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騎士與魔法師(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430 字
雪晶球中的酷寒之地。在巨人親自爲自己安排的這片安息之所,凱倫像冰雕一樣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他的交談對象,是那位巨人。
那尚未沉睡的巨人意識,不時撩撥着凱倫的心絃。他與他對話,思考着人類與世界,墜入玄奧的冥想。
身爲不朽者的巨人曾深究自身的本源,而壽命有限的凱倫,卻對自己的意義確信無疑。不曾有過絲毫懷疑。
——守護索菲婭。
這是天職?亦或使命?
想來並非自出生就註定的目標。他的父母並非僅僅爲了讓他侍奉索菲婭才孕育了他。
這純粹是他個人的抉擇。
在初見那個被深重倦怠包裹的索菲婭的瞬間,這選擇便如義務般降臨。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在皇宮中穿梭,凱倫確立了自己的宿命。
——人類活着,卻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又往何處而去。
巨人曾如此說道。以不朽之軀,議論着終將腐朽的生命。
——然而,如今看着你,我明白了。
巨人的眼中湧動着大海的光澤。那是他曾目睹過的每一片汪洋。
——你們是如此的篤定。不必知曉自身的起源。你們的過程本身,就是你們的根源。
巨人仰首向天。凱倫的視線也隨之而上。
——許多事湧上心頭。人類看似各異,卻又如此相同。僅僅通過凝視眼睛,就能瞭解很多事情。
巨人的目光緩緩垂下,凝視着凱倫。
他只是寬容地注視着他——這個目標竟是「守護他人生命」的、何其愚蠢、卻又何其真實的人類。
——人類啊。賦予你們的時間不足以滿足你們自身。你們追求一切,最終卻在其前粉身碎骨,永難企及。你們努力、貪婪、渴求,而後卑微地死去。即使如此,卻仍如永不消亡般永無止境地慾望着。
倏地,他凹陷的眼窩中掠過一絲微弱的光。
面對等候已久的主君,騎士傳達了他作爲騎士的心聲:
那絕非「不過」是石像。
索菲婭聞言,默默地環顧四周。
莊重的話音歸於沉寂。巨人龐大的身軀化爲了石像。最後的脈動,是撼動世界的轟然迴響。
腳步聲清脆地迴響。在血染長路的盡頭,一位單膝跪地的騎士正等待着她。
「……只能拼死一戰了。」
——巨人終究未能理解人類。因此,纔會覺得那位追尋着虛無終點的『你』……如此可憐啊……
皇宮的花園、庭院、走廊、內室、餐廳、操場、劇場、地下監牢、議事廳、大殿、別館、密室、花圃、禮堂、軍營、外牆——所有陳列着「騎士石像」的地方,此刻都動作起來。
索菲婭在這片腥風中穿行。
***
「沒白來這麼晚啊。比扎伊特……甚至更強嗎?」
「皇宮那邊已經控制住了。」
「這就是你的深意。」
「……我的一生,爲主公而存。」
「原來如此。」索菲婭嗤地一聲笑了。
索菲婭佇立的走廊上。巨大的石像掙脫石膏的束縛,邁出沉重的步伐。它們如同壁壘般矗立,冰冷地注視着試圖撤退的祭壇人羣。
即便僥倖逃離這條走廊,皇宮中仍有更多的石像。
它們便全都納入凱倫的意志之下,動了起來。
『凱倫。』
我從古宅中遙望皇宮。
多虧凱倫及時趕到。
門被鎖死了。
「哼。」索菲婭審視着凱倫的「氣魄」。
「皇帝的宮殿」並非是由四面圍牆、遮蔽天空的屋頂所構成的冰冷建築。
剎那間,索菲婭的命令下達。
等候索菲婭的下一個命令。
外在形態無關緊要。無論是身披鎧甲、面容清晰的武士,還是挽弓搭箭的弓箭手,持劍的劍士,亦或是執矛的槍兵——只要那造物的概念勉強歸屬於「雕像」。
澎湃鼓盪、銳不可當的魔力威勢。
確實如她所說,不知是祭壇所爲,還是迪卡伊倫從中作祟。
凱倫應聲抬頭。清澈的眼眸中,映照出渾身浴血的女皇。
「抬起頭來。」
儘管體型高達三米,它們卻毫無笨重之感。相反,它們如同凱倫本人般,以迅捷靈動的姿態施展着劍術。
阿德琳妮尖聲大叫。我瞥了她一眼。
不,是全體都將作爲凱倫行動着。
「不是啊教授!問題不在這兒!我們被關起來了呀?! 」
嗡——懸浮的巨石兇器。
對凱倫而言,皇帝的宮殿,便是遍佈大陸的無數「石像」。它們無處不在,守護着自己的主公索菲婭……
彷彿即刻就能推開門,走到外面去。
轟隆隆隆——!
並在前行中,昂然宣告:
嘎啊啊啊——!
「此刻起,臣願成爲陛下的宮殿。」
古宅大廳裏。阿德琳妮咣噹咣噹地搖晃着大門,氣急敗壞地嚷嚷着。聚在此處的露易娜、普里米恩也神色緊張。
——衝上去!不過是些石像!
「……」
僅憑這扇窗戶,也看得一清二楚。看得無比清晰。
即使這宮殿崩塌瓦解,這些石像也永不消逝。
它們抬起手中緊握的巨劍。
試圖釋放魔氣——呃啊!
這是責問。凱倫像是道歉般閉上了雙眼。
對於驚恐凝視着它們的敵人而言,此刻已無路可退。
——以他「自身」爲基石。
「爲了成爲皇宮本身。」
轟——嗚……
石像們的巨劍悍然斬落。
「突然就打不開了!」
「你喜歡演壓軸戲嗎?爲什麼這麼晚纔來?需要你的時刻可不少。」
這正是他超越自我、登臨騎士至高境界的證明。
巨劍碾碎了祭壇成員的軀體。殘肢斷臂在空中飛舞。劇烈的血霧染紅了皇宮。
咕嗚嗚嗚——!
此刻的凱倫,懷抱着一份非凡的決意。
***
面對這足以媲美「冬之王」的讚譽,凱倫依然低頭靜候着。
「……哼。」
在皇宮中活化的石像。將祭壇成員碾成肉泥的無數巨石雕像。
正因如此,凱倫纔會這麼說。
而且他如今的成長,意義非凡。在不久後的主線任務中,想必也能幫上大忙。
感受着呼喚他名字的女皇之音,他前行而去。
——……現在,回去吧。回到塵世,去傳達吧。
就在那一刻,凱倫,邁出了第一步。
巨人闔上了雙眼。
它們同樣是凱倫的化身。只要女皇的命令仍在生效,任何膽敢入侵皇宮的敵人,都將被它們獵殺殆盡,掀起一場徹底的屠殺。
咚,咚。
然而此刻的沉默並非美德。
「不是,憑什麼就我不行!剛纔伊赫爾姆帶着尤莉、加文還有伊薩克都出去了!」
大約三十分鐘前,伊赫爾姆揹着尤莉成功逃脫。加文和伊薩克也緊隨其後離開。但阿德琳妮想從我這兒打聽我和尤莉的「內情」(?),就多等了一會兒。
她就這麼等我,現在想出去時卻發現門打不開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繫也全都中斷。
「自作自受。」
「你說什麼!」
阿德琳妮頭髮都快豎起來了,氣得渾身發抖。
倒不是她性格有多暴躁,而是妖精與冥界、亡魂的天性本就相沖。就跟我感應魔氣類似,妖精會對死者和死亡空間產生強烈反應。
「啊,真是氣死我了!」
「請您冷靜點。」
「叫我怎麼冷靜!」
「喊再大聲也改變不了現狀。」
「……」
阿德琳妮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彷彿隨時都會爆發。
露易娜拽着我的胳膊說道:
「你幹什麼呢?不知道阿德琳妮發火的話,我們都會完蛋嗎?」
「知道。」
我走近阿德琳妮耳邊,小聲低語道:
——只要您冷靜下來,我就告訴您。我和尤莉之間發生的事情。
「!」
她雙眼唰地一亮!耳朵也警覺地豎起!連本能的厭惡感都忘了,立刻掛上明朗的笑容望着我。
「什麼綁架!我們是從你們那兒逃出來的好不好!」伊芙琳清脆地反駁道。不知爲何,她的態度對迪卡伊倫比對西里奧友善多了。
「嗯?發生什麼事了?喂,你被迪卡伊倫洗腦了?德奎雷因,給她檢查檢查。」
氣氛有點詭異。我看向她說道:
理所當然,沒打開。
「先暫時合作一下吧?爲了出去。爲了不浪費這六年。」
「那現在就得先找到迪卡伊倫?! 」
剛剛被吹飛的西里奧立刻湊了過來:「什麼情況?還以爲你們被綁架了呢!」
「……啊?嗯。好、好久不見……」露易娜的表情有些模糊,含糊地應道。
「啊~我提前說一聲,不是我們乾的。」
「……哼!那就快想辦法吧!」
「不用找啦。」
「哈哈~露易娜你好啊~好久不見。」
「嗯。除了迪卡伊倫還能有誰。嗯哼——」西里奧伸了個懶腰,向我伸出手。
「哎呀大家這麼一聚,想起以前了呢。我們以前——嗚哇!」
「對。」
「可怎麼辦好呢?看來得向外面請求支援了。但用什麼聯繫呢?水晶球的連接也斷了。」
「還是能回去的。六年六個月之後。」
太陽消失的事件。在這裏是最糟糕的情況。
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西里奧在我耳邊低語:
西里奧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實話說,眼前這狀況我們也不清楚。」
「嗯,真的。」
「先解決祭壇——」
「我,不對,我們來帶路。我們已經見過迪卡伊倫了。」伊芙琳說道。
「……活物?! 」
「不是晦氣話,是日食快到了啊。估計沒剩多少時間了。」西里奧像嘆氣似的說道。
阿德琳妮指着他吼道。西里奧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笑容。
「誰跟你『好久不見』?! 」
是伊芙琳。她身邊還站着莉亞。
「啊~完蛋了。」
「日食一來,大家就都得下地獄了。德奎雷因,你知道的吧?」
魔改。字面意思是魔法改造,但這詞兒通常不是好話。一般正經的物品改造會用「附魔」這個詞。
——不用!
瞬間,走廊盡頭響起洪亮的喊聲。同時,兩個傢伙得意洋洋地現了身。
「……你們是祭壇?! 搞什麼鬼啊!」
「……」
伴隨着咔啦咔啦的金屬鎧甲聲,還有密集的腳步聲靠近。
「什麼叫完蛋了?! 別說這種晦氣話!」
阿德琳妮一個「口哨」把西里奧吹飛了,嚷道:
「哈哈,好久不見啊理事長大人。」
「有誰……把這古宅給『魔改』了。」
「說什麼呢你。」伊芙琳皺着眉頭走過來。咚哐咚哐!她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突然,有人打斷了我——是西里奧出現了。
西里奧無視阿德琳妮,大步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後用力抓住了古宅出口的門把手。
面對她咋咋呼呼的提問,我平靜地回答:
「魔改?! 」
「砸門的話大家都會死。這個空間是連成一體的。不,它本身就是活物。」
「那,那怎麼辦?! 日食來了會怎樣?! 」
西里奧也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我沒有回應。西里奧似乎毫不在意,這次又朝露易娜熱情地揮手。
「嗯。我們也是來了這裏才發現的。」他哧哧地笑了,像是覺得荒謬。隨即又像嘆氣般低語:
——知道嗎?不解決這古宅,女皇也會有危險。當然,你的徒弟也被迪卡伊倫抓走了。
我沒有握他的手。反而像是用肩膀推開他一樣走了過去。
如同微風拂過的聲音。
嘖,那表情真是越看越讓人不舒服。
這時普里米恩開口了:
「真的假的?! 」
阿德琳妮又活力十足地甩起了胳膊。
真是個了不起的「八卦」研究者。
阿德琳妮的目光在西里奧和我之間飛快地來回掃視。
「……六年!瘋了吧!我寧可把門砸了!」
我開口道:「是迪卡伊倫乾的吧。」
就這麼大剌剌地走近……
突然。
哇啊?!
她極其突襲性地撲進了我懷裏。像只小鳥般鑽了進來。
「……」
這着實出乎意料,整個空間裏瞬間鴉雀無聲。
我試圖推開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先看到了伊芙琳的眼睛。
……奇怪地,似乎閃動着悲傷的光芒。
我大概明白原因了。
「那塊魔石,是你傳遞的吧。」
「……」
她溼潤的眼眸哀慼地晃動着。一言不發地緊緊抱住我的腰,呼出顫抖的氣息。
「哇哦!大新聞!德奎雷因和弟子熱戀中!」
傳來起鬨的聲音。我一邊仍抱着伊芙琳,一邊瞪向大呼小叫的阿德琳妮。
「得拍下來!不行!我相機呢!」
阿德琳妮瘋狂地喊着「相機!相機!相機!」,露易娜則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不對不對,得先畫下來描述——」
……對不起。我……全都看到了。
我用「念動力」彈了阿德琳妮一個腦瓜崩。
「啊!」她捂着額頭踉蹌起來。
我沒理她,把伊芙琳輕輕推開。伊芙琳深深低着頭,小聲囁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