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聲音之島（1）

索菲婭的生活集中在某個特定的時期。那是她反覆經歷無限死亡的毒殺時期。

然而，她對真相的執着、對幕後黑手的憤怒，其實並不強烈。甚至有些漠不關心。

這或許也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又或許是因爲某個陪她共度那段記憶的教授。

她腦海中的那段歲月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被美化了，即便將幕後黑手趕盡殺絕，對她自身也毫無意義。

「您問憎恨赤鬼的理由……嗎？」

唯獨對「赤鬼」一族，索菲婭懷抱着近乎病態的熾烈敵意。

「是的。」

面對阿韓的疑問，索菲婭向後靠去，呼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帝國子民憎恨赤鬼，是因他們靠『惡魔』之力斂財，過得比普通人優渥。」

赤鬼血脈中流淌着微量魔氣。這賦予了他們與生俱來的魔性能力——

讀取他人心思的讀心術，從物品提取記憶的靈媒術、用視線操控情緒的魔眼……

這些無需學習修煉的惡魔之力，與魔法截然不同。

帝國赤鬼中，不乏憑此先天異能飛黃騰達之人。

「但朕的理由與他們不同。」

阿韓緊張地嚥了口口水。索菲婭嗤笑一聲，望着窗外天空低語道：

「朕排斥赤鬼……沒有理由。」

「……啊？」

「朕只是毫無緣由地憎惡赤鬼這個種族。」

「……」

阿韓茫然地眨了眨眼。索菲婭面無表情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瞳孔如鷹隼般收縮成血紅的豎線。蛇信般的微笑纏繞在阿韓的腰間。

——是的。黛雅騎士的狀態如何？

「咦？」

菸斗敲擊桌面的聲響。

仔細聽那男聲，是加文。尤莉的後輩，帝都著名的上級騎士。

索菲婭深吸了一口菸斗。

「是的，陛下。奴婢會謹記在心……」

是小個子校長，阿德琳妮。她一手緊握着比自己還高的手杖。

就在尤莉準備結束通訊時——

這日常的對話莫名讓人煩躁。

——您有好好喫飯嗎？

「……哼。罷了。無論如何，朕都會鎮壓赤鬼。」

「……要殺了他嗎？」

「……阿韓。朕說過的吧？」

這是陛下對德奎雷因的警告。

刀鋒般冰冷的語氣。

我靜靜聽着，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鐲」。

這聲音讓寢宮恢復了原狀。瀰漫的威壓消散了。阿韓吐出憋住的氣息，低下了頭。

咚！

——是的。我想了解負責雷科爾達克的黛雅騎士的狀況。

◆特殊效果

────────

——雷科爾達克一切安好。接近屏障的巨獸數量如常，『碰撞值』也不高，暫無威脅。

索菲婭說道：

赤鬼就是索菲婭缺陷的化身。他們證明了她並非完美，反而充滿缺失。

＊＊＊

◆信息

：損壞

——「燒焦的手鐲」——

她吐出青煙俯視着阿韓。阿韓也緩緩抬頭回望。

「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

——狀態……您是說？

——這裏是皇室騎士團。

阿韓知道，她有義務將這話傳達給教授。

——黛雅騎士。你那邊情況如何？

哐當——！

——我很好。

聽着加文的聲音，我思考着。能感覺到心底翻湧的某種陰暗情緒。

「這份憎恨與日俱增，如今已成爲一種敲打朕心臟的衝動與慾望。彷彿朕生來就是爲了憎恨赤鬼……」

「……」

深夜。魔法塔窗外升起滿月。此刻，伊芙琳大概在30層左右的地方熬夜開會。

可那又如何？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我循聲望去。

是尤莉的聲音。依然如她的信念般清澈的銀色。

在這絕境中，她感到溺水般的窒息。

：燒焦的手鐲

「德奎雷因教授！您還在啊！」

「不、不是的，陛下——

皇帝本就不該是「完人」，皇帝的位子也不過是憑皇室血脈登上的「位置」之一。

明明是公務通訊還說這種廢話，看來加文這傢伙也是個不靠譜的傢伙。

瞬間，寢宮的空氣變得粘稠如血。

——是的。若有其他緊急情況，請隨時通訊。

讓德里克上位是對的。

這是連接帝都皇室騎士團與雷科爾達克的線路。

「……」

◆類別

「或許朕……本就是個怪物。」

我聽着試運行的無線電對講機傳來的通訊。

「即便是教授，也無法違背朕的意志。」

「當然，他們中有人曾策劃過包括朕和克里託在內的刺殺。朕幼時也曾誤以爲詛咒是赤鬼所致……」

肉眼看來毫無價值、微不足道的物件，卻是尤莉最珍貴的寶物……

——……嗯。

但這通訊內容有些刺耳。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殘留有位置追蹤印記

阿韓呼吸困難，皮膚滲出冷汗。敞開的窗縫彷彿湧出血浪，嘩啦啦將她淹沒。

——那就好。帝都還未忘記黛雅騎士閣下。待滅地遠征確定後，我們就能在那裏重逢了。

我盯着她說道：

這大概也是德奎雷因的性格作祟吧。難怪德奎雷因總是折磨尤莉和她身邊的人。

「您這是入侵辦公室的現行犯。」

「哈?! 現行犯?! 這可是校長的權限！」

阿德琳妮「唰」地一下，得意洋洋地亮出萬能鑰匙。

這把鑰匙能隨意打開從1層到98層的所有房間。

我搖了搖頭。

「……您來有什麼事嗎？」

「哎呀！就是無聊嘛！」

阿德琳妮邁着小碎步走過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咧嘴一笑問道：

「啊，對了！聽說您對陛下的旨意有異議？」

「……」

這謠言又是從哪兒聽來的？不，怎麼傳得這麼快？

阿德琳妮狡黠地挑了挑眉，我則一臉無奈。

「謠言的源頭是誰？」

「呵呵呵。看來是真的！要打探消息，試探也很重要呢！」

「……試探？」

「是呀！消息本身是從皇宮傳出來的！聽說陛下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大殿上氣氛冷得像冰一樣～！我就想，會不會是因爲德奎雷因教授呢！」

「……」

確實，在判斷謠言和行動力方面，阿德琳妮無人能及。畢竟她那張笑臉仔細想想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撲克臉」。

在毫無防備的瞬間被戳中了要害。

「而且吵架的原因嘛～大概是因爲赤鬼的事吧！」

「教授您討厭赤鬼我倒能理解！畢竟是尤克萊因家族嘛！」

「我以親衛隊長的名義下令：禁止任何人進入該區域，並拘留所有試圖前往者。雖無正式法令，但若發現冒險者，一律以『侵犯領海』罪逮捕。」

但原因「不明」。

「既然消息已傳開，冒險者們很快就會蜂擁而至。」

「我是尤克萊因的德奎雷因。」

幸好，阿德琳妮似乎在最關鍵的點上猜錯了方向。

本不該進展如此迅速，大概是「反覆迴歸」造成了某種扭曲。

「可到底是哪裏讓您不滿意呢?! 聽陛下的政策，像是要把赤鬼老人全殺了，剩下的赤鬼村落也一鍋端了關進集中營的樣子！」

我說道。阿德琳妮露出古怪的表情。

——是！立刻執行！

我邊說邊穿上外套。

不是未被知曉，而是設定本身「不明」。

聲音的世界。在虛無中心不斷畫着同心圓的那個存在，終於向世界展露了自己的景象。

爲了陛下，我不介意成爲十惡不赦的存在。

畢竟減輕索菲婭的負擔，本就是任務通關的必要環節。

「另外，我會親自挑選部分人員組成攻略隊。」

正如她所說，索菲婭厭惡赤鬼。

阿德琳妮雖然嘴快，但意外地可信度高。因爲她作爲校長能聽到帝國的內幕消息，而且「大半是錯的謠言」她不會傳。

「就說德奎雷因主張了比陛下提議的政策更殘酷、更可怕的『滅絕』政策，但反被陛下拒絕……因此發生爭執。這謠言聽起來還不壞。」

「……真的嗎？」

「侵蝕?! 」

「……」

……政策力度不夠。

「把座標發給我。」

我看着喃喃自語的阿德琳妮。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也暫時停了下來。

「尤克萊因嘛，反正可以拿惡魔、魔氣當藉口！就算殺光了，說他們是惡魔就行了！大家都會信的！」

——是。

「……」

「……請說出去吧，對世人。」

「好！嗯！想想也挺合理的！」

「這是祕密。校長您也請保密吧。」

「是『聲音』侵蝕成功了。」

「怎麼了？」

阿德琳妮看向我。我回答：

——目前情況是——

至少她是個公認有說服力的「百靈鳥」。

「我反叛？噗。他們巴結我還來不及呢，就怕我跑去別的國家！不過話說回來，您不覺得奇怪嗎?! 陛下爲什麼那麼討厭赤鬼?! 對其他少數民族反而挺溫和的！」

阿德琳妮觀察着我的表情，點了點頭。

——緊急情況！帝國領海出現一座『島嶼』！

「哼！那我就自己瞎猜了！」

「要我保密?! 這也太天真了吧?! 」

「嗯?! 」

「對不能保守祕密的人，我怎麼會說呢。」

冒險者在這點上與鬣狗無異。

就在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阿德琳妮的喋喋不休時——

——啊！教授！是！

「咦?! 」

「就這麼傳出去吧。」

阿德琳妮眯起了眼睛。

「就說德奎雷因主張了更激進的政策。」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總之！教授是看不慣陛下對赤鬼的政策吧?! 覺得政策力度不夠?! 」

無線電對講機突然響起刺耳的噪音。校長和我同時看向它。

「是。看來『聲音』已經與這個世界同化了。」

——島上有傳言說，已死之人復活了！

滋滋滋——！

「請便。不過被當成反叛抓走可別怪我。」

「我也該出發了……」

正要離開時，衣角被猛地拽住。

我抓起對講機麥克風。

「德奎雷因教授！我也能去吧?! 」

阿德琳妮仰頭看着我，眼睛閃閃發亮。

＊＊＊

嘩啦啦啦——?!

無數小船正劈開帝國的領海。

僅憑肉眼就能看到的數量就有大約三十多艘。大批冒險團一聽到「風聲」就衝了過來。

「……人真多啊。」

那衆多行列中的一支，紅石榴冒險團的莉亞也像感嘆一樣喃喃道。

「冒險者不都這樣嘛。他們經歷過『聲音』，知道那裏有寶藏。冒險家本來就是隻要有錢賺，連地獄都敢闖。」

伽內莎熟練地駕駛着小艇。海浪碎片打溼了她的頭髮。

「那邊，西爾維婭小姐還好嗎？她看起來很緊張。」

西爾維婭。從侵蝕前的「聲音」時代就與他們組隊的魔法師。

她得臉色異常僵硬，對伽內莎的問題毫無反應。

「看來真的很緊張呢……呵呵。」

就在大家覺得她緊張的樣子很可愛而發笑時。

「……啊。」

伽內莎的臉色微微一僵。她猛地踩下剎車。

嘩啦啦啦——?!

小船突然在浪花中急停。西爾維婭、莉亞和其他乘客被粗暴地甩飛出去。

「啊！」

「嗚！」

轟隆隆隆隆隆——?!

是德奎雷因教授的「念動力」。

「溝通渠道始終開放」——這分明是在說「我拒絕溝通」。

「……」

「……先在這裏開會討論對策吧？」

同時，一個聲音響徹海面。

德奎雷因。

只有西爾維婭眼中燃燒着濃烈的敵意，死死盯着海的那一邊。

那太過熟悉又極具魅力的德奎雷因的嗓音。

「……團長。怎麼回事？」

莉亞趕緊爬起來問道：

伽內莎彈了彈耳垂上的水晶球吊墜回答道：

伽內莎嘆了口氣，跌坐在船甲板上。

莉亞精神抖擻地回答，里奧還在睡覺，卡洛斯已經躲到甲板下面去了。

「嗯。現在過去會被抓的。」

——……向進入帝國領海的人宣告。

前方十幾艘小船隨着巨浪騰空而起。它們被定格在半空中。

「嘖。聽說德奎雷因教授在入口那邊動手了。」

話音剛落——

「德奎雷因教授？」

卡洛斯問道。

「好！」

「唉。該早點來的。」

——若有不滿或異議，隨時可來申訴。我是尤克萊因的德奎雷因。溝通渠道始終開放。

——未獲許可的冒險者禁止繼續前進。若無視警告，將以違反帝國領海法逮捕。

卡洛斯的臉色明顯陰沉下來。

「行。就當大家都同意了～」

伽內莎一把抓住西爾維婭的手腕，把她拽下了甲板。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既然那位教授先出手了，就最好別去觸他的黴頭。