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滅亡（1）

露易娜仍在分析德奎雷因的燈塔。

當然，他的術式本身已經過於完美，甚至洞穿了世界的本質，連露易娜也只能報以讚歎與敬畏。但她依然無法停下。

這源於魔法師的直覺。

這座燈塔中藏着某種東西。

某種更深邃、更宏大的意圖。

如同馬賽克藝術一樣——這座宏偉的術式中，那些極微小碎片組成的「整體」，分明呈現出最和諧也最美麗的樣子……

「還在研究嗎？」

聲音在露易娜耳邊響起。她肩膀一顫，回過頭去。

是耶莉爾。

德奎雷因的妹妹。

露易娜疑惑地歪了歪頭。

「耶莉爾……？」

「嗯。好久不見。」

耶莉爾噘着嘴在椅子上坐下，隨即指向露易娜正在分析的魔法術式。

「……那就是德奎雷因的作品？研究出什麼了嗎？」

「……」

露易娜露出一絲苦笑。

「是發現了一些東西。不過都已經公開了。」

「大陸毀滅那個？」

耶莉爾的語氣有些生硬。也難怪，她本就不喜歡德奎雷因。

因爲魔力突然爆發，耶莉爾的頭髮全都向上炸了起來，像被雷劈了似的……不對。

悲傷與憤怒。

耶莉爾追問道。露易娜有些猶豫。

「噗……那個……」

「嗯？」

露易娜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理解。」

露易娜回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牆壁搖晃，空氣中的魔力發出刺耳的共鳴。

這座燈塔中隱藏的、德奎雷因的意圖。

那一瞬間，耶莉爾猛地甩開露易娜的手。她早已溼潤的眼睛危險地眯起。

「……我自說自話？」露易娜皺起了眉頭。耶莉爾咬牙切齒地補充道：

耶莉爾突然開口。露易娜有些驚訝地看着她。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誰管你允不允許？」

「危險？少在那兒自說自話。」

那張扭曲的臉上交織着這兩種情緒，讓露易娜一時忘了言語。

既然不清楚，最好還是別隨便亂說。

反正繼續窩在辦公室裏也研究不出什麼了。親眼去看看那座燈塔本身，說不定能獲得點靈感。

那究竟是什麼，她還不清楚。

「咳嗯。是德奎雷因的燈塔啓動了。」

耶莉爾把手掌放在露易娜的桌子上。露易娜的目光落在了耶莉爾的指甲上。

「嗯。可是……」

「……也是。」

她憎恨德奎雷因，卻深愛着尤克萊因。

「……尤克萊因家會沒事的。你正在爲陛下效力呢。」她推測對方是擔心家族命運，便寬慰道。

「……說什麼呢。總之，你留在這兒。」

露易娜淺笑着搖了搖頭。耶莉爾緊咬着牙關，默不作聲。那表情像是憋屈，又像是煩躁。

轟隆——?!

「什麼沒什麼？」

「我知道，」露易娜說，「我知道你討厭德奎雷因。但請不要把氣撒我頭上，好嗎？」

「所以，我們該走了。去燈塔那兒。」露易娜邊說邊收拾資料。

「……什麼開始了？」耶莉爾追問道。

露易娜瞭解耶莉爾。雖然兩人只在耶莉爾就讀學院時，因每週偶然碰上兩三次聊過幾句，但她們對德奎雷因的厭惡，是彼此間最鮮明的共同點。

「……！」

「你就這麼討厭德奎雷因嗎？」

「你一直都是這樣。」

「……沒什麼。」

「對。你剛纔不就一直在自說自話嗎？從頭到尾。」

但隨即就嚴肅地搖了搖頭。

露易娜乾咳了一聲。

「託他的福，家主之位眼看就是我的了。」

「不行。太危險了。」她披上外套，又把長袍罩在外面。

像小孩子一樣，她的指甲被咬得厲害，十根手指上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不僅是指甲，連肉也似乎被咬掉了一些。

那一瞬間，露易娜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

耶莉爾的齒縫間呼出滾燙的氣息。露易娜這才留意到她的臉，抬起頭仔細看去。

家主之位。露易娜像是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刻，撼動天地的震動傳來。

「可是什麼？」

耶莉爾向來重視家族，也一心爲了家族。

「開始了。」

耶莉爾的聲音顫抖着，繼續說道：

也是，因爲德奎雷因，尤克萊茵的地位肯定會動搖。

「……」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可耶莉爾依舊那樣。她像是強壓着情緒，又像是在竭力嚥下衝到喉嚨口的話，深深低着頭，全身微微發抖。

「……我也一起去。」

耶莉爾的表情也再次變得凝重。

「……我憑什麼不能恨討厭他？」

她猛地睜大眼睛望向窗外，喃喃低語：

耶莉爾的話，拉住了正要離開的露易娜。

露易娜手握着門把手，回頭看向耶莉爾。

耶莉爾毫不在意自己那蓬亂豎立的頭髮，對露易娜說：

「……德奎雷因，我不討厭他。」

「……？」

露易娜有些發愣。耶莉爾眼中泛起了小小的淚花。

那些積壓的苦惱和悲傷，凝結成圓潤的淚珠。她甩了甩頭，淚珠像星光般散落。

「我希望……他不要死。」

耶莉爾緩緩地吐露出心聲，聲音哽咽發顫，努力無視着奪眶而出的淚水。

「德奎雷因。那個混蛋。」

德奎雷因這個人。

生物學上他們或許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但依然接納了身爲耶莉爾的自己、讓她成爲家人的德奎雷因。他們是心靈相連的親人。

對他的這份感情，根本無法隱藏，也不想隱藏。

「我不討厭他。一點都不討厭。所以……」

德奎雷因在按自己的意願追求死亡，而他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

「那個該死的傢伙……我真希望他別死啊。」

這世上，怎麼會有妹妹希望哥哥去死的呢。

「……」

……而露易娜。

從這樣的耶莉爾身上，她捕捉到了一絲靈感。

「不是爲了破壞……」

僅僅一步。

同時，一個人影出現了。

加文和伊赫爾姆還在茫然地環顧四周。明明三秒前還在皇宮地下。

因爲若不能阻止祭壇，大陸就將滅亡。

這突如其來的登場讓瑪荷倒吸一口涼氣，加文也拔劍出鞘，但被索菲婭制止了。

那些無人知曉的計算、魔法陣、迴路、點與線等等，如同侵蝕般蔓延開來……

＊ ＊ ＊

「可以期待一下。這個赤鬼詭異莫測的才能。」

索菲婭的表情卻異常冷靜。她只是抬起手指，指向遠方：

就在那時，魔力的轟鳴聲響起。宣告開始的巨響撼動了皇宮。

身爲赤鬼本身就足夠怪異了，若再加上詭異莫測的才能……德里克和加文等騎士們不由得咕咚嚥了下唾沫。

艾莉點了點頭，站起身，向前邁了一步。

「沒時間驚訝了。看吧，燈塔在運轉了。」

德奎雷因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怎會是那種將自己獻給區區祭壇的人？

女皇索菲婭親自挑選了與自己一同摧毀滅地的同伴。其中既有赤鬼，也有冒險家，還有騎士、平民，甚至公國的總督。

她只是在深夜將值得信賴的人祕密召入皇宮地下，爲這場隱祕的出征做準備。

「而是爲了守護的話……」

是瑪荷。

露易娜的雙眼染上了湛藍的光芒。她凝視着耶莉爾，在耶莉爾周圍的虛空中，無數術式如同雨後春筍般浮現。

皇宮立刻宣佈戒嚴，軍團開始集結。但索菲婭並不打算與那些軟弱之輩同行。

艾莉的聲音宣告了「到達」。

一直困擾着她的、唯一缺少的那一點扳機。

她只邁了一步。

索菲婭輕笑一聲，目光掃過身後的騎士們。

轟隆隆——?!

她雙手顫抖着，正閱讀着一些文件。

「艾莉，前來覲見。」

「這是來幫助我們的赤鬼。」

公佈這一消息時自然引發了不小的騷動，但在「大義」面前，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燈塔的真相，朕將親自揭開。

「……抵達了。」

就這一步——徹底扭轉了地軸。

女皇的這番話頗爲奇特，甚至難以理解，但在面臨滅亡的當下，這或許反而算得上正常。

被女皇稱爲赤鬼的女子，靜靜地單膝跪地。

索菲婭沉着地穩住了心神，忽然，她察覺到身邊的動靜。

「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它們開始肆意地自行組合。

德奎雷因的燈塔。它被光暈環繞，靜靜共鳴着，如同等待終局的引路人。

——朕將御駕親征。

彷彿整座皇宮的地下空間上下顛倒。瞬間失去平衡感，五臟六腑都像要被甩出去。

「怎、怎麼會有這等事……？」瑪荷面色凝重地低語。索菲婭只是沉默，一旁的加文代她開了口。

「陛下……這是……？」加文驚愕地發問。

此刻，黏稠的魔氣緊貼着皮膚，暗沉的天幕布滿劇毒，大地早已化作死寂的不毛之地——滅地。

「參見陛下。」

對瑪荷而言，這實在難以置信。

四周盡是這般荒涼的景象。

「句句屬實。德奎雷因殺害了所有浮空島的肅清官，並用他們的屍體製作了法杖。證據是耶莉爾親自提供的。」

——幫助帝國的赤鬼。

這個扳機，就在耶莉爾身上。

「噓。」索菲婭將手指抵在脣邊。就在那一刻，篤篤的腳步聲在這皇宮的地下響起。

「走吧，去燈塔。在那裏，有朕要見的人。」

索菲婭環視衆人。

若彗星墜落，人類將被碾碎成宇宙的塵埃。

索菲婭如此宣告道。

「去吧。」索菲婭只說了這麼一句。

「……」

「果然是個方便的能力啊。真不愧是赤鬼。」女皇讚許道。

在洶湧而至的噁心感中，衆人只能緊閉雙眼，發出「呃！」「嗚！」「咳！」等痛苦的呻吟。而當他們再次睜眼時……

那是耶莉爾傳來的「德奎雷因內部舉報文件」。

如此鄭重自報家門的，是艾莉。

她邁開腳步，將火紅的長髮利落地束緊成馬尾，同時拔出長劍垂於身側，口中低聲唸誦着一個名字：

德奎雷因。

如此反覆唸誦了三遍……似乎，

那顆彷彿被攥緊的心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 ＊ ＊

燈塔正在運轉。

精煉的魔力刺破蒼穹，開闢道路，引導着天體。

信徒們在聖所內匍匐祈禱，祭壇的高階祭司們則整頓陣列，準備迎擊即將到來的破壞者。

而另一邊，那些注視着我的人，正緩緩逼近。

爲了我所期望的結局。

帶着對我的信任，或是仇恨。

而我，在等待着。

等待那些向我而來的人，抵達我身邊的那一刻。

「……真安靜啊。」尤莉說道。

今日的滅地，以及燈塔，比任何時候都要寂靜。

緊繃的沉默。信仰浸染的肅穆。

我拄着法杖踏上地面，點了點頭。

「嗯。很快，所有人都會被收進畫布裏。」

「……嗯？」尤莉瞪大了眼睛，像小鹿般轉過頭看着我，「現在才告訴我嗎？」

——有兩個人正往塔頂去了！請小心！

說起來，我好像確實一直沒告訴尤莉我的計劃。

即使行星相撞，人類也能被保存。

——出事了！有入侵者！

我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尤莉則握緊了她的劍。她看向我，低聲說道：

「……啊。」我輕笑了一下。

這是伊芙琳的想法，而我贊同了它。

「對。人類必須被保存下來。」

「嗯。這座燈塔其實是增幅器。我要用它把大陸上所有人都封進畫布裏。」

「……我會和教授一起，迎接這最後的時刻。」

伊芙琳當然知道，露易娜和伊德尼克這會兒大概也隱約猜到了……

「而且……」

「在彗星墜落之前嗎？」

名爲入侵者的「救世者」，正在向我所在的塔頂逼近的消息。

燈塔頂端的水晶球傳來祭司急促的呼喊。

行星的撞擊是無法阻擋的命運，但人類的滅絕，並不包含在這命運之中。

就在我還想再詳細說明一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