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名稱（1）

漆黑的天空。吞噬世界的烏雲。淅淅瀝瀝的雨。地面升騰的水霧。泥濘不堪的坑窪。陷入泥沼的長靴。

在連綿的雨季中，一個孩子奔跑着。奔向某個人。追逐着熟悉的背影。

啪嗒啪嗒，世界被冰冷的雨幕吞沒。距離顯得遙不可及。小小的步伐不斷被泥濘的地面吞噬。

即便如此，孩子仍未放棄，終於抵達終點，抓住了某人的手。

兩人的腳步同時停下，孩子顫抖着抬起頭，凝視着對方的眼睛。

「她」也回望着孩子。

那一刻，孩子突然害怕起來。

她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會鬆開這隻手嗎？

會獨自離開嗎？

面對恐懼的孩子，她露出平靜的微笑。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西爾維。

「西爾維」這個名字。

孩子幸福地撲進母親的懷抱。溫暖的體溫熨帖着心臟。雖然努力忍住不哭，最終還是哭了出來。

——別哭呀～爲什麼哭呢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滂沱大雨再也無法侵擾孩子和母親。因爲一把傘撐在了兩人頭頂。

從今往後，兩人將永遠在一起……

——那個人要來了。所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個人」。

母親的話讓西爾維婭瞪大了眼睛。

＊＊＊

雖然身體冰涼，但臉頰卻滾燙。

「……啊？擔心？」

譁啊啊啊啊啊——?!

我整理着溼漉漉的頭髮，環顧四周。

「在海上漂了多久？」

咕嚕咕嚕——

我回想了一下。從西海岸出發前就開始下雨，因濃霧和風暴迷失了方向……

我望向舷窗外。「聲音之島」的輪廓隱約可見。

撕下膠帶。羅塞里奧揉着嘴脣說道：

這時，一聲洪亮的呼喊伴隨着一艘巨輪從遠處駛來。

伊芙琳的驚叫。隨後，騎士和魔法師們衝過來扶住我們。

船上傳來騎士和某位魔法師的聲音。

熱騰騰的綠茶冒着白氣。裹着毯子的伊芙琳趕緊用雙手捧住茶杯。

「教授?! 這樣下去會死的啊啊啊?! 」

我遲了一拍才低頭看向自己的腰。伊芙琳像只蟬一樣死死扒在那裏。

「……」

「是啊。剛纔這位教授看你的眼神——唔！」

「您還好嗎！」

「你說誰？」

被海浪顛簸的伊芙琳死死抱住了我。

羅塞里奧促狹地說道。我瞪了她一眼，伊芙琳則一臉茫然地反問道：

「是！教授！我是德里克！您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德里克帶着約二十名騎士。

嗚——！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閉嘴。」

咔噠——

「哎喲。救了你一命還這樣……總之，今天這天氣也太古怪了吧？不對勁。這兒明明是西海，魔法災害怎麼這麼嚴重。」

「啊啊啊?! 要變成水鬼了，呃啊！」

「嗯！」

喉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這樣下去，連登島都辦不到。」

「……是羅塞里奧嗎？」

「當然。誰造的船啊。就算世界裂成兩半我的船也不會沉咧。」

即便是魔法師，有時也會束手無策。尤其是面對這種蘊含「魔力」的自然災害。湍流中濃稠的魔力干擾着法術施展，大海無盡的魔力瓦解着魔法。

船艙內的客艙。一名護衛騎士小心地放下茶杯。

「閉嘴。」

「喂！這邊！德奎雷因！」

巨龍般翻騰的驚濤駭浪。瘋狂搖晃的小船瀕臨傾覆。引擎早已損壞，連駕駛都只能靠念動力勉強維持。

咚?!

這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消耗了我500點魔力。

我用念動力將小船托起。直接拉上巨輪的甲板。

「大概一天——」

＊＊＊

伊芙琳啜飲茶水的聲音。

「嗚哇啊啊啊?! 」

「那兒。黏在你身上的那隻『蟬』。」

在這個騎士與魔法師縱橫的世界裏，依然存在着人類無法抗衡的「大自然」……

我用膠帶封住了羅塞里奧的嘴。對掙扎着的她警告道：

「哦～看來教授很擔心學生嘛。」

海上風暴肆虐。

「沒事吧！德奎雷因！」

「沒事吧！」

轟——！

「再多嘴下次連鼻子也封上。」

即使在黑暗與濃霧中，那粉色的頭髮也依稀可見。

嘴脣和臉色發青，渾身抖個不停。

羅塞里奧說道：

「唔唔——！唔唔唔——！」

「先進船艙吧……不過那傢伙沒事嗎？」

劇烈的震動撞擊着小船。她爲了不被甩出去，緊緊摟住我的腰。

「……呃、呃呃呃-」

「……確實古怪。」

「德里克。」

「什麼?! 被折磨了一天?! 這孩子要死了啊！」

「這船沒問題吧？」

「……唔唔。」

我陷入沉思。

「聲音」的任務本就沒有固定流程。它隨時可能變化，況且這世界也並非遊戲，存在變數導致扭曲也是事實……

「但惡魔需要依附活人才能存續。」

惡魔靠寄生人類生存。沒有人類的世界也不會有惡魔。若世界只剩惡魔，它們或許就不再是惡魔，而是「人類」了。

因此，「聲音」接納「人類」的理由很簡單：

它需要人類將它的力量散播到全世界。

「說得對。我也略懂些惡魔，但這傢伙是傻子嗎？」

「不。『聲音』很聰明。」

惡魔的三要素？存在、現象、概念。

「聲音」是實現了這三者的存在。如果不是相當狡猾的話可做不到……

「或許。」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它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

「對。」

那麼……它「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想要的東西……那是什麼？」

羅塞里奧問道，伊芙琳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它的目標既不偉大也不神聖。惡魔本來就是那樣的垃圾。」

因此，它的目標大概是：

賈卡爾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這東西居然在我手裏。」

「讓自己的力量遍佈大陸。作爲惡魔真實存在於世。」

背後突然傳來油膩膩的聲音。不知爲何讓人感到不快，又讓人不禁嘆息的音色。

「要退就趕緊退。還在這磨蹭什麼？」

與此同時，德奎雷因設計的「精神力測試」現場相當激烈。

「我現在心情好得很。感覺好像不用去『聲音』那裏了。」

兩人高度戒備，但賈卡爾毫不在意地說道：

德奎雷因的測試名副其實是一場「探險」。有村莊、NPC、貨幣、地下城，當然測試參與者之間也可以互相見面，甚至還有寶藏。

＊＊＊

「或許它已經找到了那個『催化劑』。」

「啊～就是那個呢。這裏，有點奇怪。不，非常奇怪。」賈卡爾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哇。莉亞，這裏真的是潛意識世界嗎？」

「是啊。」

「嗯。沒錯。」

「總之！我退出又回來了！」

「當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以爲是武器的兩人驚得身體一顫，結果只是一片樹葉。

是賈卡爾，他正咧嘴笑着。

「……西爾維婭。」

伽內莎太陽穴的青筋暴起。她正要上前一步，莉亞拉住了她。

「是啊。感覺有點不對勁。一直有這種感覺。所以我說要退出測試。」

一個名字模糊地浮現，逐漸清晰。

賈卡爾彎下腰，抓起一把泥土。

「也就是說——」

「喂。」

「對吧。啊，那邊能看到村莊了。」

「這是在裏面找到的東西。」

莉亞的眼睛隨着理解而睜大，伽內莎傲慢的表情扭曲了。

「在裏面找到的東西，也能帶到外面來。換句話說，它在外面也存在。」

「催化劑？」

「吵死了。聽我把話說完。蠢紅毛。」

「先聽聽他說什麼吧。」

此刻，她真切感受到這個世界不是遊戲——或者說「不再是遊戲」了。

完全意想不到、劇本里都沒寫的事件會突然冒出來。

莉亞也覺得新奇。

「……奇怪？」

確實奇怪。現實中她們此刻也感到飢餓，在這裏喫飯還會有飽腹感。

「簡直像真的一樣。」

「呵呵。瞪我幹什麼？」

不僅因爲有衆多知名冒險者參與，更因爲這測試本身逼真得神祕莫測，而且裏面的世界非常廣闊。

「那去喫點東西？餓了吧？」

「……呵呵。你這傢伙——」

「……可你說它已經得到了？」

伽內莎指向地平線盡頭。莉亞也看向手中的地圖。

當然，這裏的寶藏帶不出去。

羅塞里奧瞬間屏住了呼吸，伊芙琳則發出一聲泄氣般的喉音。

「……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嗯。喫吧。」

「……什麼意思？」

賈卡爾把樹葉塞進嘴裏。用大牙「嘎吱嘎吱」地嚼了起來。

賈卡爾咧嘴一笑：

伽內莎和莉亞板着臉回頭望去。

「咿呀呀呀呀呀——？」

究竟怎麼做才能發出這麼詭異的聲響。

莉亞追問。

明明只是潛意識的世界……

賈卡爾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鐲。那是測試開始前就戴着的通訊器。伽內莎「嘖」了一聲。

「……？」

「就是字面意思。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啪嗒啪嗒——賈卡爾拍掉手上的沙土。塵土隨風飄散。

「德奎雷因那瘋子……創造了一個世界。」

「……魔法空間。」

莉亞茫然地低語。伽內莎和賈卡爾同時看向她。

「如果這是真的，德奎雷因創造的就不是世界，而是魔法空間。」

「……這能做到嗎？」

伽內莎問道。莉亞茫然地思考着。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

創造魔法空間。

那不是大魔法師才能做到的嗎？

雖然德奎雷因的元素屬性是火與土——構成「大地」的基礎元素……

「總之。我要在這裏找到能救我姐姐的東西帶回去。」

「還有這種東西？」

伽內莎抱起胳膊。賈卡爾點了點頭。

「嗯。聽說中央都市在拍賣『靈藥』。」

「……靈藥？」

靈藥。這個老套的名字讓莉亞只想到一個人。

尤莉。

能治癒她的唯一、且老套的靈藥。

「是黃金。」

「嗯嗯～測試裏，有位冒險者找到了這個～」

「不可能。」

莉亞抬頭望去。

「是。就是那個精神力測試。」

「……你是在用謊話挑事吧？」

「就此解散吧。『聲音』引發的自然災害，讓測試合格者也無法登島了……」

不知他是否知曉真相，他只是平靜地說道：

就在這時，彷彿所有電源被切斷的聲音響起。四周瞬間陷入黑暗。賈卡爾、伽內莎和莉亞茫然地眨着眼睛。

唰——！賈卡爾剛拔出長劍，就被伽內莎一腳踢開。

「啊，那個聲音先放一邊……教授，能不能讓我們重新參加測試……」

咔嚓——！

賈卡爾剛罵完那句髒話的瞬間。

數百名冒險者面面相覷，眼神困惑又慌亂。

尤倫的瑪荷公主遞來一樣東西。

「那臺測試機器。」

確實是黃金。一塊閃閃發亮的天然金礦石。

這位創造了魔法空間的魔法教授。

賈卡爾撅起嘴。但表情並不太生氣。

「教授教授～看看這個看看這個～」

他們卑躬屈膝地圍着我，絲毫沒有離開劇院的意思。

「……好心告訴你還要被罵。」

「……」

「那是魔法空間。」

冰冷的嗓音從劇院舞臺上方落下。

西海岸邊的劇院。

有人抓住了我的袖子。

這個長得像劉雅拉的孩子，此刻臉上帶着堅定的表情。

我沉默地俯視着她。

「敢亮劍？找死嗎，你這混蛋。」

「……爲什麼要做那個？」

這時，一個輕快帶笑的聲音傳來。

賈卡爾、伽內莎等冒險者被強制驅逐出了「測試場」。

＊＊＊

不，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咚?!

冒險者們的態度讓我不解。

「爲什麼突然——」

「……」

渾身溼透的德奎雷因俯視着賈卡爾。

「不信就自己出去看看～啊～反正就算我不說，你們出去後也會爲搶寶貝打得頭破血流咧～」

「該死的！喂！這到底怎麼回事?! 」

我皺起眉頭。但現在沒時間糾結這個——得立刻回帝都商討應對「聲音」的策略——

「什麼不可能？這小鬼，喂！我是不是不該告訴你？你要是敢打靈藥的主意……」

德奎雷因曾邀請他們參加「精神力測試」的座位席。

「……該死！怎麼回事?! 」

「那我先走了。你們也看好自己的寶貝。這事要是傳出去，可是要血流成河了？」

「……在測試裏？」

賈卡爾猛地站起，指着德倫特怒目而視。那強烈的殺氣讓德倫特渾身一顫。

……此刻的我，內心充滿困惑。

我正琢磨着這句曖昧話語的含義。

瑪荷說道：

「有意見嗎？」

他反而像是爲能救自己的姐姐而高興，咧嘴笑着，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從她們身邊走過。

伽內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嗯嗯～就是教授設計的測試呀～裏面的東西變成『真貨』了呢～？」

「測試結束了。不，沒必要繼續了。」

「測試？」

是紅石榴冒險團的莉亞。

「……」

她指向劇院舞臺上的圓柱形「魔工學腦波探測器」。

「用它，教授您親手創造了一個世界。」

「創造」這個詞讓我困惑——我從未有意創造過什麼。

總之，她低聲說着，仰頭凝視我，眼神異常認真。

——就在那一刻。

虛空中浮現出任務提示。

一行清晰的文字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獨立任務：遊戲設計師金宇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