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夢與記憶，聲音（1）

德奎雷因送的禮物？周圍的人也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禮物」。

莉亞代替愣住的伽內莎問道：

「……禮物？德奎雷因，那位教授？」

普里米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對。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

莉亞沒多想。她搓了搓手指，又開始琢磨該選哪個「體質」。

伽內莎看着這樣的莉亞和普里米恩，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難道？」

啪！她打了個響指。電流般的寒意竄過全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大概明白了。」

看着伽內莎一臉緊張地喃喃自語，普里米恩反問道：

「明白什麼。」

「……」

伽內莎看了莉亞一眼。

「……爲什麼呀？」

這孩子天真無邪地歪着頭，酷似德奎雷因舊日愛人的模樣。

德奎雷因看着這孩子，心情一定相當複雜吧。

當然，他應該絕對沒有非分之想。教授還沒墮落到那種人渣程度。

只是，那段時光的思緒和情感，大概會在他心底隱隱翻湧吧。那個曾與他相伴、佔據了他整顆心的人，想必會痛徹心扉地浮現在眼前。

「快拿着吧。」

「而且，好帥啊！那身盔甲！我以後也想穿那樣的老虎盔甲！」

雖然伽內莎臉上也有一絲戀戀不捨，但莉亞還是接了過來。她不動聲色地先確認了「物品價值」。

「……啊。」

「他……是這麼說了。」

伽內莎對附近的尤莉說道。

「……」

「你不是用身體保護教授了嗎？所以該你收下才對～」

「誒？啊，是——」

「……」

「那就沒問題啦～莉亞～？」

「誒？爲什麼給我？」

「在您這個年紀成爲冒險家本身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所以今後再……」

幸運的是，尤莉斷然否認了：

「……啊。」

「這是給咱們莉亞的～」

她把鏡子遞給了莉亞。

寶物?! 什麼寶物?! 一面手工手持鏡居然是寶物?!

就在這時。

「嗯？」

「我們是不是光顧着聊教授的事了～？」

「嗯。我小時候也是這樣想的。莉亞小姐？」

「噗嗤。」

莉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價值：寶物

「莉亞。教授說了什麼沒有？」

「看來感情都已經釋懷了～？」

「─連性格也一模一樣。」

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又變回孩子模樣的孩子。面對這莫名異樣的景象，尤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真誠地回應道：

「……謝謝。」

如蒼白霧氣般朦朧迴盪的聲音。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誒？我沒有急——」

尤莉的建議和忠告整整持續了13分鐘。

尤莉帶着些許尷尬的表情走了過來。伽內莎開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肩膀。

伽內莎相當認真地問道。莉亞一臉茫然地搖搖頭，但突然「啊」地想起了什麼。

「怎麼了？」

「沒必要心急。」

冒險家的職業特性——「冒險直覺」發動了。

「騎士大人您看起來真是個善良的人呢。」

很快，伽內莎笑出了聲。

莉亞聞言，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沒有那種……。不是的。」

名叫莉亞的孩子，正用完全不像孩子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沉重的寂靜籠罩了空間。伊赫爾姆不自在似的離開了座位，格溫和西里奧則出去對練了。

尤莉轉頭望去。

尤莉平靜地搖了搖頭。這反應相當出人意料，伽內莎狡黠地挑了挑眉。

莉亞偷偷瞄了尤莉一眼。德奎雷因和尤莉的關係在獨立任務中是個相當重要的因素。

[德奎雷因的手持鏡]

莉亞「咳咳」地清了清嗓子。然後模仿起德奎雷因的聲音：

不止伊赫爾姆，尤莉、不知何時出現的露易娜、格溫、西里奧、拉斐爾……許多德奎雷因的同期生都在場。

就在被大虎擊中、失去意識前，在模糊的意識間，飄入了德奎雷因的話語。

一道柔和溫暖的聲音如暖風般流淌進來，驅散了寒意。

「並沒有。」

騎士只是選擇了沉默。

「沒有。沒關係。」

她像要把話嚼碎吞下般嘟囔着，目光死死盯着篝火。蘊含魔力的視線讓篝火「嘎吱」一聲凍結了。

「尤莉騎士大人。來都來了，坐下唄～？」

＊＊＊

我活動了一下手臂。

─[任務完成：獵殺大虎]─

◆擊殺祭壇惡虎「貝西利塔」

◆獲得稀有體質目錄

────────

上下左右，東西南北。縫合得很好，但遠不如從前那樣自然。

大概還需要一個月的恢復和訓練。

「……體質。」

不過，我更在意的是體質目錄。

其實選什麼已經決定了。

───「契合冥想的軀體」───

◆等級

：稀有

◆說明

：越是鎮定，越是能保持心境平和，就越能獲得強健的體質。（包含所有精神干涉類異常狀態）

：根據沉着的時間與程度，肉體、特性、魔力的質量會變得更加純淨。

──────

也就是說，是心態越沉着越能獲益的「疊加（Stack）」式體質。

但一旦受到巨大驚嚇，所有疊加層數就會清零，，因此懲罰很大，適用範圍也較窄。

對普通NPC來說大概完全沒用吧。

◆沉着疊加層數─[0]

門關上了。艾莉撓着後頸，揣摩着艾勒索爾爲什麼生氣。

「不是不聽話。只是說了行不通而已。」

當然，還不足以影響到我剛獲得的「體質」。

鞣製後加上邁達斯之手就能做成長袍了。表皮花紋太顯眼了，染成黑色吧。

獵殺大虎後，清剿行動順利重啓。

伊赫爾姆特意保存好交來的艾倫——不，艾莉的最後一件物品。

她踏着步子走近，公事公辦地遞交了文件。

「……毛皮啊。」

在那裏，，一個與艾莉相似但更銳利的短髮女人正盯着她。

「……」

艾勒索爾面無表情地打着手語。手勢比剛纔更激烈了。

—你怎麼能肯定。

「好熱。」

「不。」

看着它，我不禁想知道這傢伙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

「……教授就不會爲這種事生氣。」

不過，這極其短暫的時間，近來卻讓我相當滿足。雖然一天只有三十秒左右，但至少能在同一空間看到那張臉。

德奎雷因比艾勒索爾聰明明明是事實。之前報告裏也多次證實過。如果是因爲這句話生氣的話……

我點了點頭。

赤鬼的下一任大長老——艾勒索爾。

「殺了教授也阻止不了掃蕩。」

正做着愉快的想象，我突然好奇起來。

桌上放着的那片長袍碎片。

我打開了門。

我毫不猶豫地習得了體質。

幾乎等同於任務真正獎勵的大虎毛皮。

「是。」

＊＊＊

砰——！

—綁架他的行動。已在執行中。

「……」

「我來了。」

─是否習得「契合冥想的軀體」？─

—太遲了。

「第三階段任務過程無異常。零死亡。三名傷員。擊殺怪物總數一千三百零五隻。」

艾莉迅速瀏覽了內容，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瞬間，艾勒索爾的臉僵住了。嘎吱——她咬緊了牙關，猛地衝出會議室。

離開北部的她抵達了沙漠的地下。靠近綠洲、與岩層相接的地下空間，整個就是一個小型村落。

恰在此時響起的敲門聲和聲音。

「……」

艾勒索爾遞給艾莉一份文件。同時手指飛快地比劃着。

艾莉下到了洞穴最深處的心臟地帶。那是一個作戰板和魔法物品散亂擺放的會議室。

「搞不懂啊。」

我當然不是普通人。這顆心反而更接近心如止水（明鏡止水），情緒也少有較大的波動，在精神干涉方面堪稱無敵。

「體質習得：契合冥想的軀體」

尤莉毫無異議地接受了，然後很快離開了房間。

……艾莉在沙漠裏。

「嗯。抱歉。」

「嗯……」

「教授很聰明。比艾勒索爾你聰明得多。」

艾莉負責情感的那部分神經本就缺失了許多，這種時候常常難以理解狀況。

咻——咻咻——咻咻咻——手語以光速連接着。

「抓不到的。」

—你。你。你。怎麼變得不聽我的話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是不是被洗腦了。你。你。你。

看着她的手語。艾莉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不殺了德奎雷因。

莫名地想知道……

今天的報告人果然是尤莉。

「報告收到。通知騎士們將擊殺的大虎解體。毛皮一半上供陛下，另一半歸我所有。參與追獵大虎的冒險團和騎士們分得牙齒、利爪等有用部位。」

—咚咚？這是任務相關的報告——

—你。打算告密嗎。

「沒必要。」

—帝國人想滅絕赤鬼。要生存下去戰爭不可避免。相互確認毀滅。這是我們剩下的最後一條路。

艾勒索爾咬牙切齒地動了動手。她的手指組成了詞語和句子。

—大規模掃蕩赤鬼村的行動即將開始。不能坐視不管。德奎雷因是赤鬼的敵人。

像蟻穴般狹窄的通道連接着多個空間，是赤鬼一族賴以生存的庇護所。

艾莉撅起嘴看着關上的門。然後環視着這間會議室。

和魔法塔截然不同的風景。

荒涼的沙漠。

不見一絲光亮的地下。

明明在那裏，只要打開一扇門就能見到教授的……

「……」

她輕嘆一聲，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在腦海中盤旋的疑問，或許也可能是個願望。

「以後……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

……伊芙琳在北部，雷科爾達克。

雖然狀態憔悴又狼狽，但她正看着德奎雷因的高階魔法講座試卷複習。

「哈啊……」

艾倫離開他們身邊，不知不覺已經兩週了。

伊芙琳至今仍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他的空缺依然空虛，依然令人悲傷。

總覺得環顧四周，艾倫助教還會出現，用清澈溫暖的聲音擔心地問：「伊芙琳小姐，你還好嗎？」

「啊。」

突然，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伊芙琳用長袍袖子擦掉。

明明已經哭了那麼多次，居然還有眼淚可流。

「……淚腺爲什麼就幹不了啊?! 啊！」

剛趴下就立刻沉沉地睡去。

期間總共進行了十三次清剿行動。兩次進軍。

嗡嗡震動的木鋼突然「啪」地靜止了。伊芙琳凝視着凱根說道：

早已忘卻的聲音。

「啊……爸爸？」

茫然的瞳孔中映出一間熟悉又破敗的房子。

她長袍內的木鋼震動起來。

—……伊芙琳？該起來了。

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伊芙琳睜開了眼睛。她甩了甩恍惚的神智，喃喃自語。

大概是太累了，連夢都不會找上門來……

瞬間，大腦停止了運轉。思維凝固了。

「這裏是……」

朝他走去，向朝思暮想的父親走去，向一直思念的親人走去。

—……伊芙琳。

「伊芙琳。」

她當然知道這是哪裏。

伊芙琳頓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呆呆張大了嘴。失魂落魄地環顧四周。

「好好好。」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向這個空間收縮。

無需再多言語。伊芙琳的雙腿自己動了起來。

就在他露出慈祥微笑的那一刻，一陣涼風拂過，吹亂了伊芙琳的頭髮。

「什麼啊……已經15分鐘了……？」

伊芙琳嚇了一跳，轉頭望去。

「你振作點吧，伊芙琳。助教先生看到你這樣也不會高興的。你知道新年已經過去了吧？」

身體總感覺十分沉重……

「在幹嘛？伊芙琳。快過來啊。」

站在遠處的他，名叫凱根·露娜。

「伊芙琳。快過來抱抱。」

「嗯？啊，那……好！我就睡5分鐘。不，15分鐘。」

「……呵呵。」

「哇，嚇我一跳。」

「當然。」

「嘴都要咧到耳根了。睡會兒吧。昨天對練肯定累壞了。我會叫醒你的。」

她從懷裏掏出了木鋼。木鋼正對着凱根震動不已。

他說道。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更深了。

是過去的「我們家」。

昨晚還跟剛入伍的同齡人霍蘭打了一場，結果還贏了。

「記得叫醒我。啊，別偷看我複習的東西。」

「真的好想你啊。」

「……！」

「伊芙琳。終於醒啦。」

在同一個研究室複習考試的德倫特驚得一抖。他儘量冷靜地對待伊芙琳。

「……當然知道。」

哈啊——……

冷靜的懷疑。對局勢的分析。當下的推斷。

伊芙琳猛地停下了腳步。

又打了個哈欠的伊芙琳趴在了桌子上。

「我又不傻，難道還連時間都不知道嗎……哈啊——」

「……你真是我爸爸？」

「等一下。」

嗡嗡嗡嗡——。

如今的她已成長爲真正的魔法師，具備了應有的素養。

她最愛的親人。

是父親。

搖搖欲墜、岌岌可危，簡陋得幾乎可以稱爲窩棚的住處。

看着伊芙琳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德倫特噗嗤笑了。

「……我不看。」

伊芙琳全部參加了，每天都在變強。現在她的對練對手已經是騎士了。

「……！」

「十年前的八月十三號。把我寫給你的信內容背出來聽聽。」

如同着了魔一般。

太過思念的面容。

「嗯。」

接着，是某人呼喚自己的聲音。

於是，那個看似凱根、或是戴着凱根面具的某人，露出寵溺的微笑。

就在他張口準備背誦些什麼的瞬間。

沙沙——

身後傳來了動靜。伊芙琳回頭望去，大喫一驚。

「哇啊！」

她毫無防備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雙手撐地，抬頭仰望着他。

「您、您怎麼在這裏，教授！」

德奎雷因就在眼前。他用「念力」扶起了摔倒在地的她。

伊芙琳問道：

「教授您突然從哪兒冒出來的？」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冷漠。

「不，比起那個，教授。這裏到底是哪兒？」

「我不是你口中的主人。」

「啊？不是，您說什麼——」

「我是你的防禦機制。」

「……？」

一閃一閃——

伊芙琳只是眨了眨眼，反問道：

「那是什麼意思？」

她猛地坐起，長出了一口氣。趕緊先確認周圍的環境。

她手腕上戴的手鐲。裏面的魔力「咕嘟——」地流動起來，滲入了木鋼之中。

伊芙琳沒有回答，而是去找自己的木鋼。

「伊芙琳。」

「哈！」

木鋼向前一步，將伊芙琳護在身後。

「……」

「……咕嘟。是？」

「嗯？醒這麼早？」德倫特看了看錶說。「還沒過15分鐘呢。」

「！」

木鋼說道：

伊芙琳皺起了眉頭。但也沒太糾結，便站起身來。反正也就是魔力現象吧。

又回到了雷科爾達克的研究室。

他的話有些模糊。

德奎雷因正在一樓走廊裏。旁邊還有伊赫爾姆。

「這又是什麼情況？」

「行了。怪物浪潮快來了。好好準備。另外，紅石榴冒險團找你呢。」

聽到這句話，伊芙琳從夢中醒了過來。

「……嗯。」

「……謝謝。」

伊赫爾姆噗嗤一笑，德奎雷因則一言不發。

「現在你該回去了。」

「你是不是做夢了。」

「德奎雷因」——不，木鋼點了點頭。伊芙琳張大了嘴。

聽到這話的伊芙琳大喫一驚。她雙手捂住胸口「哈誒誒誒？」地叫出聲，活像被螳螂嚇到的青蛙。

「……纔沒有天天哭呢。」

伊芙琳趕緊伸手抓住木鋼。看着它，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字面意思。我不是主人。我是基於與主人相互理解的內容、由你的魔力設計出的人工智能。」

「誒？是，知道了……」

「你不用擔心。」

「喲，這不是葉子嘛。」

「那麼難道……」

它正好好地擺在桌子上。

「這個是你？」

「只要主人和我在，那些傢伙就不能在你的夢裏殺死你……」

伊芙琳敷衍地回答着想要離開，但一直注視着她的德奎雷因叫住了她。

他怎麼知道的！

德倫特問道：

「……」

但總之，意思是這個德奎雷因並不是德奎雷因。

面對這些碎片的「父親」——或者說，那個模仿父親模樣的傢伙——表情扭曲了。

這麼說來，豈不是我的夢裏一直有德奎雷因教授（或者說像教授的木鋼）在待命……？

「現在不哭了？之前天天哭。」

……這算什麼荒唐事啊？

伊赫爾姆說道：

「嗯？」

不知爲何感到羞恥的伊芙琳，忍不住偷偷瞄了德奎雷因幾眼。剛纔夢中的事又浮現在腦海。

「……」

「啊，我剛做了個超棒的夢。吹吹風就回來。」

「今天也刮暴風雪，別走太遠。野獸很多。」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啊。」

「沒錯。」

木鋼——或者說，德奎雷因的口袋裏，金屬碎片噴湧而出。

伊芙琳把木鋼舉給他看。那片剛剛停止震動的鋼鐵碎片。

「啊……是。您，您好……」

可是，剛出來就撞見了某人。

交談中的兩人看向這邊。

「去哪兒？」

「所以說暫時由你擔任理事長，德奎雷因。我呢……」

這時發生了一件有點奇妙的事。

「呃，您怎麼——」

這個疑問由伊赫爾姆代答了。

「還能怎麼知道？你臉蛋上又是頭髮又是口水的。」

「……您說什麼？」

伊芙琳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然，頭髮和口水粘成了一團。

「啊，對不起。」

她低着頭，偷偷瞄了德奎雷因一眼。

直到此刻，他那雙藍眼睛仍牢牢釘在她身上。

大概……是察覺到了比她的不修邊幅更值得在意的某種「氣息」吧……

伊芙琳結結巴巴地問道：

「爲、爲什麼這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