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的責任（3）

這片大陸上，科學這門學問依然存在。至少伊芙琳所屬的帝國大學裏就有相關學科，雖然大部分學生是平民身份，但學習者也不少。

然而，它們大多隻扮演着支撐魔法的輔助角色，僅僅被當作一種魔法專用的『語言』來使用。

……這實在太奇怪了。

在接受了德奎雷因關於科學的教導後，伊芙琳覺得他們對科學的輕視顯得非常怪異，且難以理解。

「大陸科學發展緩慢的原因很簡單。無論科學如何進步，一個非常簡單的魔法就能超越其全部。科學相較於魔法的劣勢，是公認的事實。」

當然，這並非指科學家和數學家受到輕視。即使是平民，只要達到中產以上階層，並在魔法塔的下屬機構工作，也能過上相當受尊重的生活。

「但是，科學顯然能爲魔法的發展提供更大幫助。作爲觀測魔力的手段，以及可供參考的對象。」

「………」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看着這樣說的德奎雷因。

此刻，她的內心正湧動着某種興奮。一種對當今時代『範式』的反抗心理，正猛烈地湧上心頭。

「伊芙琳，你不是學院派出身，應該能更容易接受這點。」

「是的。我很確定。魔力是一種元素，它遵循科學的法則。」伊芙琳充滿確信地斷言。

然而，德奎雷因的眉頭卻微微皺起。

「但浮空島爲什麼要拒絕承認這個事實呢？這太明顯了。用這臺顯微鏡甚至能觀測到魔力的原子。」

伊芙琳用手指敲了敲實驗臺上的顯微鏡。

這不是普通的顯微鏡，而是德奎雷因施加了「邁達斯之手」，幾乎已成爲一件神器的物品。

「浮空島是病態的。他們極度厭惡魔力從屬於任何其他學問。所以，你剛纔的發言很危險。」

「……嗯？什麼發言？」伊芙琳反問。德奎雷因生硬地回答：

「你說魔力遵循科學法則這句話。」

「……這難道不對嗎？教授您不也這樣教導我的嗎？」

「幹你的活吧。計算長徑比。」

「……」

初學魔法時的那種無力感，竟在科學領域再次浮現了。

伊芙琳對科學與魔力的反應。

「還是沿用原名吧。」

用尤克萊茵的名字發表科學著作，實在有損我的體面。

「我可不在乎。這輩子盡被貴族瞧不起了。有什麼好怕的。」

沙沙——沙沙——

將伊芙琳留在實驗室後，我獨自坐在書房裏沉思。

若是被浮空島聽到，這將是足以讓他們暴跳如雷、甚至引起殺心的危險發言。

「這是失言，伊芙琳。我向你傳授科學，其用意始終是將其作爲魔法的『參照手段』。絕不能將科學與魔法置於同等地位。」

長徑比。簡單說就是圓柱體的長度與直徑之比。納米管越長、直徑越細，這個比值就越高，強度也就越大。

「啊～我懂了。」她隨即帶着譏諷的語氣繼續說道，「是因爲那些學院派、魔法世家卡特爾，還有貴族魔法師之類的吧？要是證明魔力是科學的一部分，怕他們的權力受損、地位不保？」

德奎雷因放下了三百多頁紙張。那是用於練習計算的問題集，有助於理解「魔力納米管」的完整術式和運算。

「『至今爲止』是這樣，對吧？如果深入研究，肯定能發現更多。甚至可以用科學來駕馭魔力——」

雖然金宇真對科學的背景知識有所欠缺，但憑藉「理解力」重新學習並梳理後，應該能產出足夠有意義的成果。

這是試圖從腦海中挖掘出現代知識的嘗試。

「浮空島會是個麻煩。」

「……？」伊芙琳縮了縮脖子，一臉困惑。

「浮空島可能會試圖殺了你。」

不過，說可能會引起浮空島的殺心，並非虛言。

[本文中的科學方法，不過是用於更詳細觀測和解析魔力的墊腳石]

這次輪到伊芙皺起了眉頭。

可是，如果平民學習的科學變得和魔法一樣重要呢？

這篇每次閱讀都讓她感到艱深卻又讚歎不已的論文，分明在闡述着科學的重要性。

「………」

沙沙——沙沙——

那句「魔力遵循科學法則」的言論，簡直是在正面衝撞德奎雷因性格中根深蒂固的選民意識、等級制度和貴族主義。

「爲什麼？這篇論文——」

這是時代智者艾薩克·牛頓的作品。

「……知道了。」伊芙琳撅着嘴，沒好氣地應道。

「而且，這並非魔法獨有的邏輯，伊芙琳。」

我在稿紙頂端寫下了書名。

＊＊＊

德奎雷因指向論文中的一段：

「殺人不是犯罪是什麼？」

「別一個人衝得太遠。關於科學的部分，目前瞭解這些就夠了。所以現在——」

「越讀越覺得，魔法和科學似乎同等重要。教授您不也這麼認爲嗎？」

當然，筆名不會用德奎雷因。

因爲這纔是保護她的方式。

比預想的更激烈、更激進。

我腦海中原本只有蘋果、萬有引力、F=ma這類公式的皮毛，此刻正憑藉「理解力」全力探索和學習……

「還是太難了。」

瞬間消耗了一千點魔力。

認爲魔力並非神祕力量，而是「科學的一部分」，這無異於否定浮空島的根基。

如果他們能用科學駕馭所崇拜的魔力呢？

這麼一想，確實會招人恨啊。

在這個科學僅被視爲魔法附屬品的大陸，或許會顯得足夠新穎，但在我生活的現代，這已是理所當然、根基牢固的理論。

就這樣寫着寫着，我忽然開始思考這本書的標題。

即便伊芙琳的主張被證明屬實，浮空島也絕不會承認，反而會竭力掩蓋，甚至試圖抹殺她。

「不對。要區分清楚。魔力的法則至今仍未完全闡明。」

對平民而言，魔力是神聖而神祕的力量。因此懂得運用魔力的平民能獲得人生翻盤的機會，但這些機會大多被貴族和權貴壟斷。

「哼。」

咚——！

或許能幫到伊芙琳那傢伙。

但一味追求高比值會導致粒子本身塌陷，因此這種計算練習必不可少。

因此，我不會幫助伊芙琳。從今往後，若她提交與科學相關的論文，我會徹底無視。

她把手按在「德奎雷因·露娜論文」上。

我用「念動力」移動着鋼筆。開始撰寫一篇簡短的著作。

因此，這並非我的原創，僅僅是整理他人成果並加以傳播的工作，我不願隨意命名。

雖然危險且狂妄，但正因如我所料，反倒讓人欣慰。

這篇論文裏包含了科學。包含了積極試圖連接魔法與科學的、露娜·凱甘那閃耀的智慧。包含了最終將其完成的、德奎雷因的天才之處。

……首席教授辦公室。

「……哈？」這話讓伊芙琳一時愣住了。她嘴脣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問了句奇怪的話：「那不算犯罪嗎？」

然而……

「不。我只是將科學描述爲一種手段。」

——魔力遵循科學法則。

沙沙——沙沙——

原題是拉丁文，這部被簡稱爲「原理（Principia）」的名著，堪稱現代自然科學的起點，當之無愧。

[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0;Philosophiæ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1;]

＊＊＊

次日上午。

我們通過鏡子通道回到了尤倫。伊芙琳雖然還有點鬧彆扭的樣子，但懷抱着魔淨核的身影，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決絕。

「準備好了嗎？」

「……是。」回答硬邦邦的。

總之，我在尤倫地下通往灰燼之都的通道與阿爾·洛斯會合，並見到了三位身着長袍的女性。

瑪荷、羅茲、夏洛特。公國的核心人物。

「聽說博覽會那邊的人感到了震動。我正考慮現在就將他們疏散……」瑪荷憂心忡忡地望過來問道。

伊芙琳搶先回答：

「沒關係。我會解決的。至少，尤倫不會受到任何損害。」

她拍着胸脯保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瑪荷苦笑了一下，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點了點頭。

「公主殿下也請移步高處。留在這裏很危險。」

「……是。是是……這份恩情……」

「談不上恩情。我也把卡拉當作籌碼押上了。」

聽了我的話，瑪荷猶豫了一下，頷首致意。羅茲和夏洛特也跟着低下了頭。

就這樣，尤倫的三人離開了灰燼之都。

「伊芙琳。」

目送她們離去的伊芙琳轉過頭來看我。

「是。」

「最後確認一次。展示給我看。」

「……成功了？」走近的阿爾·洛斯問道。

「啊～簡單來說，借用教授的話就是……」

但是，這座灰燼之都安然無恙。尤倫也同樣如此。

先是魔淨核將火山口層層纏繞，接着伊芙琳的碳魔法便密密麻麻地填補了所有縫隙。一道由所謂『魔力納米管』構成的屏障，牢牢封堵住了火山。

雖然心裏有點失落，但她很快接受了現實，點了點頭。

……

「嗯。這個，魔淨核。得拿去博覽會展出啊。這可是超級厲害的發明。」

換言之，已臻至足以承受火山爆發的境界。

伊芙琳咧嘴一笑看向她，眼珠滴溜溜地轉着，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我看着正將魔力專注注入魔淨核的伊芙琳，回答道：

「哦哦……真是神奇。」阿爾·洛斯低語。

升騰而起的魔力屏障。表面看來完美無缺，其內在也顯然紮實地理解了理論精髓。

轟隆隆隆隆隆？？?!

某種光環在她肩頭流轉。

那曾將魔淨核扭曲、熔解魔法的爆發沒有出現。吞噬世界的火山灰和岩漿也消失無蹤。

轟隆隆隆隆隆────！

阿爾·洛斯和我靜靜注視着這一幕。

當然，火山確實爆發了。

成功了?! 成功了?! 成功了?!

「看來有成功的可能性。」

那魔力的色澤是灰燼般的灰。

「……魔淨核啊。」她開口了，如同對朋友說話般，聲音裏帶着溫和的信任與剛強的決心。

「你那個魔法也挺了不起的。」

「是因爲魔法博覽會吧。」

她說着，開始預熱自己的魔力。

「呼……」伊芙琳鬆了口氣，隨即拖着步子走到火山口邊緣，放下了魔淨核。她站在那兒偷瞄我的反應，而我什麼也沒說。

「……我還沒那麼嗜殺成性。」

伊芙琳得意地摸了摸翹起的鼻子。

「灰燼也好，尤倫也好，我們一起守護吧。我會幫你的。」

「萬一失敗，我會負責救下你的學生。相信我。」

即便如此，伊芙琳也毫不畏縮，將手按在魔淨核上。

火山突然又震動起來。兩人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幸好只是沒什麼大礙的餘震。

「……這就走了嗎？」阿爾·洛斯問正要轉身離開的我。

轟─────！

「……啊？」

她連喊三聲，一屁股癱坐在地。

伊芙琳放聲大喊。

嗡——————

環顧四周，只有些許灼熱和輕微的沸騰。

「伊芙琳成功了。」

轟隆隆隆隆隆？？?!

嗡…………

不久，一層柔和的魔力薄紗覆蓋了整個火山。

阿爾·洛斯問道：

伊芙琳猛地站起身，把魔淨核抱在懷裏。

此刻它仍在持續噴發。

「能問問剛纔那是什麼能力嗎？」

不受四大元素（水風地火）束縛、擁有自身獨特才能的伊芙琳的魔力，正滲入魔淨核。

「成功了？？?! 」

「嗯。您看起來似乎有些遺憾？是因爲沒能借機抹掉灰燼之都？」

「那教授人呢？」

剎那間，從岩漿底部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宣告火山開天闢地的聲音讓伊芙琳繃緊了神經，阿爾·洛斯則微微一笑。

夢中那場滅頂之災並未發生。

伊芙琳用堅定的目光凝視着魔淨核。

它安全地守護了灰燼之都和尤倫！

「現在就要走？」

她成功了。

「你要守護這座火山。」

「……沒那個必要。」留下這句話，我離開了火山。

這景象，無論是用「理解力」還是用「肉眼」觀察，都堪稱完美，無需再看。

是魔淨核與納米管結合，成功封鎖了火山爆發，並將噴湧的岩漿和火山灰分解到了原子級別。

就在那一刻，撼動地軸的劇烈轟鳴響起。火山噴發清晰的前兆。

她繃緊了臉。隨即在掌心凝聚起魔力。

「走了。」

這句話也很難否認。

「……嘿嘿。」

「……借用教授的話說，就是把魔力當作純粹的元素本身來駕馭。」

「魔力本身？」

「對。不受水、火、風、土這些屬性的束縛，用科學的方式。假設魔力也像氧或碳一樣，不過是科學元素的一種……啊，反正我很快會發表相關論文的，到時候你看看吧。」

伊芙琳剛邁出一步，身子就晃了一下。魔力透支讓她手腳發軟，眼看就要往前栽，阿爾·洛斯趕緊伸出雙臂扶住了她……

之後的事，她記不太清了。

「……呵呵呵。回家後得趕緊啃一堆科學書了。」

伊芙琳沉浸在證明了自己能力的巨大幸福中。腦海中湧現的各種「科學」想法讓她雀躍不已。

「啊，真希望這不是夢。」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希望此刻不是預知夢，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就這樣，她陷入了深沉而甜美的睡眠，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