟敢——」「憑什麼——」之類的情緒。

但電梯很快就到達了1層，重新背起包的伊芙琳嚇了一跳。

「我的期中成績全在A+檔，如果能保持到期末……」

最後只換來一頓訓斥就被趕出門。

「另外魔塔方面——」

「這是平魔探同社團發現『灰燼男爵』襲擊徵兆的報告，還有其他多項民間志願服務材料……」

「坐。」

她內心期待着「那句臺詞」，但最終只等到一句：

「關係戶。」

以她的實力明年就可以正式評爲教授了，現在卻非要跟着其他教授學習，這分明是種浪費。不僅對她，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是損失。

伊芙琳支支吾吾地反問道：

叮——

她邊說邊不斷地取出文件，

本來這周運勢就不好，這傢伙還這種態度。是不是該重新算個塔羅牌？

對她來說性價比纔是最重要的，遠遠看去就像背了塊磚頭般笨重，尤其今天感覺更是沉重，每走一步都會哐當作響。

「這些是我認真參與專業課程的證明材料。」

「索爾達。」

「……」

有話就好好說啊，真是不吉利。

「教授！」

按下77層按鈕的伊芙琳對着鏡子碎碎念着「傲慢的伊芙琳」，試圖驅散這股不適感。

「……是在低估自己嗎。」

「……」

西爾維婭本就是一位光芒四射的魔法師。

恰在此時，艾倫從諮詢室門外探出頭來。

伊芙琳像演講比賽的小學生般賣力。正因對方是比任何教授都難對付的德奎雷因，她才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的不安與緊張。

「……？」

叮——

他看向伊芙琳，微微頷首。

她從包裏窸窸窣窣掏出文件。和西爾維婭一樣，她剛結束第一學期就爲挑戰索爾達考試做足了準備。

「可以了。」

一直默默聽着的德奎雷因打斷了她的講述，伊芙琳保持着起身的姿勢僵在原地。

「拿回去。」

「……」

伊芙琳的表情瞬間凝固。她輕咬下脣，卻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

「索爾達考試條款我都覈查過，只要您稍微過目——」

「沒必要看。」

「……啊。」

伊芙琳齒縫間漏出的呼吸略顯粗重。

但這並不意外，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的。」

她又窸窸窣窣把文件重新塞回揹包，德奎雷因注視着這樣的她說道：

「只要你期末保持成績，索爾達資格自然會到手。」

「……什麼？」

伊芙琳原本倔強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露出孩子般純真的表情。

「如果你能保持全年級前三的成績，我沒有理由不推薦。」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只要期末考好，就會推薦她參加索爾達考試。

「啊，是。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伊芙琳撓了撓後頸。

「……如果考試通過的話我會向教授申請加入您的麾下。」

「這是37層的房卡。」

曾經由於過分美麗，總有數不清的蒼蠅般煩人的傢伙圍着她打轉。

「還是去學習吧……」

「等等。」

雖然那天在浮空島認可了德奎雷因是「努力的天才」，但她那份躍躍欲試的挑戰心態仍未改變。

「不用的話…會被收回去嗎……？」

德奎雷因淡然地回應道：

連我這樣公開宣稱要揭露他醜聞的人都能公平對待，也算……

「我不攔你，喜歡喫苦是你自己的事。」

這家酒店的員工對待顧客就像侍奉貴族一樣，這正是阿爾·羅斯格外中意的一點。

阿爾·洛斯接過房卡走進電梯。

因爲外貌是阿爾·洛斯的心病。

「……」

……當然，那地方算不上養育孩子的好環境。

但今天，阿爾·洛斯久違地以真容造訪了[黑鴉酒店]。

他明明竊取了父親的成果，而父親作爲「三十歲的索爾達」這種恥辱魔法師自殺身亡。

……大陸各國的領袖、政客、企業家們常說：

灰燼中也有生命，有希望，有孩子。

「新生伊芙琳，再見～」

德奎雷因默默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離開了。伊芙琳猶豫地行禮後走出了諮詢室。

「好的，索雷特女士。已爲您確認。」

根本猜不到德奎雷因的心思。

伊芙琳一驚，脖子機械地轉動着，像自言自語般問道：

德奎雷因的空間裏連空氣都透着異樣。

這些人偶與她的靈魂相連，能像活人般行動，但其中沒有一個與她的真實樣貌相似。

這種時候總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難道我的心思被看穿了？還是我做錯什麼了？

但這也並不意味着阿爾·洛斯對灰燼之地懷有什麼鄉土情結。

伊芙琳重新背起磚頭般的揹包，啪嗒啪嗒地走了。

阿爾·洛斯很清楚那些都是屁話。

或許是覺得難爲情，她一口氣快速說完了這句話。

這句話讓她渾身僵硬，德奎雷因特有的威壓感襲來。

向艾倫道別後她關上辦公室門，立刻靠在牆上長舒了一口氣。

「啊…其實我還沒想好買什麼，打算留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再用…作爲保險。」

「晚餐要配拉菲林醬的鵝肝。」

這世上多的是阿諛奉承之徒，但能把人當作貴族一般禮遇的，除非對方是真貴族，否則能做到這點的人基本沒有。

電梯的鏡面裏映出她身着正裝的身影。除了過分纖細的腰身，這身男裝堪稱完美。

＊＊＊

阿爾·洛斯意外地注重這些繁文縟節，只是從不表露出來罷了。

作爲非官方認證的大陸第一人偶師，阿爾·洛斯的人偶遍佈帝國各處。

看吧，心臟到現在還砰砰直跳。

「完全摸不透。」

您即將收下一隻小老虎呢，一兩年後您還能這麼從容嗎？我可是會步步緊逼超越您的……

「哈啊……真是夠嗆。」

「不至於。那不是我個人給的，是代表魔塔發放的獎勵。」

「明白。」

如果他乾脆地否認了，反而會讓人感到痛快些。

「支票還沒用。」

「我預訂了房間。」

「歡迎光臨。」

光是待在那兒就有種無形的壓力壓在肩上，一分鐘像十分鐘那麼漫長，心理上的疲憊感要遠超身體上的疲憊感。

在哈德卡因MT時，伊芙琳曾直白追問過內情，但德奎雷因既未告知也未否認。

「那我先告辭了。」

「難道全都要靠我自己弄明白嗎？」

「是。」

「哦，好。助教也再見。」

伊芙琳在心底微笑。

然而正要離開時——

她用化名「索雷特」預訂了37層。黑鴉酒店最頂級的50層複式套房目前還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畢竟她尚未積累足夠的社交資本和名望。

灰燼中沒有夢想，沒有希望，沒有生命，什麼都沒有。在那裏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餘燼。

不過德奎雷因至少是魔塔裏最不看重出身的教授。

本質上她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只不過對於出身邊境王國的孤兒而言，出人頭地是遙不可及的事，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高牆，灰燼之地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這家新近在帝都開業的頂級酒店，住宿費堪稱全城最貴，但對日常生活中麻煩不斷的阿爾·洛斯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

她習慣性摩挲着頸間的項鍊。不知何時何地獲得的這件物品，已經成爲了她的幸運符。

抵達37層客房後，她坐在椅子裏取出平板。

這臺與魔塔傳訊板相似的設備，是她與目前合作方「祭壇」聯絡的工具。

─德奎雷因已破譯了盧恩語，但銷燬了手稿

─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那些神之語言裏。它們現在全在德奎雷因腦子裏

─需要活捉德奎雷因。懸賞金額設爲三千萬埃爾內

浮空島傳來的消息證實德奎雷因破譯了盧恩語。

「祭壇」那羣人聞風而動，立即開出了三千萬的天價懸賞。

「……那傢伙早就認出我了。」

阿爾·洛斯想起那個直呼她本名的德奎雷因。

「明明之前只是個平庸卑劣的惡棍。」

近期的德奎雷因與過去簡直判若兩人。至少根據她旗下「事務所」蒐集的情報來看確實如此。

「……值得關注。光是知道我的存在這點就夠可疑了。」

無論怎樣，德奎雷因都是一個足夠危險的人物，但阿爾·洛斯今日造訪帝國的目標並非是他。

至少目前，她還沒打算參與綁架德奎雷因的行動，因爲她是個只打必勝之仗的女人。

她隨手將平板丟到一旁，翻看着某份宣傳冊。

[海利奇文物拍賣會]

「霍梅倫的碎片戒指。」

時隔多年再次發現的閤眼緣的珍寶。

「說正事。」

＊＊＊

露易娜甚至沒爲自己的企劃案做任何講解，在我開口前就像逃跑似的衝了出去。

與此同時，結束所有諮詢後。

期末考試前，德奎雷因的最後一堂課。

週三下午三點。

不愧是被「大富豪」看上的露易娜，這份企劃無可挑剔，所以毫無遲疑地蓋上了「批准」印章。

■ 5.魔力質變強化（二階）

：需20貨幣

咚咚——

我在辦公室調出了[系統商店]界面。

一階時只是輕微的灼熱感，這次應該也……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你什麼時候改行當警犬了。」

索性現在就升級吧，這周行程密集，下次未必能抽出時間。

下定決心後，我點擊虛空中[魔力質變強化（二階）]的選項。

「嗅嗅-嗅嗅-」

「施展任意魔法，展示最拿手的。」

「那、那我先告辭了。您辛苦了。」

我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果然上面粘了一點血絲。

她接受尤克萊因庇護的姿態倒不算難看。我翻閱着露易娜的企劃書。

「……」

「……！」

今天的教室設在露天場地。德奎雷因教授對着150名學生說道：

「讓她進來。」

[即將應用「魔力質變強化（二階）」]

恰在此時，艾倫叩門通報。

「你好啊，老闆，是我……」

「……沒必要再等了。」

第一組是五名輔助系學生。

「嗅嗅-」

露易娜猶疑着向我靠近，突然又僵在了原地，盯着我的嘴脣。

這些年拼命賺錢不就是爲了此刻？現在是時候犒賞一下自己了……

────────────

心臟痙攣般抽搐。

系統提示浮現。我靜靜等待着即將到來的痛楚。

「這、這個請您過目。」

肋骨彷彿被撕裂般劇痛，口中噴出了暗紅色的血沫。我攥住胸口劇烈地喘息着。

她侷促地遞上文件，這是我作爲企劃財政調整室長的首份企劃書。

「大家排好隊按順序來！」

砰——！

「……」

「教授，露易娜教授來訪——」

……

「咳……」

[現在可以更精純地駕馭魔力了]

「學期最後一堂課沒什麼可教的了。今天將檢查各位的系列應用，並指出不足之處。接下來五人一組，上前。」

門開了，露易娜走了進來。

近期積攢的貨幣足夠，時機已然成熟。

助教艾倫先將150名新生按照系列分組。以天賦著稱的調和系僅有11人，而人數最多的輔助系則有35人。

……是覺得理所當然會通過嗎？

幸運的是，那份劇痛只是一瞬之間，但濺污的辦公桌十分令人不適。我用「念動」將血滴聚攏後用高溫焚盡。

──是！

：使角色固有魔力發生質變

然而她走了幾步後突然停下，鼻翼不住地翕動。

＊ ＊ ＊

──[Lv.2系統商店]──

──！

■ 1.冒險家的祈願……

：魔力輸出與效率小幅提升

「列隊。」

「哪、哪有…您這話太傷人了老闆。」

「怎麼回事。」

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竟然被人看到這種狼狽的樣子。

「嗯。」

德奎雷因逐一觀察着輔助系新生施展的魔法。

「……尤羅贊，《風之鎧甲》。運用得不錯。」

「《翠綠大地》。區域屬性化對討伐巨獸很有幫助。」

德奎雷因認得他們施展的所有魔法。

若只是這樣，或許還能用「畢竟是教授」來解釋——

「《結晶化》雖歸類爲輔助系，但術式裏混着調和系特性。你忽略了這點，所以會失敗。」

「啊……是！」

德奎雷因不僅看穿了那些魔法失敗的本質，甚至補充了正確施法的要訣。

「我、我再試一次！」

聽從教授指導的新生佩裏特在第二次嘗試中成功了。

「很好。下一組……」

……德奎雷因能用「肉眼」觀測他人的魔法陣。這半年來通過「理解力」吸收的魔法陣知識，早已在他腦中積累成山。

當初淺薄的「魔法知識」如今已如海洋般浩瀚。

當然，這些知識與「記憶」不同，不是知曉所有魔法就能施展的。

「記憶」是身體記住魔法後無需詠唱和術式就能發動的「習慣化」。

而德奎雷因除親自刻進身體的「念動」之外，其他魔法全都是基於「理論」構建出來的。

正因如此，德奎雷因的魔法與知識具有恆定性。

因爲恆定，所以不易動搖。

而不搖故能成圭臬，宜爲師表……

對這些懵懂的新生而言，德奎雷因簡直是活體魔法百科全書。

就算是你德奎雷因，光憑觀察應該也很難立刻看穿吧！

「西爾維婭。」

這是通往《沉默》的過渡魔法（爲學習特定魔法前先掌握結構更簡單的版本），但《女高音》因涉及聲波干涉而顯得格外複雜，其本身也並不知名。

「伊芙琳。你是想搗亂嗎？還是純粹炫耀？扣1分。」

他那近乎神蹟的洞察力令人歎服。

德奎雷因盯着伊芙琳的魔法陣看了約三十秒。

「《山脈之怒》。難度尚可，但規模太小。」

「啊！」

「那…那個…不用扣分了吧…？」

伊芙琳準備展示自己掌握的最複雜的魔法。那是個將回路反覆摺疊、纏繞、隱藏的複合系魔法——

「我上了。」

「……是。」

輪到西爾維婭了。從剛纔起就死盯着伊芙琳的她，在德奎雷因走近時才慌忙端正姿勢。

她緊閉雙眼，開始構築魔法。

「是…其實我也覺得不太滿意…」

然而自己的花招德奎雷因早已識破，伊芙琳慌忙施展了正經的魔法。

「想得美。」

純粹元素「風」與「聲音」混合而成的特殊魔法《女高音》，其效果相當微妙——僅僅能將區域內所有聲音轉爲高音域而已。

「到。」

其他新生還在嘀咕「女高音？聲樂嗎？」。

「啊——！」

「《女高音》。對你毫無用處卻難度極高的魔法。」

「伊芙琳。」

終於，輪到了伊芙琳。

「下一個。」

轟隆隆——她腳下的地面如火山口般變形隆起。德奎雷因這回點了點頭。

「不是的！我重來，求您別扣分！」

「想擴大規模很簡單。增大魔法陣尺寸，具體的細節等課後總結。」

德奎雷因無視慘叫的伊芙琳，轉向下一位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