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灯塔（1）

……呼啦啦啦啦——

在高速疾驰中感受到的空气阻力。莉亚正朝着伊芙琳地图指示的方向，在陡峭的山路上奋力奔跑。

似乎山中已经爆发过一场战斗。焦黑塌陷的山麓上，魔力与火焰的焦痕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的魔力过于浓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战斗的痕迹越是接近「源头」，就越是浓重和清晰。

「……什么。」

某一刻，莉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尸体。

不，是连称为尸体都显得模煳的残骸，散落在斜坡各处。或是被掩埋，或是随意散落。如同故障的洗衣机炸开一般，所有的「内容物」都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

在那曾是人类的碎片中，莉亚突然瞥见一张脸。

格外显眼，滚落在地的头颅。是浮空岛一位知名人物的面容。

「追杀者……」

名字好像是泽伦什么的。

本应是推进任务时能帮上忙的重要角色。

莉亚茫然地环顾四周。

撕裂的长袍、破碎的法杖、刻在地面的魔法阵……各种痕迹残留着。

毫无疑问。

是浮空岛的人。

……嘎吱。

莉亚紧握双拳，一言不发地穿过这惨烈的景象，继续向山上前进。

因此，冷静评估此刻的状况，这或许是个机会。

呼咿咿咿——……

一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无需任何牺牲或代价就杀死他，阻止灯塔完工，千载难逢的机会。

匕首刺了进去。

「为什么。」

可一看到德奎雷因的脸，看到那酷似金宇真的外貌，心脏就阵阵抽痛。仿佛被攥紧般难受。

第一步扫过沙砾，第二步踏过血泊，第三步踩碎了来源不明的内脏。

「……」

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换言之，杀光了所有追杀者的他，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但是一看到德奎雷因的脸，一看到那酷似金宇真的样貌，心脏就疼痛起来。像被攥住般难受。

仅此而已。

「……德奎雷因。」

昏迷的他，只是如同死去般沉睡着。

莉亚缓缓向他走去。

一个可以杀死德奎雷因的机会。

只要刺入他的心脏，将这匕首刺进去就行了。

「……呃。」

她发出一声自己也无法分辨是哭喊还是怒吼的嘶叫，将匕首狠狠刺下。

「为什么你……偏偏像那个家伙。」

嘎吱嘎吱嘎吱——

再次在心中默念。

破裂的脏器溅出血滴，沾在她的脸颊上。

呼咿咿咿——？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行握紧了匕首。

莉亚咬紧了牙关。

莉亚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从刀鞘中滑出的青色刀刃闪烁着寒光。她的魔力覆盖在钢铁之上。

或许就连此刻，也是伊芙琳给我的机会。

因为这都是我的错。德奎雷因心中藏着「尤亚菈」这个未婚妻也好，尤莉失去自我、离开德奎雷因也好，全都是我的错。

能阻止他的机会就在眼前。

莉亚向握着匕首的手灌注了力量。

莉亚问德奎雷因。没有回答。

让我快点杀死德奎雷因。

甚至都不是普通的死亡。

无论多么努力想要忘却，都无法抹去的久远记忆。

莉亚缓缓思考着。

风吹拂着她的身体。

四肢被撕裂，内脏被掏挖，尸体被毁坏到无法收拾的惨烈屠杀。

只要将它刺入德奎雷因的心脏，火焰、寒冰、腐蚀与烈风的魔力就会在他体内肆虐。他那坚韧的身躯也将反复冻结、燃烧、碎裂、消散，最终化为一捧灰烬。

只是微微颤抖着，无法完成那最关键的动作。

明明对伽内莎，也对自己，都下过要杀死德奎雷因的决心。

「……！」

莉亚眼前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让我除掉这个反派。

德奎雷因很危险。

尽管德奎雷因只是长得像他，只是以他为原型的角色，尽管她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那个对着她微笑的家伙。

握着匕首的莉亚，那只小手却无法动弹。

「……」

没过多久，在靠近山顶悬崖的上坡处，显现出一个人影。莉亚知道他是谁。

「元素化」。

「……」

德奎雷因。

「……为什么。」

咔嚓?!

就在这里，德奎雷因正躺在这里。

从眉间蔓延至脖颈的暗红色气息。因魔气而鼓胀的血管。身体因足以融化蛋白质的高热而灼烧着。

随后席卷而来的负罪感什么的，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现在，将来，他都会做符合反派身份的事。

因为设定上终究是反派，所以结局也应该是反派的结局。

在这连如此微小的重量都显得无比沉重的压迫感之上，莉亚高高举起了双手。

窸窣——

但是，为什么呢？

窸窣——

浮空岛的追杀者们死了。

浸透魔力的钢铁剧烈燃烧起来。

完全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刀尖剧烈地颤抖着，

她奔向某处，那里能感受到更强烈的存在感。

在凛冽吹拂的山风与这无比惨烈的血肉残骸之间，她静静注视着沉睡的他。

她再次无言地扫视着周围的景象。

金宇真。

狠狠地刺入了德奎雷因的心脏。

莉亚却不知为何无法动弹。内心的本能在抗拒。

哐——?!

他要完成灯塔，要毁灭大陆。即使那源于失去尤莉的痛苦，源于「尤亚菈」这个并不存在的幽灵，也必须阻止他。

这个人是反派。没有改过自新的余地。

呆呆地凝视着。

……就在那一瞬间。

她毫不在意地擦掉，终于来到德奎雷因脚边。她屈膝蹲下。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何处传来水滴声。

不知不觉间，莉亚脸颊上积聚的泪水，以及她大张的嘴中流下的滚烫唾液，正缓缓流淌。

「哈啊，哈啊……」

心脏剧烈跳动，呼出滚烫的气息。

莉亚低头看着德奎雷因的胸口，扭动着手中的匕首。

咝咝咝咝……

然而，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未发生。

匕首只是在德奎雷因的西装外套上徒劳地打转。那件他常穿的、带有魔法防护的布料，既无法被撕裂，也无法被破坏或烧毁。

仅仅是在那周围，嘎吱嘎吱——

像要唤醒他，又像在搔痒般，徒劳地刮擦着。

原因很简单。

施加在匕首上的「元素化」效果，已经消散了。

「呜呃……」

就在匕首刺下的前一瞬。

莉亚自己解除了「元素化」。

可是，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本能吗？

还是因为，那份未能彻底斩断的、过去的情感？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叫「金宇真」的家伙，她擦着眼中积聚的泪水……正感到混乱时。

都是因为那座灯塔才惹出这些祸事。

「……」

他正看着她。

「你没必要知道。」

「是啊。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而且还在继续错过的你，真是可悲。」

莉亚换了个方式问道。

「哇啊！」

「……为什么？」

听着他的话，莉亚再次摇头。

看着躺在地上谈论自己死亡的德奎雷因，莉亚的表情僵硬了。

这是求生欲驱使下的虚张声势，还是真心话……

德奎雷因沉默了。

雨滴落在她的头顶。

莉亚再次追问。

他到底从奎伊那里得到了什么承诺？

德奎雷因再次开口。莉亚短暂地慌乱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刺进我的心脏。你就能杀死我。」

他望着天空回答道。

「……区区匕首的刀刃，可杀不死我。」

「真是可悲。我教你的元素化，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耳鸣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仿佛随时会崩塌般摇晃。

「因为那就是我。」

多亏了如此平静的德奎雷因，她也随之找回了镇定。

「看来您是打算背叛皇帝陛下了？」

啪嗒？

缓慢流下的雨水让人感到不适，显得格格不入。

「那不可能。」

德奎雷因的嘴角扭曲出一个弧度。

「没错。」

「您为什么要完成灯塔？」

「你打算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他静静地躺着，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斟酌词句。

「为什么？」

下方传来声音。

德奎雷因继续说道。

那就是我。

莉亚勐地低头看去。然后她惊恐地后退，摔倒在地。

「所以，拿起匕首吧。」

那张泛着青紫色的脸，那双依旧锐利的令人心悸的眼睛。

「……什么问题。」

「告诉陛下，我背叛了她。」

这甚至算不上是回答。莉亚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座灯塔是毁灭大陆的武器。

虽然这话很傲慢，但莉亚不知为何却笑了出来。

「只要阻止灯塔就好。伯爵您，只要灯塔——」

德奎雷因。

莉亚来之前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洒下雨点……

「我有问题想问您。」

啪嗒，啪嗒，啪嗒。

面对莉亚的提问，德奎雷因简短地回答了。

「你能杀死我的最后机会。」

莉亚撑开了手伞，替他挡开那些玷污他脸庞的雨滴。

「失误了吗？」

「因为我是个恶人。」

「……什么机会？」

「可悲？」

德奎雷因移开目光，看向滚落在地的匕首。

德奎雷因说「那就是我」，联想到他从设定之初就是反派的事实，这答案实在太过清晰明了。

莉亚还不明白他说的「可悲」指什么。

雨水落在德奎雷因的脸上，那张正说着「杀死我」的脸。

尽管如此，莉亚还是反问道。德奎雷因带着嘲弄般的语气回答。

不，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莉亚再次感到愤怒。

他说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错过这个机会吗？」

「……」

莉亚收起了匕首。

「我知道是机会。现在，只是在犹豫。」

她只这样回答。

「为什么？」

德奎雷因追问原因。

莉亚苦笑了一下。

「因为看到伯爵您，我想起了我的前任。」

「……前任。」

「嗯。很奇怪吧？」

莉亚抱着膝盖，抬头望向天空。

「就像伯爵您看着我时会想起旧爱一样，我看着您时，也会想起我的旧爱。」

德奎雷因和金宇真。

莉亚和刘雅拉。

「……当然，伯爵您不是那个人。我知道的。」

莉亚轻轻摇了摇头。

「和那个体贴、善良、帅气、温柔的他比起来，伯爵您邪恶、自负，自尊心简直天下第一。」

啪嗒——

雨滴落在莉亚的脸上。冰冷的湿意渗入眼角。

这番告白，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莉亚再次看向德奎雷因。

「因为……」

德奎雷因问道。莉亚将收起的匕首放回怀中。

所有可能的结局都存在。

那么此刻没能杀死他的莉亚，或许也会沦为反派。

作为参与开发团队的成员之一，她知道这个结局的存在。

莉亚想着某个名叫「莱茵」的人，坦白道：

「是的。」

莉亚只是带着嘲弄般的笑容点了点头。德奎雷因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让我来替您去死吧。」

「不过，我在想这样一件事。」

德奎雷因没有说话。只是像看傻瓜一样，无奈地看着她。

「不。我是在嘲笑你这种自我膨胀的愚蠢想法。」

「我知道。很傻吧？就因为不忍心杀死一个长得像我前任的人，就准备自己去死。」

「……」

确实，站在德奎雷因的立场上，他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反其道而行之。」

「我实在下不了手。」

或者，就是个被德奎雷因的美貌迷昏了头的蠢货。

「你这种人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然而，其中也必然存在「游戏结束」这样的结局。

莉亚知道。

其中蕴藏的雨。

他也正看着她。

主线任务有多种分支。有杀死奎伊的结局，有说服的结局，也有成为恶魔摧毁帝国的结局等等……

莉亚嘴角浮现出一抹模煳的微笑。

「不。会变的。明明白白地会变。」

她，似乎有了某种想法。

「是啦是啦～」

因为他不知道「玩家」的存在。

「可是，每次看到伯爵您，我就会想起那个朋友……」

莉亚站起身。瞥了德奎雷因一眼，然后再次抬头望向淋湿自己的雨水。

如果杀死德奎雷因就能结束一切，如果所有主线任务都能迎来幸福结局。

莉亚也点了点头。

或者说，是说给寄居在莉亚体内的「刘雅拉」听的，而非德奎雷因。

自我膨胀。

「因为我就是尤亚菈。」

实际上，这片大陆的主角，是我这个玩家啊。

「嗯。肯定会后悔的。毕竟教授您，站在了奎伊那边。」

德奎雷因说道。一如既往，是严厉的警告。

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