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尤莉(4)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564 字
哈德卡因的邊境。
在通往馬里克的某處森林別墅裏,我正通過鏡子與索菲婭對視。
——……這是朕,作爲你的女皇,下達的最後命令。
此刻,映在這透明玻璃中的女皇,不知爲何,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模樣。
那個在無限死亡中輪迴,在迴歸中掙扎的幼小索菲婭。
——就在這裏……陪朕對弈一局吧。
她想要對弈。
就像曾經,彼此還能從容相對的那些日子。就像那些無需擔憂或煩惱大陸毀滅的日子。
與其說是命令,那聲音太過纖細,更像是向我請求。
我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她。
「陛下。」
——……
然而,我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只是乾澀地傳達着我想說的話。
「情報局的推測是正確的。」
瞬間,索菲婭咬緊了牙關。她瞪着我,低語道:
——正確?
「是的。我將背叛陛下。」
——……
她閉上了眼睛。
——那麼,你將成爲逆賊。你的家族將成爲逆賊的家族。你將迎來最卑劣的終結,湮滅在帝國的歷史中。
家族。
莉亞從高大的樹上一躍而下。堂堂正正地走向別墅的入口。
「所以,請陛下準備戰爭吧。準備好向滅地進軍吧。若不全力以赴,陛下必將失敗。」
「因爲耶莉爾會先把我驅逐出去。」
「不僅僅是魔法師和騎士。就連那些無限卑微低賤的賤民,也試圖歸順祭壇,獲取力量,圖謀顛覆身份制度。」
他們一直尾隨着德奎雷因和尤莉,卻被尤莉一人牢牢擋住。
只要你們還在這片大陸上生存,只要你們還試圖侍奉『惡』,就永遠無法擺脫德奎雷因這個名字……
坐在森林樹上的莉亞,一邊望着守衛別墅入口的尤莉,一邊百無聊賴地晃着腿。
——……
我對索菲婭說道。
莉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伽內莎露出了微笑。
祭壇的信仰肆意侵蝕着「階級」這座金字塔。無論是高層還是底層,都歡迎着奎伊這位神明賜予的『無需代價的力量』。
「哇。算得真準呀。」
「我將成爲陛下的敵人。」
失敗。
「德奎雷因雖然打開了結界,但那位騎士大人好像只允許你進去的樣子~」
——看來祭壇那幫傢伙很有自信啊。
因此,我會回到那些傢伙的頭頂之上。
「是。那孩子有足夠的能力引領尤克萊因。請將她留在身邊,善加利用吧。」
他們沉迷於那無需努力、無需才能、無需任何付出,僅僅飲下便能變強的誘惑之果。
索菲婭沉默了。她呼出灼熱的氣息,凝視着我。
——……
「差不多該叫我們進去了吧~」
不久之後,尤克萊因的家主將會是耶莉爾。耶莉爾將代替德奎雷因引領家族。她知道那是我的願望,因此不會被私人的情感所左右。
她重新坐直了身體。用特有的傲慢與倨傲瞪視着我。又變回了那個熟悉的索菲婭。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將成爲最有序的巨惡。」
「嗯。而且德奎雷因好像還佈下了結界。透視和偵察都做不了呢。」
提及這個詞的瞬間,索菲婭的氣勢陡然一變。
我會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
「陛下。很快,那些接受了祭壇恩惠的人將會得勢。」
——……失敗?
「因此,我將把他們聚集起來。」
伽內莎撅着嘴,甩了甩她的雙馬尾。
「就是不讓開呀~」
「……啊,好的。」
伽內莎指了指尤莉。別墅入口處的尤莉,依然眯着眼睛,警惕地盯着這邊。
那些傢伙,大概是因爲厭倦了我這種貴族的壓迫,或者厭惡不平等的社會,才被祭壇的誘惑所俘虜。
圓月皎潔升起的夜晚。
***
莉亞也點了點頭。
不僅是帝國,大陸各地的魔法塔、騎士團中,祭壇的『靈液』正在蔓延。
索菲婭沉默地看着我。
「嗯?就我一個人?」
無數的魔法師和騎士被那不負責任又便利的力量所吸引,開始侍奉祭壇。甚至名爲『雷奧克』的國家,正密謀舉國歸順祭壇。
尤莉迎了上來。
「莉亞。你進去吧。」
——好大的口氣。若你這位家主成爲逆賊——
「即便我背叛陛下,尤克萊因家族仍將成爲陛下的力量。」
——……耶莉爾?
——現在可以進來了。
然而,她的神色與剛纔不同了。帶着幾分浸染悲傷的眼神,又帶着幾分覺得我狂妄的表情,她微微歪着頭。
「我會在那滅地,與一塊木板,共同迎接陛下。」
當然,如果強行突破或許能贏。但莉亞,乃至整個紅石榴冒險團的所有人,都不願意去「折斷」尤莉這位堅韌的騎士。
明明只是人偶的身體,卻如此強大。
在他們的頂點,我將再次統治他們。
尤克萊因這個名字,那片領地的成員,以及我的妹妹耶莉爾,對現在的我而言,都具有着重要的意義。不僅是對德奎雷因,對金宇真也是如此。
「我將再次登上那些逃避現實的卑劣傢伙們的頂點。」
伽內莎帶着笑意嘀咕道。
不知何處傳來德奎雷因的聲音。同時,籠罩別墅的結界解除了。
我說道:
「無論如何,我似乎看不順眼那些卑劣的傢伙。」
「請交出武器。」
「我不使用武器的。」
「嗯。我相信您。」
尤莉的手對莉亞進行了檢查。
她仔細摸索了莉亞的口袋乃至衣服的每個角落,然後掏出了莉亞隨身攜帶的一件物品,懷疑地打量着。
「這是什麼?」
「是花呀。」
「您爲什麼帶這個來?」
「想送給教授。」
莉亞有點尷尬地回答。
「這個暫時由我保管。」
「……嗯,行吧。」
尤莉這才點了點頭,打開別墅的門,和莉亞一起走了進去。
踢踏踢踏——
走過不長的走廊,在書房門前,尤莉先停下了腳步。
「請進。」
「……是。」
莉亞推開門。最先聞到的是書和墨水的味道。她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看向德奎雷因。
他坐在書桌前,似乎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身後則擺放着用魔法密封的、通往畫獄的『畫布』。
咚?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他的聲音非常平靜。
「……我來了。」
沙沙沙——
「尤莉。」
即便如此,德奎雷因的筆也沒有停下,依舊刷刷地寫着。
「我將背叛女皇。我會協助祭壇完成燈塔。」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
「喜歡這把劍嗎?」
「尤亞菈。」
「是啊。你很像她。或許是經歷了某種奇蹟般的過程……比如轉世或傳承之類的吧。」
他宣告自己罪行的樣子,讓莉亞感到一種違和感。
尤莉聳了聳肩回答道:
莉亞盯着他,握緊了拳頭。
現在的尤莉無法長久地待在我的身邊。作爲人偶之身,終有損壞之日;即使身體能支撐,日記本的媒介也終將斷絕。
「……?」
他的眼神平靜下來。
原以爲性格使然,獨處會更自在,但真到了這種時候,才發現並非如此。
莉亞默默地陷入了思緒,德奎雷因說道:
「……嗯。尤亞菈。」
「現在的每一刻都是機會。現在的我很虛弱,而你很強大,莉亞。」
「……」
沙沙沙——
他合上了筆記本。
她如此坦率純粹的反應,讓我的嘴角也不禁泛起微笑。
「……不是。所以,你是在讓我殺了你嗎?」
紅石榴冒險團離開後,我坐在別墅的書房裏看書。不遠處,尤莉正用布擦拭着她的劍。
那顆正逐漸壞死的心臟一角,隱隱作痛。
啪嗒。
「您爲什麼那麼想死?」
奇怪的是,她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傢伙的身影重疊其上。
德奎雷因放下了筆。
「……那個,伯爵大人。」
「你回到帝國去吧。」
突然,他的手停下了。
但這輕鬆的氛圍轉瞬即逝。
沙沙沙——
這個沒來得及好好道別便離去的她,如今歸來並肯定着我的瞬間,如同禮物般令人感激,卻又如詛咒般令人痛苦。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沉默地注視着她。
***
僅僅是尤莉在身邊做些無關緊要的事,偶爾搭句話,時不時愣愣地看着我——僅此而已,就讓我的心感到溫暖。
我呼喚她。尤莉看着我應道:
莉亞咬住了下脣。實在忍不住,問出了她一直以來的疑惑。
「所以,你要繼續追捕我。」
莉亞莫名地緊張起來,揉搓着耳垂。德奎雷因一邊蘸着墨水一邊說道:
沙沙沙——
「……」
「請不必擔心。支撐到最後一刻、守護教授的時間,還是有的。」
「……」
書房的門關上了。
「誒?」
我沉聲問道:
這話太奇怪了。莉亞眨着眼睛,看着德奎雷因。
「來摧毀我。」
「嗯。因爲是教授打造的劍,所以很喜歡。這身體也很快就適應了。」
我問道。尤莉轉過頭看着我,對我露出了微笑。
莉亞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錯過了好幾次殺我的機會。」
然後,他叫了她的名字。
那聲音令人安心。
「你還能存在多久?」
明明是他叫自己來的,此刻他卻只顧着埋頭書寫。
「爲什麼這麼急着求死?我是尤亞菈,爲什麼你要我殺了您?」
「是。」
「對不起。」
聽到道歉,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像告白一樣繼續說道: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煎熬,只求你不要死去。」
「是。我明白教授這份心意。」
「按同時,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是。謝謝您。」
尤莉認真地附和着。這模樣莫名讓我覺得好笑,一絲笑意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可是,我並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沒關係。」
沙沙——尤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將劍收入劍鞘,緩緩向我走來。
「那樣的幸福,反倒不是我想要的。教授折磨着自己,卻只讓我獲得幸福,只讓我活下來……」
她單膝跪下。以無比鄭重的騎士之禮仰望着我。
「最終只會讓我變得不幸。那本就是我們無法兩全的願望。」
「……」
我將手放在尤莉的頭髮上。
阿爾·洛斯的傀儡完美再現了媒介的特性,眼前這個人偶幾乎完全重現了年輕尤莉的模樣。
「……是這樣嗎。」
「您、您還好嗎?」
說完,尤莉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膝上。
「但不必擔心。不知爲何,我覺得只有死去,才能獲得新生。」
敲打窗戶的聲音。
尤亞菈。
我也趕緊轉換了話題。我不喜歡這沉重的氛圍。
我將手放在她的頭上,緩緩撫摸着說道:
「……」
「您就不能不死嗎?」
我接過花時問道。
彷彿頭頂有什麼炸開一般,倦意與疲憊從髮梢流遍全身。身體脫離了控制,無力地癱軟下去。
此刻,書房裏瀰漫着溫潤的水汽。
從跪在我面前的她身上,飄來一絲柔和的芬芳。
勿忘我。
「是的。不過,真是巧合呢。」
我靠在尤莉身上,望着掉在地上的那朵「勿忘我」。
「是勿忘我。」
「我希望……在我消失的那一刻,能夠守護教授。」
不知何時下起的雨。
「是的。」
尤莉微笑着說道。
啪嗒,啪嗒。
「不過,尤莉。你身上有花的香氣。」
「……啊,對了。」
她似乎有些不滿,微微鼓起臉頰,抬眼瞪着我。
「這樣啊。」
尤莉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嗯?」
「……願望?」
真是尤莉式的單純失誤。當然,即便如此也很可愛,但她拿出的花,卻讓我瞬間僵住了表情。
「希望我真正的最後時刻,能與教授一同度過。」
「那是不可能的。」
啪嗒,啪嗒。
勿忘我。
莉亞帶來的花。
「這就是我的願望。」
「這是莉亞小姐帶着的花。我一時忘了自己沒收了它。」
「是的。她說要送給教授。您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啪嗒,啪嗒。
在持續的雨聲中,我搖了搖頭。
「……嗯。只是有點困。」
很快變得密集的雨點激起水霧,落雨聲浸潤了整個空間。
尤亞菈,馮·費爾吉斯·邁因尼希特……
尤莉扶住我問道。她一直平靜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教授剛纔對我懷有的願望。」
我輕撫上她的臉頰。她則溫柔地覆上我的手。
「我也懷着相似的願望。」
花語是「請不要忘記我」,是劉雅拉留下的彩蛋。
「……」
尤莉像是纔想起來似的,睜大眼睛,從懷裏掏出一朵花。
那藍色的花瓣,以及成簇綻放的小小花朵,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美麗。
當然知道。
「好。我會在你之後死去。」
「巧合?」
「……」
「……莉亞帶來的?」
凝視着它的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睏倦。
「我只希望能實現一個願望。只要能實現它,我就會是最幸福的人。」
紙張的氣味、墨水的芬芳、雨水的溼潤,溫柔地交織瀰漫。
「是。我扶您去牀上。」
……然而,思緒沒能繼續下去。
「請好好休息。我會一直在您身邊。」
在尤莉溫暖的聲音中,我的意識墜入了深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