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魔獸南下（4）

啪嗒？啪嗒？

寂靜中燃燒的篝火。訓練場的大部分人早已避開這尷尬的場面，但尤莉和幾位同期仍留在原地。

「……」

格溫看着深深低頭的尤莉。拉斐爾和西里奧則沉默地用眼神交流。

「……他該不會是用魔法作弊了吧？不，不對？不對吧？等等，首先哪有騎士對練用腳踢人的……啊，那傢伙本來就不是騎士。」

格溫先開了口。然後瞪着拉斐爾和西里奧。意思是讓他們幫腔。

「魔法……唔。不對，我親眼看着德奎雷因用劍的。那傢伙渾身破綻，可又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換我估計也得中招。完全是沒見過的劍法。」

「喂，你這傢伙。這算什麼話？」

格溫皺緊的眉頭戳向西里奧。

「我是說他的表現。像風一樣。當然比不上我就是了。啊哈哈。」

德奎雷因的劍術更像是「肢體動作」。如華爾茲般優雅，不失貴族格調。他如同跳舞般化解了尤莉的劍。

「說得對。」

拉斐爾說道。

「而且德奎雷因的骨架一看就強韌。尤莉，就算是你，沒有魔力也很難克服這種身體差距。」

再強的騎士，沒有魔力也難以彌補20釐米的臂展劣勢。又不是拿着超長槍硬捅，強行突進反而會喫致命一擊。

「……我沒事。」

尤莉說道。聲音卻完全不像沒事。

「我認輸。對練確實是我敗了。教授確實完全分析透了我的起手式。」

尤莉閉眼覆盤。回想對練的場景。

他的每一個動作，劍尖與指尖的微顫都無比自然。自己的劍路被預判，起手式被破解。

劍鋒劃出難以分辨是豎劈還是橫斬的軌跡，木鋼隨之翻飛。十九把金屬如花瓣般散開，追隨着劍路。

雪花沉甸甸落下的宅邸後院。我正在那裏揮動闊劍。

以魔法師的天賦難以實現劍氣之類的東西，這點雖然有望通過完善「金屬強化」來彌補，但即使如此，想到汗水飛濺或身體摩擦的行爲，仍然難以忍受。

這時尤莉猛地站起。轉身朝某處走去。

「話雖如此，但有必要覆盤嗎？你的起手式全在我腦子裏，動作也全在預料之中。」

「……是黛雅啊。」

「不算太差。」

「……是。」

但騎士這類人等同於「肌肉疙瘩」，體重無法從外表估量。

「啊，抱歉抱歉。」

「啊～這個真說對了。所以德奎雷因才用肩膀頂你嘛。難怪應對那麼快。那肩撞夠疼吧？哈哈。」

我等着她回答。

「不過，在那之前——」

不算太糟的運用。若結合「鐵人」與「鋼骨」，這套劍舞不僅可用於表演或對練，在實戰中也能派上用場。

她本就不是胡攪蠻纏的性格，更何況親身體會留下的感悟最深。

沙沙，沙沙。

＊＊＊

「尤莉。你去哪兒？」

「……」

「是。」

尤莉攥緊了拳頭，但沒有反駁。只是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將闊劍扔在雪地上問道。尤莉猶豫片刻後回答：

「僅憑你劍刃的晃動，我就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習慣必須改。不，現在你的整個劍術都有問題。」

「此外，未能捨棄普海爾登——尤其是扎伊特——那套重體格的風格。因此慣用衝鋒、突進、強襲之類……」

毫無劍術或起手式的章法。只是最有效率地移動身體與劍。

「……呼。」

尤莉默唸着我的話。然後像是認同般輕嘆一聲。

唰啦——！

順帶一提，「金屬強化」在熟練度99%時陷入了該死的停滯狀態。是瓶頸還是什麼……？

尤莉窸窸窣窣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格溫也啪地拍了西里奧後背一掌，跟着起身。

「……教授爲何如此確信我是錯的？」

「……我有些話要對德奎雷因教授說。沒什麼大事，請不要跟來。」

「那麼——」

尤莉低聲應道。

西里奧拍手附和道。尤莉咬着下脣沉默不語，格溫狠狠瞪了他一眼。

尤莉瞬間緊閉雙脣。她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尤莉微微低下了頭。

問題還是在於魔力的絕對值和性格缺陷。

「執着於正統。看似混入了變招，但細看仍有規律。例如橫劈後，選擇只有左上段或右上段。」

我望向那邊。黑暗中站着尤莉。

因爲有人靠近。

某一刻我停下了劍。

「找我有事？」

「你的體重大概是65公斤左右吧。」

身高已知，173釐米。

「閉嘴。你。」

總之，這把劍和身體的訓練本身尚可。足以用於實戰。

我上下打量着尤莉。

是寫滿德奎雷因批評意見的紙。

格溫只是嘆了口氣。西里奧和拉斐爾也閉上了嘴。

「如你所言，我不是騎士。但純粹的學習沒有領域或職業的限制。正因我甘於承認無知，承認後纔去學習，學習後才得以理解。」

尤莉頭也不回地說道。

「爲了更全面的覆盤，也需要對手的意見。」

尤莉念出其中一段。格溫、西里奧和拉斐爾都驚得一顫。

……事實上，我仍然感到驚訝。沒有魔力或盔甲防禦，尤莉是如何承受住這比鈦合金更堅硬的肩腿撞擊的。

「我會把所有習慣、分析、全部彙總後發給你。其他需要分析的騎士也不少，但他們大概不願承認我比他們更懂。」

我點了點頭。

「……」

沉默持續着，我不由皺起了眉頭。

「回答。」

尤莉這才蠕動嘴脣。

「六……七……六……」

「說清楚。準確數字。」

「……」

她支支吾吾，用極小的聲音吐出一個數字。

我聽到了。

「比想象中重不少啊。不過也是，畢竟是騎士。你可以走了。」

「……」

尤莉瞪了我一眼，踩了踩地上的雪，又瞪我一眼，再踩踩雪……反覆幾次後，終於轉身蹣跚離去。

我思考着她的身高體重、四肢比例、以及對練中測出的肌力等因素，走進了宅邸。

然而。

「喲，回來了。」

「啊，教授您回來啦。」

「您回來啦？」

額頭的汗珠滑落至眉心。身體被捆住，魔力無法調動，一個紅眼睛的女人正盯着她。

一聲嗤笑不由自主地漏出。嘴角自然扭曲。

「……這樣啊。」

「紅月升起來了。這大概是最後喝酒閒聊的時間了。」

四十名傭兵和商人。我重新咀嚼着他們的對話。

「……」

「知道還敢這樣？你完蛋了！知道嗎?! 」

「你舌頭已經打結了。」

「商隊的人安置在哪兒？」

「在宿舍。他們好像挺不安的。」

倒不至於生氣。只是覺得荒謬，爲那糟糕透頂的腦子感到無語。

回想着今天遇到的商隊模樣。

不可能。

所以把思維逆轉過來，疑問不該是「商隊如何抵達雷科爾達克」，而應是「赤鬼爲何特意放這支商隊進來」。

「……真是愚蠢。」

—你是耶莉爾。我是艾勒索爾。

女人搖了搖頭，然後「啪」地一下撕掉了膠帶。

問題在於四十人中「誰是目標」。

她想說話，但嘴張不開。是被膠帶封住了。

與此同時，耶莉爾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睜開了眼睛。

「呸！你誰啊！你知道我是誰嗎?! 」

四十人全是赤鬼？或者祭壇的人？

「……」

嘴脣像被撕掉一層皮。耶莉爾含着淚瞪向女人。

「嘖。」

「嗯？怎麼了。」

「……」

露易娜回答。

「唔唔?! 唔唔唔唔唔唔唔?! 」

我靜靜望向窗外。

「說什麼呢。一個人嘀咕啥。」

耶莉爾沉默地活動着舌頭。決心要舔開膠帶。

「纔沒有呢！」

「露易娜。」

—我們早就完蛋了。但我們不會殺你。

看着掙扎的耶莉爾，女人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咕嘟咕嘟？接過遞來的葡萄酒時，伊芙琳咧嘴一笑。

＊＊＊

「……派人監視商隊宿舍。要隱祕，絕對別被發現。」

只是奇蹟般地？或者運氣好提前出發了？傭兵實力太強？

爲什麼偏偏是這支商隊抵達了雷科爾達克？要切斷補給的話，明明可以輕易攔截掉的。

是商隊首領？傭兵？還是隨便混進去的？又或者——

女人用文字回答：

察覺到異常的露易娜放下了酒杯。伊赫爾姆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但臉已腫得像包子似的伊芙琳還在獨自品酒。

伊芙琳努力瞪圓眼睛。我搖搖頭問道：

伊赫爾姆問道。我越過他，對露易娜說道：

「嗚啊！」

伊赫爾姆說道：

伊赫爾姆、伊芙琳、露易娜的問候。三人正坐在客廳桌旁小酌。

「……唔唔！」

「您怎麼了？」

「……是。」

「啊～喝了這個感覺有點辣辣的。」

是在輕視我？還是挑釁？

—別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

「嗯……葡萄好喝……」

「……！」

「……什麼？」

「早就完蛋了」。這句話讓耶莉爾感到一種奇異的情緒。

她暫時壓下脾氣，壓低聲音說：

「不殺我是怕惹更大麻煩吧。行了，既然能溝通就好好說。放開我。放了我，我可以考慮放過你。現在領地需要我。立刻鬆綁我就不追究。我保證。」

—別擔心。你的位置有人偶替你頂着。尤克萊因不會亂的。

「……什麼？喂！少廢話！快放開我！」

耶莉爾皺緊了眉頭。看着對方的態度，她更不明白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綁架？又爲什麼是我被綁？

艾勒索爾寫下文字：

—你身上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實。

「啊呀……行。說吧。是什麼事。說來聽聽。說完就放人？」

—現在還不能說。但我們需要你。

「爲什麼。」

—談判。

「談判？」

—要用你當和德奎雷因談判的籌碼。

耶莉爾沉默地咬住嘴脣。

別的不知道，但這女人的身份她算明白了。

「……赤鬼啊。但怎麼辦呢。你們不知道嗎？德奎雷因討厭我。」

爲了應對這種情況，她故意不假裝親近。就是最大程度降低自己作爲人質的價值。

德里克難以置信地乾笑。尤莉坦率地回答：

[騎士黛雅四肢比例較長，肌肉結實導致體重較重，但爆發力極強。肌力評價爲平均以上較爲恰當，但敏捷性、柔韌性等身體的彈性特質遠超其他騎士，應充分發揮這一優勢。因此……]

「嗯？突然？紅月都升起了？」

「「「是！以吉弗雷因之名！」」」

轟隆?! 轟隆?! 轟隆?!

天空開始傾瀉下成堆的岩石。

「想想真是可笑。我們這樣還算好的！你們纔是真正忘恩負義的狗屎寄生蟲！我們集中營連毒氣室都沒裝！也沒批准！你們不如去找貝坦！」

有輕微的晃動。

哐當……哐當……

─────！

本以爲只有兩張紙內容不多，但這是魔法紙。每頁有100頁內容，所以總共有200頁。

尤莉低下了頭。

「不是，也沒那麼重——」

「哇～這可真是。騎士的榮譽都跌到哪兒去了……嘖嘖嘖。不對，話說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不是已經退婚了嗎？」

正要離開的德里克突然瞥見了尤莉手中的文件。

＊＊＊

嘎啊啊啊──！

艾勒索爾苦笑着搖了搖頭。然後寫下文字。

「嗯……哈啊——」

耶莉爾這纔將注意力集中到周圍環境上。

今天格外沒精神的助教伊芙琳點了點頭。尤莉覺得她有點可愛，看了她一會兒才接過報告。

尤莉在訓練中途收到了伊芙琳遞來的報告。

「好的。謝謝。」

隨着騎士們的呼喊，尤莉也握緊了劍。

「那又是什麼？」

「被魔法師在對練中擊敗的騎士啊……哈哈哈。這還真是讓人放心託付後背呢？」

「不過嘛，聽起來好像是嚴重輕敵了……再這樣下去連騎士的榮譽都要掃地了。啊，已經掃地了嗎？哈哈哈。」

「……」

「……德奎雷因教授給的——」

—我們知道德奎雷因討厭你。但是……

「是。」

「……嗯？」

皇宮騎士們的笑聲迴盪開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巨石羣，騎士們並沒有驚慌，而是抬頭望向天空。

這意味着現在是在馬車，或是列車，至少是在某種「交通工具」內部。

「……空襲！飛行魔物！全體準備戰鬥！」

「這是教授讓轉交的東西。」

遮蔽天空的魔鳥。撼動地面的腳步聲與詭異蔓延的嘶吼。

艾勒索爾只是用筆敲着筆記本，最後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所以正在煩惱呢，先休息吧。等到達德奎雷因那裏再說。

正當她認真閱讀時，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是皇宮騎士德里克和他的跟班們。

「德里克騎士。之後和我打一場如何？」

轟隆?! 轟隆?! 轟隆?!

「……餵你這瘋婆子?! 」

尤莉死死盯着德里克說道：

尤莉冷靜地忍受着。失敗是明擺着的事實。

「「「哈哈哈？」」」

「不是現在也行。反正我們會在這裏獲勝。回去前打一場就行。畢竟我們是平手。」

尤莉從第一頁開始慢慢閱讀。

「哈哈哈。真是。輸的那兩場是讓着你的……行吧。等贏了之後，到時候打一場。我教你兩招。至少別輸給魔法師。」

「什……等等。到達？」

「啊～這不是黛雅騎士大人嗎？」

德里克咬緊了牙關。

「呼……」

嗒。嗒。嗒。

「嚯？那個什麼，教授批評教導騎士的文件？你真收到了？」

第二天清晨，朝陽初升的訓練場。

兩勝兩負。這是德里克和尤莉的戰績。德里克雖然口無遮攔，但實力強勁，常被提名爲騎士團下任副團長候選人。

耶莉爾突然發出獅子般的怒吼。艾勒索爾驚得後退一步。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氣壓掀亂了她的頭髮。

「……」

德里克正一臉嫌棄地咂舌時。

「那麼，我期待着。」

「好。很好。」

宣告全面開戰的南下先鋒——巨魔和石像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