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沙漠的Q感（2）

德奎雷因剛接到「追捕俘虜」的命令出發不久。

在由他建造的先遣總部大樓頂層，女皇索菲婭正審視着分配給她的空間。

「……」她一言不發，再次陷入無謂的感傷。

因爲那似曾相識的室內裝潢。

這裏被設計得宛如皇宮。因此，雖然窗外是沙漠的景色，但內部卻反而熟悉而安適。這是他細心周到的體貼，爲了讓她感到舒適、容易適應。

索菲婭拖着腳步，無力地走向自己的牀鋪躺下。

她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沉浸在紛亂的思緒和平靜的憤怒中。

「……真難啊。」

太難了。

比起事件的因果、國政與政治、學問與武藝、魔法與劍術……這些統統加起來，也遠不及區區人類的情感複雜百倍。

無論是自己的感情，還是他的感情。

她從未有過這種體驗，所以太過生疏，甚至誤以爲他也傾慕着自己。

是太過自負，以爲他理所當然會接受嗎？

明明是經過反覆推敲彼此間的互動，像推演一樣謹慎靠近的，難道是自己的計算太過愚鈍了？

「嘖。」對於這種人際關係，索菲婭依然笨拙。既急躁，又輕率。畢竟活了一百幾十年，卻從未學習過這些東西。

「……該死的傢伙。」

正因如此，她無法理解德奎雷因對尤莉那份愛的分量。

她甚至懷疑，是否真的存在一種感情，能讓人不惜押上自己的家族，乃至自己的性命。

「反正尤莉終歸會死。」

然而索菲婭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近乎寬慰的微笑。反正尤莉終歸會死。她早已知道尤莉的不治之症無藥可救。

凱倫——這場怒火的真正引發者——卻保持着沉默。

……

「什麼並非如此？」

「……又是她。」只見另一尊凱倫的雕像正在和一個孩子對戰。

「都怪那隻發瘋的巨蠍怪物。」

「……這樣啊。」

望月草找到了！

就在這時，總部外響起兵刃交擊的聲音。

——……請稍等一下。

僅僅是爲了一株望月草。

「……好。我會的。」

——有窺探者。

——尤莉騎士並非一個快要死去的女人。

同一時刻，距離索菲婭相當遙遠的另一處綠洲。

那麼，只要等待的話，他……會成爲我的嗎？

「等什麼？」

瞬間，索菲婭的眉頭困惑地蹙起，不等她追問，凱倫繼續說道：

鏘——！

「真是蟑螂般的求生意志啊。」這是發自內心的憤怒。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或者說已經放棄理解的怒火，正舔舐着她的神經。

「好。我聯繫艾倫小姐。對了，今天的日記寫了嗎？」

凱倫的回答彷彿從虛空某處傳來。他始終作爲騎士雕像，與皇帝同在。

「看！找到了吧！」

——但通過日記保存現在的記憶，或許是個不錯的辦法？

「這是在逃避她自己的人生，其本質與死亡無異。」

是不是隻需等待就好，而自己太過急切了？

「找到啦！」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擠出：

「……朕居然爲這種事煩惱，你認爲對嗎，凱倫？」思索着這沒有答案的問題時，索菲婭突然感到一陣憤怒。

索菲婭搖了搖頭。

「要堅持寫哦？別停。我會檢查的。」

「說真的。折騰了這麼多，要是尤莉騎士你還有閃失，我可真沒臉見教授了。不，現在也沒臉見就是了。」

「你看。這麼稀罕的東西一天就找到了。這說明尤莉騎士你一定能活下來的。」伊芙琳小心翼翼地將望月草放入草藥袋裏，說道。

——並非如此。

——遵命。但是，陛下您打算怎麼做？

……

身爲皇帝，她從未有過得不到的東西，也沒有得不到的東西。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帝國是她的，其治下的貴族與家族，說到底也不過是皇室與帝國的附屬品罷了。

「還好。」

「寫了。」

凱倫靜靜地注視着她。看着她強行爲憤怒尋找理由。

可如今，就因爲得不到區區一個人，自己就如此坐立不安，像個傻瓜一樣自言自語，這樣真的能配稱爲女皇嗎？

「……嗯。找到了。」

尤莉這樣說着，她依然身披鎧甲。作爲騎士，這是理所當然的素養。

「僅僅逆轉一個人的時間是違背世間常理的行爲，是狂妄又傲慢的表現。」

——他們似乎已找到了救治尤莉騎士的辦法。

索菲婭透過窗戶向下望去。

當消息傳回沙漠總部的索菲婭耳中時，她的表情冰冷得可怕。

「……居然贏不了一個快要死的女人……」

「所以，朕會親自掐斷她的生路。」

普海爾登的鎧甲——也被稱爲「冰霜之鎧」，是隻授予普海爾登血脈的珍寶。然而其胸甲上，卻雕刻着「騎士」的紋章。

凱倫正注視着她們。

凱倫的這句話有些突兀。索菲婭眯起眼睛反問：

「凱倫。繼續監視，把他們的藏身之處報給我。」

「哼。」索菲婭嘴角噙着一絲冷笑，帶着近乎輕蔑的嘲弄。

伊芙琳皺眉瞪着附近那隻被凍僵的龐然大物。

她的面容像覆上了一層薄冰，彷彿下一秒就要裂開，內心卻翻湧着怒火。

「那麼，伊芙琳小姐，我們回去吧。在沙漠裏走太久了，您的體力恐怕支撐不住。」

「日記？那種東西保存的記憶是不完整的，甚至是虛假的。難道僅憑一本日記，過去的尤莉就能與現在的尤莉融爲一體了嗎？」

「現在只差大容量的魔石了。當然，望月草越多越好……」

「是啊。啊，對了，感覺怎麼樣？用了不少魔力吧？」

由魔石雕琢出的騎士形象。雖然是任何盔甲上都很常見的裝飾，但若從更廣的角度看，它也是一尊雕像，因此……

伊芙琳笑容燦爛地將它高高舉起，展示給尤莉看。

兩人爲了尋找望月草，不僅搜遍了綠洲的邊緣，連深處也翻了個遍，弄得滿身是沙子和泥漿；還因爲與巨蠍怪物搏鬥而弄得全身是傷，但她們的內心卻無比充實。彼此對視的臉上也洋溢着微笑。

雕像是德奎雷因特意製作的，而對面那個孩子……是張熟悉的面孔。

「莉亞。」

這個曾在神語解讀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孩子——莉亞。

她竟敢窺探女皇，結果被凱倫逮個正着——

「等一下嘛！」

——此刻，她正硬接凱倫的劍鋒。

「就等……啊?! 」靠着「元素化」硬抗那狂暴的劍氣和魔力，勉強維持着勢均力敵。

「差得遠呢。」不知是德奎雷因特訓的效果，還是凱倫手下留情。

「我意外地挺能打嘛？」連莉亞自己都感到驚訝，居然沒被凱倫壓制住……

＊＊＊

我正在追蹤俘虜。

方法極其簡單：只需用「肉眼」追蹤即可。

那些消失者留下的痕跡和蹤跡，此刻在我眼中清晰可見。至少，帶着這麼一大羣累贅，他們休想從我的眼皮底下逃脫。

「……呵，德奎雷因，難怪赤鬼們私下叫你死神。」

伊德尼克。

正在運送俘虜的她，終於注意到緊隨其後的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想飛天遁地？可惜你手裏的大包袱太重了。」我指着她緊緊抓着的那個包裹。

外表看似普通，但裏面卻裝着俘虜。數百名部族成員被「縮小」後裝在裏面，瑟瑟發抖。

「不過我得承認。你這神乎其技的魔法應用，值得寫進學術報告。」

她竟然能如此大規模地縮小活人，還是數百個。就算獲得了目標同意，也確實是令人咋舌的魔法。

「……呵～以前連我指甲屑都趕不上的傢伙。夸人倒挺有一套嘛。」伊德尼克笑着聳了聳肩。

「有什麼好驚訝的。沙漠遠征在政治上、戰略上對陛下都無益處。朝臣們大多內心也是反對這場戰爭的。」

「……『誰知道呢』？」

伊德尼克的表情瞬間凝固。沙漠的風沙驟然狂亂起來。

「……是承諾嗎？」

「我會進諫，讓陛下的政策更利於陛下，但陛下既已下令，我會遵從。只要沒有拒絕命令的理由。」

「……優先級不同？呵。」

「因爲這是陛下的命令。」

「那就放我走。放我走，我就認可你的話。」

「優先級不同。」

「什……麼？」伊德尼克驚愕得五官都皺成一團。

身後的伊德尼克說道：

伊德尼克也知道這點，所以她眼神動搖，猶豫着，但最終還是咬緊了牙關。

但我搖了搖頭。

「……」

我說道：

「德奎雷因。現在該是去見尤莉的時候了吧？」

「……你這是在批評索菲婭的政策？」

「哦？真意外。」我看着她，撇了撇嘴。一絲笑意流露出來。「我也這麼想。」

「……我們找到了救她的方法。」

誰不知道他優先級金字塔的頂端永遠坐着尤莉。

「……」

「放下人，你可以走。」

「沒錯。陛下所言並非皆是真理，作爲臣子，我有義務糾正那些錯誤。」

「你得自己弄明白。」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一張被施加了五階「邁達斯之手」、絕非尋常的魔法契約。

「我走了。」我轉身離去。

「是你那貧瘠的腦子理解不了邏輯。」

「爲什麼？」

「德奎雷因，沙漠是我的故鄉。也是你導師羅哈坎的故鄉。」伊德尼克充滿敵意地低吼，「我不會坐視你們帝國人，尤其是那個女皇，肆意踐踏這片沙漠。」

沙漠遠征和對赤鬼的憎恨，純粹是奎伊在索菲婭腦中植入某種「程序設定」的把戲。

「赤鬼對帝國毫無反抗之意。繼續對他們揮刀，就像對着蚯蚓大喊『扭動起來』一樣可笑。他們本就是些遲早會幹癟消亡的傢伙。」

「……」

我緊握着裝滿俘虜的包裹，只想着回到下令的女皇身邊。

「只有在陛下的生命受到威脅時，現在不是。所以，交出俘虜。」

她只是用「念動力」取走了我滑落的那張魔法契約，像是交換包裹一樣。

「是啊。你何必問我這個。」

「不行。」我搖了搖頭。

無論我如何進諫和提議，只要她執意下令強迫，我就無法違抗。

尤莉。

伊德尼克似乎陷入了沉思，緊閉着嘴脣。

望着德奎雷因離去的背影，伊德尼克咋舌道。

「嗯。誰知道呢。」

我握緊了手杖。

這個名字總能讓我的思緒停頓片刻。

「我不會將他們全部殺死。不，我會盡力保全他們的性命。」

「那麼。你打算怎麼進諫？在把沙漠部族全部獻祭之後？」

瞬間，心頭湧起一股熱流，光是聽到這個消息就激起一陣奇異的興奮。

伊德尼克瞥了它一眼。

我用「念動力」奪走了包裹。雖然是一瞬間的突襲，但伊德尼克並未激烈反抗。

這也可以看作是德奎雷因的「程序設定」。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假裝掏出懷錶，實則滑落了一張「魔法契約」。

「拒絕的理由是什麼？」

「……」

「……你自己不覺得這話前後矛盾嗎？」

伊德尼克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壓抑怒火，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睛。

我不會用承諾來玩文字遊戲。

伊德尼克說道：

伊德尼克皺起眉頭。

「罷了。要是贖金太便宜，我隨時會去搶回來。」

她低頭看向德奎雷因假裝「滑落」的那張魔法契約。

既然是用俘虜換來的東西，要是什麼破爛玩意兒，她立馬就追上去……

「……給他一耳光再把俘虜搶回來。」

正想着，契約內容湧入腦海。

瞬間，伊德尼克瞳孔地震，眼珠差點瞪出來。

「……瘋了吧。」

這是記錄着聞所未聞的「巨型魔法」藍圖。

一套能覆蓋整個沙漠的——不，說明書上還「貼心」標註了「建議覆蓋全沙漠」——的巨型魔法陣。

純粹以大規模殺戮爲目的的爆炸裝置。

一旦引爆，踏入沙漠的所有人都將同歸於盡。這是最徹底的「相互保證毀滅」。

「拒絕命令的理由……只有在陛下的生命受到威脅時。」

原來如此。這是要把索菲婭逼出沙漠的絕殺。

「原來是這個意思。」

伊德尼克被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只能擠出兩聲乾澀的笑容，荒謬感讓她的嘴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