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損失(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852 字
德奎雷因消失了。
但他留下了許多痕跡。
精靈語單詞表。魔法理論。數學作業筆記。以及烙印在我腦海中的記憶。
那是難以忘懷的教誨。
然而,屬於他本人的痕跡卻蕩然無存。無論是衣角、髮絲,還是細微的線頭,全都如同被火焰吞噬般消失殆盡。
不,若是被火燒,至少還會留下灰燼。
他是融化了。
像滴入海中的顏料一樣。
「……」
獨自留下的西爾維婭,手指輕輕觸碰着自己的嘴脣。
嗒、嗒——她輕輕點了點。
觸感依舊鮮明,場景再次浮現。
「……笨蛋。」
那份莽撞吻上去的勇氣,只是任性妄爲。更接近慾望或衝動。因此,悔意也如潮水般湧來。
但,這是唯一留下的痕跡。
想到至少留下了一點什麼,感覺也不算太壞。
滴答?滴答?
她凝視着走動的時鐘,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德奎雷因死了。」
她對着燈塔下方藏在樹林間的稻草人說道。那身影抬頭望了望她,隨即轉身,消失在了某個方向。
「你他媽也是個人才。」
「現在能讓你真正完整的,只有那位教授。」
「我要把它砸碎。」
然後,身體倚靠在牆上。
……不。
「你打算毀約嗎?」
現在,她有要做的事。
睡意漸漸襲來。
「這有什麼不同?」
「哦嚯嚯。怎麼?有點寂寞?」
就這樣死去了。
是眼淚。
在主人毫無察覺時滑落,浸溼臉龐的狡猾淚水。
她低聲呼喚着伊德尼克的名字。
西爾維婭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伊德尼克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朱卡肯聳了聳肩,阿爾·洛斯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泄掉了。
或許……德奎雷因是對的。
阿爾·洛斯沉默着。她靜靜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德奎雷因留下的東西。
「框架都挖好了。就是那個魔法陣最大的圓。不過話說回來,德奎雷因既然死了……」
成堆的魔法理論。西爾維婭的家教僱傭契約書。以她自己爲模特畫着玩的消遣素描。
果然,這貨只關心銅錢。
等在門外的伊德尼克推開了門。她神情複雜地走近問道:
西爾維婭關上了窗戶。
因此,用銅錢購買的東西全是真品,即使在聲音領域內使用也不會失去記憶。
「你不知道物價漲了嗎?一塊木板要三個銅錢。」
「……」
西爾維婭思考着。
「那是不是我今天就拿不到工資了?」
「……我有資格。他是殺了我媽媽的人。」
「教授也就撐了大概兩週?」
「馬上就打算再造一個?」
假貨的死亡也是死亡。這樣的離別也是離別。
「別人的傷口。別隨便偷聽。」
她心裏這樣想着,試圖站起來,但全身使不上力氣。頭暈目眩,像是魔力透支了一般。太陽穴隱隱作痛。眼皮沉重。
公會室裏,朱卡肯聽到了阿爾·洛斯的轉述。他無意義地咂着嘴,點了點頭。
「總之,我們被丟下了。」
失去的結果,終究是本人的選擇。
「西爾維婭。你要完成的,是囚禁你的殼;你要砸碎的,同樣是囚禁你的殼。無論完成它還是砸碎它,最終你都會成爲你自己。你選擇的那個自己。」
西爾維婭再次撫摸了自己的嘴脣。那本以爲會永遠留存的痕跡早已蒸發,只有嘴角沾染了一抹微小的溼潤。
是成爲被囚禁在完美三原色殼中的西爾維婭,還是成爲破殼而出的西爾維婭。
這是「真錢幣」。不知道它來自哪裏。既不是聲音的東西,也不是西爾維婭的東西。
「……丫頭。爲什麼不告訴我?」
「給我。水晶球。」
「……」
「活兒都幹完了?」
***
慢慢地……她像滑落般癱軟下去。臀部跌坐在地板上。雙腿無力地攤開。
吱呀——?
不成體統。
西爾維婭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德奎雷因的身影浮現。
西爾維婭如此搪塞着,向伊德尼克伸出了手。
「……這樣啊。」
「你這專門開發監視德奎雷因魔法的人,有資格說這話?」
「那又怎樣。」
她搖了搖頭。
伊德尼克的話讓西爾維婭皺起了眉頭。伊德尼克遞過水晶球,說道:
既然假貨死了,是時候再畫一個新的了。
朱卡肯看着這樣的阿爾·洛斯,語帶嘲笑地問道。阿爾·洛斯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他。
「……能擊碎我的,也只有那位教授。」
所以……
「……不。」
「……」
「哎呀~你懂吧。有那個就能把這公會室好好裝修一下了。那對下一個德奎雷因也有好處吧?這破地方髒的,啊,當然,那傢伙跟你在一起的話垃圾場他也能說漂亮,但總之裝修一下不是更好嗎?」
阿爾·洛斯拿起一枚銅錢。
他話裏有話地拖長了尾音。阿爾·洛斯斜眼瞟了他一眼。
所以這銅錢不是聲音的貨幣,準確地說,聲音是「借用」了這種「真錢幣」作爲流通貨幣。
「……」
他平靜地承受了最心愛之人的背叛。僅用一句「沒關係」,表明自己足以承受,沒有逃避。
「……伊德尼克。」
阿爾·洛斯把銅錢揣進口袋。
「啥呀。被丟下的是你,不是我們。」
「……」
阿爾·洛斯看向朱卡肯。那傢伙用五個銅錢買了塊漂亮的實木。
「除了你,那教授還正眼看過誰?啊,當然,他跟蓋雷克不把對方當人看的時候倒是對上了。」
看着打算用實木先做張桌子的朱卡肯,阿爾·洛斯問道:
「……朱卡肯。你這狗東西。」
「幹嘛罵人啊瘋婆娘。」
「你信誰?」
「誰?」
「祭壇和教授,選誰。」
朱卡肯皺起眉頭。然後用銅錢「購入」了一套工具箱。這絕對稱得上「採購」——足足花了幾百枚銅錢。
阿爾·洛斯驚呆了。
「你這混蛋!一個月口糧的錢就這麼——」
「我信我自己。」
「……」
「再說,信誰?誰值得信?有必要聽瘋子的承諾來選擇嗎?在我們這種凡人眼裏,祭壇也好教授也好,都是瘋子。當然啦,至少德奎雷因那傢伙長得帥點,稍微順眼些。」
呃啊……
阿爾·洛斯嘆着氣,把自己埋進椅子裏。
忽然,德奎雷因留下的素描吸引了她的目光。
——喂!夥計們!德奎雷因來了!
「喲~」
……沙沙沙。彷彿打着拍子般從天花板縫隙落下的沙塵。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這麼快?夠快的啊。哈啊——欠~」
阿爾·洛斯。
不,是辛西婭。
「不是遺物。上一個我,現在的我,依然都是我。」
德奎雷因環顧四周,臉上浮現出輕蔑與鄙夷。
「……」
這兩種選擇的結果,會如何呢?
吱嘎作響的門縫間,露出了德奎雷因的臉龐。
什麼狗屁邏輯。
「我幫你。有點無聊。」
咚咚?! 咚咚?!
「要是真的呢?」
「……隨你便。」
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朱卡肯問道:
「戴着面罩啊。」
或者遵從德奎雷因的意思,培植對抗祭壇的勢力……
其實與其說是無聊,不如說是「緊張感」不夠。
「開門。德奎雷因來了。」
……但這句話卻讓阿爾·洛斯陷入了沉思。
德奎雷因向前邁了一步。
「又幹嘛?」
「呃啊!瘋婆娘你幹嘛!」
「不過話說回來,教授確實有種古怪的吸引力。有點想他了。以前在黑暗世界打交道時都沒發覺。大概是因爲他現在變了很多?那會兒他真是個人渣。」
「不過。」
木門被緩緩拉開。
鋸木聲、工具碰撞聲在公會室裏迴盪。兩人滴落的汗水,浸溼了地板上的塵土。
伊德尼克指向阿爾·洛斯。德奎雷因的眉頭微微皺起。
「狡辯什麼?」
毫無瑕疵,唯有對自身確信不疑的深藍眼眸。無論何時都紋絲不亂的氣度與格調。
阿爾·洛斯緊盯着門後,嚥了口唾沫。
「德奎雷因。那邊是朱卡肯,認識吧?」
「這位是阿爾·洛斯。」
……嘎吱嘎吱。朱卡肯鋸原木的聲音。
——致阿爾·洛斯。
「……」
「得先弄清楚那神是真是假。」
朱卡肯趿拉着鞋去開門。
***
阿爾·洛斯把一沓紙遞給了他。那是數百頁的魔法術式,以及西爾維婭的家庭教師契約書。
如果自己背叛德奎雷因,帶着他的腦袋回祭壇……
「引用了福音書裏的句子。」
是伊德尼克的聲音。阿爾·洛斯猛地一驚,慌忙抓起面罩戴上。又用腳踹了踹同樣四仰八叉的朱卡肯。
阿爾·洛斯心裏暗罵着,把素描收進了懷裏。畢竟是人生第一幅肖像畫,出於莫名的自尊,她不想隨手扔掉。
在這裏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真正的信任,不會被他人動搖。(《塞弗倫書》5章15節)
「拿着。是上一個你留下的……東西。說遺物好像太過了?」
畫着的是她自己。
「就說『我不知道您是真正的神』。早知道是真正的神我肯定信您啊。真神的話,應該會寬宏大量原諒我吧?畢竟是真正的神嘛。」
畫的下方,一反常態地留着畫家的簽名。
明明是個不信教的人。
在這片奇異的寧靜中,阿爾·洛斯默默地消磨着時間。
吱呀呀呀——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咔嚓!
朱卡肯終於鋸斷了木頭。阿爾·洛斯瞥了他一眼,猶豫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身。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那就狡辯唄。」
但此刻的他,似乎連她是阿爾·洛斯都認不出了,讓她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靜靜地等待着那個即將歸來的人。
德奎雷因在的時候,那傢伙讚美自己的話語、注視自己的眼神、一舉一動都讓人忙得團團轉。
她的任務,就是把上一個德奎雷因的記憶,傳達給下一個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接過東西,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隨即嘴角一歪。露出了他特有的冷笑。
「是啊。」
「認識。」
他點了點頭。朱卡肯嗤嗤笑着揮了揮手。
「……感覺不太一樣。」
第二天。阿爾·洛斯在胡亂攤開的睡姿中被咚咚的巨響驚醒。她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喂,朱卡肯。」
「祭壇的神要是降臨了,你打算做什麼?」
「就住在這種垃圾堆裏嗎?連呼吸都嫌污濁的空間。」
朱卡肯聞言露出了笑容。伊德尼克也露出了類似的狡黠表情。
「上一個你過得挺好哦?還在這兒睡過覺呢。雖說不是躺着睡的。」
「說什麼瘋話,朱卡肯。你是白癡嗎?」
朱卡肯嘿嘿笑着看向阿爾·洛斯。意思是讓她摘下面罩,但阿爾·洛斯搖了搖頭。
伊德尼克說道:
「總之。那些你先讀讀看那些魔法理論吧。這是逃出去的唯一希望。家教課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三點,別遲到。」
「……」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
第六位教授,第六個德奎雷因。
他的目光早已被魔法理論牢牢吸引。正全神貫注地盯着紙上的線條、圓弧和術式。
「那我走了。」
伊德尼克率先離開。
哐!門剛關上,沙塵便簌簌地從天花板上落下。
然後……
是漫長的沉默。
一分鐘變成十分鐘,十分鐘變成一小時,一小時變成三小時。
呼嚕嚕嚕……呼嚕嚕嚕……
朱卡肯又睡着了,鼾聲如雷。
在這惱人的噪音中,一直研讀理論的德奎雷因忽然抬起頭。他直視着阿爾·洛斯。
是德奎雷因的幽默感嗎?
阿爾·洛斯覺得荒唐。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德奎雷因的下句話已經來了。
大概……是僵住了吧。
他的話讓阿爾·洛斯心頭莫名一緊。她困惑地歪着頭。
最終,阿爾·洛斯深深嘆了口氣,摘下了面罩。德奎雷因的反應很簡潔。
雖然很難分辨,但現在真的都不重要了。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她在心裏默唸着,在他的懷裏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有點奇怪啊。」
「這理論的邊角上,似乎有前一個我寫下的句子。」
「寫着:『靈感枯竭時……阿爾·洛斯。就看看她的臉。』」
「嗯。進來吧。」
大概不是。
「雖然你可能沒有記憶了……」
第六個德奎雷因造訪了西爾維婭的家。
「這段時間有好好複習嗎?」
「唉。」
***
她向前一步。輕輕一跳。
西爾維婭有點混亂。
反正就算是謊言他也不知道。
「……」
「……什麼?」
「嗯。認真複習了。雖然才過了兩天。」
德奎雷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
「是真的。」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如你所願。」
德奎雷因靜靜地注視着她。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只要認真複習了——」
「……句子?」
西爾維婭沉默地抬頭看着他。新的德奎雷因向她出示了契約書。
西爾維婭說道。
「就可以得到擁抱。這是獎勵。」
「哪裏奇怪了?」
「對。」
就在第二天。
第五個德奎雷因和第六個德奎雷因,到底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
只是,像是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或者,也許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話。
這句話莫名有點好笑。
真奇怪。
阿爾·洛斯的臉色瞬間僵住。她無意識地咬緊了牙。
撲進了德奎雷因的懷裏。
明明自己偷吻過他,明明尤亞菈背叛了他,這些事他卻真的都不記得了。
西爾維婭這樣說着,喉嚨卻不知爲何哽住了。
「幸會。我是家庭教師德奎雷因。」
聲音帶着溼意,顫抖得不成樣子。
不管怎樣……西爾維婭說道:
但又能怎樣呢。
「……」
反正,這些記憶很快也會被忘記。
德奎雷因說着,語氣神態彷彿和前一個德奎雷因是同一個人。
德奎雷因的語氣透着不確定。那是懷疑着前一個自己的表情。
「還有,寫着『相信她』。像遺言一樣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