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犧牲(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246 字
想問你的很多。
想聽你說的很多。
想從你那裏得到的很多。
想給你的也很多。
想永遠地和你在一起。
但是……愛着一個人,似乎並不意味着一定要得到愛的回報。
我明白這個道理,是不是太晚了?
還是說……我其實並不想明白呢?
……德奎雷因仍在自殺。
因爲我太過貪婪,他日復一日地承受着放棄自我帶來的痛苦和折磨。
看着他一遍遍死去又死去,西爾維婭感到心如刀絞。
都是因爲我。
一切,都是因爲我……
「不是這樣的。」
忽然,一個聲音像在安慰她般擁抱了她。
西艾莉婭的話語。
西爾維婭看向她。
「德奎雷因不是說過嗎。不是你的錯。」
她微笑着擦去西爾維婭臉上的淚水。但西爾維婭此刻連這瞬間也感到懷疑。
「媽媽。」
愚蠢的惡魔。
「快了。聲音領域完全敞開還沒多久。」
「……也是。」
——西爾維婭。
「總之就是說西爾維婭得管理這座島對吧?像什麼……燈塔看守人似的。」
這是一種脅迫。
「……真晴朗。」
朱卡肯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抬頭望向島嶼中央那座高聳的燈塔——西爾維婭的住所。
「對啊。反正計劃是要被發現的。被發現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的目的歸根結底是說服西爾維婭。」
西艾莉婭說道。西爾維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聲音陷入了沉默。西爾維婭再次看向西艾莉婭。
持續下了一年雪的島嶼景象,發生了不小的變化。確切地說,春天來了。鮮花盛開,蜜蜂飛舞。新的植物破土而出,偶爾有候鳥劃過天際。
「話說伊德尼克。德奎雷因爲什麼要對我們隱瞞他在自殺的事?」
「嗯?」
「……沒關係。我不會逃避的。」
就在那時,她心底泛起一絲微小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面漾開的漣漪。
「都說是真的啦~現在連媽媽的話都不信啦?」
「德奎雷因早就知道這一切,他在逼迫西爾維婭做出犧牲。如果西爾維婭不接受犧牲,他就只能殺了她。」
「嗯。當然。是真的。」
就這樣無視了它。
嘩啦啦啦……
但西爾維婭用力將它壓了下去。
「……」
「嗯。是美好的告別……」
「騙人。」
這是他們從伊德尼克那裏聽來的。
西爾維婭從未創造過這樣的生命。
被困在她體內的惡魔的聲音。不知爲何,它的音色竟與德奎雷因相似。
這意味着,「聲音」的領域敞開了。
西艾莉婭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隨即又露出無比自豪的神情,更用力地抱緊了她。
很長一段時間。
阿爾·洛斯也點了點頭。
***
而且,即使成功殺死聲音,西爾維婭也無法離開這座島。她不能離開。至少,絕不能踏入大陸。
因爲她早已與聲音融爲一體。
「西爾維。媽媽也不會逃避的。」
——西爾維婭。
「……戲劇性?」
「看來那個人快來了。」
伊德尼克不耐煩地嘟囔着。阿爾·洛斯瞥了她一眼,問道:
西艾莉婭張開雙臂。西爾維婭也投入了她的懷抱。
西艾莉婭曾說過自己是「真的」。
現在的西爾維婭,就是行走的「聲音」。這是她因孤獨的慾望吞噬惡魔而揹負的業障。
島嶼的海岸線。寧靜的海浪湧上又退離溫暖的沙灘。
阿爾·洛斯、朱卡肯、伊德尼克。三人組正在那裏等待某人。
「如果你不接受,我就繼續自殺。」
因爲,大海彼岸的「真正的」德奎雷因正在趕來。
阿爾·洛斯和朱卡肯都明白這個詞的分量。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然後,她今年第一次望向窗外。
「那麼,這就是告別了。」
惡魔的力量相當頑強,即使魔法陣成功啓動、惡魔本體被消滅,其殘餘至少也會困擾她十年以上。
或許,是一輩子。
魔法陣是德奎雷因畫的,但若沒有西爾維婭的協助,實現它要麼極其困難,要麼根本不可能。
西艾莉婭笑容燦爛。西爾維婭眯起了眼睛。
「……媽媽真的是真的嗎?」
你太遲了。
爲了殺死聲音,西爾維婭的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逼迫』。
「麻煩啊麻煩。」
朱卡肯歪着頭表示不解。伊德尼克聳了聳肩。
不是她創造的假象,是真的。
「死幾十次後被發現,和死上千次後被發現。後者的說服力可強多了。他就是用這個來『逼迫』西爾維婭的。」
「……喂,伊德尼克。到底什麼時候來啊?」
「對。西爾維婭至少不會死,但她必須在此虛度自己的光陰。直到將已擴散至全大陸的聲音收回。直到將依附於己身的聲音徹底剝離。」
「……」
「這樣纔夠戲劇性啊。」
——……
朱卡肯點着頭,阿爾·洛斯則再次望向大海。
「喂,嘿。看那邊。西爾維婭在那兒呢?」
這時朱卡肯指着防波堤的方向。西爾維婭正呆呆地坐在那兒,看着這邊。
「瘋了。她該不會聽見了吧?不會又暴走吧?」
「……」
西爾維婭像是真的聽見了朱卡肯的話,嫌惡地皺起了眉頭。
啪!
伊德尼克一巴掌拍在朱卡肯後腦勺上。
「呃啊!這瘋婆娘!」
「怎麼可能。西爾維婭比你聰明十倍。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德奎雷因來。順便盯着蓋雷克。」
「……咳嗯。」
朱卡肯幹咳了一聲。
蓋雷克就藏在某處。他在伺機襲擊德奎雷因。畢竟原本的德奎雷因,說實話,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不動手就能讓人喫癟的傢伙。
之前自殺的不過是假德奎雷因,對吧?
「那邊!」
就在這時,阿爾·洛斯指向遠方。朱卡肯和伊德尼克也瞪大了眼睛。
遙遠的海平線上,人爲的水花撲通、撲通地濺起……不,那根本不是撲通撲通?
「哇,那是什麼?鯨魚還是什麼?」
正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
嘩啦啦啦啦——!
「什麼?呵。」
她想起了之前德奎雷因的話。現在的自己是完美的本體,沒有製作替代人偶……
德奎雷因望向那邊。西爾維婭在那兒。她可能是害羞又或許難爲情,正躲在三角架後面,只探頭探腦地露出臉。
海浪變得洶湧了些。那不過是人類游泳就能掀起的人造波浪。
德奎雷因平靜地說道。
「啓動大型魔法吧。」
「不忘卻,是對那孩子應有的尊重。」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徹全島。這是德奎雷因啓動大型魔法的第一階段。
她脫口而出一個強烈的疑問:
「你不見見她嗎?」
阿爾·洛斯突然緊張起來。
「……」
雙腳穩穩踏上沙灘。他得臉上毫無疲憊之色,溼透的衣服既不滴水也不邋遢。反而像絲綢般柔順平整。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啓動了第一個魔法。
微風湧入島嶼。海浪激烈地拍打起來。阿爾·洛斯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再次問道:
「不。」
阿爾·洛斯晃了晃懷裏的箱子。
他在灑落的陽光下整理着自己的衣裝。用「清潔術」驅散了水汽。用那雙藍色的瞳孔掃視着在場衆人。
伊德尼克挑起眉毛。
「教授。」
嘩啦——!
這選擇對嗎?
德奎雷因看着她問道。阿爾·洛斯點了點頭。心臟狂跳,但她沒有逃跑。
而聽者則倒吸一口涼氣。
唯有絕對的平靜與威嚴。
「是阿爾·洛斯吧。」
德奎雷因望着某處說道:
伊德尼克指向防波堤。
德奎雷因向阿爾·洛斯伸出手。阿爾·洛斯嚇得縮了縮。
「你遇到的並非完整的我,但不完整的我所遇見的、關於你的記憶,都留在我這裏。」
「這是值得的。」
「我死過1533次。」
聽到德奎雷因的話,伊德尼克乾笑了一聲,西爾維婭則一臉沮喪地藏起了臉。
「喂。」
「……等等。你怎麼知道這些?我還沒把魔法理論傳給你呢。」
「破壞分三個階段進行。首先,將亡者的靈魂送回彼世,讓那些忘卻自我的生者重拾記憶。」
「……有必要記住嗎?」
「開始吧。」
「不需要休息。反正我的魔力似乎已遍佈此地。」
「沒關係。沒必要見。」
德奎雷因將手按在地上。感受到主人歸來而蠢蠢欲動的「存在」的痕跡。
「唉——」
轟隆隆隆隆——!
他如同劈開海浪般靠近,很快就登上了岸。
「……」
他只是靜靜地點頭。
「有必要?」
「所有不完整的『我』都在無知中死去,但他們所承載的記憶,都在我這裏。」
「我同樣經歷過,同樣體驗過。」
阿爾·洛斯呼喚着德奎雷因,朱卡肯和伊德尼克則一臉震驚地看着他。
三個人默默地注視着那位「人魚教授」。
這時伊德尼克長嘆一聲,朱卡肯也莫名地別過臉去。
阿爾·洛斯雖認同德奎雷因的話,但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讓她激動起來。
他的手指拂去她髮絲上的灰塵。
隨後,教授站起身。
「……」
「現在?」
西爾維婭曾藏身的三角架。此刻她雖已不在那裏,但這番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
「我不會忘記的。」
做到這個份上,或許已經足夠了。
呼嗚嗚嗚——!
剎那間,籠罩島嶼的時間帷幕被徹底掀開。然而,聲音的迴響與波動依然存在。因爲惡魔的力量早已擴散至整個大陸。
當然,無需擔心。
西爾維婭·馮·尤塞芬·伊萊德。
她會留在這座島上,承擔責任,並必定將其收回。
無論要耗費多少時間,無論需要付出何種犧牲。
……就像德奎雷因那樣。
***
聲音之島的海岸上,停泊着羅塞里奧的艦船和數十艘冒險公會的飛艇。艦船及其救生艇載着數萬名冒險者,飛艇則容納了其餘人員。
現在,所有人都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太好了。」
西爾維婭在燈塔上注視着這一切。她嚴陣以待,以防任何意外發生。
爲了確保他們能平安離開這座島。
滋滋——滋滋——
懷中——不,是頸間——水晶球項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是用德奎雷因的水晶球製成的物品。
西爾維婭看着它,眨了眨眼睛。
——聽得見嗎?
他的聲音。西爾維婭先是燦爛一笑,隨即又收斂了表情,回答道:
遊戲系統中的「特性」。
西爾維婭微笑着。脣邊嚐到鹹澀的味道。
——具體的機制,無需深究。
——或許西艾莉婭也擁有某種「特性」,讓她能在彼世保留記憶,等待與你重逢的那天。
——只是可惜,連讓我表達遺憾的時間都沒給啊。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
西爾維婭擁有三原色。
德奎雷因的話語中帶着一絲惋惜和歉意。
「她離開了。」
在德奎雷因抵達島嶼時,西艾莉婭就離開了。
西爾維婭的眼眶溼潤了。德奎雷因低聲繼續說道:
她還有……最後一個結要解開。
因爲母親遵守了與她的約定。
「媽媽也說過。那……不是教授的錯。」
西爾維婭對此並無不滿。
——西艾莉婭不是假的。這不是安慰你的話。
——你確實與你的母親共度了時光。
「那麼,我先告辭了。」
德奎雷因沉默了片刻。
——這片大陸上,偶爾會發生連我也無法理解的現象。是人類的執念,還是靈魂,我也不清楚。或許唯一能解釋的方式,就是「特性」了。
「但是,我很好奇。西艾莉婭是真的嗎?還是假的——」
「……」
就像德奎雷因擁有精神力。
「不。沒關係。」
西爾維婭環顧着自己的家。
「不在了。」
「……是的。教授。」
——是真的。
但西爾維婭搖了搖頭。
現在,她爲自己織的那件冬日毛衣……似乎還看得見。
就在他斟酌着要說什麼時,西爾維婭搶先開口了。
與母親共度的九年。
——西艾莉婭還在那兒嗎?
不,看不見了。
「……」
——……
因爲淚水模糊了視線。
雖然西艾莉婭消失後,這裏顯得空蕩蕩的,但她的痕跡仍無處不在。
德奎雷因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的話。西爾維婭茫然地眨着眼睛。嘴脣半張着,卻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