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解決 （2）

「……經過三天的追蹤結果。」

自稱爲大陸最強騎士團的帝國騎士團本部。

其中，位於最核心區域，只有最高級別議題纔會被提交的「神話圓桌」會議上。

「羅哈坎已確認逃離了帝都。」

今日那張圓桌的氛圍沉重至極。

傾注心血的羅哈坎抓捕行動正式宣告失敗。

「當然，我們已經請求地方騎士團和警方進行協助，盤查工作將會嚴格執行。」

報告者是聖心騎士拉維恩。

包括副團長伊薩克在內的13名高階騎士圍坐在圓桌旁，其餘團員則在旁聽席上聆聽着彙報。

「要向陛下提交報告書嗎？」

就在這時。

吱呀——

會議室大門豁然敞開，一道堅定的聲音傳來。

「報告書之類的就不必了。」

衆人的瞳孔驟然緊縮。

會議室另一端，大批的騎士列隊而入。他們整齊分立兩側讓的通道，中間則流轉着如烈焰般璀璨的威壓。

「當然，比起你們，情報局的暗影應該掌握着更準確的消息……」

帝國的現任皇帝，索菲婭·葉卡捷琳娜·奧古斯特·馮·吉弗雷因。

攜帝王威儀的她如烈日般降臨。

───參見皇帝陛下！

嗒、嗒……

拉維恩呈上一個水晶球，其中封存着德奎雷因與羅哈坎魔法戰鬥現場的景象。

「喂，張了嘴就說話。帝國的仇敵就這麼輕易放跑了，你們還打算閉口不言？你們想讓朕怎麼理解？」

如果羅哈坎只是魔法能力出衆，那麼帝國沒有理由抓不住他。但羅哈坎不僅魔法造詣十分出衆，就連體魄也足以與騎士抗衡。

今天，他再次下定決心。

伊薩克陷入了沉思，拉維恩則回想着德奎雷因那傲慢無禮的聲音。

「總之，這份報告書可能需要修改。」

「這傢伙要是5級的話……」

騎士們紛紛低下了頭，伊薩克開口道：

「可是……真是讓人捉摸不透，那傢伙。」

簡直是晴天霹靂。

單純從結果來看，這場戰鬥可以說是勢均力敵，毫無水分可言……

從伊薩克的立場來看，羅哈坎的武力確實十分強大。但正因如此，他更難接受德奎雷因的戰績。

─這怎麼可能是德奎雷因的……

騎士團全體成員無論職級高低齊刷刷單膝跪下。似乎被這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吵到一般，皇帝微微蹙眉。

德奎雷因這個人物，在騎士團裏也頗有名氣。畢竟尤莉還是騎士團成員時，德奎雷因就曾無緣無故地刁難過新人。

「夠了，就這樣吧。以後追殺羅哈坎的任務，交給德奎雷因比交給你們更有效率。朕在這兒待着也聽不到什麼有用的，告辭。」

魔力注入水晶球后，駭人的景象浮現在空中。

「情報局這羣該死的混賬。」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拉維恩低頭應答：

皇帝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騎士們呼啦啦地跟隨在她身後。

文件的標題是：《人物報告——德奎雷因》。

「戰鬥力評估：預計5級」

索菲婭嘴角一撇。

皇帝的到來如同一場風暴，被席捲過的會議現場已然一片狼藉。

因爲交戰區域的地表已經面目全非，自然景物盡數毀滅，地面支離破碎根本無法立足。

─不會吧？

……順帶一提，德奎雷因的「美學直覺」在這種「景觀塑造」中也會生效。

「一個殺了摯友妻子的傢伙，會因爲區區師徒情分就手下留情？羅哈坎只教了德奎雷因三個月，而且還是收了半年學費就逃之夭夭的那種。」

嗡——

這類人物報告通常由「帝國情報局」分發，但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

「是我們不夠強。」

連索菲婭都露出意外之色發問道。

─聽着。你們反而會成爲累贅，識相的就離遠點。

報告者拉維恩緊張地望向伊薩克，伊薩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彙報。

換言之，不僅能呈現美感，更能根據「彼此戰鬥後的場面」這一意圖對環境進行完美的操控……

她威風凜凜地走向旁聽席入座。

「這就是德奎雷因與羅哈坎的戰鬥所造成的景象？」

「朕要親自觀摩諸位的會議。羅哈坎是先皇陛下的仇敵，身爲現任皇帝，這點特權總該有吧。」

「…是。羅哈坎在逃亡過程中雖未留下明顯痕跡，但與德奎雷因進行了十分具有研究意義的魔法戰鬥。」

伊薩克掃了一眼其中的某段內容，不由得發出一聲冷笑。

「……」

「是。」

羅哈坎。

伊薩克不敢貿然回答。

「……若論實際戰果，德奎雷因其實是失敗了。不過他沒死，純粹是因爲羅哈坎的仁慈。據說羅哈坎和德奎雷因過去是師徒關係？」

會場一片譁然。

伊薩克看向他。

「辯解的時候話倒是不少。」

索菲婭的語氣裏，嘲諷遠多於憤怒。

「那麼，唯一有價值的成果只有德奎雷因那份嗎？」

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是帝國的天才騎士「羅茲」。同時，一份報告書輕飄飄地落在了伊薩克的圓桌上。

總有一天，我必定親手取下你那顆「黑獸」的首級……

「……可能是德奎雷因隱藏了自己的實力，也可能他原本就是這個水平，只是我們低估了他。但更確定的事實是——」

「確定嗎？」

「千真萬確。我們已經在魔塔中完成了分析和驗證。德奎雷因與羅哈坎的血液樣本也都被檢測匹配到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他只是因爲害怕羅哈坎想要逃跑。」

伊薩克說着，攥緊了拳頭。

拉維恩按着眉心說道。

就連阿德琳妮曾經都說過，德奎雷因的實力只比她低一級。當然，當時大家都認爲她是胡說八道，但現在親身經歷後，才發現那番話簡直謙虛過頭了。

「……」

他們故意提供明顯錯誤的情報，就是爲了刺激皇家騎士團的競爭心理，讓他們難堪。

伊薩克立刻提筆將內容修改。

「戰鬥力評估：預計1級」

考慮到阿德琳妮、羅哈坎、扎伊特等萬人之上的戰力均爲0級——無法測量——

那麼德奎雷因的戰力至少也得達到1級這種程度纔行。

「直接通知情報局讓他們修改報告，那些骯髒的野狗最近耍的小手段實在太多了……」

＊ ＊ ＊

浮空島的天空沒有云層，離太陽很近。因此，開闊的天空景緻既美麗又多彩，但往來的人們卻顯得單調乏味。

清一色都是穿着長袍的魔法師。

「您是說研討會的第六題嗎？」

「嗯。」

我抵達了梅吉賽昂附近的[法師原子]總部。

「君主位階德奎雷因，論文已確認。」

雖然我滿懷信心地提交了論文，但負責人的反應卻十分冷淡。大概是因爲每天都有數十位成癮者前來挑戰問題的緣故吧。

「既然是君主位階，那麼審覈會很快完成。」

對話就此結束。

負責人一言不發只顧敲打文字，我也立刻走了出來。原本還期待能聽到「誒誒誒?! 第六題?! 」之類的反應呢。

「……？」

正打算就這樣返回宅邸時，卻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後腦勺。

浮空島的魔法商店。

在那扇窗戶後面， 一個腦袋正在晃動。

「你的小嘴是抹了蜜嗎？」

「哇啊！搞什麼鬼！」

「……真的允許我學魔法嗎？」

「我也是魔法師啊～想來就來了唄，有什麼好問的。」

耶莉爾用雙手整理着凌亂的頭髮。我輕笑了一下，反問道：

耶莉爾聳了聳肩。

「學吧。你現在也該學會保護自己了。」

我皺起了眉頭。

那些人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無視了她。

耶莉爾一邊小聲嘀咕着， 一邊觀察我的反應。我確認了她剛纔在看的商品。

即便如此——

我推開門走進去，將手搭在她的頭頂上揉了揉。

那些敵人很可能會把耶莉爾當做人質。

以前的德奎雷因恐怕是擔心耶莉爾超越自己吧。因爲恐懼，所以阻撓耶莉爾的學習。

「你現在要去哪？」

耶莉爾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我。在信與不信間搖擺片刻後，她終於點了點頭將論文塞進包裏。

耶莉爾反問道。我大概明白其中的緣由。

她能理解。

和艾倫有幾分相似的，那個哈德卡因魔塔的魔法師帕尼恩。

「位階不夠。」

「你不是把論文搶走了嘛。所以他基本放棄掙扎了。」

「……買不了。」

「……差不多變成廢人了。」

是一本高級魔法書。

「你來浮游島有什麼事？」

雖然帝國魔塔的終身教授們一直以來將她捧作對抗德奎雷因的王牌，但自從她低頭以普通外聘教授身份迴歸後，

面對困惑的耶莉爾，我遞過一疊厚厚的文件。那是已經批改完畢的論文。

「……突、突然摸人家頭髮當然會這樣！別碰我頭髮……啦。」

「之前答應送你的論文禮物。」

「只是修改而已。把論文還給他吧。」

「爲什麼。」

「廢人？」

她看着我，將話咽在了肚子裏。

「拿去吧。」

瞬間，耶莉爾像龍捲風般搖晃着身體，隨即攥緊拳頭猛地轉身。那反應激烈得連我都嚇了一跳。

「嗯。」

「哪個變態……？」

很快，耶莉爾傲慢的表情扭曲起來，我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露易娜正深切體會到被拋棄的處境。

「那個魔法師最近在做什麼？」

順帶一提，浮空島上有購買限制。連魔塔畢業資格都沒有的索爾達位階耶莉爾，無法購買高級魔法書。

「……真的？」

「去魔塔準備課程。」

「那、那是當然。防身術什麼的我也……」

「怎麼不買。」

可是。

「對了。耶莉爾。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更何況德奎雷因樹敵衆多。

「嗯。」

爲了應對即將現身的灰燼男爵，我打算準備最貼近實戰的課程內容，以確保學生們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準備課程？」

「……咦？真的嗎？」

＊ ＊ ＊

「……這樣啊。」

我直接買下了那本魔法書，雖然5萬埃爾內的價格相當昂貴，但我還是直接塞進了耶莉爾懷裏。

「放棄什麼？」

「要不然呢。」

「難道不是想要據爲己有嗎？因爲一直沒有消息，我還以爲就是這樣。」

畢竟自己確實敗給了德奎雷因。

「嗯？啊～那個？」

「23層也太過分了吧。」

教授辦公室居然安排在23層。

不僅緊鄰教學區，而且乘電梯時還會碰到普通魔法師。

這種地方只配給那些剛轉正的菜鳥教授使用。

「哈啊……」

她心知肚明。

德奎雷因準備的羞辱絕不會到此爲止。

但無論對方使出什麼手段，無論前方還有多少屈辱，都不可能再擊垮她了。

她已做好承受一切的準備。

五年的時間並不算長。

更何況，契約書上白紙黑字寫着「若德奎雷因出任理事長，將竭盡全力幫助露易娜成爲首席教授「的條款。

「廁所……辦公室裏居然沒有。」

東張西望找洗手間時，露易娜發出自嘲的苦笑。

連獨立衛生間都沒有的辦公室，連獨立衛生間都沒有……

她打算出去洗把臉，剛推開門——

「哎呀？」

突然撞見了一位教授。

是西亞雷。

與堅持對抗德奎雷因的自己不同，這人從一開始就巴結對方，後來見自己得勢又像蝙蝠般貼過來，是不折不扣的牆頭草。

「露易娜教授，辦公室在23層啊？」

露易娜一進洗手間就用冷水洗了把臉。

邏輯的銜接，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德奎雷因，這根本不是你的想法……」

「……是啊。這種體驗也挺珍貴的。很有趣呢。」

比起驗證答案的內容，某種反胃感先湧了上來。

思路的轉換，

露易娜嫣然一笑。西亞雷則是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點頭附和道。

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燒。

——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德奎雷因。

起初還帶着戲謔與好奇，但讀着讀着——

咚咚——

「……」

那麼，這是誰的成就呢？

「要習慣，要習慣……」

兩行，

「露易娜教授，有您的包裹。」

三行，

隨着閱讀深入，露易娜的表情逐漸凝固起來。

不，反正這種謊言遲早會在「證明的場合」被拆穿，所以爲什麼？

他以「只有三個符文能充當迴路」爲前提展開歸納推理，最終竟演繹出了完美的結論。

第一頁是緒論部分。

學術研討會的第六題，關於古代碑文的符文魔法。

一開場就是戳心窩的話。

狹窄的辦公桌連放幾本魔法書都很勉強，正當她硬着頭皮開始工作時——

包裹上寫着【第六題解答】的字樣。

這種對待，在王國根本無法想象，她硬生生把湧到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

一行，

露易娜做了個深呼吸，隨後粗暴地把劉海往後一捋，體內彷彿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翻湧。

「……這說不通啊！你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想到這些……你、你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是他的答案。

親手，

理論層面毫無破綻。

頭暈目眩。

離開時，對方傳來了「嗤嗤」的嘲笑聲。

露易娜噗嗤一聲笑了。

連「放下吧」都沒來得及說，對方就把包裹往桌上一擱轉身走了。

「這怎麼可能……」

屬於無法用文字、語言描述的，近乎異世界的領域。

有人敲門了。還沒等露易娜開口，門就先被推開了。

甚至嚴謹到用魔法陣驗證了結論。

德奎雷因的解析就像拼湊散落的碎片，整個過程像他的性格一樣乾淨利落，異常工整。

不知道他是抱着什麼心態去挑戰的，現在反倒讓人擔心起來。

接下來就是正式的術式內容了。

「真是氣死人了……需要幫忙的時候倒想起我了。」

評審的職責就是挑錯，這本就是件愉快的事情，更別提挑的還是德奎雷因的錯，她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德奎雷因了。

「啊～這是德奎雷因的？」

「嗯嗯～那麼，加油吧～要好好體驗哦。。從底層往上爬的過程，肯定會如露易娜教授所說的那樣，會很有趣的～」

呼。擦乾臉後她回到了辦公室。

彷彿，這就是答案一般。

露易娜感到太陽穴針扎般的刺痛。

面對這個疑問，德奎雷因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迴響。

到底是誰，給了德奎雷因這份成果？

「讓我看看……」

符文的解讀，

她這樣自我安慰着，打開了包裹。

他本人，

術式的闡述，

四行……

露易娜戴上眼鏡開始閱讀答案。

「閉嘴！」

這不是德奎雷因的成就。

寫出這種論文的概率爲零。

【首先，要解決第六題，必須先行解讀盧恩文字。雖然盧恩文字尚無定論，但我通過獨創的解析體系推斷出了符文含義並完成了組合構建】

【碑文的符文中能充當迴路的僅有三個。以此爲基礎組合符文後，得以實現如下術式】

德奎雷因那可憎的嗓音在耳邊迴響。

「等等等等……」

絕無可能。

露易娜猛地攥緊了答案紙。在理論方面，德奎雷因從未超越過她。即便有「那傢伙」的幫助，他也絕不可能勝過自己。

解答的構成。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不，是她有生以來從未想過自己會對德奎雷因產生的情緒。

「反正，這種謊言遲早都會被拆穿，到底爲什麼……！」

她拼命否認着這種劣等感和嫉妒，只是不斷地思考着德奎雷因的意圖。她歇斯底里地在心底吶喊，這份答案絕非德奎雷因的成果，並開始思考「證明的場合」。她絞盡腦汁，試圖找出徹底驗證他的方法。

「等着瞧吧。這次，絕不會如你所願……」

……今天。

露易娜度過了最糟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