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休止符（1）

「……呃啊！」

伊芙琳猛地驚醒，睜開了眼睛。她慌忙環顧四周。

「……」

魔塔77層的風景。

這是首席教授德奎雷因的辦公室。整潔、安靜，纖塵不染。

「怎麼回事。」

我不是在皇宮裏嗎？

和德奎雷因、阿德琳妮、伊赫爾姆一起。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

「……嗯。」

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的展開，透着古怪。

伊芙琳把手按在自己臉頰上，茫然地嘀咕道。

「是夢嗎？」

「……」

就在這時，一道視線投了過來。當然是德奎雷因。臉上寫滿了「沒救了」。

「把口水擦擦。」

「……啊？」

「又不是狗。」

「螃蟹？橫着走的那種海鮮？味道倒是不錯。」【注：韓語中「개「（狗）和「게「（螃蟹）發音幾乎相同。】

「……你的腦子是食物做的？」

德奎雷因此刻的反應。摸不着頭腦的自己。還有……該不會，又迴歸了？

她突然想起今天的課表。

也是，伊芙琳畢竟是未來的大魔法師。這種程度的神祕對她來說反而屬於理所當然的範疇。

「我打算更詳細地瞭解一下那個慶典。既然伊芙琳給出了提示。」

「……原來如此。」

但日期又是準確的。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您說的是騎士尤莉嗎？」

我回答道，沒有絲毫猶豫。

他請對方診斷了今天伊芙琳的狀態。

「是啊。她大概是覺得，這片葡萄園裏或許藏着關於你的證據或線索吧？」

對於這個詢問，他並未回答，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你就那麼愛那個女人嗎？」

我遞給了羅哈坎十張魔法紙。總共相當於一千頁的內容。

「……」

我點了點頭，繼續在魔法紙上做着筆記。

「哦喲。真不少啊。」

稅法課。最近因爲手頭寬裕了些，稅務之類的事情變得非常多，這是她特意選的一門課。

伊芙琳看向日曆。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後，伊芙琳下意識地掏出腰間的懷錶。秒針和分針正閃着幽幽的光。

「夢？」

「那看來是夢了……」

羅哈坎問道：

羅哈坎嘩啦嘩啦地翻着頁，閱讀着魔法陣的內容。

羅哈坎瞥了一眼，表現出興趣。

＊＊＊

「尤莉偶爾會在這葡萄園裏徘徊。」

伊芙琳把課本和文具一股腦塞進雙肩包，站起身來。

門被緊緊關上。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教授。我夢到我們去參加那個慶典了。」

慶典中有死亡變量蔓延。而且是與伊赫爾姆、不對，是伊赫爾姆、阿德琳妮一起。

尤莉。德奎雷因深愛的女人。

「話說回來，德奎雷因。」

伊芙琳再次看向德奎雷因。對着眉頭微蹙的他說道：

「得過去睡覺了。啊不，得去上課了。」

「可以。」

然而，這份愛的主體，究竟是真正的德奎雷因，還是轉移到了金宇真身上，如今我已無從分辨。

「嗯。」

「是我高等課程的期末考試。因爲各種事情耽擱了一陣子，不過總結理論並區分合格與否的最終考試還是必要的。」

「是的。」

這個界限已經模糊了。

「和您所擁有的力量相同嗎？」

「啊對了，我也有課。」

「您要去哪兒？」

「我也能看看嗎？」

可是不知怎麼又覺得好累。體內的魔力似乎也有點空虛。

「……」

德奎雷因剛走出辦公室，就來到了羅哈坎的葡萄園。

「……不過，我擔心的是索菲婭。那孩子會怎麼想，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她一旦頭腦發熱，後果就很難預料了。」

光是提前知道這個事實，就已經是巨大的提示了。

德奎雷因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他整理好西裝穿上，一手抓起了手杖。

「……原來如此。」

「什麼嘛。搞什麼啊。就因爲我打瞌睡就這樣？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呼——啊——啊——姆？？」

「應該是吧。我當初想收那孩子爲弟子可不是沒有緣由的。」

呼——啊——啊——姆。

「不過，那是什麼？」

砰——！

伊芙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沉默了片刻。這真是出乎意料的話。

「嗯。去了慶典，但好像是在一個白色的空間裏。四周一片白。有阿德琳妮、伊赫爾姆、教授您和我。然後教授您說什麼『死亡變量』？『死亡變量』來着，我就從夢裏醒了。死亡變量是什麼？您新搞出什麼理論了嗎？」

「……是未來視啊。」

「那份深度，連我自己也不甚明瞭。」

「即使那個女人會摧毀你？」

原本讀着魔法紙的羅哈坎，目光不知何時已轉向了我。

「……」

寂靜無聲的葡萄園。鼻尖縈繞着甜美的香氣。

「……她摧毀不了我，尤莉做不到。」

我微笑着搖了搖頭。

「尤莉若要活下去，就必須憎恨我。但尤莉是個太過善良的女人，如果她摧毀了我，便無法再維持那份憎恨了。」

「……」

於是，羅哈坎的視線又回到了魔法理論上。

「我不會被摧毀，而尤莉也將活下去。」

「是因爲那個詛咒嗎？」

「是的。如果心的溫度升得太高，詛咒便會融化解放。而若她的心臟凍結，她便能安然無恙。」

「你這是向命運屈服嗎？」

「我一定會找到解決之道。在那之前，就讓尤莉繼續恨着我吧。」

「那之後呢？」

羅哈坎依舊讀着理論，問道。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當你找到解決之道之後。」

我靜靜思索着。

只是，這段關係的結局，或許在某個時刻便已註定。無關命運或宿命之類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羅哈坎也露出了微笑。

「索菲婭就拜託你了。無論皇帝的慶典是什麼，都不要逃避。我們約定好的事，你不會忘記吧？」

「……好吧。好喫。」

無論在哪條故事線上，德奎雷因與尤莉都無法走到一起。

我緩緩起身。

所以此刻的我，比起德奎雷因，似乎更像金宇真。

「反正這裏也沒位置了！快點快點！」

羅哈坎皺起了整張臉。我回望着他。

「現在，我只希望在我愛着尤莉的同時，她能不再愛我。」

「……我是德奎雷因。」

「還不錯。」

德奎雷因的瘋狂執念與金宇真的柔軟內心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或者說更爲完整的愛。

他將魔法紙整理收好。

「又看見什麼了？」

「也許走出這裏，想法又會不同了。」

「……只能退婚了。」

「來這邊坐呀！」

「如果非要說個理由……那是因爲我所剩的時日無多了。我自己，也多少能感受到這並不漫長的餘生。」

或許，連德奎雷因的性格本身，在本能深處也是如此認爲的。

「……我也不知道。在這葡萄園裏，我似乎變得更接近真實的自己了。」

「……」

看來豬之華最近賺得盆滿鉢滿。花錢真是一點不手軟。

「沒錯。」

羅哈坎把魔法理論書遞還給我。

「就是嘛！這當然好喫啦……咦?! 」

「無論那是什麼，我都不會逃避。只不過，我會先確保擁有『必勝的方法』而已。」

「爲何如此？」

……在帝國大學之外，如今整個帝國最負盛名的美味——豬之華。

白髮的騎士尤莉。她正和同伴瑞莉一起在豬之華的門口探頭張望。

索莉恩？女皇索菲婭正在和伊芙琳上同一門稅法課。雖然並非刻意安排，但這偶然的相遇讓索菲婭覺得有趣，便隨意搭了句話……沒想到這傢伙被問了一句後，就像小狗一樣跟着來喫飯了。

雖然愛着尤莉，但與她結合的想象，在我的意識中，卻是一次也未曾有過的。

「……或許吧。」

＊＊＊

索莉恩點了點頭。

「啊……是伊芙琳小姐。」

「吧唧——吧唧——」

伊芙琳羨慕得忍不住咂嘴的時候，索莉恩夾起一塊肉送入了口中。

「啊，不用了。沒關係的——」

尤莉似乎也發現了伊芙琳，臉上露出略顯驚慌的表情。伊芙琳趕緊朝她揮手。

朱莉婭和索莉恩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是『還不錯』？這還叫『還不錯』？」

「……呵，真是。你這傢伙真是德奎雷因嗎？」

「怎麼樣？好喫嗎？」伊芙琳立刻問道。

也是我自己，選擇在此刻將其放下。

就在這時，伊芙琳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某個方向。

「是嗎。」

她正和兩位新朋友一起。通識課認識的新朋友索莉恩，以及老朋友朱莉婭。

伊芙琳正坐在店裏大快朵頤。

「這樣，當我離開時，她纔不會太過痛苦。」

「尤莉騎士！」

這奇妙的氛圍，正溫柔地卸下我精神力的武裝。

羅哈坎捧了幾串葡萄放到我懷裏，說道：

雖然這具身體已經歷過成百上千次死亡，但真正的死亡，恐怕只有那麼一次吧。

順便一提，肉店老闆的女兒朱莉婭現在渾身掛滿了配飾。從長袍到耳環、項鍊、手杖、鞋子、手鐲……應有盡有。

「如果是我認識的德奎雷因，肯定會叫囂着要克服這一切纔對。」

葡萄園中瀰漫的霧氣。羅哈坎構築的，既非陰間也非陽間的，『世界線夾縫的空間』。

「怎麼了伊芙？」

不遠的未來。目睹了我的死亡後歸來的伊芙琳。

「總之。就這樣出題的話，那羣浮空島成癮者們會高興得要死的。」

伊芙琳一邊說着一邊猛地站起來，乾脆直接把尤莉和瑞莉拉進店裏，按在座位上。

「快嚐嚐，這個羅亞霍克。不喫的人虧大了。你們怎麼知道這地方的？」

「瑞莉說這是帝都最好喫的店……我也有點好奇。」

「啊～所以你們是專門爲了喫這個纔來帝都的？」

「那倒不是。是來等慶典的，順便住下。」

「慶典……是女皇陛下那個？」

「對。」

伊芙琳夾起肉片放到尤莉和瑞莉的盤子裏。不過尤莉臉上帶着明顯的窘迫。

其實也不奇怪，她現在看到伊芙琳的臉，心裏就堵得慌。

德奎雷因明明是個惡人，可面對他的弟子伊芙琳，自己卻總有種莫名的愧疚感。

「快喫吧。」

「……好。」

但既然都接下了，尤莉還是喫了一片。

嚼了一口。

肉……在嘴裏化開了。

準確地說，是入口即化。

「……?! 」

尤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旁邊的瑞莉也是一樣。

兩人下意識交換了一個眼神，發出了相似的驚歎。

「太……太棒了。」

「對吧?! 」

……30分鐘後

「這位客人？」

朱莉婭喊了聲爸爸。尤莉則從內袋掏出錢包放到桌上。錢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

就喫了這麼一頓。

計——劃——通——

店員一把接過塞進收銀臺，尤莉感到一陣眩暈。腳底突然發軟有些不穩。

就在這時，伊芙琳湊了過來。彷彿就在等着結賬結束似的，旁邊還站着朱莉婭和索莉恩。

伊芙琳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價格，尤莉果然……

第二天，星期三正午。

「要不是伊芙琳小姐，我們連位子都沒有，根本喫不上呢。而且聽說預訂都要等很久——」

沒錯，沒錯。

尤莉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夾起一片肉喫了。伊芙琳則在暗地裏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啊？已經結完賬啦？」

尤莉嚥了口唾沫，回頭望去。伊芙琳還在和瑞莉聊天，索莉恩則在椅子上睡着了。

「好的。」

咕嚕。

「絕了。」

「德奎雷因那個弟子，比想象中話還多。煩人又累人。」

「……」

伊芙琳得意地嘿嘿笑起來。然後轉頭問朱莉婭：

「陛下微服逛街感覺如何？聽說那家烤肉店人氣確實很高，連貴族們都不容易訂到位子。」

她自信滿滿地說道。伊芙琳立刻做出驚訝狀，捂住了嘴。

德奎雷因是惡人，但伊芙琳小姐沒有任何錯。甚至，在伊芙琳小姐看來，企圖打倒德奎雷因的我可能纔是惡人。

「三千埃爾內。」

咚咚？

「嗯……我說了要請客的……」

相當於她來帝都帶的旅遊經費的一大半。

「嗯，行啊。畢竟是伊芙嘛。爸爸——」

店員再次開口。

「您若喜歡，將來可作爲御膳呈上。」

雖然她本來就很白，但現在更像是慘白。

「朱莉婭，我們再加幾份行不行？」

「那～我就不客氣啦～」

她把一沓紙幣遞給了店員。

聽到索菲婭這話，阿韓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尤莉踉蹌了一下，說道：

所以，至少這個……得請她喫。

「味道是不錯。」

「哎呀～一個月那是老黃曆啦。現在得排三個月！不用排隊直接入座？也就伊芙有這待遇啦～」

用俗話講，就是累癱了。

「哦？這樣啊。那就更應該由我來請客了。」

「誒誒誒誒誒～？會很貴很貴的吧～？」

「好的。這、這、這……這裏，錢在這。」

……那天，索莉恩，不，女皇一回到寢宮就倒頭睡下了。

「哎呀，真是太過意不去了……那甜點就我來請吧～」

站在收銀臺前的尤莉，一聽到價格，臉唰地一下白了。

「……啊，好。折扣價啊……」

「三千埃爾內。這是折扣價。」

「沒關係，這頓我請。」

「真的很好喫。」

＊＊＊

朱莉婭那副炫耀的腔調，活像個貴婦人。

三千埃爾內。

「是的。不過有點貴。畢竟物有所值嘛。」

尤莉再次挺直了腰板。

「現在得排一個月左右吧？是吧朱莉婭？」

其實伊芙琳拉索莉恩來喫飯也有這個原因。一來索莉恩看着就像有錢人，二來就算點了同樣的份數，反正自己肯定喫得多，所以即使AA制，也能佔到便宜。

伊芙琳一臉開心地拉着尤莉、索莉恩和瑞莉走出了店門。

伊芙琳用眼睛掃了一下，大概有五千埃爾內。

「您、您說多少錢……來着？」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來人是誰不言而喻。不開門也猜得到。

魔法導師德奎雷因。

「進來吧。」

——是。

門開了，德奎雷因走了進來。他從公文包裏拿出課本和幾張魔法紙……忽然間皺起了眉頭。

「……陛下。」

「怎麼。」

「您，是不是見過伊芙琳了？」

「……」

這傢伙是鬼嗎？

索菲婭瞬間睡意全無，但故作鎮定地反問道：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從她身上，隱約能聞到那種熟悉的烤肉味。陛下您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嘖。」

證據確鑿。都怪她又困又懶，直接用魔法替代了洗澡。

索菲婭沒好氣地踹了踹桌子。

「是。見過了。那傢伙還硬塞我喫肉來着。當然，那傢伙不知道朕是朕，不過算了。慶典準備得如何？還剩不到一個月了。」

「是。關於慶典如何開場，我也大致猜到了。」

「……開場也知道了？」

索菲婭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不過，德奎雷因。」

「請看這個迴路部分。」

「你怎麼知——」

「是的。」

德奎雷因徑直打斷了女皇所有問話，亮出了魔法講義。

聽罷，索菲婭彷彿嘲弄般說道。

此後，兩人的對話便深入糾纏着幾何與數字、對大陸上絕大多數人而言無異於外星語言的「尖端學術」領域。其難度甚至讓負責教學記錄的侍從官阿韓中途放棄記錄了……

「尤莉，那個女人要告發你。」

總之，就在課程如此這般進行着的某個瞬間。

「您先打算召集阿德琳妮、伊赫爾姆、伊芙琳和我，我們四人吧？」

「只要你這個教授拿出設計圖，朕也沒什麼不能做的。」

死亡變量。光是知道這個事實，就不可能不好奇。

「這個由五重回路編織而成的術式，能使魔法陣更加堅固。即使是同等級的魔法，應用此理論與否，效果也是天壤之別。堪稱魔法學界的『支柱』理論。這是我『高等課程』的一部分。」

「嗯。看理論就明白了。是否能應用於盧恩語？」

「哼。非凡什麼。肯定是你拿太簡單的東西來糊弄我。」

「那麼現在……」

「那麼現在請看這裏的術式構造……」

索菲婭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先配合着節奏。

索菲婭完全理解德奎雷因的講解，德奎雷因也同樣完全理解索菲婭的反饋。

德奎雷因的課素來難度高。即使強如索菲婭，稍一分神也可能跟不上，因此她既感到緊張，卻也覺得有趣。

索菲婭不由得看向阿韓。阿韓猛烈地搖了搖頭。

「在。」

「若說不好奇，那就是說謊了。」

「是的。您洞察力非凡。」

只吐出了一句話。

「正在構思中。或者，您要一同嘗試完善嗎？」

「等等——」

「我們開始魔法授課吧。與課程無關的問題請暫且擱置。」

「你對慶典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真就一點不好奇麼？」

「……」

「知道。還用看麼。這是編織了大量術式、結構複雜的五重回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