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尾聲(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8399 字
# 8.崩塌
譁啊啊啊——……
景象宛如星辰碎屑般四散紛飛。
如同湧向岸邊的浪濤拍碎在陸地上,如同柔軟的花瓣悽美地凋零飄落。
憑藉某人的「宏大魔法」——或者說『奇蹟』——而解體的洛克拉倫碎片,正簌簌地、簌簌地沉降。在這下墜的洪流間隙中,清澈的陽光流淌而入。
填滿這個世界並四散開來的,是洛克拉倫的殘骸。
透明的玻璃碎片漂浮着。
這景象過於美麗,夢幻到近乎不真實,彷彿仍身處夢境,讓伊芙琳強忍着哽咽。
「……真奇怪啊。」
她望着那已然消失無蹤的時間混亂之地,用自言自語代替了眼淚。
「這段時間……」
一年零三個月。
那15個月的漫長時光,仍留存於伊芙琳的心中。與他共度的每一日,都將是她最爲珍視、直至生命盡頭也會銘記的回憶。
「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就是如此幸福。
即便在萬物凝滯、時間概念已然消失的洛克拉倫,只因爲與那個人在一起。
那不曾流逝的歲月,那固定不變的一天又一天,都讓她感到無比滿足,無比快樂。
「看來是太幸福了。」
但是,現在是否就像是從過於幸福的夢境中醒來了呢?
是否是一個結局來得太早了呢?
但如今,她愛着的是「所有時間線上的德奎雷因」,僅僅那樣的會面,無異於飲鴆止渴。
確實站着一個人。一個穿着黑色長袍的人。從體格看像是男性,但看不清臉。
她對手中完成的成品感到非常滿意,一邊擦去額頭的汗珠,一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嗯?」
「能買一件嗎?」
「——您是哪位?」
「……不過,沒關係。」
她背對着正在崩塌的洛克拉倫,心中只懷揣着在那裏的回憶,一步,又一步地走着……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總覺得……有種並非初次的感覺?該這麼說嗎。
是有人進工作室了嗎?不對,應該沒人知道這裏是她的工作室啊?
「這個物件……」
伊芙琳露出了微笑,用力地搖了搖頭。
心生好奇尤莉的率先開口問道:
「我並沒打算拒絕。」
……因爲她明白。
伊芙琳緊緊攥着自己的日記本,低下了頭。
覺得這話有點奇怪?但那也沒辦法。
因爲長袍的遮掩,只能看到下半張臉,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即使飲下也於事無補,只會徒增思念的藥方。
他本人親口說過,在那裏或許還能與過去的他對話。
因爲那剎那,強大到足以戰勝永恆。
那些紛繁的情感無法用言語表達。
被稱爲冬之城的普海爾登領主城堡,每月都有成千上萬的騎士志願生像朝聖般前來拜訪,普海爾登騎士團也享受着僅次於皇室騎士團的待遇。
而在這裏,在普海爾登的一間小小工作室裏。
若說是相會,或許也算吧。
於是,他默不作聲地轉過頭來看向她。
那曾以嚴酷、貧瘠、落後爲代表的形象,也通過與尤克萊因的合作被徹底擺脫。如今,普海爾登已成爲引領整個北方的盟主,一個強大的領地。
此刻已是真正的永別。
尤莉走近他身邊站定。雖然這位不速之客是初次見面,但她並不想怠慢。
那樣子雖然有點可疑,但他的目光似乎只是在平常地欣賞着作品。他不請自來,甚至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
尤莉正在創作雕塑,工作室裏雜亂地擺放着木材,以及銅、銀、金等各種金屬。
叮鈴——
尤莉歪着頭,朝那邊望去。
「……」
「這樣啊。」
說起來,劍術和雕塑頗爲相似。兩者都摹刻着人類的靈魂,映照着人的本色。
他問道。用手指着一尊雕塑。
無論她如何盼望,如何渴望,如何努力。
「我在聖所留下了痕跡。」
「……是客人。」
在祭壇事件後成爲帝國北部據點的這裏,已然恢復了它昔日作爲騎士聖地的威望。
「我會一直去的。無論那裏是何處。」
那是讓我永遠無法忘記你、讓我痛苦一生的毒藥。
「……呼。」
「但那種程度,怎麼可能讓我滿足。」
當然,與他對話的機會依然存在。德奎雷因親口告知的、真正的最後之物——歲月的聖所。
就在她心滿意足時,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鈴鐺聲。
與他的相會雖然僅是剎那,但痛苦卻長達永恆。
尤莉的肩膀猛地一顫。
那尊雕塑,是尤莉用雪花石製作的自己的雕像。
即便她成爲何等偉大的大魔法師,也再也無法與德奎雷因相伴。
# 9.北部
伊芙琳堅定地邁出了腳步。
「……啊。」
在聖所中的相會。
因爲時間,總是相對的。
正逐漸遠離那段過去。
因此,雕塑中,還有劍術中,都蘊含着她生命的軌跡,浸透着那一刻的情感。
他這樣回答道。聲音的確很陌生。
北部最大的城市,普海爾登。
喉嚨哽咽,心臟跳動。僅僅是回想,心臟便因痛苦、因悲傷而嘶喊。
簌簌——簌簌——
即便是幾句簡短的交談,好歹也算是對話。
就這樣靜靜待着,體內便湧起萬千情緒。
他邁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工作室中央,靜靜地環顧着陳列滿架的雕塑。
「完成了。」
看到他所指之物,尤莉嚇了一跳。雖然一般情況下願意出售,但她還是爲難地撓了撓後頸,苦笑着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是描繪「尤莉·馮·黛雅·普海爾登」的小型雕塑。
這尊手臂大小的全身像,描繪的是那位犧牲自己拯救了大陸的她,是尤莉親眼所見的、那位偉大英雄的最後時刻。
「這是非賣品。」
雙手緊握劍柄、被永恆寒冰所包裹的騎士。
她實現了自己所有的願望。
因此,這尊雕像不能賣給任何人。
「……」
突然,他回頭再次看向她。眼神銳利如刀。即使是以騎士身份達到高手境界的尤莉,也不由得微微一顫。
「我想買下它。」
他重複道。
「……非常抱歉。」
尤莉禮貌地拒絕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嗯……」
與其說是嘆息,更像是一種莫名的、帶着笑意的吐息。
接着,是低聲的詢問:
「不賣真是可惜啊。你是放下劍,改做雕塑了嗎?」
「嗯?啊……倒不是放下劍了……」
尤莉如今已經成爲了「尤莉」。
意思是,那個被全大陸所熟知的尤莉已不復存在。
這個性子如此急躁的人,正是尤克萊因的現任家主。
尤莉發現了。
「……在那裏。」
「該死的!」
「難道……是德奎雷因?」
# 10.冬日小屋
因爲祭壇引發的「隕石撞擊」事件本身,在這片大陸上從未發生過。
「好。辛苦了。」
想到這個,尤莉猛地轉身望去,但匆忙拉開的門外,只有空曠的風在呼嘯。
上面寫着非常簡短的一句話:
同時,也是「對外宣稱」看穿德奎雷因的惡意並將其告發的帝國功臣——耶莉爾。
「唔,我確實在專心做雕塑。」
然後,他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什麼。
學費。
她怒氣衝衝地走着,正準備拿起工作室一角的通訊水晶球呼叫警察時……
刺骨的寒流在高山上肆虐。
終於,在今天,她抵達了普海爾登境內最險峻、最高的惡山之巔。
「哪兒?! 」
[就當做是補交的學費吧。]
學費。
吱呀——?
她發出了一聲即使被劍刺中時也未曾有過的驚叫。
尤莉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就在那一瞬間。
「……」
「……等等。」
尤莉差點爆出生平第一句髒話,幸好強行忍住了,她悻悻地走回工作室。
尤莉的大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圓。
因此,現在的尤莉雖然不認識昔日尤莉的人脈、以及那些與昔日尤莉有緣的人,卻不得不裝作認識。
雖然一時感到荒唐,但隨即又想——算了,大概有什麼緣由吧。她轉過身。
嗚呼呼呼——?!
尤莉望着關上的門,眨了眨眼。
應該不會輕易暴露。多虧了尤塞芬的化妝術,她的臉龐大致模仿了過去的皮膚和年齡。
她喃喃自語了三四遍,突然感到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莉亞俯視着某處,鬆了口氣。感謝他沒有逃得更遠。
因爲工作室遠離城市,所以迎接她的是這一如往常熟悉的風景。
不,說「原本」也很可笑。明明就在三秒鐘前——
「……什麼啊?」
「普海爾登的公共安全部門到底是幹什麼喫的?」
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慢慢地邁着步子,打開工作室的門走了出去。
學費。
作爲受女皇委託的冒險家,也作爲渴望解答自身疑問的「玩家」,她正在尋找那個「時代的惡徒」。
「……啊?! 」
學費。
「這樣啊。」
「嗯。是的。」
眼前只是尋常的普海爾登嚴冬景象。冰冷的天空和彷彿要撕裂般的緊繃空氣。
原來是個小偷!
這時,一個身穿愛斯基摩風格厚衣的人影猛地衝了過來。她緊盯着莉亞注視的方向,大聲喊道:
哐當。
因爲眼前是極具衝擊性的景象——陳列架上空出了一個角落,準確地說,是原本擺放尤莉雕像的位置。
「唉……」
「學費……?」
莉亞正攀登着萬年積雪覆蓋的冬季山嶺。
「……你這個——」
尤莉自己也是如此。
尤莉急忙衝到門外,但門外早已空無一人。
這人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
因爲所有人都不希望真相被揭露。
她這輩子真正意義上接受過授課的,或許只有那麼一次。
在工作臺上,放着一張小小的紙條。
「哪兒?! 你說在哪兒?! 」
「看不清楚啊?! 」
此刻的她激動萬分。
這位向來以沉着冷靜、甚至偶爾被說「沒有感情」而聞名的人,此刻的模樣足以讓大陸上任何看到的人驚掉下巴。但她本人毫不在意這些所謂的體面。
「哪兒!到底在哪兒!」
「莉亞小姐,我也看不清楚呢~」
她身邊還有位大恩人,在尋找德奎雷因時幫了大忙——「赤鬼」的英雄『艾莉』。
這座險惡的山峯也以魔法空間扭曲而聞名,若非依靠她的天賦,光爬上來就得耗上一年半載。
「在那兒。看那兒。小屋的煙囪稍微露出來一點。」莉亞指向那座小屋。
在山峯下方。雖然被積雪深埋,幾乎看不清,但確實有個像煙囪一樣尖尖的東西聳立着。
「啊!啊!嗯!對,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耶莉爾瞪大眼睛回答。她顯得極度不安,啃着自己的指甲,洶湧的期待讓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那就、那就走吧!還磨蹭什麼!」
耶莉爾作勢就要像陣風一樣衝出去,卻有一隻手抓住了她。
那手抓得緊緊的,讓她一步也動不了,發出「咔嗒」一聲。
「……幹什麼?放手。」被抓住的耶莉爾瞪向手的主人——莉亞。
那目光相當危險,但莉亞搖了搖頭。
「家主大人。能不能……請您稍微等一下?」
「……?」
耶莉爾愣了一下,只是眨着眼睛。
她完全無法理解莉亞的話。根本不明白這個冒險家爲什麼要這樣。
都到眼前了還要等?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裏面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篝火的暖意。
日記本。
「行了,趕緊去。5分鐘,不,3分鐘。3分鐘之內搞定。要是德奎雷因不在,你負全責。」
那模樣與過去的德奎雷因並無二致,但莉亞感覺得到。
……他的生命已所剩無幾。
「……爲什麼?」
這時,耶莉爾的怒火才猛地爆發出來。她的眉眼像錐子一樣鋒利起來,眼看就要斥責莉亞——
她完全能察覺到某種「不同」。
火焰燃燒的聲音。
日記的內容確實平平無奇。說白了,它充其量只是一份「證據」。
是真的感到無語,又因爲太過無語而好奇原因的那種荒唐。
「耶莉爾小姐?」
莉亞手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循聲望去。
她推開了小屋的木門。
莉亞開門見山地說道。德奎雷因只是挑了挑眉。
那本在大陸滅亡前,德奎雷因交給莉亞的筆記本。
德奎雷因滿不在乎地回應道。
還有……
「德奎雷因……」
「讓她去吧。反正莉亞小姐也不會花太久的,對吧~?」
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裏,怎麼想自己都鬥不過這兩個傢伙。
「那個……」
耶莉爾來回瞪着艾莉和莉亞。
噼啪?噼啪?
他正坐在篝火旁的搖椅上,注視着自己。一如既往地從容不迫,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過來。
莉亞做了個深呼吸,也留意着身後耶莉爾如芒在背的目光,一邊倒數着好不容易爭取來的3分鐘。
對她來說,作爲德奎雷因如同親妹妹般的存在,這情形本身簡直荒謬又憋屈,但這兩個女人的表情卻異常認真。
一個區區冒險家,既不是德奎雷因的家人,又算得了什麼。
「……你們兩個搞什麼名堂?」
「你正在走向死亡呢。」
「嗯。10分鐘……不,5分鐘都用不了。談完我馬上出來。」
莉亞帶着抱歉的表情撓了撓後頸。
德奎雷因。
「……是嗎。」
「呼……」
「是!謝謝您。太感謝了,家主大人。」
「就這麼辦吧。因爲找到教授,莉亞小姐功不可沒啊~?」
吱呀——?
艾莉卻溫和地制止了她。她微笑着走近,挽住了耶莉爾的手臂。
「終於被你找到了啊。」
「我讀了日記。」
一副「就算你耍賴也不會讓步」的表情。
依舊是那般高貴,又帶着威嚴的貴族腔調。
「我想單獨跟他談談。」
「說什麼呢。呵,你算老幾?我也要單獨——」
她從山脊上縱身一躍,以超越人類的速度滑行般前進,終於抵達了小屋的門前。
「是!」
「我真的讀了無數遍。」
就這樣「束縛」着耶莉爾,艾莉對莉亞使了個眼色。莉亞趕緊點了點頭。
「……快點。儘快結束。」耶莉爾咬牙切齒地說道。莉亞鞠了一躬。
莉亞立刻衝了出去。
「來了啊。」
「說這個做什麼。這不是衆所周知的事麼。」
這一刻比想象中更令人緊張。
這簡直荒唐到讓人生不起氣來。
「答話之前趕緊去啊!」
「喂——」
耶莉爾單純地反問道。
德奎雷因露出了微笑。
噼啪?噼啪?
莉亞從懷裏掏出了那本日記。因爲翻看太多次,紙張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
一份德奎雷因爲了證明自己罪行而捏造的僞證。
僅此而已。
裏面沒有任何隱藏的含義,足以讓那個爲此苦思冥想、糾結萬分的自己像個傻瓜。
「不過,我想起以前好像有過類似的事。」
然而,莉亞還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本身就是個提示。
「很久以前,也有人給過我這麼一封內容空洞的信。」
那是相當久遠的事了。
還在交往之前,也就是在彼此確認心意之前,那傢伙遞給自己的一封信。
一封真正毫無內容的信。
只是乾巴巴地寫下了最近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當時的一些想法、感受和心情。
不,連稱之爲信都勉強,更像是日記本。
「那時候我也同樣糾結過。猜裏面到底藏着什麼意思。一天能看好幾個小時,就盯着那封信。」
但結果呢,那封信里根本沒藏什麼特別的意思。
理所當然。
「因爲那純粹就是個惡作劇。他只是想戲弄我而已。」
就是個玩笑。
完完全全,就是那傢伙搞的惡作劇。
「噗嗤。」
這時,德奎雷因的嘴角漾開了笑意。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莉亞瞪圓了眼睛。
或許是的。
「不對。」
「……」
他搖了搖頭。莉亞再次瞪圓了眼睛。
就在這時,莉亞腦中清晰地響起180秒倒計時的終止音。
這是主線任務的最終獎勵。
他微微傾身,將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吱呀——?
「只是,我對這死亡並不恐懼。」
耶莉爾一看到德奎雷因就衝了過去。她撲進搖椅中的他懷裏,放聲大哭。
——絕不只是我這種傢伙。你明明知道的。
約定的三分鐘剛到,門就被推開了。
莉亞今天終於確信了。
「就這樣死去。」
「是啊。那本日記裏確實沒什麼特別隱藏的含義。頂多能當作證明我罪行的證據罷了。」
只是一句毫無慰藉之力的安慰。
莉亞說道。
「雅拉。」
這聲音,是屬於金宇真的,還是屬於德奎雷因的?
莉亞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德奎雷因臉上笑意更濃地反問道:
——因爲我愛過你。
——若只剩我一人回去,便毫無意義。
噼啪,噼啪。
聲音裏的暖意浸染了她的身體。
沒有華麗辭藻,只是平淡地陳述着這份愛意。
「……」
——你的世界,是你所見的風景,是你所聽的聲音,是你所感的溫度,是你遇見的所有人。
如同篝火般,在她心底深處點燃、燃燒。
這傢伙,非要到最後都要破壞氣氛。
出現在門口的兩位女性。
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注視着自己的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金宇真。
「……你不後悔嗎?」
「有了它,你就能活下來。」
「那是屬於你的東西。」
「……門票。」
德奎雷因依舊微笑着,帶着點寵溺的眼神看着莉亞。
但心底某個角落卻暖了起來。
他向莉亞招了招手。
——保重。
他用「你的東西」這句話,封住了她的嘴。
一張比手掌還小的紙片,但卻是莉亞至今爲止真正熱切渴望的、能將自己送回現實世界的門票。
一句莫名令人心酸的話。
「我有一張門票。」
他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讓莉亞有些恍惚。
望着這份錯位的愛戀,她將手覆上他那張過分可恨又讓人心疼的臉。
「只要回到那個世界——」
「你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無需言語,無需表達,只用最本能的哭泣,傳遞着她所有的情感。
「……我不知道是沒有後悔這種情感,還是被精心設計成沒有後悔這種情感。」
她向他走去。
「……爲什麼?」
耶莉爾和艾莉。
再等待時機就來不及了。約定的三分鐘快到了,她可能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然而,他溫柔地打斷了她的提議。
臉上仍帶着笑意,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漸微弱。
「……喂。」
「還有……」
當莉亞靠近時,他在她耳邊低語:
「後悔什麼?」
「嗯。能到我身邊來一下嗎?我身體不太能動。」
德奎雷因重複道。莉亞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片。
莉亞問道。
真是——
這算是安慰嗎?
「……哥!」
「……」
莉亞看着相擁的兩人,默默退後一步。旁邊的艾莉微微一笑,用力按了按莉亞的肩膀。
「……西爾維婭小姐也在趕來的路上。」
莉亞默默地點了點頭。也許,此刻自己的臉,看起來非常呆滯和愚蠢吧。
眼眶被淚水浸溼,嘴脣被咬得紅腫,頭髮也凌亂不堪——就像是以前那個劉雅拉的狼狽模樣。
艾莉輕聲說道:
「辛苦你了,莉亞冒險家。」
但此刻這句「辛苦」,在莉亞聽來卻莫名像一句「遊戲結束」。
無論是勝利還是失敗,這場遊戲終究是落幕了。
「……嗯。」
莉亞臉上帶着些許茫然,又有些許釋然,望着德奎雷因,在心裏這樣說道:
——真是,辛苦你了。
# 11.時間
……大陸的時間兀自流淌。
無論誰死去,無論誰活着,人類的生命總是一成不變地、就這樣流逝。這片大陸上的一切皆是如此。
即使曾存在過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即使他逝去,時間也終究會將他湮滅。
正如曾統治大陸的巨人終淪爲模糊的傳說,正如最後信徒引發的大陸毀滅如此輕易地「從未發生」。
這個事實,伊芙琳當然心知肚明。
她如今已是這片大陸上至高無上的大魔法師,是任何魔法師都會尋求教誨的賢者……
砰——
「是啊。就是在釣魚呢。「
「但這個方法需要你我二人的獻祭。「
「……「
面對伊芙琳的疑問,女皇輕輕搖了搖頭。
你與我的獻祭。
一個人。
「教授。「
這大陸上的一切,對伊芙琳而言,都只是虛無。
「既然如此。朕知道方法。「
「……?「
索菲婭嗤笑着補充道:
剎那間,一個高傲的音色傳入伊芙琳耳中。那恢弘而莊重的迴響,代表着這片大陸上最偉大的她所擁有的「地位「,但伊芙琳依舊從容。
伊芙琳只是在垂釣着歲月。
釣線在海邊甩出一道弧線。魚餌沉入水面之下,浮漂在其上輕輕晃動。
那「一個人「,對伊芙琳而言,比這大陸上所有人加起來還要珍貴。
即便是身爲大魔法師的伊芙琳,也對這個說法感到困惑。
「……五年?已經過去五年了嗎?「
真的,太難了。
「聽說你好幾年沒上浮空島了。有五年了吧?「
她已經記不清究竟過了多少年。
畢竟索菲婭本人並不喜歡打啞謎,也不打算浪費時間。
「對一個人太過執着,也並非什麼好現象。「
人類。
就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女皇的釣線猛地扎入水中。
兩張又小又窄的釣魚椅上,坐着這片大陸上最高貴的兩個人。
當然,毫無樂趣可言。
面對女皇仍能如此從容的自己,讓伊芙琳既覺得欣慰又感到空虛。
巨大的水花聲在海面迴盪。
嘖。她咂了下舌回答道。
「有辦法?不是釣魚的方法?「
「朕在問你,想不想見他。「
伊芙琳就這樣等待着。
「是啊。我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時間、空間、人,看來都是相對的吧。「
嘩啦——?!
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彼此共同生活。但此刻的伊芙琳,卻感受不到與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理由。
她也曾嘗試尋找樂趣。
「……想見啊。「
伊芙琳漠然地點了點頭。
「朕也來釣會兒魚吧。「
伊芙琳對這變化感到麻木。不,是她自己變得奇怪了。
「大魔法師竟然在幹釣魚這種閒事?「
這景象既岌岌可危又奇妙無比,可惜,並無旁觀者能將此情此景傳頌出去。
伊芙琳靜靜地低語。她凝視着海面,像自言自語般喃喃低訴。
但實在難以投入。
「……「
女皇索菲婭。那個曾向她卑躬屈膝的、過去的伊芙琳,已不復存在。
伊芙琳默默地看向索菲婭。
於是她直入主題:
無論是釣魚、寫作、文學,還是這片大陸上任何可稱爲「愛好「的事物。
「噗。「
「嗯。自朕遠遠目送德奎雷因臨終,至今正好五年。今天就是第五年的日子。「
「所以,朕想問你——「
「我明白您爲何要離開了。「
不知不覺間,五年時光就這樣流逝了嗎?
既然過了五年,那就是五年吧。
「所以,想見他嗎?「
索菲婭凝視着遠方的海平面,露出深邃的微笑。
索菲婭輕笑着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
「啊……這樣啊。「
魔法師們只會仰望她,貴族們過於拘泥於繁文縟節和表面裝飾,浮空島的人們只沉迷於自己的研究……
自他逝去以後,是過去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毫無用處、毫無價值的對話。
伊芙琳覺得這話很可笑。
但無需過多猶豫。
「你願意爲德奎雷因犧牲自己嗎?「
聽到「能否犧牲「這個問題,伊芙琳不自覺地笑了。
「這……還需要問嗎?「
唰啦——!
恰在此時,有魚咬鉤了。
「雖然他曾讓我好好活着——「
不知是誰的魚竿有了動靜,但兩人同時握緊了釣竿。
「但我現在明白了。只要能再見他一面——「
她們同時揚起釣竿。
「就算死也無所謂。「
嘩啦啦——?!
水中的魚兒躍出水面,激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剎那間,飛濺的水珠在烈日下暈染開新的色彩。
七色的彩虹。
那道美麗的虹橋,在相視而立的伊芙琳與索菲婭之間……
……絢爛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